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聖詹姆士廣場上陸軍和海軍俱樂部的藏書室裡,約翰·貝拉西斯正坐在一張巨大的真皮扶手椅上,喝著咖啡,看著《笨拙畫報》,這份新雜誌他早有耳聞,卻從未真正見識過。他穿著時髦的淺黃色褲子、藍色凸紋背心、白襯衣和黑色禮服大衣,對這身打扮,他顯然頗費了一番心思。那天下午,他是在等他的朋友雨果·溫特沃思的到來,不想在他面前顯出失魂落魄的姿態。

溫特沃思是這個俱樂部的成員,這地方四年前才剛開業,那是一九三七年,年輕的維多利亞女士剛剛登上王位。作為第52輕步兵團的一名軍官,溫特沃思因此獲得了入會資格,但約翰一點也不羨慕他。因為成員僅限部隊軍官,約翰過來玩時就已發現,他們的談話十分無趣,而且這裡的食物……嗯,仍有許多可以改進的空間。希金森·達夫上校會稱其為「糟糠」,並不是毫無緣由的。據說,他去過那裡一次,回來之後表示,那頓晚餐令他倒足了胃口,簡直就是「酒糟米糠之流」。糟糠是個髒兮兮的爛賭場,約翰的父親想必並不怎麼陌生,因其邋遢骯髒的房間和難以下嚥的食物而臭名昭著,他這麼說,很顯然是有意羞辱。然而,俱樂部成員卻並不覺得冒犯,反而將它當作笑話傳著玩,自此以後,人們便都用「糟糠」來指代這傢俱樂部了。

「貝拉西斯!」雨果·溫特沃思的聲音十分洪亮,正站在門口拿手指著約翰,「你在這兒啊!」他大步踏過房間,身上穿著一套華麗軍裝,厚重長靴踩在土耳其地毯上,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響。「你看上去瀟灑極了,」他說,「果然在打扮方面很有一套。」

約翰搖搖頭。「得了吧。哪有什麼衣裳能和你這身軍裝相媲美的,這誰都知道。」

雨果輕咳一聲。「現在就來杯馬德拉,會不會太早啦?」

「如果是馬德拉酒,那怎麼也不會嫌早的。」約翰表示。心裡卻在暗自思量,不知他們還要這樣瞎扯多長時間。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立即直奔主題。

「好,很好。」雨果四處望了望,和一位侍從對上了視線。「麻煩你,馬德拉酒,」等那人走近後他吩咐,「我們一人一杯。」

「你近來怎麼樣?」約翰說。顯然,他們得先雜七雜八地扯過一大通閒話,溫特沃思才會真正開口。

雨果的語調變得嚴肅起來。「我剛剛得知,我被調到巴貝多去了。老實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那地方,受不了那種高溫。」

「也是。可以想象。」

「無論如何,該來的總是會來的,」他說,「對了,我在《泰晤士報》看到了你的訂婚通告。祝賀你。她是個很可愛的姑娘。」

「我很幸運。」約翰敷衍地說。

「什麼時候舉行婚禮?」

「快了吧,應該。」

他語氣沉重,使溫特沃思上尉意識到,是時候該換個話題了,而他也的確這麼做了。「對了,」他拿出一包東西,從中抽出幾張紙來,「我照你說的,調查了一下。」

「結果呢?」約翰坐直身子。這才是他今天來的目的。看完埃利斯拿給他的謄抄資料後,他就一直有些反常。等到那天晚些時候,她沒能將原件悉數帶回時,他才不情願地接受,他們見證過的這些資訊既不能被摧毀也無法被掩蓋。索菲婭在第一封信中就告訴了她的女僕,自己已經懷上了孩子。這孩子出生以後,將被送到一個姓波普的人家去。這些倒也不難理解。他老早就知道,查爾斯·波普肯定和這遊戲的兩大玩家之一存在某種血緣關係。約翰曾經懷疑他是詹姆斯·特倫查德的兒子。結果現在發現,他原來是特倫查德女兒的兒子。這樣倒也不無道理。特倫查德想守住秘密,以保護他女兒的名譽,約翰完全可以理解。那些信件還幫他解開了最後一個謎題。索菲婭·特倫查德孩子的父親,原本竟是埃德蒙·貝拉西斯,約翰的親表兄。一切全都說得通了——特倫查德為何要資助查爾斯·波普,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又為何明顯偏愛於他。秘密揭曉之後,竟然一點也不讓人覺得驚奇。相反,自從查爾斯·波普突然闖進他們的生活以來,事情頭一次變得如此清晰。

接著他又開始看其餘的資訊。第一張明顯是一份布魯塞爾的婚姻證明。他正是看到這裡,才會衝著埃利斯大喊,並許給她一千英鎊這種荒唐數目,只要她能把原件拿到他的手裡。女僕跑走以後,約翰冷靜下來繼續翻看。可他突然想到一個謎題。如果真的有過這麼一場婚禮,如果索菲婭和埃德蒙已經是合法夫妻,為什麼又要隱瞞孩子的存在,還把他送到波普家去?為什麼那孩子沒有住到豪華的利明頓莊園,由自己的祖父母撫養長大?為什麼他沒能按照順位,以貝拉西斯子爵的身份,優先於斯蒂芬和約翰,成為他祖父的繼承人?他拿出最後幾封信,裡面正是他要找的答案。信中,索菲婭·特倫查德寫到了她心中的恐懼,以及被人「誘騙」的恥辱。是這麼回事嗎?其實根本沒有舉辦真正的婚禮?那份結婚證明根本就是假的,是貝拉西斯用來哄騙那女孩,讓她以為他們已經結了婚的?肯定是了。沒有比這更合乎情理的解釋了。那麼,這個理查德·布弗裡,這個曾經簽署了偽造的婚姻證明,並寫信說明他們為何要在布魯塞爾舉辦婚禮的人,又是誰呢?他會不會同為一名軍官,是埃德蒙的軍中好友?不然的話,他為何會出現在那裡?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索菲婭認定,是布弗裡假扮成了牧師,好讓埃德蒙把她騙上床去。

