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謝謝。」瑪麗亞已來到臺階前,開始拾級而上。
查爾斯從新住處的前門走出來,深吸了口氣。起居室裡有點太熱,他在裡頭和母親待了一整晚,如今呼吸到這微涼的空氣,不覺感到神清氣爽起來。但他很高興能和她共度這段時光。她對新生活充滿了暢想,而每每談到他的前程,她總顯得很有信心,讓他覺得深受鼓舞。她知道,用不了多久,他的產業就會拓展到全世界,還會賺上一大筆錢。她還同樣肯定,他會在倫敦最高階的地段買下一幢房子,由她親自幫忙打理,當然了,這些是在他結婚娶妻之前。很顯然,這些用不了多久都會一一實現。
查爾斯自然很想告訴她,他覺得自己的另一半已經出現,但他又希望能謹慎行事,不想讓母親覺得自己多餘。他決意要讓她過得自在舒適,不論他的人生道路究竟會走向何處,他相信,瑪麗亞也會和他有著同樣的感覺。因此,他只稍微露了一點口風,說是想讓她和某個人見上一面,而波普夫人也表現得相當配合。「能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嗎?」
「瑪麗亞·格雷。您肯定會非常喜歡她。」
「一定會的,只要她是你的選擇。」
「不過事情還沒完全說定。」
「為什麼,你不是認定她了嗎?」
他們所在的這間小起居室,裝修方面相當漂亮,特別是對於霍爾本大街上的出租房而言,掛著軋光印花棉布的窗簾,還有一張紐扣沙發,他母親此時正坐在沙發上,挨著她這次帶過來的一張工作臺。她原本同時忙活著手裡的刺繡,可他一直沒回答這個問題,使得她停住動作放下了針線,靜靜地等著。
他做了個有點痛苦的表情。「這事很複雜。她母親是個寡婦,因此自然而然地會把唯一的女兒保護得無微不至。她還不太相信,我會是個令人滿意的女婿人選。」
波普夫人笑了起來。「那她可太傻啦。但凡她有一絲理智,從你走進她家門那一刻起,她就該低頭親吻地面感恩才是。」
查爾斯不願看到母親和他未來妻子的家人站在敵對立場。「坦普莫爾夫人會那樣也是有理由的。瑪麗亞原本已經定了一門親事,她只是希望女兒信守承諾,這沒什麼好指責的。」
「但我可有話可說,關於這位坦普莫爾夫人。」她語氣倨傲地重讀了這個名號,再次預示著麻煩即將來臨。查爾斯十分懊悔,不該讓母親得知他的困難處境。「如果那姑娘都能看出,你光用一個小指頭就能打敗她那虛弱的追求者,說明她還有點腦子。她母親應該聽聽她的話才是。」說完她又幹起手工活來,只是似乎隱含著怒意,彷彿針尖不知怎的變鈍了似的,使勁扎著手中的布料。「可是,為什麼她叫坦普莫爾,而她女兒卻姓格雷?」
「坦普莫爾是她過世丈夫的頭銜。而格雷才是她們的家族姓氏。」
「你是說坦普莫爾勳爵?」
「準確地說,應該是坦普莫爾伯爵。」
聽了這話,她手下的動作變得緩和起來。看來,查爾斯即將擁有一段美好的姻緣。這一點也不奇怪。他不論幹什麼都很出色,至少她是這麼想的。但這訊息還是令波普夫人感到特別高興,儘管承認這點會讓她心生愧意。「哪怕是坦普莫爾國王我也不在乎,」她語氣堅定,暫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能有你做女婿就是他們的運氣。」查爾斯決定不再爭論,就此作罷。
查爾斯已經上路,要如約去見奧利弗·特倫查德。他決定走著過去,反正並不趕時間。每天早晨,除非是有什麼原因,他都會走著到他辦公室去,而約定的地點距離那裡也不是很遠。
他覺得奧利弗寫下那張字條,是向他伸出了友誼之手,倘若果真如此,查爾斯已經決定要伸手握回去。自打雅典娜神廟俱樂部的那頓午餐以來,奧利弗的嫉妒情緒——很明顯是嫉妒無疑——一直令他甚感壓力,之後每每見到詹姆斯,查爾斯都會莫名覺得很不是滋味。再後來,奧利弗甚至想要利用布倫特和阿斯特利那兩個無賴的虛假指控,破壞他在特倫查德先生心目中的形象,可見奧利弗心中的怒火絲毫沒有平息。而詹姆斯對查爾斯抱有的信心,以及不願相信他會做出任何不法行徑的態度,也只能是火上澆油而已。至於奧利弗是否有理由感到憤怒,詹姆斯到底有沒有因為偏愛一個陌生年輕人而忽視了自己的兒子,查爾斯當然不會做出評判。不管怎樣,如果他們能夠和平相處,所有人都會高興。查爾斯十分重視詹姆斯·特倫查德對自己的支援和幫助。他知道他有著荒唐可笑的一面——急於自我吹噓的模樣,極力想往上爬的姿態,哪一點查爾斯都不感興趣——但也同樣知道,他是個聰明人。詹姆斯很會做生意,有進有退,張弛有度,在查爾斯認識的人當中是獨一份的。他能從一無所有發展成十九世紀英國的頂尖富豪,查爾斯一點也不感到意外。有他的教誨,查爾斯可以少走許多彎路,他打算充分加以利用。對此他也真心覺得感激。
