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盯著來訪者。不敢相信她剛才所說的話。「我不明白。」她最後表示。
安妮並不意外。需要消化的內容實在太多。她想了好一陣子,究竟如何解釋才能最好地說明當前形勢,可到頭來,卻只得出了不管怎樣都要說出來的結論。「我們現在知道了,您兒子埃德蒙生前已經和我的女兒索菲婭結成了合法的婚姻關係。所以查爾斯·波普的身份是完全正當的,他實際上也不再是查爾斯·波普了。現在該叫他查爾斯·貝拉西斯,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貝拉西斯子爵,也是他祖父的合法繼承人。」
詹姆斯·特倫查德那天回家時簡直是欣喜若狂。手裡握著他等待已久的證據。他請律師提交了婚姻申請,並得到了特權委員會的認證。儘管最後拿到證書還要再等一段時間,但律師已經審查過相關檔案,並表示不會存在什麼問題。換句話說,這事已經沒必要繼續保密了。安妮認為,應該立即通知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於是她走了過來,正好看到她獨自一人。眼下,她已經向她告知了那個訊息。
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靜靜坐在那裡,千萬種不同念頭在她腦子裡爭搶著一席之地。埃德蒙當真瞞著他們結了婚?對方竟是威靈頓那個供貨商的女兒?她起初覺得憤慨不已。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那姑娘肯定是個小狐狸精。她知道索菲婭長得漂亮。卡羅琳的姐姐里士滿公爵夫人曾說過多次,但她肯定使了不少小聰明。接著,腦海中開始浮現出更強有力的事實。他們有了一個合法的繼承人,是她和佩裡格林的直系骨血。他不僅勤勉有才,還非常聰明。當然了,他必須立即放下他手頭上那些生意,但他肯定會這麼做的。只要他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他可以發揮他那些才能,去打理利明頓或是其他莊園。此外還有倫敦的眾多地產,已經無人管理超過一個世紀。好多事情都要等著他去處理。她再次凝神望著面前這位女士。準確地說,即使到了現在,她們也稱不上是朋友,但也算不上是敵人。畢竟她們共同承擔了太多東西。
「他還一點也不知情嗎?我是說,查爾斯。」
「是的。詹姆斯想先確保所有障礙都已排除,免得讓他空歡喜一場。」
「這樣。那好,我明天一早送張字條過去。你們明天過來吃晚餐吧,咱們一塊告訴他。」
「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呢?他現在在哪兒?」
「還在約克郡打獵。明天就會回來,他是這麼說的。我會拍個電報給他,讓他一定回這裡來,別直接去了漢普郡。」她想了一會兒又開口了。「申請婚姻認證的時候,關於孩子剛出生時登記的是您女兒的姓氏這件事,特倫查德先生是怎麼解釋的?」
安妮笑了笑。「任何一對夫妻,只要是婚後出生的孩子,法律自然就會認定丈夫就是孩子的父親。」
「哪怕已經不在人世?」
「如果孩子出生時,丈夫去世不超過九個月,法律上就將推定他為孩子的父親,無論妻子是否冠有夫姓,無論孩子登記時是否與父親同姓。」
「丈夫能否定他同孩子的關係嗎?」
安妮想了想。「肯定存在某種相關機制,但在我們這件事上,誰看到查爾斯的臉,都能知道他的父親是誰。」
「那倒也是。」到這一刻,伯爵夫人的心裡逐漸開始湧動著寬慰與欣喜的暖流。他們終於有繼承人了,這個人她原本就很欣賞,而且不久就會組建家庭,能讓她和佩裡格林好生疼愛。
安妮應該也是冒出了同樣的想法,她突然問道:「瑪麗亞小姐呢?她知道了嗎?」
卡羅琳點點頭。「我已經告訴她,查爾斯就是我們的孫子,當時我以為,那樣便足以舒緩她母親的情緒。事實證明,是我想錯了,但這事她反正已經知道了。」她整了整裙子,梳理著剛剛聽來的資訊,準備等她回來一併告知。
「她現在人呢?」安妮說。
「跟坦普莫爾夫人在一起。她弟弟昨晚剛從愛爾蘭過來,今天一早便派人送來了口信。她去那邊吃晚餐了,既是為了見他,也是想要請他幫忙,說服她母親改變心意。我想寫張字條過去,告訴她已經沒有必要努力勸說,又覺得沒有必要,反正事情總會水落石出。」