不過,約翰還不能開始慶祝——事實上,他還不能決定接下來到底該做什麼——他必須首先確認。他需要證據,能證明布弗裡是個冒名頂替的騙子。只有那樣,他才能開始考慮之後的問題。只有那樣,才不會危及他的利益。然而埃利斯沒有再次現身,他也逐漸明白過來,將所有原件扔進這間樸素起居室的壁爐裡通通燒掉的願望,恐怕是要落空了,他倒在沙發上,抓起一瓶白蘭地,絞盡腦汁地思索起來。到第二天凌晨,他終於想起來了,他的朋友雨果·溫特沃思,正是第52輕步兵團的上尉,還是一位自封的軍事歷史學家。貝拉西斯生前,剛好就屬於第52輕步兵團,溫特沃思肯定能夠翻閱過往檔案,查出布弗裡是不是同團戰友。於是,約翰便給雨果寫了信,還把他準備記錄下來的資訊一併寄了過去,請他念在老朋友的交情上,幫他「稍微調查一下」。

現在,調查結果就要揭曉了。

「好了,」雨果拍了拍胸口,「你讓我打聽理查德·布弗裡的那封信,我也一併帶過來了。」說完停頓了一下。「他的真實身份,其實是理查德·布弗裡閣下,他是蒂德沃思勳爵的小兒子,也確實是第52輕步兵團的一名上尉,和你的表兄貝拉西斯子爵是同期戰友。他們都在滑鐵盧戰役中戰死了。」

聽了這話,約翰感到如釋重負。埃德蒙那種表現,簡直就是個無恥混蛋,他的軍官表哥也並沒比自己好到哪兒去,索菲婭果然是被他騙了。查爾斯·波普不過是那場風流韻事的意外結果,而他約翰,照樣能夠繼承屬於他的遺產。他朝溫特沃思笑了笑。「再來一杯會不會太過了?」他說。

「我無所謂。但先別急著走,我還有話沒有說完。」雨果說著,把一張寫滿他筆跡的紙攤了開來。

約翰感覺,像有什麼人在用結冰的手指戳他的脊樑骨似的。「還有什麼話‘沒有說完’?」

雨果清清喉嚨,開始朗讀他寫的筆記。「布弗裡上尉曾於一八〇二年,拿破崙簽署《亞眠條約》之後退伍,並自此開始擔任神職。」

約翰直直盯著他。「可你剛才還說,他上了滑鐵盧的戰場。」

「沒錯,關鍵就是這個。」雨果伸手將紙撫平。他很享受這個過程。顯然以為自己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隱情。

「接著說。」約翰聲音冷冰,像墳墓裡的死人。

「看情形,他之後好像又決定要重返部隊,也就是第52輕步兵團,就在一八一五年拿破崙剛從厄爾巴島逃離之後。」

「可那樣行得通嗎?他一個教會成員?」

「反正,在這個案例中是行得通了。也許是他父親找了什麼關係。誰知道呢?但他又重新回到了原來的兵團。你可以將他看作是教會戰士的一個例項吧。」雨果笑出聲來,被自己的玩笑話逗樂了。「我想這夥計應該挺勇敢的。當老波尼一槍未發地殺回巴黎時,他就應該知道,當時的兵力根本無法阻擋他的回擊,正面交鋒肯定是在所難免。但布弗裡顯然覺得,他有責任要為自己的祖國而戰。」

約翰的心臟怦怦跳個不停。他緩了一下,平復了呼吸。「可是當他再次入伍以後,他還有那個權力幫人主持婚禮嗎?」

「哦,當然。不論是戰爭爆發前,還是他戰死以後,他始終都是一名牧師。」

「這麼說,開戰之前,他在布魯塞爾主持的那場婚禮,也是合法有效的?」

「是的,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不管他幫什麼人主持了婚禮,他們都是實打實的合法夫妻。但願,這能打消你在這件事情上的疑慮。」他等著約翰說些什麼以示回應,可他的朋友卻只一臉茫然地盯著他看。「所以說,這是個好訊息。」他揮手向俱樂部侍從示意,指了指他們兩個的杯子,那人很快端著醒酒器走了回來。「我知道你會感謝我的,但真的用不著客氣。我非常享受這個過程。我最近一直在想,要不要寫點關於那個時代的東西。可我懷疑,自己的知識面有那麼淵博嗎?」但約翰還是什麼也沒說。雨果又試了一次,好奇朋友為何一直沉默不語。「能不能告訴我,你所擔心的是男方還是女方啊?這請求的背後,是不是還藏著什麼隱情啊?」

聽到這裡,約翰終於清醒過來。「哦,沒什麼。我是幫一個親戚問的。他母親在生產中去世,父親則戰死在沙場上。這個兒子還對自己身份的合法性有點擔心。」約翰滑稽地挑起眉頭,惹得同伴笑了起來。

「這樣啊,那你可以告訴他了,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的身份就和咱們年輕的女王一樣,是完全合乎法律的。」

卡羅琳正在家中府邸的私人客廳內清洗著畫筆。她面前有個畫架、一塊巨大的畫布、一個木質調色盤,上面滿是各種棕色、藍色、綠色到不同深淺的黃色、粉色和白色顏料。旁邊的托盤上放著許多布料、調色刀與寬度、形狀和厚度各不相同的畫筆。