此時,查爾斯已來到他辦公室附近,正朝著河邊走去。白天,主教門大街總是一派繁忙,馬路上全是車,人行道上也滿是匆忙趕往各處的男男女女。可是在夜裡,這裡卻十分安靜。路上行人不多,不時能碰上一兩個醉鬼或是乞丐,偶爾還會看見個別賣淫者,雖然他覺得,以現在這種人流量,估計不會有什麼生意,但絕大部分路段都空空的,只有周邊建築的巨大黑影在頭頂若隱若現。那一刻,他莫名覺得怪異,甚至想過立即轉身,不去赴約直接回家。這想法突如其來,異常清晰卻無從解釋。他聳聳肩,打消念頭,豎起衣領抵抗寒意,繼續朝著前方走去。
瑪麗亞感到心跳如擂鼓一般。不是因為查爾斯的身份和前途——這些約翰·貝拉西斯都曾拱手送到她面前,但她還是拒絕了——而是因為母親在知道真相之前,就已經決定要接受查爾斯。如果雷吉沒有適時出現,如果這晚之前她們依然彼此為敵,她肯定會以為,母親會改變心意全是因為查爾斯身份上的變化。而她現在知道,科琳娜之所以認同查爾斯這個人,不是因為她想這麼做,而是因為深愛她的孩子。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也有同感。「我就知道,她肯定會接受他的。我早告訴過你。」
她們並排坐在臥房裡,在溫暖的火爐前面。卡羅琳叫人送來了兩杯甜葡萄酒,是她喜歡喝的一種蘇玳酒,要舉杯慶祝這個好訊息。此時她們誰都不想上床去睡覺。
「您是說過,可我當時不敢相信。」
「我很高興,這說明她確實是個好母親,她會得到回報的。請她明天一定過來用晚餐。但先別告訴她。我想給她一個驚喜。」
瑪麗亞喝了一口金黃色的柔和酒液。「查爾斯還是什麼也不知道?」
「特倫查德先生想等到一切都得到律師認證後,再把真相告訴他。我看這決定還是挺明智的。」對卡羅琳而言,一提到詹姆斯·特倫查德,她還是很難說出什麼好話,但事實就擺在眼前,他和她已經成了親家;最起碼,查爾斯是他們兩家共同的孫子,因此,她最好早些適應這個想法。
瑪麗亞聽出了女主人語氣中的輕視。「查爾斯和我說過,特倫查德先生其實有許多優點。他非常欽佩他。」
卡羅琳想了一會兒。「那我也試試看吧。」
「我喜歡他的夫人。」瑪麗亞說。
伯爵夫人點點頭。「沒錯,我同意。我也挺喜歡他夫人。」這雖然不是什麼熱情讚揚,但至少也算起了個頭。事實上,卡羅琳確實還挺欣賞安妮,和她丈夫不同,她似乎對社會地位什麼的壓根沒有興趣,也毫不在乎別人對她和她家人的看法。她對尊貴出身不以為然,卻自然而然地透出了某種高貴的涵養。要是她丈夫能向她學習一下就好了。卡羅琳覺得,自己估計得做點什麼,或者至少讓查爾斯做點什麼,來改變他外祖父的那種態度。
「您覺得吃驚嗎,兒子竟會瞞著您私自結婚?」話一齣口,瑪麗亞就後悔了。現在還去揭人傷疤幹嗎?女主人當然會驚訝啊,或者更嚴重,會感到衝擊甚至是背叛,儘管這一切都蒙上了大團圓結局的外衣,卻還是無法徹底抹去。
卡羅琳想了想才說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這個問題,」她說,「換在當時,我們肯定會覺得那姑娘配不上他,而且他也很清楚這點。他想等到事情塵埃落定之後,再來告訴我們,而沒有事先徵求我們的意見,這感覺當然不是很好。不過,就為這個,我大概也該佩服他的果斷態度。埃德蒙是我們的兒子,可他並沒有因為我們而變得毫無主意。不過,那姑娘當真是個投機分子嗎,因為受到她那勢利父親的鼓動和慫恿,一心想著飛上枝頭,進而以自己的美貌作為武器,勾引了一個她根本配不上的純情男子?」她不再說話,直直盯著爐中的火苗。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她剛才所說的話彷彿仍高懸在半空中。過了一會兒,瑪麗亞開口了。「這些真有那麼要緊嗎?」聽到她的聲音,卡羅琳終於從短暫的出神狀態中甦醒過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不得不承認,她這話說得有些道理。這些東西又有什麼關係?約翰的母親格雷絲就出身頗為高貴,可那會讓約翰成為比查爾斯更合適的繼承人嗎?不會。絕不可能。無論索菲婭可能欠缺些什麼,但她顯然意志堅定,幹勁十足,還有許多除美貌以外的其他優點。否則,埃德蒙也不會被她所勾引——如果她確實想過要勾引他——要是她光有一張漂亮臉蛋。卡羅琳很愛自己的丈夫,但佩裡格林從來都沒什麼幹勁。因為出身尊貴,根本沒人違逆過他的意見,但在她印象中,他好像也從來沒有什麼目標。查爾斯有他的奮鬥目標,若讓他管理莊園和家族產業,應該也會定好目標併為之奮鬥,關於這點她十分肯定,看看他的兩位祖父,她心裡很清楚,他這種誓要成功的決心究竟是隨了哪一位。她轉向身邊的女孩,對她笑了笑。