身為第六代坦普莫爾伯爵,雷金納德·格雷是一個頗有原則的人,但在堅持信念的熱情上,可能會比他姐姐稍遜一籌。他長得英俊,個性正直,只是或許有點沉悶。但他深愛著他的姐姐。他們一起經歷過許多事情,瑪麗亞和他,曾縮在育兒室那層樓的平臺欄杆後面,聽著樓下傳來的激烈爭吵。那些混亂不安的過往歲月,使得他們兩人之間結成了一種輕易無法破壞的情感,這點連他們母親也不得不承認。眼下,一家人都坐在坦普莫爾夫人的起居室裡,不難看出,屋內的氛圍並不太好。
「家裡還好嗎?」瑪麗亞開口,想推動對話進行下去。她穿一條淺綠色的絲綢晚禮服,繡著花的低領設計,襯著她線條優美的肩線和胸脯,儘管這些只落在她弟弟眼裡,多少覺得有點可惜。
「挺好的。雖然近來少了兩個佃戶,但我已經收回了他們的土地。如今歸我直接管理的範圍,估計已有上千公頃。我打算把書房裝修一下。這次回去以後,會有專人過來安上新的書架,再把藍色臥房的那個壁爐架搬下去。最終效果應該不錯。」
瑪麗亞聽得很認真,似乎是想顯示,她已是個能做出成熟決定的大人。「肯定會的。爸爸應該也會喜歡這個主意。」
「你父親一輩子也沒讀過幾本書,」坦普莫爾夫人表示,「除非實在沒法迴避。」她站起身來,調整著壁爐架上梅森瓷器的位置。態度一點也不配合。
雷吉·坦普莫爾覺得,繼續迴避那個話題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看過信了,猜想你們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爭執。」
坦普莫爾夫人收回了投注在壁爐架擺飾上的目光。「你猜得沒錯。」她說。
瑪麗亞當機立斷,決定先聲奪人。「我遇到了一個人,想要和他共度餘生。希望你能認可和祝福我們。我想挽著你的胳膊走過教堂的通道。但不論你同意與否,我也絕不會嫁給除他以外的人。」
雷吉抬起雙手,像在撫慰一匹受驚的駿馬。「籲,」他微笑著說,試圖緩和已有些激化的情勢,「幹嗎這麼大火氣呀,都是家裡幾個人。」
「瑪麗亞丟掉了一個,能改變我們兩人命運的大好機會。別指望我會認可她的愚蠢決定。」科琳娜回到自己的位置。既然現在是要討論這個問題,那她自然也要發表她的看法。
雷吉等到兩人平靜下來,才又開始說話。「當然了,我還沒見過那個男人。我也覺得遺憾,瑪麗亞沒能把握送上門來的大好時機,但是,想到約翰·貝拉西斯不會成為我的姐夫,我也沒法裝出很受打擊的樣子。他的性格從來不如他的地位有吸引力。」
「太謝謝你了,」瑪麗亞說,彷彿弟弟已經贏得了爭論,「他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僅此而已。」
「那你當初為何接受他的求婚?」她母親說。
「因為您讓我覺得,如果不接受,我就是個不孝女。」
「不錯。都怪我。你總是這樣。」
她嘆息著倒在椅背上。儘管很難相信,但坦普莫爾夫人已有些不安起來,意識到事態似乎即將脫離她的控制。她原本盼著兒子能講講道理,說服他姐姐,可如今看來,他好像一開始就站在了她那邊。「我想你根本就沒搞清狀況,雷吉。她挑的那個物件不僅是個私生子,還是個生意人。」很難分辨她覺得其中哪個更有辱身份。
「措辭很激烈呀,媽媽,」雷吉覺得,對話這樣繼續下去,恐怕不會特別好受,「瑪麗亞?」
瑪麗亞聽了自然也不舒坦,據她所知,母親所說的的確都是事實。查爾斯是個私生子,也是個生意人。她只能稍微修正一下表達方式,卻無法改變這些事實。「沒錯,他是一個貴族的非婚生子,但已被他父親的家庭所接受和歡迎。他在曼徹斯特有個紡織廠,是個受人尊敬的工廠主,胸懷著擴大和發展產業規模的遠大計劃。」她說著說著,語氣變得越發自信起來。「你一定會很喜歡他,」她又額外加了一句,「我知道你肯定會的。」老實說,她會如此確信,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姐姐言辭間的熱誠,已經成功感染了雷吉。她顯然是站在更為廣闊的視角上,一視同仁地看待那個男人和約翰·貝拉西斯的。他不由得也開始盼望事實能夠如她所願。「能否告訴我們,那個欣然接受這位私生子的究竟是哪個貴族家庭?」
瑪麗亞遲疑了。她覺得自己無權說出布洛肯赫斯特家的名號,至少在獲得他們許可之前不行。「實際上,他父親早已去世,」她說,「向他敞開懷抱的,其實是他的祖父母。但我還不能隨便說出他們的名字。」
看到女兒滿臉自信,覺得這無名小子當真能和她之前的求婚者相提並論,科琳娜就覺得很是抓狂。她轉過來面向他們兩個,同時不屑地聳聳肩膀。「但是,要是和約翰·貝拉西斯比起來,他肯定……」
「媽媽,」連雷吉也受不了母親的頑固態度了,「約翰·貝拉西斯已經是過去式,沒法再挽回了。即便我們想要,也挽回不了了。」
「誰想要啊!」瑪麗亞急忙接上,鼓足勇氣強硬表態。