「先別動哦,」她說著,偏過腦袋看著瑪麗亞,她正坐在一張淺粉色的長沙發上,「我好像太久沒畫油彩,手有點生了。」

老實說,卡羅琳很高興能留瑪麗亞住在這裡。一開始,她提議讓她住下,是決心要為自己的孫子護住這個姑娘,然而,隨著時間慢慢流逝,卡羅琳必須承認,她很享受她的陪伴。畫布上已能看出她那蒼白的美麗面孔的雛形,她又慎重地在上面添了一筆。大概,自己從前是寂寞而不自知了。真相恐怕就是如此。埃德蒙死後,她就一直十分寂寞,只是像她這一類人,是絕不會親口承認的。然而,當她和瑪麗亞這樣坐在一起時,會覺得過去二十五年間累積的重負,似乎稍微有所減輕,彷彿世界重新有了活力。

然而,她的計劃還是出了點岔子。瑪麗亞一開始過來乞求她的幫助時,她原打算將這姑娘直接帶回利明頓莊園去,並邀請查爾斯與她們一同前行,然後一次性將真相同時告知丈夫和她孫子。然而,茶會隔天,她卻收到了佩裡格林的來信,說他至今仍在鄉村停留,準備要到約克郡狩獵,回程的途中會路過倫敦。因此,她和瑪麗亞只好繼續留在貝爾格雷夫廣場,等待布洛肯赫斯特伯爵早日歸來。

「你母親那邊有什麼訊息嗎?」她說。

瑪麗亞搖搖頭。「什麼也沒有。但早晚有一天,她會和雷吉或是其他人一起過來把我抓回去的。」

「那我們可得抓牢你另一隻胳膊,免得真讓她給抓走了。不過,雷吉會站在哪一邊呢?」

瑪麗亞笑了。的確,如果當真發生衝突,她應該可以指望她的弟弟。

門口傳來什麼聲響,布洛肯赫斯特抬眼望了過去。「怎麼了,詹金斯?」

「夫人,坦普莫爾夫人正在大廳。」管家很清楚,自己沒把伯爵夫人直接領到會客廳去,是一項無比正確的決定。

卡羅琳看向瑪麗亞。「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還真是,」女孩說,「可我們遲早都要面對她的,或早或晚都無關緊要。」她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

女主人想想,點了點頭。「把坦普莫爾夫人請到會客廳去吧。」

管家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你還是留下為好吧。」卡羅琳起身摘下繪畫用圍裙,對著壁爐上方的鏡子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儀表。

「不,」瑪麗亞說,「這場戰爭和我有關,卻與您無關。我必須親自去見她。」

「好吧,但你不會是孤軍奮戰。」卡羅琳說完,兩人一同穿過走廊,前去迎見她們的對手。連線樓梯欄杆與天花板裝飾石膏的,是一根根綠色的大理石柱,彷彿為她們前進的步伐帶來了某種儀式感——好像我們要上法院似的,瑪麗亞心想。

卡羅琳進屋時,坦普莫爾夫人已坐在一張錦緞花紋的路易十五式安樂椅上。她看上去相當威嚴,而且不知為何,非常孤單,這讓卡羅琳多少覺得有些內疚。「您需要點什麼嗎?」她說,操著儘量愉快的語氣。

「我的女兒。」坦普莫爾夫人說,臉上一點笑模樣也沒有。

這時候,瑪麗亞走進來了。她在走廊上的梳妝鏡前停了一下,整理好了自己的髮型,這才進來迎上母親嚴厲的審視。「我在這兒,媽媽。」

「我是來帶你回家的。」

「不行,媽媽。」她的立場出奇堅定。

這話完全出乎意料,甚至令人感到震驚。坦普莫爾夫人從沒想過,她竟不能如願帶自己的孩子回家。一時間,誰也沒說一句話。

還是坦普莫爾夫人首先打破了沉默。「親愛的……」

「不,媽媽。我不會回家的。反正,現在還不能。」

科琳娜·坦普莫爾竭力維持著平靜的表象。「可這事要是走漏了風聲——而且必然是會發生的——人們會怎麼想呢?」

瑪麗亞表現得非常冷靜。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越發地欣賞她了。「他們會想,我正和我未婚夫的伯母住在一起,認為這事十分正常。不過,很快我們就會宣佈,這樁婚事已經告吹。相反,我會嫁給一位查爾斯·波普先生。然後,他們會覺得這事很有意思,肯定會大肆談論起來。他們會好奇這位波普先生的身份,這就夠他們談笑好一陣子了,直到哪天,突然傳來有誰私奔,或是城裡哪個大人物栽了跟頭的訊息,他們的話題也會跟著改變,而我們則會逐漸被人淡忘,可以繼續過我們自己的日子。」她坐在沙發上,說完這話,堅決地拍了拍手,而後放下搭在大腿上。

坦普莫爾看著她的女兒,更準確地說,是看著這個取代了她真正的女兒,而後佔據了她身軀的換生靈。但她沒有做出回應。相反,她轉向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這都要怪你,」她說,「是你帶壞了我的孩子。」

「我倒希望如此呢,」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說,「如果能有這種效果。」

科琳娜·坦普莫爾的話還沒完。「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是因為嫉妒我?因為我的孩子還活著,而你的兒子早就死啦?是這麼回事嗎?」她說這話時,語調平靜,甚至還帶點愉悅,老實說,這可比她大喊大叫,歇斯底里可怕多了。

過了一會兒,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才緩過氣來。而後她開口表態。「科琳娜……」她說,但坦普莫爾夫人抬起一隻手,止住了她的話頭。

「快別這樣。只有朋友才能這樣稱呼我的教名。」

「媽媽,」瑪麗亞說話了,「咱們別鬥氣啦,這跟街頭混戰的惡棍有什麼區別。」

「我情願被惡棍襲擊,也好過讓自己女兒倒打一耙。」

瑪麗亞站了起來。她必須利用這個機會,推動事態向前發展。否則她和母親的關係將再無餘地可以轉圜。「拜託了,媽媽,」她儘可能把話說得有條有理,「除非您能接受,您打算讓我嫁給約翰·貝拉西斯的計劃,根本不可能成為現實,否則我是絕不會回家的。只要您能認清這個事實,我敢肯定,我們之間的矛盾很快就會煙消雲散。」