「你說得對。那並不重要。你和查爾斯將要攜手共度的未來才是最為重要的。」
「您是打算明天告訴他嗎?」
「這倒提醒我了。我還沒派人去送口信。我今晚寫好,明天一早就叫人送到主教門大街去。」
「我母親那邊呢?」
「我也會派人去送口信的。明天晚上,一切都將真相大白。」
馬車剛在辦事處外停下來,詹姆斯就立即衝了出去,使勁敲打底下的門,直到樓上一扇窗戶開啟,一個頭發亂蓬蓬的腦袋伸了出來。詹姆斯認得他是查爾斯的辦事員。僱用他的其中一個條件,應該就是要能住在這上面。年輕人聽出了詹姆斯的聲音,幾分鐘後,便領著他們走進辦公室,笨拙地點亮油燈,穿著一身睡衣,盡力招待他們。
但他沒能幫上忙。「我知道波普先生今晚有個約會。他一大早就收到了訊息。但我並不知道約定的地點在哪裡。」
「那張字條,」詹姆斯心裡著急,說起話來像在發脾氣,把辦事員嚇得縮了一下,「他有沒有說過是誰寄來的?」
「沒有,特倫查德先生。但他看上去挺高興。好像是和修復什麼破碎的東西有關。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一點也沒提到這約會是在什麼地方?」奧利弗也同樣焦急,但他的語氣相對更為剋制。他知道嚇到這小夥子根本沒有意義,儘管他也很想知道答案。如果真如父親所想,那人真是打著謀殺的念頭,那他豈不是也成了同謀?受害人不就是因為他才會被騙出來的嗎?雖然知道真相以後,他對查爾斯·波普的態度還有些難以說清,但他十分肯定,他並不希望他受傷或是被人殺害。「你當真一點訊息也不知道嗎?應該就在這附近某個地方,波普先生可以直接走過去。」
辦事員抓了抓腦袋。「可他下班就回家和他母親吃晚餐去了。她剛來倫敦不久。不過呢,那裡其實也不是很遠,」他又想了一會兒,「您說得大概沒錯,先生。他確實提了一句,離河邊很近什麼的……」
「天哪!」詹姆斯倒抽一口冷氣。
「等等,」奧利弗突然說話了,「這附近有沒有一條路……讓我想想。叫什麼奧爾桑斯?還是奧爾費洛斯?」
「奧爾哈洛斯巷?」辦事員說完,奧利弗就高喊了一聲。
「就是這兒!奧爾哈洛斯巷。那裡有傢什麼酒館,叫黑……天鵝?」
「黑烏鴉。那裡有家名叫黑烏鴉的酒館。」辦事員暗自祈禱,但願他們已經找到想要的答案,可以放他回去睡覺。
詹姆斯立馬點頭。「你下去,給我們車伕指指路。」
「其實這很容易說明……」
「趕緊下去!」他於是急忙出了門,那兩個人緊隨其後。
查爾斯來到那條通往酒館的鵝卵石小巷子時,泰晤士河上空已升騰起層層霧氣。寒意鋪天蓋地向他襲來,慢慢滲進了他的外套裡,使他不由打了個哆嗦,拉緊大衣裹緊了身軀。他來過奧爾哈洛斯巷,但不是特別熟悉,尤其是在夜裡,排水溝裡的垃圾散發的氣味似乎因為附近比林斯蓋特海鮮市場的腥味而變得愈發刺鼻。他四處看了看。前方有一面招牌,只有一盞昏暗的掛燈照著,但已足以看清上面的文字。黑烏鴉酒館。但是他在那裡站得越久,就越發覺得古怪,奧利弗怎麼會選這麼個邋遢地方作為會面的地點。也許他是為了表示客氣,寧願自己從伊頓廣場趕來這裡,不想讓查爾斯穿越大半個倫敦過去見他。可即便如此……
他拉開酒館門。這是一座頂棚低矮、內牆嵌有黑色框架的長形建築,自伊麗莎白時代一直留存至今,已被周邊快速崛起的城市樓房所包圍。時間在它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跡,一看就是那種小偷扒手經常出沒的據點,絕不像是富有的建築商那追求優越感的兒子會來的地方,也不是那種值得穿越大半個倫敦前來拜訪的場所。奧利弗肯定是隻聽了名字,誤以為這是個高階酒館了吧。遲疑了一下,查爾斯鬆開門把手,往裡頭走去。