「可區區一個生意人?」科琳娜當然不會輕易改變立場。
「八年前——」
「行啦,瑪麗亞。不要再說斯蒂芬森家的事啦。」
「這回不是了。我只是想提醒您,夏洛特·伯蒂小姐嫁的那位約翰·格斯特,也只是個鐵工廠廠長而已。」瑪麗亞做了不少功課。簡直能把最近幾年身份差別較大的夫妻全給列出來。「大家也都認可他們。」
可她母親也不是好對付的。「但格斯特先生十分富裕,而且還是國會議員。波普先生這兩樣可都沒有。」
「但他都會有的。」瑪麗亞當然不清楚,查爾斯是否有意去當國會議員,可她絕不能讓一個威爾士的鋼鐵廠長把他給比下去。
「你剛才是說,他的祖父母願意接受他,但他父親已經去世了是嗎?」
瑪麗亞緊張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難道她透露得太多啦?難道坦普莫爾夫人已經猜出這事會和布洛肯赫斯特家有關係?不然她幹嗎問得這麼仔細?可沒等她再說點什麼,門突然開啟,管家走了進來。看樣子,晚餐似乎已經準備妥當。
「謝謝,斯特拉頓,我們馬上過去。」雷吉以一家之主的口吻說道,儘管他幾乎沒在這兒住過幾天。
他母親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她把鬆掉的披肩重新裹在肩膀上,以便抵抗樓下餐廳的涼意,覺得沒什麼理由繼續在此逗留。男僕點點頭便已退下,屋裡再次剩下了他們三個。
雷吉放話了。「我準備去會會那位波普先生。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送口信,相信他應該會騰出時間來見我吧——」
「他當然會啦!」瑪麗亞表示,心裡默默盤算著,自己也該送個口信到主教門大街去。而且必須是第一個送達。
雷吉繼續說著。他如今不過二十歲,卻已經很有威嚴,瑪麗亞對此非常引以為傲。「我會聽聽他的說法,媽媽,但我可能沒法保證會無條件支援你的立場。如果他確實是個正人君子,那我覺得,我們應當根據當前形勢,達成某種切實協議,讓他做出明確保證,要讓瑪麗亞過上幸福的生活,並會努力爭取我們的認可。」
科琳娜氣憤地把頭往後一仰。「看來你已經動搖啦。」
雷吉氣勢上並不輸她。「我這是實事求是而已。既然瑪麗亞怎麼也不肯嫁給別人,那我們起碼可以試一試,看能不能接受這個人。歸根結底,媽媽,您的抉擇恐怕非常簡單。看您到底是想同您的孩子和睦共處,還是一直水火不容。好啦,咱們下去吧?」
蘇珊·特倫查德正在檢視她的房間。除了路上要穿的衣服和一些必需品,所有東西都已打包完畢。他們要搬到薩默塞特去了。安妮建議,最好不要等到孕晚期再出發,於是他們決定,乾脆現在就動身。不論是對這趟旅程還是未來的鄉村生活,蘇珊都不覺得歡喜,但她通通接受了。到了那邊,他們可有得忙了,要在那座房子和莊園裡打上屬於他們的印記,她想把那間嬰兒室好好打理一番,儘管出於迷信,沒法在孩子出生之前把整個房間重整一新。她現在唯一擔心的就只有奧利弗了。遵照協議,那晚過後,他們果然再沒提過孩子親生父親的問題,而她也永遠不想再次提起。可他還是心事重重的,甚至有點多愁善感,她思量著,他是不是已經後悔了,不該同意她的瘋狂計劃。她很清楚,他有時會很難取悅,她只能祈禱,他不是在想著如何令人為難。
角落裡擺著一個開啟的箱子,用來裝剩下的那些東西。其他行李已全放進那架即將前往薩默塞特,此時正停在屋後馬廄內的旅行馬車裡。今晚會有僕人在底下徹夜看管,明天一早吃完早餐,他們就要準備啟程。她沒有婆婆那樣的好興致,打算用兩天時間儘快趕到格蘭維爾,因此必須趕早出發。她正打量著準備在路上穿的衣服,門突然開啟,奧利弗走了進來。
「你準備好下去了嗎?」
她點點頭。身上這條簡單的灰色裙子,等到了路上要在驛站過夜時,應該能夠派上用場。這裙子她穿很合身,但不像詹姆斯向來要求得那麼正式。「我知道這選擇不太明智,但我還留下了一條銀項鍊,戴上以後,應該能夠稍顯尊貴一點。斯皮爾把它拿下去清理了,但是一會兒就會回來。」
奧利弗根本沒怎麼注意聽。他沒說什麼,只點點頭,四處張望起來。「你會想念倫敦嗎?」
「社交季的時候,我們還會回來呀。」她歡快地說道,因為她已經決定,從現在開始,要做一個快快樂樂的妻子。
「但過來一趟距離很遠。」奧利弗不是在說風涼話或氣話,甚至也不是醉話;倒是言語間頗有些傷感。也許他是在擔心她吧。他頹然地坐到爐邊的椅子上,朝四周打量起來,像在尋找什麼東西,但她猜不出來,究竟會是什麼。
她露出微笑。「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什麼地方不對勁了。」她說。