「然後你好去嫁給那個什麼波普先生?」母親的語調聽來一點也不樂觀。

「是的,媽媽,」瑪麗亞嘆了口氣,「可即便那樣,事情或許並不如您想象得那般糟糕。」她把視線轉向卡羅琳,希望女主人能接過這個話題。她還不太確定,哪些話該說,哪些不該說。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點點頭。「瑪麗亞說得沒錯。波普先生的身份,其實並非像他剛露面時那樣卑微。」

坦普莫爾夫人注視著她。「是嗎?」她說。

「他的父親應該是一位伯爵的兒子。」

屋裡陷入一片寂靜,科琳娜默默消化著這一驚人訊息。她思索了一陣,這才開口說話。「他父親的身份合法嗎?還是說,波普先生本人就是私生子?關於你剛才的陳述,如果真是事實的話,顯然不會再有第三種解釋。」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深吸了口氣。她並不準備現在就亮出自己的所有底牌。「我想提醒您一下,十五年前,諾福克公爵的私生子就迎娶了阿爾比馬爾伯爵的女兒,現在,他們去到哪裡都很受歡迎。」

「而你覺得,因為斯蒂芬森夫婦能如此僥倖,這個查爾斯·波普也一樣可以?」聽坦普莫爾夫人的語氣,她似乎並不怎麼贊同。

「他怎麼就不可以呢?」卡羅琳說得輕柔而懇切,瑪麗亞從未聽到過她這種聲音。這位夫人簡直是放下身段在懇求了,而瑪麗亞當然明白箇中原因。

可坦普莫爾夫人不為所動。「首先,亨利·斯蒂芬森是以公爵兒子的身份被撫養長大的,這從他出生以來便為人所公認。其次,我可沒聽說過,瑪麗·凱佩爾小姐為了嫁給他,曾經解除過她和某位伯爵的婚約。就因為你從中作梗,唬得我女兒丟掉了一個享福的好機會。你肯定很得意吧。」

「可我覺得,要是能嫁給查爾斯,我照樣能過上好日子。」母親絲毫不肯妥協,瑪麗亞開始不耐煩了。

聽了這話,坦普莫爾夫人站起身來。卡羅琳也不得不承認,她此時的姿態很有些威嚴,衣著講究,背杆像撲克牌般挺直,一看就知道,她立場堅定,而且絕不會妥協。「那你只好自求多福,不要指望你母親的幫助了,我的孩子,因為我今後再也不會幫你了。回家以後,我會讓瑞安把你的東西送到這兒來。你儘可以繼續留她做你的貼身女僕,但你必須自己掏錢聘請。否則,我就只好發通知解僱她了。我會告訴霍爾律所的史密斯先生,請他寫信給你說明你父親信託賬戶名下屬於你的財產,我的孩子,今後有什麼事情,你不再是和我,而是要去和他溝通了。從今往後,我再沒有你這個孩子。你以後孤身飄零,好自珍重吧。至於你,」她轉向卡羅琳,眼裡迸射出敵意,「你奪走了我的女兒,毀掉了我的人生。我詛咒你。」說完這些,她衝出房門,奔下樓梯,留下瑪麗亞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不發一語。

蘇珊·特倫查德也分不太清,自己現在到底是何種心境。有時候,她覺得充滿希望,彷彿自己的人生終將有所好轉。可有時候,又覺得前景黯淡,好像正瑟瑟發抖地站在深淵邊緣。

上次她去奧爾巴尼時,已經告訴約翰她懷疑自己懷了孕。幾乎是剛爬上樓梯,一走進他那間小起居室裡,她就開口了。他聽了十分困惑,甚至很是吃驚,不過一開始倒沒什麼敵意。「你不是不能懷孕嗎,」他說,「我還以為那正是關鍵所在。」

這用詞可真奇怪。「什麼意思?什麼關鍵所在?」

他沒理會她的問題,就此矇混了過去。「你確定嗎?」

「相當確定。雖然我還沒去醫生那裡確認。」

他點點頭。「你該去看看。你認識什麼信得過的醫生嗎?」

她盯著他瞧。「我是結了婚的人。幹嗎需要‘信得過’的醫生?」

「那倒也是。但你得去找一個知道怎麼操作的才行。」又來了,他的奇怪用詞,但她看得出來,他根本就心不在焉。她知道自己剛過來時,婆婆的貼身女僕剛從這裡走了出去,蘇珊只能猜想,他應該是收到了什麼訊息,想必是關於那位神秘的波普先生,而此事正佔據著他的全部注意力。

總之,他們最後決定,蘇珊要在某天做好安排,去見一下她的醫師,而後回到這裡告知結果,他會在那兒等著她的到來。然而她現在來了,他卻完全不見蹤影。他那沉默的僕人將她迎了進來,領到起居室的一張椅子面前,她坐下來,蜷在微弱的爐火前等待。主人在聖詹姆士區有個約會,肯定是事有耽擱,超出了他的預期。但他不久就會回來。可不久又是多久呢?那僕人說不出來,她也同樣沒法說清,因為她已在這兒等了將近一個小時。