放眼望去,屋裡已是煙霧瀰漫,灑在地上的啤酒混雜著汗臭的刺鼻氣息,幾乎令他喘不過氣。眼睛被燻得快要流出眼淚,他急忙掏出手帕掩住了口鼻。儘管舊啤酒桶頂上和葡萄酒瓶的瓶嘴裡都點著不少蠟燭,但室內光線依舊十分昏暗,而屋裡幾乎擠滿了人。大部分木頭凳子上都已坐著身穿破舊外套、腳踩工裝長靴的男人,他們的對話聲幾乎全被地板上的鋸木屑給吸收了。但他並沒有等得太久。他走進去不到一分鐘,便有個身影出了旁邊隔間,朝他走了過來。那人披著一件幾乎能蓋住全身的斗篷,還把帽子拉下來遮住了眉眼。「波普是嗎?」說著從他身邊走了過去,「跟我來吧。」
因為沒有更好的主意,查爾斯跟著陌生人走到了街上,但那人並沒停下腳步,而是繼續朝河邊走去。走了一段,查爾斯停了下來。「我不會再往前走了,先生。除非你告訴我,你是什麼人,又想讓我做些什麼。」
那人轉過身來。「親愛的夥計,」他說,「實在抱歉。但那鬼地方我實在待不下去了,坐在裡頭根本沒法呼吸。你應該也不想繼續留在那兒吧。」
查爾斯仔細打量著他。「貝拉西斯先生?」他驚訝極了。根本沒想過這人會是貝拉西斯。「你在這裡做什麼?奧利弗·特倫查德人呢?我是過來見他的。」
「我也一樣。」約翰十分平靜。他已經打定了主意,而且還意外地發現,查爾斯的出現並沒有削弱自己的決心。原本他還擔心謀殺物件現身後,沒準會打消自己的念頭,而實際上並沒有。他已經準備好動手了。現在剩下的就只有把他帶到河邊去。他又開口說話了。「奧利弗·特倫查德給我送了條口信,要我來這裡見他。可他幹嗎選了這麼個鬼地方呀?」
「可能他覺得,這裡對我來說比較方便,」查爾斯說,「你還記得吧,我辦公室就在這附近。」
「當然。那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了。」
但查爾斯的疑問仍然沒有得到解答。「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他說,「特倫查德和我有點私事需要解決。這事和你也有關係嗎?」
約翰點點頭,彷彿剛剛得知這個訊息。「我猜,他大概是希望我們也能一塊和解吧。」
查爾斯盯著他看。兩眼已經適應了此時的光線,或者說適應了光線不足的情形,可以依稀看到約翰的臉。他的話或許還算友好,可他臉上的表情,那冷酷的眼神和滿是不屑的嘴角,卻還是一如既往地高傲囂張。「我怎麼不知道我們之間有過什麼過節,先生。」他說。
查爾斯沒意識到,在他說話的時候,貝拉西斯又開始慢慢朝巷子那頭的河邊走去,而自己也不假思索地跟著他在往河邊靠近。現在,只要過了馬路就到岸邊了。他們此時站立的地方,之前應該是道斜坡,比泰晤士河面至少高了十英尺,邊上築有一段低矮的長圍牆,沿著河岸一直延伸到了河邊。河水應該很深,從那湍急的水流就能得知。約翰之所以選擇這附近的那間酒館,也正是出於這些原因。
「可惜的是,我們之間還真有點過節,波普先生。雖然我也希望沒有這回事。」約翰說著嘆了口氣。
查爾斯緊盯著他。他的聲音聽來怪異,字與字之間好像有點卡頓。查爾斯盼著此時能有什麼車馬經過,但路上一點動靜也沒聽見。「那但願我們能想辦法解決吧,先生。」他說著笑了笑,試圖讓這對話聽起來稀鬆平常。
「唉,沒法子呀,」約翰低聲說,「因為唯一的解決辦法,就取決於你的——」
「我的什麼?」
「你的生死存亡。」說完這話,約翰猛衝過去,抓住他一把抵在那面矮牆上。事發太過突然,查爾斯只能竭力反抗,拼盡全力踢打推搡,可他已被對方弄得失去平衡,圍牆正好頂在了他的膝蓋處。他的反抗越發激起了約翰·貝拉西斯的鬥志。他現在是打定主意要殺了查爾斯。即使現在失手,他也照樣會因殺人未遂而被絞死,唯有把他殺掉才能徹底免卻後顧之憂。他又加大力氣,伸腿勾住查爾斯的腳踝,硬抬起來架在自己大腿上,同時猛地推了一把他的胸口,而後迅速鬆開手來。查爾斯感覺身體往後一倒,翻過了圍牆,不斷向下墜落,最終跌進了冰冷的河水中,水裡的穢物令他感到窒息,溼透的厚外套像鉛塊一樣沉重,直把他往水底下拽,他試著踹掉自己的鞋子,可是沒有成功,只能拼命伸出手來,他想夠到什麼東西,任何能讓他浮在水面的東西。但周圍只有那面樸素的磚牆,上頭連一塊突起也沒摸著,而約翰自然早就知道。
約翰低頭望著漆黑的水面。查爾斯沉下去了嗎?那東西是他的腦袋嗎,還是一道水波或是什麼漂浮物?他精神高度集中,沒聽見奔跑而來的腳步聲,也沒有其他感覺,直到兩隻手突然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扳了過去。他這才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詹姆斯·特倫查德和他的兒子。