他沒有否認,這也就證實了果然是哪裡出了問題。「你不會明白的。」
「說來聽聽嘛。」
可此時門突然開啟,女僕回來了,她手裡拿著蘇珊剛才說的那條銀絲項鍊,轉眼工夫,便已戴到了女主人脖子上。蘇珊和奧利弗都已做好準備,可以下樓了。
查爾斯·波普感到左右為難。他剛把母親接了過來,並安頓到了他在霍爾本大街租下的夠他們兩個一起生活的房子裡。她來倫敦還不到一個星期,雖然她口口聲聲說,對於這一全新轉機,她感到非常興奮,但在農村生活了大半輩子,如今身處喧囂繁華的現代都市,還是多少有些緊張的。他知道,至少在起先這段日子,自己應該早些回家,努力安撫她的心情,可是現在,他卻一直盯著手中的字條。它剛被送到他手中不足一個小時。
尊敬的波普先生:
不知您今晚能否賞臉,過來與我相見。您大概會拒絕吧,畢竟我們上次見面時,我因為太過氣憤,表現得很不得體。但我相信,如果能設法解決我們之間的分歧,你我都很珍視的那個人,應該會覺得十分高興。我知道,事情完全因我而起,而根本錯不在您,但是,如果您能過來見我一面,我會感到十分榮幸。今晚十一點,我會在奧爾哈洛斯的黑烏鴉酒館等您。抱歉時間定得有點晚,因為我還有別的約定,但又希望能儘早解決這件事情。
您的朋友,奧利弗·特倫查德
到現在,查爾斯已經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上面沒有標明日期,也沒看見收信地址,可他也沒有什麼理由懷疑它的真實性。詹姆斯給他看過奧利弗提交的關於道格斯島的資料筆記,而這上面的筆跡看上去和那個一樣。並且他也十分清楚,自己確實給詹姆斯父子帶來了不少麻煩。如果可以解決那些問題,應該會是一件好事,畢竟詹姆斯幫了他那麼多,自己卻反倒給他家裡製造麻煩,這著實不是什麼令人滿意的回報。他也想過,要不要拿上字條到伊頓廣場去找詹姆斯,可轉念又覺得,這樣豈不是違背了他最初的意願?在尋得解決方案之前,反讓詹姆斯注意到了矛盾的存在?他不知道上面提到的那間酒館,但奧爾哈洛斯巷聽來十分耳熟,那條小巷子就位於距離主教門大街不遠處的河邊,可以從他辦公室直接走過去。可時間幹嗎定得那麼晚呢?要是奧利弗還有別的事情要忙,幹嗎不乾脆推到第二天呢?然而,要是他對此提出異議,對方會不會覺得,他根本無意化解他們之間的矛盾,而實際上他簡直是求之不得?
最後,他決定了,先走回住處安撫好母親,和她一起吃點東西,然後再去赴約。等他出門的時候,或者在那之前,她應該已經上床休息了,況且家裡還有女房東和他的僕人,都會留神看護好她。帶著這樣的想法,他把手伸向了外套。
晚餐時,瑪麗亞、她弟弟,還有她的母親都沒說什麼會引起爭論的話題。管家和僅有的男僕一直都在跟前服侍,而科琳娜不願把家人間的糾葛全昭告給這些僕人。因此,他們只討論了雷吉準備如何打理巴利格雷的規劃,還有愛爾蘭那些親朋好友的近況,到最後,他們幾乎都快忘了,瑪麗亞和母親正陷在一場你死我活的爭戰之中。「你一直沒太說起自己的事情,」瑪麗亞調皮地說,「有什麼好訊息要告訴我們嗎?」
雷吉微笑著端起酒杯。「可經驗告訴我,不應該輕易亮出自己的底牌。」
「聽起來很有戲啊。對吧,媽媽?」
坦普莫爾夫人沒有什麼開玩笑的興致,她的心情依然還很沉重。「我相信雷吉準備好以後,肯定會告訴我們的。」她說完這話,向僕人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已經用完晚餐。那人走上前來,撤走了桌上的餐盤。
「可我等不及啦。」瑪麗亞這麼說,卻沒能從弟弟口中再挖出更多資訊。只知道,他發現父母某個朋友的女兒「似乎」和他「意氣相投」,兩人之間「可能」會有所發展。
「如果她的父母真是我們的老朋友,光是這一點,就已經能夠安撫我這顆受傷的心了。」科琳娜趁著僕人暫時退下的空當表示,但也並沒繼續大做文章。
之後,當他們再次回到起居室,僕人全部退下以後,她才沒頭沒腦地突然開口了。「好吧。」她說。
瑪麗亞毫無準備,剛給自己倒了半杯咖啡。她抬起頭來。「什麼好吧?」
「我會等著雷吉的結論。如果他喜歡你那個波普先生,如果他認可你們倆的關係,我也會努力做到像他那樣。他如今已經是一家之主了。畢竟,要是那人真的成了他的姐夫,要承擔外界壓力的人也會是他。反正我也命不久矣,我的意見又有什麼重要呢?」她嘆息著坐回沙發,做出年老體弱的樣子,拿起了几案上她肘邊的那把扇子。
瑪麗亞和雷吉一下子定住了。接著,女兒跪到了母親面前,緊緊握住她的手,淚流滿面地親吻起來。「謝謝您,我親愛的、最愛的媽媽。太謝謝您了。您絕不會後悔的。」