趁著約翰還沒回來,蘇珊仔細審視了一下自己現在的處境。她是想要和他結婚,從此徹底逃離特倫查德家那淒涼苦悶的日子嗎?不錯,她確實做過這種夢。然而,意亂情迷的時期早已過去,她是個聰明女人,知道自己絕不會是下一任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的理想人選。一個離過婚的商人的女兒?恐怕很難輕易融入貝拉西斯的家族中去。況且,離婚也要花費不少時間吧?他們能找到一個會聽使喚的國會議員,請他儘快通過解除她婚姻關係的私人法案,並趕在孩子出生之前順利成婚嗎?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那麼,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一輩子當約翰的情人嗎?還是在什麼地方租個房子,把他的孩子撫養長大?一旦他大伯去世,他就會有大把錢能維持這種生活,可是……可是……蘇珊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忍受一直游離在上流社交界之外,哪怕她也才剛剛接觸到上流社會最平淡無奇的那個級別。可是,她還能繼續和奧利弗相處下去嗎,甚至,她現在還有這種選擇嗎?奧利弗·特倫查德雖不是什麼天才,但肯定也會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同床。說來真是諷刺,這些年來,她一直頂著不能生育的名頭,四處領受他人同情的目光,結果實際上,她根本就不是不能生育。原因肯定是出在奧利弗身上,不過,他肯定不會認識到這個問題。也許守住約翰地下情人的身份,才是眼下所能做出的最佳選擇。這時候,門終於開了。

「怎麼樣?」約翰說著走進房門。

「我已經在這兒等了大半個鐘頭了。」

「而我現在也回來了。到底怎麼樣啦?」

她點點頭,心裡其實明白,想讓約翰·貝拉西斯產生一絲愧疚感,哪怕只是稍作嘗試,都是毫無意義的。「我照你說的做了。我去看過醫生,結果證實我確實已經懷孕。現在有三個多月了。」

他取下帽子,不耐煩地扔了下來。「那他準備怎麼處理?還是已經處理掉啦?」

他的話如刀子一般割在她身上。他準備怎麼處理?在蘇珊的種種設想中,這孩子一直都佔據著一席之地。她一次也沒有冒出過要把孩子除掉的念頭。她等了十年才總算懷孕,可是現在,約翰卻想讓她冒著生命危險,去打掉這個孩子?確實,他好像一點也不覺得這事還有什麼商討的餘地。

她急切地直搖頭。「當然不行!」她停下來,沉默了一會兒,直到呼吸平復過來。「我不想把這孩子打掉。你以為我會這麼做嗎?你對這孩子難道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約翰看著她,似乎十分困惑。「我幹嗎要有什麼感情?」

「你是這孩子的父親啊。」

「誰說的?你有什麼證據嗎?我只知道,你在第一時間就和我上了床。照你這種行為舉止,難道我還要說,你就是新一代的瓦萊夫斯卡夫人,一直潔身自好,純潔無瑕,直到和那法國皇帝對上了視線?」他無情地笑了笑,拿起一旁的醒酒器,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一口喝了下去。

「你明知道就是你的。」

「我什麼也不知道,」他又倒了一杯,「這是你的問題,和我沒有關係。我可以以朋友的名義,給你一筆錢用來處理這個問題,但你要是拒絕,我的責任也已經盡到了。」說完他便倒在了沙發上。

蘇珊看著他。那一刻,她氣極了,肚子裡像吞下了一團火似的,可她心裡非常清楚,必須控制自己的情緒。如果此時大喊大叫,他們就徹底玩完了。然而,若是她能小心應對,說不定還有什麼法子能夠讓他回心轉意?

「你怎麼啦,」她立即轉移了話題,「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他看著她,溫柔的語氣讓他覺得吃驚。「你在乎嗎?」

蘇珊的反應極其機敏。「約翰,這要我怎麼答呢,」她嬌媚一笑,「這幾個月裡,我早已深深愛上了你。對我而言,你的幸福比這世上任何東西都更重要。我當然在乎的呀。」這謊話張口就來,連她自己也覺得佩服不已。可看得出來,這話果然頗有成效。男人可真容易動搖啊。像小狗一樣,稍微拍兩下,立馬就會變得服帖。「不如和我說說,你究竟在煩惱什麼呀?」

他長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兩手抱在腦後。「沒什麼,只不過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事情不至於這麼糟糕吧。」

「怎麼不至於?我一無所有。一文不名。永遠都會一無是處。」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從他的房間能看見屋子前方的庭院,他低頭看著底下的動靜,看著人們都在忙著每天的活計,而他的人生,似乎要變成一縷青煙徹底消失了。

蘇珊意識到,他現在恐怕不是在鬧脾氣這麼簡單。「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她說。

「我剛剛發現,我將不會成為下一任的布洛肯赫斯特伯爵。我不會繼承我大伯的財產,或是利明頓莊園,或是布洛肯赫斯特宅邸,或其他任何東西。我根本什麼也繼承不到。」他不在乎讓她知道。反正,安妮和詹姆斯·特倫查德肯定已經看過索菲婭的信件,而他們遲早會把這事調查清楚。這是肯定的,然後,他們就會知道事實真相,並將其公之於眾。

「我沒聽明白。」這訊息太過驚人,使蘇珊一時忘掉了自己當前的困境。

「那個男人,查爾斯·波普,他才是真正的繼承人。我的死對頭。他是我大伯和伯母的孫子。」

「他不是我公公的兒子嗎?你之前不是這麼說的嗎?」

「我之前是這麼以為的。但我錯了。他是我堂兄埃德蒙的兒子。」

「那他為什麼沒有名分?為什麼他會姓什麼波普?他難道不應該是……是什麼稱號來著?」

「貝拉西斯子爵。」

「對啊。他怎麼不是貝拉西斯子爵呢?」

「他是,」約翰笑了,但聲音相當刺耳,「只是他並不知道。」

「怎麼會?」

「他們都以為他是私生子。所以才會把他送走,冠上別的姓氏,並在離倫敦很遠的地方撫養長大。」

蘇珊真心好奇起來了。腦子裡像鐵道機車一樣正在飛速運轉。「他們什麼時候發現真相的?」

「發現真相的人是我。他們暫時還不知道。埃德蒙和特倫查德的女兒曾經舉辦過結婚儀式。在布魯塞爾。在滑鐵盧戰役爆發前。但他們都以為那是假的,是為了騙她所使的詭計。」

蘇珊眨眨眼睛。一下子揭曉了太多秘密。所以說,奧利弗的姐姐索菲婭,那個家最神聖不可侵犯的人,竟然曾經受人誘騙。只不過,實際上根本沒有這一回事。最起碼,他們之前確實舉辦了婚禮。資訊量實在太大,一時根本消化不來。「你剛才說,他們現在還不知道實情?」