「他人在哪兒?你都幹了什麼好事?」
「誰人在哪兒?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我能做些什麼呀?」約翰毫不畏縮。反正查爾斯已經死了,他們手上也沒有任何證據。即便到了現在,約翰都能照樣脫身。所有事情都可以怪在奧利弗頭上,而詹姆斯的證詞根本一文不值,約翰原本這樣以為。直到他們聽到底下傳來了呼救聲。
「救我!」一個虛無縹緲的聲音在黑暗中突然響起,像死去的魂靈從墳墓底下傳來的呼喊。
詹姆斯二話不說,扒去衣服鞋子,一頭扎進河裡。聽著底下的水花聲和呼喊聲,奧利弗和約翰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別管他們了,」約翰說,聲音猶如暖流一般溫和,「就隨他們去吧。你父親這輩子也算享過福了,現在就讓他這樣走了吧。你將會繼承一筆鉅額遺產,我也一樣。讓我們徹底擺脫他們兩個吧。」奧利弗猶豫了。約翰看得出來。他看出奧利弗已經動搖,因為奧利弗·特倫查德本就是個軟弱的人。「別擔心。他年紀大了。不會需要多長時間。你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是。」
奧利弗後半輩子估計都想不明白,自己聽到這個提議以後,為何竟會動了一下心思,但這的確就是事實。他再沒開口提過,但他自己心知肚明。在那一刻,查爾斯·波普的死於他而言似乎算不上什麼大損失,而想到能夠擺脫父親那批判而不滿的眼光,從此可以繼承財產,且無須再受到責罵……「不行!」他大叫一聲,脫掉衣服,跳進水裡去找他的父親。聽他的聲音,冰冷的河水顯然已大大削弱了他的體力。詹姆斯是不假思索就跳進了水裡,而約翰·貝拉西斯的判斷一點沒錯。他肯定是撐不了太久了。就在他要沉下去的時候,奧利弗及時趕來拉住了他。他雙手托住父親腋下,帶著他往河邊游去,同時吩咐查爾斯跟過來,伸手抱在他的腰上。他也不知道當時是哪來的力氣,讓三個人都成功游回了牆邊;也許是出於內心的負罪感吧,想到他之前動過的,哪怕只有一下子的那點小心思。然而那面陡峭的牆壁差點讓他們前功盡棄,奧利弗在光滑的牆面上四處摸索,也沒找到任何能夠就手的東西,幸好嘈雜聲吸引了一群從酒吧出來的客人,有人從上面扔下了一條繩子。
詹姆斯第一個被拉上去,然後是查爾斯,接著才是奧利弗,他們三個並排坐在那裡,用力咳出吸入的髒水,體會著劫後餘生的感覺。看到有人來救他們,約翰·貝拉西斯急忙溜走了。人群剛圍過來,他就開始往後退去,眼下更是徹底離遠了。那幾個受害者估計還有些恍惚,但只要救起他們的那群人當中有誰看到了一丁點事發過程,肯定就會毫不猶豫地抓住約翰,把他交給正在趕往事發現場的警察。他扔下斗篷和帽子,一腳踢進敞開的排水溝裡,然後急忙趕回主教門大街,招了輛馬車,完全消失了蹤跡。
安妮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夢。只知道原本還很開心,突然間就被什麼給打斷了,她猛地睜開眼睛,發現是弗蘭特太太把她搖醒了。「您快出來吧,夫人。出大事啦。」
聽了這話,當她衝進書房,看到詹姆斯、奧利弗還有查爾斯三個人,雖然全身溼透但還好好活著的時候,不由鬆了口氣。查爾斯受的罪似乎最多。家裡的僕人全都醒了,她搖鈴喚來比利還有丈夫的貼身男僕邁爾斯,服侍著他們幾個都上樓去,又吩咐其他人備好沐浴用品,這才親自跑到底下,準備指揮廚房做些熱湯。可沒人敢去打擾巴比奇太太,安妮和弗蘭特太太只好親自上陣,做好後由弗蘭特太太端了上去。
她再看到查爾斯時,他已躺在床上,洗淨擦乾,穿了一件奧利弗的襯衫。看得出來,他身子很虛,而且十分疲憊,但至少他還活著。她已經從詹姆斯那兒聽說了大致情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還是不明白約翰·貝拉西斯為什麼要殺我。我們兩個,應該沒有什麼牽扯吧?」查爾斯覺得,剛才那場噩夢般的體驗似乎完全不合邏輯。
那一刻,安妮想著,要不乾脆就在這裡把真相全告訴他吧,可時間似乎已經太晚,而他好像還很迷糊。還是等到他能聽懂他們的話以後再說吧。「這事咱們明天再說。現在首要的問題是,咱們到底要不要報警。這事必須由你決定。」