「我現在已經後悔啦,」坦普莫爾夫人說,「可我總不能同時和我兩個孩子作對吧。我太虛弱了。我只能儘量去喜歡他,這個奪走我女兒光明未來的男人。」
瑪麗亞抬頭望著她。「他沒有奪走,媽媽。我是自願把未來交到他手裡的。」還好,做母親的至少沒有把手抽走,而是任由女兒緊緊握住,儘管那晚躺在床上,想到夢寐以求的天堂就這樣失之交臂,她還是落下了幾滴淚來,然而,總的來說,面對她兩個孩子,科琳娜·坦普莫爾還是更希望與他們和睦相處而不是勢同水火。他們父親在世時,他們曾攜手走過了一段相當崎嶇艱難的路途,如今要和他們作對,她自己也適應不來。
*
銀質飾架被端到了餐桌中央,上面精心擺放著各種水果,最中間是一盤玫瑰,周圍那圈小飾盤裡,則分別裝滿了梅子、葡萄還有油桃,在餐桌兩端大燭臺的照耀下,變得亮閃閃的。安妮心想,這看上去就像卡拉瓦喬畫作裡的靜物。只要用心,巴比奇太太的手藝也能變得很有藝術性。她吩咐廚房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來為奧利弗和蘇珊踐行。老實說,她很慶幸蘇珊想辦法說服了她的兒子。而安妮也會遵從約定,不再提起孩子父親的身份。她本來想過告訴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自己的孫子輩如今全流著貝拉西斯家的血脈,可她知道,哪怕只告訴一個人,最終詹姆斯也會聽到她不願讓他知曉的事情。因此安妮絕對不會洩露蘇珊的秘密,而她自己也感到高興。她其實並不怎麼喜歡她的兒媳,但她知道蘇珊很聰明,而且一旦下定決心,就什麼都能做成,而最近這場醜聞危機,似乎使她擺脫了身上的自私因子,開始腳踏實地開啟人生的全新旅程。約翰遜博士曾經寫到,當一個人知道自己第二天早晨就會被絞死,他的注意力就會完美地集中起來。也許名聲毀滅的關頭,也有著同樣的效果吧。想到格蘭維爾,安妮還是有些惋惜。她仍會過去看望他們,也許並不會低於過去的頻率,但那裡將不再是屬於她的國度。執掌權力的將會變成蘇珊女王。然而她也知道,她的犧牲絕對是值得的,能夠讓兒子去過自己想要而非父親期望的生活。
可安妮看向桌子那頭的兒子,發現似乎還有什麼正困擾著奧利弗。這幾天她試著問過他兩次到底出了什麼事,卻一直沒問出什麼結果。聽到她的問詢,他總是堅持聲稱並沒有什麼不對勁,可是……
「您最近見過波普先生嗎,父親?」奧利弗這話令人十分意外,他們都知道,他對查爾斯·波普沒有什麼好感,通常總會盡量避開這個話題。據安妮和詹姆斯所知,他應該還不知道查爾斯的真正身份,因為詹姆斯覺得,這事應該首先告訴查爾斯本人,至少不能讓他比別人更晚知情。他當然並不知道蘇珊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而安妮也沒打算糾正他的認知。她準備等到明天晚上查爾斯、布洛肯赫斯特伯爵,還有坦普莫爾一家得知實情之後,就立馬知會奧利弗。
詹姆斯也覺得這話問得怪異,過了一會兒才望向他的兒子。「你說的‘最近’是什麼意思?」
「最近這一週時間。」奧利弗正吃著桃子,有汁水從嘴角流到了下巴上。蘇珊看到,氣得咬緊了牙關,卻又強逼自己不去在意。他願意任由汁水流到下巴上,那就隨他去吧。反正,那是他自己的下巴。
「沒見過,」詹姆斯說,「他搬到了一個更寬敞的住處,為了安頓他的母親——」看到安妮使了個眼色,他立馬糾正了自己的說法。「為了安頓波普夫人,她現在和他住在一起。他早知道,要讓她適應現在的生活會需要一點時間。」
奧利弗點點頭。「您知道那個住處在哪兒嗎?」
詹姆斯搖搖頭,拿過一個桃子開始削皮,心裡十分納悶,不知他究竟想說些什麼。「應該是霍爾本大街的某個地方吧。為什麼問這個?」
「不為什麼。」兒子回答。安妮注意到,比利正一臉好奇地盯著奧利弗,直到發現自己在看著他,才滿臉通紅地移開視線。不過他如今當上管家,應該稱呼他為華生了。他們都該這樣才對。
「總該有點什麼原因吧。」詹姆斯的聲音裡帶著怒意,安妮猜想,他大概是以為奧利弗又要指責查爾斯,而他必須出言迴護才行。但年輕人的態度似乎並不具攻擊性,也沒有氣憤或是冒犯。如果硬要用什麼詞來形容他的情緒,她會說他是在擔心。「奧利弗,能跟我來一下嗎?」詹姆斯扔下水果刀,站起身來,將皺成一團的餐巾丟在桌上。而後帶頭穿過大廳,朝書房走去。
他們路上一直沉默,但一進書房,詹姆斯就關上門開始說話。「行啦,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究竟有什麼心事,這事又跟查爾斯·波普有什麼關係?」