「我想是的。你瞧,我請一位朋友幫忙調查了一番,發現那場婚禮其實是合法有效的,」他從內口袋裡掏出一摞紙來,「他們都以為,主持婚禮的那位牧師實際上只是一名士兵,因而婚禮必然沒有法律效力。而實際上,他確實是名士兵,但同時也是一位聖公會的牧師。我手裡這些就是證據。」

「你竟然沒把這些通通燒掉,我倒要對你刮目相看了。他們不是還不知情嗎?」

聽了這話,他又笑出聲來。「得了吧。我本來是有這種打算,但那樣根本毫無意義。這些不過是抄來的複製品,婚姻證明的原件都還在他們手裡。」

「可他們要是沒有你朋友的這份證明——」

「他們總會查出真相的。肯定會的。」

蘇珊知道,她的機會來了。不像他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樣,她立即意識到,這給她今後的生活提供了一次絕佳的機會,能使她的妄想變得不那麼不切實際。「約翰,」她謹慎地說,「如果這些都是真的,如果你將會丟掉爵位——」

「還有財富。」

她點點頭。「還有財富。那咱們幹嗎不結婚呢?我知道,倘若你會成為一家之主,那就肯定不會選我,可是現在,你只能是家中次子的兒子。應該就沒什麼緊要了吧。我可以和奧利弗離婚,然後去找我的父親。他手裡有錢,大把的錢,而我是他唯一的孩子。我會繼承他所有的財產。我們可以一起過上好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的。還能再生幾個孩子。你可以去部隊領個閒職,或者我們再去買些地皮。你也許還會遇上出身更好的女子,但我所能給你的,卻很少有人能夠做到。」她說完了。這一段話,至少在她自己聽來,是頗有說服力的。她會有個出身貴族的丈夫,而他則將擁有財富,繼續享受紳士般的待遇。考慮到他當前的處境,對他顯然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不是嗎?

約翰盯著她,看了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麼久。

接著,他開始仰頭大笑起來。然而,他並非單純在笑。笑聲中還夾雜著嘶吼。笑著笑著,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而後他止住笑聲,轉過頭來面向她。「難道你以為,我,約翰·貝拉西斯,祖先曾在十字軍東征以及其後幾乎每場歐洲大戰中浴血奮戰的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的侄子,竟然會——」他滿懷憤恨地盯著她,眼神像石頭一樣又硬又冷,「你當真以為,我會娶一個臭商人的離了婚的女兒?」

蘇珊瑟縮著倒抽了口氣,像被冰水淋溼了全身。他又開始大笑起來,幾乎有些歇斯底里,彷彿失敗帶來的苦痛能在這殘酷而猛烈的取笑聲中得到某種宣洩一般。

這無異於又重又狠地在蘇珊臉上抽了一巴掌。她站起身來,兩手捧住臉頰,心臟劇烈跳動。

他的話還沒說完。「你還不明白嗎?我一定要和名門望族結婚。現在尤其如此。瑪麗亞·格雷不行,她看起來懨懨的,荷包裡也沒什麼富餘。必須是名門望族,聽明白了嗎?抱歉了,寶貝兒,這裡頭根本沒你的事,」他搖搖頭,「可憐的蘇珊·特倫查德。區區商人家的小騷貨。真是可笑。」

她靜靜地發了會兒呆,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直到終於恢復了說話和行動的能力。她開口了。「你能否吩咐一下你的僕人幫我叫輛馬車過來?然後我直接跟著他下去。」

「你就不能現在下樓,自己去招一輛嗎?」他這樣對她說,好像之前的情分全都煙消雲散。

「拜託啦,約翰。咱們沒必要弄得這麼難看吧。」

也許是出於僅剩的那一絲尊嚴,或者是最後的一分驕傲,他才會嘟囔了一聲「好吧」,而後離開房間去下命令。他前腳剛走,她便抓過他扔在椅邊的那一摞紙,塞進她的手提包裡,然後急忙跑了出去。樓梯剛下到一半,便聽到他在呼喊她的名字,但她只是加快了腳步,穿過庭院衝到了馬路上。須臾過後,她已乘上馬車,往家裡趕去。看到約翰跑出院子衝上人行道,氣呼呼地在皮卡迪利街上四處尋找,她急忙把頭縮排視窗,靠倒在椅背上。

在伊頓廣場詹姆斯的書房裡,奧利弗·特倫查德一邊喝著白蘭地,一邊翻看著手裡的《泰晤士報》。若是按照他自己而非他父親的標準,他這一天過得可謂十分充實,雖然他所做的同他辦公室以及庫位元兄弟交代的任務都沒有絲毫關係。這大半個上午,他先是去了海德公園騎馬,而後到了薩維爾街他的裁縫的店裡,批准了狩獵馬褲的設計方案,接著來到威爾頓新月街,參加那裡舉辦的一場午宴,還和幾位朋友一起玩了一會兒惠斯特撲克。儘管奧利弗不是什麼好賭之徒。他一樣不喜歡輸多贏少的感覺。實際上,他的不思進取雖然令他父親不太滿意,但奧利弗身上其實並無多少惡習。當然,他心情苦悶的時候喜歡喝點小酒,但是,倘若他有心幽會他人的時候,腦子裡能夠擺脫妻子的身影,那他犯下的真正罪過,本該會在女人身上。可她每每都會浮現在他腦海,帶著高傲的微笑,四處尋找調情的物件,只要那個人不是她自己的丈夫……然後他便會打消念頭,默默回家。但凡他能把她忘掉,他知道別人肯定不會拒絕自己。至少,當他倚在椅子上,端起酒杯送到嘴邊,試圖避開蘇珊和他父親的時候,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雖然住在同一所房子裡,但自從上回在俱樂部共用午餐,和詹姆斯不歡而散之後,奧利弗竟一次也沒和他父親說過話。每天早晨,他都要等到詹姆斯出門工作很久以後,才會走出自己的房門,然後往往都是午夜過後才會回家,盼著父母已經雙雙上床沉沉睡去。然而,那天他卻失算了,想著詹姆斯肯定會在外面用晚餐,可當他剛剛放下酒杯,將報紙對摺之後,他的父親就走了進來。