「我也不太清楚,除非我能知道他之所以那麼做的原因。」查爾斯表示,於是這個問題便暫時擱置了下來。
稍後,安妮和詹姆斯討論起了這個問題。「我在想,要是真把貝拉西斯交給警方處理,怎麼都得通知布洛肯赫斯特夫婦吧,」她說,「這事要是公之於眾,最先受到衝擊的肯定會是他們。」
但詹姆斯還在為先前的遭遇感到氣憤不已。「你沒在現場,沒看到他把查爾斯推下去置之死地的樣子,要是我們沒有及時出現,查爾斯絕對死定了。」
「我知道,」她拉起丈夫的手緊緊握了一下,「你救下了我們的外孫,這事我全聽你們的,不論你和查爾斯做出怎樣的決定。」
「奧利弗救了我們兩個。我當時已經嗆了三口水了。」
安妮露出微笑。「感謝上帝保佑,奧利弗是個孝順的兒子。」而這便是她在這件事情上所會知曉的全部事實。
與此同時,奧利弗本人卻處在一種截然相反的精神狀態。蘇珊醒來時,正好看到他被比利領上來,沐浴洗淨之後,躺到床上休息,但他從頭至尾一直沉默不語,拒絕回答她的任何問題。他當真是一句話也沒說,她還是從僕人口中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比利離開後,屋裡就剩下了他們兩個。「我會吩咐馬車伕,明天先別上路。還是等你身體養好以後再出發吧。」可他還是一聲不吭。「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呀?」蘇珊用極盡溫和的語氣問道。
令她吃驚的是,奧利弗突然哭了起來,一把抓住她摟進自己懷裡,動作前所未有地激烈,哭得好像心都碎了。她於是輕撫他的頭髮,溫言細語地安撫著他,她知道,自己的計劃正在逐步落實,不用多久,她就可以將他馴服,徹底掌控在手心裡。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決定在主客廳裡招待他們。她想把場面弄得隆重一點,而僕人們也都接到命令,必須通通穿上制服。不出所料,最先到達的是特倫查德夫婦,想到這一晚終於就要降臨,詹姆斯簡直激動得不能自已。卡羅琳早料到他會非常興奮,還事先委託過瑪麗亞,要在晚餐正式開始之前,讓他一直保持好心情。
布洛肯赫斯特伯爵遵照承諾趕了回來,但他想不明白為何要搞這麼大的陣仗。「咱們到底是要慶祝什麼呀?」他一而再地提出這個疑問,可妻子卻總也不肯回答。因為他由始至終都沒參與這件事情,她覺得,最好還是讓他和查爾斯以及其他人一起聽到那個訊息。她已經寫信告知斯蒂芬和格雷絲,而沒有邀請他們前來見證自己迎來屈辱且希望破滅的時刻。她對那個家裡的誰都沒什麼好感,但如今也為他們感到些許遺憾。他們的體面生活就要畫上句點,訊息一經傳出,他們的信用就會一落千丈,佩裡格林或許還會時不時地支援他們一下,但絕不會給他們太多錢,繼續養著他們那些惡習。總之,約翰已不再是繼承人,他們也該學著如何量體裁衣了。
接著現身的是坦普莫爾夫人還有她的兒子,自從有次碰到他放學回家之後,卡羅琳就再沒怎麼見到過他。「波普先生來了嗎?」他十分好奇。
「還沒有,」詹姆斯答,「他昨晚在我們家過的夜,得先回家一趟去接他的母親。她也要和我們一起用餐。」
聽到這個訊息,雷吉明顯比他媽媽高興多了,儘管她也承認,「早些直面最壞的情況或許反而更好」。等到查爾斯挽著波普夫人走進這間客廳後,客人總算全到齊了,卡羅琳這才邀請他們一起前往樓下餐廳。
「你是在故意吊人胃口,是嗎?」佩裡格林這麼說,卻也沒太反對。而事實上,他的夫人也確實是在有意鋪墊,因為這個夜晚,將會成為他們誰也無法忘卻的記憶。
看完卡羅琳的來信,斯蒂芬·貝拉西斯覺得渾身都不舒服。他甚至想過,自己可能真是病了,可不適感隨後逐漸消失,他只能呆呆坐在那裡,怔怔望著前方,拿信的手微微顫抖。
「那是什麼?」格雷絲問。作為回應,他直接把信遞了過去,眼看著她的臉上漸漸沒了血色。最後還是她開口說了話。「所以他才會突然離開。他肯定早知道了。」
「也許他們親口告訴他了。」斯蒂芬說。
格雷絲點點頭。「也有可能是佩裡格林給他寫了信。那樣好歹才算公平。」
「公平!」斯蒂芬冷哼一聲,「佩裡格林什麼時候做過一件公平的事?」儘管他竭力想要裝出輕蔑的語氣,但他心裡其實非常恐懼。從今往後,他在佩裡格林面前,還能體會到身為他繼承人的父親所擁有的那種優越感嗎?當然不可能啦。他們註定了只能淪為那種無關緊要的小人物。難怪約翰會選擇離開。