某種程度上,聽到這個問題,奧利弗覺得鬆了口氣,終於能夠卸下身上的重擔。他通通說了出來,自己如何怒火中燒地去了馬和馬伕酒館;約翰·貝拉西斯又是如何找到自己面前。「他知道我在生波普的氣,雖然我也不清楚他是怎麼知道的,接著他就開始問我各種問題。他對那個人非常好奇,我們都知道,波普很受貝拉西斯先生伯母的喜歡。我想著,他也許是嫉妒了。反正我承認我是。」
「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究竟做了什麼?你又做了些什麼?」詹姆斯急於抓住點什麼東西,拿起撥火棍把即將燒盡的爐火又弄燃起來。
奧利弗沒有立即回答。他企圖組織一下語言,能讓即將說出的話聽上去沒有那麼嚴重。可他根本做不到。「他說,他想教訓教訓波普。」
「什麼樣的教訓?」
「我不知道。他來之前我就有些醉了。而且我自己也對波普十分生氣。」
「你用不著向我解釋你對查爾斯·波普沒有好感。我早知道你會是這種態度。接著說吧。」他的語調完全沒有安撫之意,但奧利弗也知道,自己既然開了頭,最好還是把話說完。
「他要我給波普先生寫張字條。他說這字條不能由他自己來寫,因為波普對他毫不在意,所以肯定不會做出任何回應。可要是由我來寫,聲稱我很遺憾曾經和他發生不快,並且表示如果我們達成和解,應該能夠讓您感到高興,那樣的話,波普估計就會同意和我見面。」
「能夠讓我感到高興?」詹姆斯嘲諷地哼了一聲。
「不知為什麼,貝拉西斯好像早就知道,我對波普的反感態度讓您很不高興。總之,我最後寫了字條,跟他喝了一杯就離開了。」
詹姆斯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你寫了一張字條,要把查爾斯·波普騙到一個……什麼地方?他是會遭遇埋伏嗎?被貝拉西斯找來的一群惡棍?是這樣嗎?」
「我說了,我當時喝醉啦。」
「可是卻沒有醉得抓不住筆,天啊!」對奧利弗而言,自從他們決定讓他回格蘭維爾居住以來內心深處那種難得的平靜感,已經因為父親大發雷霆的樣子而消失得無影無蹤。此時此刻,他再次成了一個令人失望的人,一個失敗者,一個傻瓜。「你們約了什麼時間見面?」
「他沒有說。他沒讓我在字條上註明日期,那樣一來,他想什麼時間送過去都可以。我猜想,他大概需要事先做些安排,確保一切準備就緒。所以我才問你有沒有聽說過波普的訊息。」
「那他要到哪裡去和你見面呢?或者說,去見貝拉西斯?」
奧利弗覺得,自從那天以來,他就像一直揹著一個密封的瓶子,裡面裝著非常危險但自己卻一知半解的秘密。雖然不情願承認,但事情已經十分明顯,他這事做得太傻太笨。如今,那惡毒的秘密似乎從瓶中逃了出來,而且存在感越變越強,使他沒有心思去想別的事情。「我想不起來了。」
「那就使勁想!」詹姆斯大步走向鈴繩,使勁拉了一下。男僕迅速走出餐廳穿過大堂趕了過來,還沒等他把門開啟,詹姆斯就已高喊起來。「快叫人通知夸克,趕緊把馬車備好!要那輛帶篷的!速度要快!」
奧利弗不知所措。「可是到哪兒去呀?您不知道他現在的住址,我也不記得字條上約了他在哪裡見面。而且為什麼一定要在今晚?」
詹姆斯死死地盯著他。「如果事情已經發生,而他傷得十分嚴重,那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如果事情還沒發生,那就必須儘早提醒他,哪怕要在他辦事處外面等上一整夜。現在你趕緊想,見面地點到底是在哪兒?是在市區,還是鄉下?這點你總該知道吧!」
奧利弗想了想。「我想應該是市區。沒錯,他說過波普可以從工作的地方直接走過去。」
「那咱們就從主教門大街開始找。拿上你的外套,我去和你母親說一聲。」詹姆斯說完便朝門口走去。
「父親。」
聽到兒子的聲音,詹姆斯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看著他。
「我很抱歉。」這是實話。奧利弗臉色發白,滿是慚愧。
「你最好祈禱他不要發生任何不測。」
*
約翰·貝拉西斯打了個哆嗦,只是不知道,他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想到了自己的未來。為了不讓車伕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地,他在距離奧爾哈洛斯巷還有幾條街的時候,就早早地下了馬車,獨自一人走在夜半時分的東倫敦街頭。