詹姆斯停住了腳步。他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看到自己兒子。「那份《泰晤士報》,你還看嗎?」他問,兩人這麼久沒有說話,感覺還是有點尷尬。

「您要先看嗎,父親?」奧利弗答,態度相當客氣。

「不,沒事。你接著看吧。我就是進來找本書的。你知道你母親在哪兒嗎?」

「樓上。她下午走了挺長一段路,走得累了,想在晚餐之前休息一會兒。」

詹姆斯點點頭。「所以你和她說話沒什麼障礙咯?」

「我又沒生她的氣。」奧利弗語氣平靜。

「只是氣我而已。」詹姆斯發覺,兩人之間的緊張關係似乎即將達到某種頂峰狀態。在拖延了這麼久之後,他和奧利弗果然還是免不了要開戰嗎?

「是你和查爾斯·波普。」

這個謎題詹姆斯真是百思也不得其解。「你怎麼就那麼討厭他,為了設法毀掉他的名聲,甚至不惜跨越大半個國度?」

「他有什麼名聲可毀的?」奧利弗冷哼一聲,視線重新回到報紙上。

「你花錢收買他們了嗎,在曼徹斯特的時候?為了讓他們寫那些信?」詹姆斯質問。

「我根本不需要那麼做。他們和我一樣,都想毀了他。」

「可到底為什麼呀?」詹姆斯無法置信地直搖頭,眼睛直直盯著自己兒子。這實在太難理解了。奧利弗,這個幸運兒,此刻正輕鬆地翻看著報紙,在這間詹姆斯按照最高規格佈置的舒適書房裡,牆邊架子上金色的書脊被煤油燈照得閃閃發亮。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國王喬治三世的畫像,一張寫字檯嵌在長牆那邊的書架之間。誰還能要求更多?這簡直就是鬧市中的文明綠洲。想到自己年輕時候那破爛陳舊的居住環境,差別何止是一星半點。而奧利弗可曾為此做過什麼?沒有。他可曾感到滿意、高興或是滿足過嗎?也沒有。「所以你大老遠地跑到曼徹斯特去,就是為了找到什麼東西,任何東西,好破壞波普先生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沒錯。」奧利弗知道,如今再裝糊塗已經毫無意義。

詹姆斯實在想不通。「可你為什麼會想摧毀一個從來都沒得罪過你的人呢?」

「從來都沒得罪過我?」奧利弗用懷疑的口吻重複了一次,「他搶走了我父親的關注,而且正在搶奪屬於我的財產。這能叫沒得罪過?」

詹姆斯憤憤地哼了一聲。「胡說八道。」

但這一次,奧利弗是鐵了心要和盤托出了。既然父親想要知道他為什麼會如此討厭波普。那麼很好,他會告訴他的。「你對他投注了那麼多的關心,這個外來者,這個局外人,這個自命不凡的傢伙!你給他投錢,還毫不吝惜對他的讚美。」

「因為我信任他。」

「也許吧。」奧利弗有些哽咽了,好像全身都在顫抖。「可上帝做證,你卻一點都不信任我,而且從來都沒相信過我!你從來不肯支援我,從不關心我,也從不聽我想說些什麼——」

詹姆斯越聽越窩火。「你別忘了,我曾經冒著巨大的風險,不惜危及我和庫位元兄弟——這世上我最看重的兩個人——之間的友誼,就為了給你的職業生涯鋪平道路?而我的回報呢?只看到你缺席每一次會議,推掉每一次會面,去騎馬,去狩獵,去公園裡散步!難道我不該感到失望嗎?不能覺得我兒子這種表現根本不值得我為他耗費心力嗎?」

奧利弗注視著他的父親,這個不成體統、毫不起眼的男人,他滿臉通紅,衣服緊繃,對於如何享受生活幾乎一無所知。真奇怪呀。一方面,他看不起這個男人。另一方面,卻又渴望他的重視。對於這種狀況和自己的心思,奧利弗還都有些摸不著頭腦,可他知道,他再也沒法閉口不提最讓自己感到困擾的心結。「我很抱歉,父親,可我沒法和索菲婭調換命運,儘管你我都知道,這就是你心底的願望。我不能自己躺進墳墓裡,讓她重新活過來。這事兒由不得我。」

說完這些,他猛地摔門走了,留下詹姆斯一人對著壁爐裡搖曳的火光。

這天晚餐前,斯皮爾幫蘇珊梳頭的時候,她表現得異乎尋常地沉默。女僕知道,女主人和貝拉西斯先生之間進展得大概不太順利,可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目前還是隻能靠猜。她知道奧利弗太太已經懷有身孕——這事根本瞞不過一個貼身女僕——也很肯定,貝拉西斯先生就是孩子的父親,因為嫁給奧利弗先生這十一年間,她連一次小產都沒有發生過。但是,如果那天下午,貝拉西斯先生曾和女主人討論過這個問題,而奧利弗太太的未來規劃裡,將貝拉西斯先生也算了進去,那她的願望顯然是落空了。