之前,他們在門縫裡發現了一張字條,至於究竟是約翰本人還是他派僕人送過來的,他們永遠無從得知。他說,他準備離開倫敦,甚至還要離開英國。交代他們無須為他保留房間,屋裡的東西,除了他們想留下的,其餘都可以通通賣掉。他不會再回來了。等他安頓好以後,會把地址告訴他們。對斯蒂芬而言,這訊息實在太過突然,彷彿有人猛地扯斷了一根珍珠項鍊,而他們的人生,就好像那些珠子一樣,剎那間變得七零八落。而卡羅琳的這封來信,更是徹底摧毀了他們僅剩的希望。這個查爾斯·波普到底是何方神聖?區區一個狡猾的生意人,竟這樣闖進他們的人生,奪去了他們的所有夢想。
「至少我們現在知道,為什麼卡羅琳面對他時總是那麼大驚小怪了。」他說。
「不,我不這麼想,」格雷絲厲聲說道,「如果他真是合法繼承人,為什麼出生至今一直隱藏身份?我們仍然一無所知。一無所知。只知道約翰已經離去,而且再也不會回來。」她說著哭了起來,為她失去的兒子,為她兒子破滅的前途,為他們長久以來的希望,還有他們所珍視的一切,從此都將徹底落空。訊息傳開以後,他們僅有的那點信用也將不復存在,債主們肯定會撲上來將他們生吞活剝。她想著必須要上哈利街去一趟,雖然她深深懷疑,賣的那點錢根本就不足以償還外債。他們得搬回利明頓的教區住所去,她還得想方設法讓斯蒂芬遠離賭博的誘惑,雖然這事不會那麼容易。事實就是,他們現在成了窮光蛋,而窮光蛋是沒有資格挑肥揀瘦的。這是一個事關生死存亡的問題,看他們要如何靠著從佩裡格林餐桌上搜刮來的殘羹冷炙勉強度日。擺在他們面前的也就只有這種日子。
格雷絲起身。「我上樓去了,」她說,「你也別弄得太晚。多少睡上一會兒,也許明早起來,事情就會好轉。」這話連她自己也不相信,他當然也不會信了。往臥室去的路上,她想著順便到約翰的舊房間裡,看看她多年前藏下的那個銀質酒碗。畢竟,她之所以把它藏起來,就是為了以備不時之需,而現在,事情已然到了危急關頭。她必須明天一早就把它拿出家去,因為逼債的人隨時都有可能上門。可她剛走進房門,就看到衣櫥頂上的盒子有被人動過的痕跡,頓時感到心下一沉,無須爬上椅子檢視她已經知道,東西肯定沒了。但她也沒有特別驚奇。這不過是她走黴運的其中一點表現而已。「算了,」她想,「但願他沒把錢隨便亂花。」
然而,當她拖著疲憊的身軀穿過走道,朝她那間又暗又難看的臥房走去時,心裡其實清楚地知道,他肯定是胡亂揮霍掉了。
查爾斯·波普表現得最為震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一邊聽一邊回想,過去的種種細節好像都因此變得合理起來。可他如今倒覺得納悶,當詹姆斯決心要助他成功的時候,當卡羅琳堅持要投資一大筆錢給一個她幾乎不怎麼認識的無名小輩的時候,自己怎麼就從來沒有懷疑,他們體內或許流著相同的血液。雖然他絕不可能猜到,最後會發現他的身份其實是法律認可的,但他確實覺得,自己早在八百年前就應該察覺到這血緣關係。
對於這一身份轉變,坦普莫爾夫人的震驚程度絕不亞於查爾斯,她簡直不敢相信,就在她硬逼著自己吞下苦果之後,那果子竟會突然變得比蜜還甜。她當然曾經有過懷疑——在瑪麗亞講到那個兒子早逝的伯爵的時候——查爾斯身上或許流著貝拉西斯家的血,但她故意沒有表現出來,就是為了不讓卡羅琳好受,她實在太氣憤了,看到女兒被一個旁系私生子所矇騙。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一直以來,她為了自己心愛的女兒而渴望得到並奮力爭搶的那個位置,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手裡,而且這一次還滿載著愛意。她想要高歌,想要起舞,想要舉起雙手大笑,但她必須控制自己的激動心情,免得讓人誤以為她生性貪婪,腦子裡全是那些不道德的念頭。因此她只是愉快地笑著,不時點點頭,還因為查爾斯說的俏皮話不由咯咯笑了起來,她開始發現,瑪麗亞說得沒錯,這年輕人確實挺有魅力,甚至可以說是非常迷人,而後又覺得十分奇怪,自己之前怎麼從未留意。