那晚在馬和馬伕酒館,奧利弗·特倫查德離開以後,他就把字條收了起來,並且告訴自己,絕對不會拿出來用。可心裡頭卻在想著,自己應該可以免除罪責,因為最初寫下字條的並不是他。他當然清楚必須要讓奧利弗來寫的原因。從他在酒館看到奧利弗開始,心裡頭就已經有了盤算,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掃除障礙迎接幸福生活的機會簡直就是觸手可及。可他還是遲疑了。
他每天都在等待大伯召見。請他和父親去一趟布洛肯赫斯特家的宅邸,告知一些事關他們未來的重要訊息。然而一直都沒有動靜。報紙上不見公告,卡羅琳伯母也沒有來信,什麼也沒有。特倫查德夫婦肯定已經知道實情,是他自己親手把證據給他們送了過去,每每想到這裡,他都覺得痛苦不已。然後他才突然醒悟,他們肯定還在等待,想等到一切全都獲得真實合法的認證。在查爾斯·波普的身份獲得法律承認之前,或許誰也不會知道,甚至包括布洛肯赫斯特夫婦。接著他便想到,如果他當真要付諸行動,如果他當真能鼓起勇氣——這事著實需要不少勇氣——就必須趕在訊息公佈之前。一個子爵,一個伯爵繼承人去世的訊息,肯定會佔據所有報紙雜誌的顯著位置。但如果只是個事業剛剛起步的年輕棉花商人……說不定連版面的角落裡都不會提及。
可他還是沒有動手。他經常獨自坐在房間,盯著奧利弗寫的那張字條,到後來他甚至開始懷疑,如果他必須做些什麼來改變自己那極度不公的命運,或許也會因為缺乏勇氣而根本無力扭轉。他果真沒有這份膽量嗎?他是害怕被人識破,最終落個被絞死的下場嗎?可他若是不採取行動,所有希望和夢想都將徹底粉碎,散落在腳底,那種生活難道會比絞索好到哪兒去?
這些天他一直沒出門,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他獨自用餐,身邊只有一個沉默的僕人,而給他的薪水,他不無幽默地想,大概一點也不令人滿意。他獨自飲酒,而且喝得不少,心裡十分清楚,哪怕現在這樣的樸素生活——與眾多富裕的同齡人相比,他的生活的確相對比較樸素——也將會岌岌可危,一旦訊息出來,他將不再是個前途似錦的繼承人,而會變成一個沒有收入來源卻已負債累累的人。債主們會像鯊魚一般撲到面前,竭力爭搶他僅剩的最後一點錢,而他父親也根本救不了他。實際上,硬要說的話,斯蒂芬的麻煩只會比兒子更糟。最終他們只能雙雙宣佈破產,可接下來呢?躲到巴黎或是加來過著緊巴巴的日子,靠著或許能從查爾斯·波普(約翰還是沒法把他當成自己的侄子查爾斯·貝拉西斯看待)那兒得來的少量養老金勉強度日?那樣的生活,比起孤注一擲,鬥個你死我活,當真更為可取嗎?
抱著這種想法,他在一夜無眠之後,終於迎來了那個清晨。他拿出一個信封,將字條擺在面前,模仿上面的字跡寫下波普二字,而後將字條放進去,用火漆封好。他拿著信封出了門,從奧爾巴尼走了一段距離後,才招來一輛雙輪馬車,把波普辦事處的地址告知車伕,並給了他送信的小費。
馬車離開後,他又對自己說,那人沒準是個騙子,可能光收了錢,卻會把信給毀了,於是又招來一輛馬車跟了上去。就這樣吧,他想。如果那種事情真的發生了,那就是註定的啦。不過他也很清楚,自己必須要早做準備。他得提前趕到黑烏鴉酒館,親自走一走酒館到河邊的那段路程,並敲定一個最終方案。他又在屋裡待了一整天,幹躺在床上或來回走來走去。時不時地,他也會想,要不乾脆別去了,就讓查爾斯到了以後,發現根本沒人在那兒等他。他自然會去找奧利弗·特倫查德,而不是他約翰·貝拉西斯,而酒館老闆只會聳聳肩膀,表示對這名字完全沒有印象,然後查爾斯就會回家,第二天一早起床時,已經做足準備,隨時可以奪走原本屬於約翰的一切。每每想到這裡,他就知道自己必須採取行動。就算最後失敗,他也努力過了。他絕不會毫不反抗就向殘酷的命運低頭。
「我今天會晚些回來,羅傑。」他向僕人交代,並在其幫助下穿上了大衣,「凌晨之前肯定不可能,你不用等我了。但要是到了明早八點我還沒躺在床上,你就可以出去打聽我的去向了。」
「我該上哪兒去打聽呢,先生?」那人問道,但約翰只搖搖頭,沒有回答。
「謀殺?」聽到父親這話,奧利弗發自內心地感到震驚。儘管詹姆斯此時氣得就快發狂,也還是能夠看出這點。
奧利弗想著,查爾斯·波普最多就是讓人給揍上一頓吧。奧利弗知道約翰·貝拉西斯痛恨那個人,程度上估計不輸給他自己,但按理說,也就是打一頓的事情嘛。那樣貝拉西斯還能把自己擇得一乾二淨。他肯定會僱人去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而事後他們會跑得無影無蹤,不給警察留下半點線索,然後這事很快就會被人遺忘。可是謀殺?詹姆斯的猜想令兒子覺得十分古怪。約翰·貝拉西斯想要謀殺查爾斯·波普?
