第1章

「當然嘍,蕾妮,明天會更好。」

他們總是這樣說。

***

幾周後,蕾妮一早起床,窩在客廳破舊的印花沙發上,開啟電視看《今日秀》。她調整兔耳天線,想讓畫面更清晰。畫面突然聚焦,芭芭拉·沃爾特斯正在報道:「最近有一起發生在舊金山的銀行搶劫案,帕蒂·赫斯特,現在改名為塔尼亞,出現在現場照片中。目擊證人指出,這位正是遭到共生解放軍綁架的富家千金……」

蕾妮看得入迷。她依然不敢相信,軍隊竟然衝進少女的家裡綁走她。在這樣的世界上,誰能夠真正平安?十九歲的富家千金怎麼會變成名叫塔尼亞的革命分子?

大門砰的一聲開啟。

爸爸走進家門,臉上的笑容讓人很難不報以微笑。他給人的感覺是好像被放大了,在天花板低矮的廚房裡太過巨大,在滿是水漬的灰色牆壁間顯得太過鮮活。

媽媽站在爐子前,煎培根做早餐。

爸爸大步走進廚房,把放在美耐板流理臺上的收音機調大聲,略帶雜音的搖滾樂響起。爸爸大笑著將媽媽拉進懷中。

蕾妮聽到他低聲說「對不起,原諒我」,也看到媽媽眼中的愛意。破損、絕望、恐懼、失憶的愛,每過十五分鐘就重新燃起信心的那種愛。

「永遠。」媽媽抱著他,似乎生怕會被推開。

爸爸摟著媽媽的腰,拉著她走到餐桌前。他拉出一張椅子,然後說:「蕾妮,快過來!」

蕾妮最喜歡他們叫她一起的時候。她離開沙發,在媽媽身邊坐下。爸爸低頭對蕾妮微笑,給她一本平裝書——《野性的呼喚》。「蕾妮,你一定會喜歡。」

他坐在媽媽對面,將椅子拉向桌子,臉上掛著被蕾妮稱為「好主意臉」的表情。這個表情她看過很多次,每當他打算改變他們的生活時,就會出現這種表情。他想出過非常多的計劃:賣掉所有東西,沿著俗稱「大蘇爾」的加州一號公路露營旅行一整年,飼養水貂(結果非常恐怖),去加州中部賣袋裝種子賺大錢。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揚揚得意地往桌上一拍,用手掌按住。「你記得波·哈蘭嗎?」他問媽媽。

媽媽猶豫一下之後才回答:「越南的那個?」

爸爸點頭。他對蕾妮說:「我和波·哈蘭一起在地獄走過一遭。他是機長,我是機槍手。我們彼此互挺。直升機被擊落的時候,我們一起被俘虜。」

蕾妮注意到他在發抖。他的襯衫袖子捲起來,她看到從他手腕延伸到手肘的燙傷疤痕,凹凸不平,皺縮變形,那塊白中泛紫的皮膚永遠曬不黑。蕾妮不知道他怎麼會有這道疤——他從來不說,她也從來不問——但一定是俘虜他的敵軍弄的。她猜得出來。他的背上也有這種疤,把皮膚扯成皺皺的螺旋狀。

「他們逼我看他死。」他說。

蕾妮擔憂地看看媽媽。爸爸從來不會提起這些。聽到他說出來,她們非常不安。

他的腳點地,手指在桌上打著拍子迅速移動敲擊。「不說了。重點是這個。」他開啟那封信,撫平之後轉過來讓她們看。

歐布萊特中士:

你可真難找。我是厄爾·哈蘭。

我兒子阿波寫信回家的時候,經常提起和你的友誼。謝謝你照顧他。

他在最後一封信裡交代我,萬一他在那個鳥地方有個三長兩短,希望把他在阿拉斯加的土地送給你。

地不大,約零點一六平方千米,附帶一棟需要修理的小屋。不過在這裡,只要夠勤奮就能討生活,遠離那些瘋子、嬉皮士,拋開亂七八糟的四十八州。

我沒有電話,要寫信給我就寄到荷馬郵局。我遲早會收到。

那塊地在馬路底,過了掛著牛頭骨的銀色柵門,還沒到燒焦的樹,在路標約二十一千米的地方。

再次多謝。

厄爾

媽媽抬起視線。她像小鳥一樣歪著頭端詳爸爸。「這個人……阿波,送我們一棟房子?房子?」

爸爸激動地從位子上站起來。「想象一下,我們的房子,屬於我們的。在那裡,我們可以自給自足,自己種菜、打獵,自由自在。珂拉,我們不是夢想這樣的生活好多年了嗎?遠離本土的一堆狗屁,過樸實的生活。沒有人會干涉我,沒有人會告訴我該怎麼做事,沒有人會打壓我的夢想。我們可以擁有自由。想象一下。」

「等一下。」蕾妮說。就算對爸爸而言,這應該也是一件大事。「阿拉斯加?又要搬家?我們才剛搬來這裡。」

媽媽蹙眉。「可是……那裡什麼都沒有,不是嗎?只有熊和因紐特人?」

他拉媽媽站起來,因為太興奮而害她站不穩,跌進他懷中。蕾妮看得出來,他的熱衷其實暗藏沮喪和絕望。「珂拉,我必須去。我需要能夠呼吸的地方。有時候,我覺得連皮膚都是一種束縛,想要爬出去。去到那裡,記憶就不會突然冒出來。我確定。我們必須去。我們可以找回以前的生活,回到越戰毀掉我之前。」

媽媽抬起頭看著爸爸的臉,在他的黑髮與黝黑膚色對照下,她更顯蒼白。

「拜託,寶貝。」爸爸說,「考慮一下……」

蕾妮看出媽媽軟化了,調整自己的需求配合他,想象這個全新的世界:阿拉斯加。或許她覺得去那裡就像參加est、學瑜伽、信佛教。一切的解答,對媽媽而言,地點、時間、事物都不重要。她只在乎他。她希望爸爸快樂,希望能夠相信他,這比什麼都重要。「屬於我們的房子。」她說,「可是……錢的問題……你可以申請殘障軍人——」

「不要又提這件事。」他嘆氣道,「我不要補助。我只需要改變。珂拉,以後我花錢會更小心。我發誓。老頭子留給我的錢還剩一點兒。我會少喝酒。你不是一直要我去參加退伍軍人援助團體嗎?我會去。」

蕾妮很清楚結局會是如何。她看過太多次了。最終,蕾妮和媽媽的需求都不重要。

爸爸想要新的開始。他需要。而媽媽需要他快樂。

於是他們一定會嘗試這個新的辦法,去這個新的地方,希望能解決所有問題。他們會去,全家一起去,奔向阿拉斯加尋找全新的夢想。蕾妮會聽從爸爸媽媽的意思,並且表現出良好的態度。她將再次成為轉學生。因為這就是愛。

共學生(co-ed):傳統男校招收的女學生。——譯註(書中註釋,如無特殊情況,均為譯註,下同。)

《瓦特希普高原》(iwatershipdown/i):以一群野兔為主角的英雄式奇幻小說。故事描寫一群野兔逃離即將被人類毀滅的兔場,追尋新的家園,而在一路上遭遇劫難。

est(erhardseminarstraining):由沃納·埃哈德開創的自我激勵工作坊,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非常風行,但因為手段過於激烈而引起爭議。

氣象員(weatherman):地下氣象組織(weatherundergroundorganization)的俗稱,是美國的一個極左派組織,一九六九年由反越戰組織「學生爭取民主社會」中的激進派分裂出來,目標是以秘密暴力革命推翻美國政府。

帕蒂·赫斯特(pattyhearst):報業大亨威廉·赫斯特之孫女,一九七四年二月四日在加州伯克利被美國極左派激進組織共生解放軍綁架,四月三日,她發表宣告宣佈加入共生解放軍,改名為「塔尼亞」,並參加一場銀行搶劫案而遭到通緝。後來的心理學和社會心理學家都將她的綁架事件視為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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