「現在就伺候您換衣裳嗎,夫人?」女僕問道。

「等會兒。我想先做一件事情。你能幫我取一張紙和一根絲帶來嗎?」蘇珊極有耐心地等著女僕拿來了她吩咐的東西。而後,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一摞紙,用白紙捲起來並綁上絲帶,最後用角落裡她寫字檯上的火漆將其密封。她轉向斯皮爾。「我需要你在這上面寫幾個字。就寫詹姆斯·特倫查德先生收。」

「可為什麼呀,夫人?」

「這你不用管。特倫查德先生沒看過你的字跡。但他認得我的。我也不要求你保密了。反正你知道的秘密,已經足以判我絞刑。」

女僕仍然有點不太放心,但還是坐在書桌前,按照吩咐做了。蘇珊謝過她,拿起那捲東西,離開了房間。

聽到更衣室傳來敲門聲時,詹姆斯已經差不多穿戴整齊。「誰呀?」

「是我,父親。」

他印象裡,蘇珊應該從未來過他的更衣室。但他已經穿好衣服,只要披上外套,就算打扮完畢了,於是他開啟房門,把她叫了進來,同時打發走了貼身男僕。

「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他說。

「我剛走到前門的時候,有人把這卷東西塞到了我手裡。」她拿出那包東西,而後他接了過去。

她俯首帖耳的,跟以往大不一樣,詹姆斯一時有些懷疑,事情是否真如她所說得這樣簡單。他看著她交到自己手裡的這包東西。「把東西給你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一個小男孩。他一下就跑走了。」

「這麼古怪。」他開啟信封,開始翻閱裡面的內容。一頁一頁看下來,他的臉上逐漸沒了血色。最後,他又重新看回蘇珊。「那這個男孩,他是誰家的僕人嗎?跑腿的那種?」

「我不清楚。就是個普通男孩的樣子。」

詹姆斯又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一陣子。「我得馬上去見夫人。」

「在這之前,我還有件事要告訴您。」蘇珊鼓足勇氣。決定要孤注一擲。她擺出了一種低順甚至帶點忸怩的姿態,似乎很符合眼下這個時宜,但她必須小心權衡,免得做得太過了。她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我懷孕了。」她說。

詹姆斯的幸福感頓時兩倍、三倍地膨脹起來。不過轉瞬之間,他女兒擺脫了汙名的風險,他外孫將會繼承尊貴的爵位,而他的兒子,特倫查德家的下一代,也將擁有一個繼承人。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簡直開心得要爆炸了。兒媳走進他房門不過兩三分鐘,他的人生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哦,孩子,你確定嗎?」

「相當確定。您該去見母親了吧。」

「我能告訴她嗎?」

「當然。」

總的來說,蘇珊已經放下心來,她回到自己臥房,看到斯皮爾已將她晚餐要穿的衣服擺了出來。約翰·貝拉西斯算是徹底毀了,她最主要的目的已經實現。即使在此之前特倫查德夫婦還不知實情,現在也該知道了吧。做完這事,她又開始設法挽救自己的聲譽,她決定要孤注一擲,儘管結果尚不確定,但她還是挺高興的,終點已經近在眼前。

約翰·貝拉西斯咒罵自己,怎麼就沒燒掉布弗裡的那份委派書,為什麼要把證據留下?這對他能有什麼好處?那樣的話,蘇珊能拿走的不過就是安妮·特倫查德手裡那些東西的複製品。誰知道特倫查德夫婦還要多長時間,才會打消他們以為婚禮只是騙局的懷疑?可是現在,因為他的愚蠢之舉,他徹底玩完了,一切都已超出他的控制,全拜那個臭女人所賜。如果能重回過去把她勒死,估計他也在所不惜。

憑著一時衝動,約翰坐上馬車往伊頓廣場趕去,可當他真正下了馬車,卻又猶豫起來。如果現在拉響門鈴,又會怎麼樣呢?他會被領進屋去,而後會有什麼人——很可能不是蘇珊,但肯定會有人——出來見他,然後呢,他要說些什麼?想了幾分鐘後,他決定不再留在那裡,免得被這個家的成員或是僕人看到,他一直懶懶靠在廣場花園外圍的欄杆上。他拐過街角,走進了馬和馬伕酒館,那個經常和特頓碰面的地方。如果管家真在那裡,或許可以命令他去……去做什麼?把那些紙偷回來?那樣能有什麼用處?蘇珊估計已經把檔案拿給他們看了,此時此刻,他們應該全都知道,布弗裡是個貨真價實的牧師。然後,他們輕易就能找到能證明其真實性的更多證據。算了。他就進去喝上一杯,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大概就直接走回奧爾巴尼去。沒準在夜晚冷冽的空氣裡走上二十分鐘,能夠多少消解他的怒意。他推開門,四處望了望。

低矮的房間裡煙霧瀰漫,那張幾乎貫通全屋且佈滿凹痕和汙漬的長吧檯旁,果然靠著一個人,然而卻不是特頓。那是奧利弗·特倫查德,正喝著一杯看著像威士忌的東西。一看到他,約翰·貝拉西斯立馬想到了一個主意。這主意有些風險,但非常時期,也只能採取非常措施了。他聽蘇珊說過,奧利弗很討厭查爾斯·波普,認為都是因為這個外人,他們父子之間才會如此疏遠,如果能夠把他除掉,他應該什麼都願意做。同樣,他還從舊情人口中得知,波普也知道奧利弗曾經因為自己與他父親發生爭執,並且因此心懷歉意。奧利弗和妻子說過,波普並沒否認針對他的那幾項指控,但詹姆斯根本不信那些就是事實。蘇珊腦子靈光,早已看透這個問題,並向約翰說明了其中關係。顯然,查爾斯·波普覺得心中不安,因為自己而離間了父子之間的關係,而他之所以不加否認,是不想加劇他們兩人的矛盾。約翰皺著眉頭。這場爭執,他該怎麼加以利用呢?波普會不會想要盡其所能地修繕他們的關係呢?而他約翰又能不能想個法子,利用奧利弗來個借刀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