「可為什麼呀?」他說。
此時,他們離主教門大街還有一段距離,詹姆斯也覺得沒理由讓奧利弗繼續矇在鼓裡。馬車在燈火通明的道路上繼續穿行,他終於說出了背後的故事:布魯塞爾的那場婚禮,索菲婭以為自己被騙的誤會,還有查爾斯的真實身份。而最重要的則是,約翰·貝拉西斯的繼承權將會因此受到威脅,且唯有查爾斯·波普永遠消失才有可能解除。
奧利弗沉默了一陣。而後長嘆一口氣。「您應該告訴我的。不是現在。而應該是很久以前,在您證實查爾斯·波普的合法身份之前。不論他是出身名門,還是隻是個私生子,都一樣是我的外甥,您應該早些告訴我的。」
「我們擔心索菲婭的名聲。」
「難道您覺得,為了守衛姐姐的名譽,我連保持沉默也做不到?」
這一回,詹姆斯沒有出言反駁奧利弗,他也不得不承認這話說得很有道理。他對安妮也犯了同樣的錯誤,如今不由得開始悔恨起來。他為什麼連自己最親的家人都不能信任?其實根本就是他的問題,不能去怪他們,想到這裡他不再言語。往後靠在椅背上,乘著馬車繼續穿梭在夜色裡。
瑪麗亞從柴桑廣場出來,在母親男僕的陪伴下,開始往貝爾格雷夫廣場走去。總共也不過十分鐘而已,實在沒有必要乘坐馬車,而且她喜歡夜裡涼爽的空氣。她心情愉快,腳步輕巧,要不是因為她今晚最不想做的就是惹惱她的母親,她肯定早把那人打發走了。她早知道雷吉的到來會令情況好轉,事實證明果然如此。當然了,現在查爾斯還得通過她弟弟的考驗,但她對此很有信心。畢竟,他是個正人君子。雖不是什麼搶手的物件,但絕對是個正直紳士。而且他工作努力,又很聰明,還有許多雷吉看重的其他性格特質。老實說,她覺得深受觸動,看到母親這樣屈從於兒子的決定。
瑪麗亞在這場爭鬥中一直表現得強硬又堅定。她搬出了母親的房子,在某種意義上,也就使科琳娜同她的老朋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之間起了爭執。當母親試圖為約翰·貝拉西斯說好話的時候,她又冷酷不屈地指出,如果那個男人當真在乎她,為何沒有親自出面來為自己辯解?但瑪麗亞並不喜歡和她的寡母爭吵。她父親是個嚴厲的人,對孩子和妻子都是如此,他去世之後,儘管誰也不會承認,他們三個其實都有一絲得救的感覺,想到他再也不會出現,而他們還有很長的日子要走,心裡都覺得鬆了口氣。她知道雷吉和她都有同感,而母親也總算贏得了平靜的生活,她們兩個變得那樣水火不容,其實令瑪麗亞十分痛心。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她一點也不懷疑,一旦母親開始瞭解查爾斯,肯定會喜歡上他,起先或許會有些不情不願,但最後肯定會喜歡他的。而無論他會否喜歡上她,他都會守護坦普莫爾夫人,努力使她過上舒適的生活,因此到最後,這段婚姻帶來的好處,也不會比她和約翰結婚差到哪兒去。他們過去是,今後也將會是一個和睦的家庭,瑪麗亞很喜歡這種感覺。
她走到布洛肯赫斯特家的宅邸前,守夜人幫她開了門,他總坐在拱形門道里頭牆邊角落的那張皮椅上,時時刻刻保持清醒,至少他是這麼說的,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八點,管家過來叫他休息。她打發走母親的男僕,和守夜人道過晚安,開始朝臺階走去。他急忙向她轉達了一個口信。「夫人正在等您,小姐。在她的臥房裡。」
瑪麗亞很是驚奇。「她現在還沒休息?」
「是的,小姐,」那人非常肯定,「她特意交代過,一定要我告訴您,她會一直等著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