雷吉·坦普莫爾也很高興,但比起他的母親,他的快樂來得更為單純也更和緩。他被母親和姐姐叫到倫敦來,是要讓他裁決一場家庭糾紛,這簡直是他最討厭做的事情,但令人驚喜的是,如今這場爭鬥已消失在了歡樂的海洋裡。再加上,他覺得查爾斯看上去人挺不錯,他很高興姐姐找到了一個如此值得信賴的人生伴侶。之前那場爭鬥,他基本沒怎麼參與,畢竟他也是最近才剛知情,因此比起在座有些人的表現,他的喜悅就顯得相對比較平靜,但他的高興心情和大家都是一樣的。這下他回去以後,可以對未來抱有更多信心了。尤其令他高興的是,聽到查爾斯告訴他的兩位祖父(查爾斯的話讓他倆一個高興一個茫然),他不會放棄他的工廠和紡織生意。他會聘請一位能幹的經理,但他覺得自己擁有經商的天賦,並打算好好加以利用。聽到這違背自己意願的雄心壯志,佩裡格林自然是很不贊同,他當時看到了,但卡羅琳卻沒那麼表示。她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決定要和詹姆斯·特倫查德站在同一邊,這估計會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麼做。雷吉簡直太開心了,家裡終於迎來了一個有生意頭腦的成員。他們格雷家已經接連好幾代沒人擁有這種天賦了。
整個過程中,波普夫人一直沒怎麼言語,但她估計是這屋裡最受衝擊的一個。身為普通教區牧師的女兒和妻子,光是能來布洛肯赫斯特家的豪華宅邸享用晚餐,就已經夠不尋常的了,現在她還知道,有朝一日,她的兒子將會成為這幢豪宅還有其他眾多地產的主人。聽他們聊了一晚上,她逐漸意識到,自己在查爾斯生活中的地位,將不會發生什麼改變。他希望自己為他感到高興,不要因此而覺得太過卑微,於是她決定和他一起,盡情慶賀他身份的巨大轉變。其間只有一次,她語氣強硬地插入了他們的對話,那是在布洛肯赫斯特伯爵提出,查爾斯應該從此放棄他的紡織生意的時候。聽了這話她急忙搖頭。「那不可能,」她說,而且語氣相當嚴肅,「查爾斯根本閒不下來。您倒不如叫魚兒不去游水或者鳥兒不去飛翔,那樣或許還有點可能。」卡羅琳為她這話拍起手來,查爾斯則舉起酒杯,為波普夫人的健康幹了一杯。
事情發展成現在這個局面,很難說他的兩位祖父到底誰更高興。詹姆斯有了一個子爵身份的外孫,而且還是個很有生意頭腦的年輕人,他曾寄託在奧利弗身上的希望,都因為他而有了指望。詹姆斯想象著,他的子孫後代將會成為開創英倫生活的先驅人物,而他自己則可以同有史以來的眾多偉人比肩。安妮沒他那麼多不切實際的幻想,但她同樣覺得,讓詹姆斯暫且陶醉其中倒也沒有什麼壞處。此刻,他可以盡情享受身為成功人士的滿足感。難道他不應該嗎?他已經實現了他曾經定下的所有目標。她希望這種成就感能伴隨他越久越好。至於她自己,她很高興,索菲婭的孩子註定會過上不同凡響的人生。她喜歡瑪麗亞。甚至對卡羅琳也有了不少好感,遠遠超過她之前的預想,她已經心滿意足了。她依稀能看見,自己今後去格蘭維爾和奧利弗還有蘇珊一塊生活,或者是在利明頓莊園同查爾斯和瑪麗亞待在一起,而不管在哪裡,她都能過上寧靜而愉快的日子。她想著,下次貝爾格雷夫廣場的花園進行修剪的時候,自己也可以過去幫把手。詹姆斯應該能夠安排下來,這種活動能讓她獲得極大的滿足感。她的兒子還有外孫如今都有了完滿的結局,對奧利弗來說,或許算是堪稱完滿吧,總之也沒什麼好不滿的了。
在所有興高采烈的客人中,唯有奧利弗顯得相當沉默。事實上,他回顧了自己當初的行為,想到自己竟會做出那種事情,覺得實在羞愧難當,甚至有些無所適從。如今回想起來,他對索菲婭的兒子產生的嫉妒情緒,都顯得非常小家子氣。就算真不知道波普是他外甥,也完全不能成為他行動的藉口。對於詹姆斯而言,他外孫帶給他的樂趣將會遠遠超過他的兒子,要讓奧利弗接受這一點或許不是什麼容易事,但如今一切總算都有了最好的結局。等他到了格蘭維爾,細心打理幾年之後,應該就能擺脫一些失敗的陰影。然而,想到自己曾經幫助約翰·貝拉西斯寫下字條,還有更糟糕的,就是他在河邊猶豫的那一剎那,都讓他感到心神不寧。這事他永遠不能向別人訴說,只能將這份負罪感一直帶到墳墓裡去。
那天早些時候,奧利弗去過約翰的住處,卻只聽到貝拉西斯先生已經走了的訊息。天快亮的時候,他把行李裝上一架運貨馬車,和他乘坐的那輛馬車一起,出發趕往車站了,可究竟是哪個車站,門房卻又說不出來。奧利弗一點也不意外,回到伊頓廣場後,他把這事告訴了查爾斯,兩人約定,不再追究這件事情,雖然這大大違背了詹姆斯的意願。爆出這樣的醜聞,影響肯定十分深遠,約翰會被施以絞刑,而他們誰也無法擺脫那個可怕夜晚留下的陰影。實際上,查爾斯的寬容態度遠遠超出了詹姆斯或是奧利弗,他甚至提出願意為約翰提供某種撫卹金,因為他一輩子都生活在繼承家產的憧憬裡,完全沒有養活自己的能力。顯然,前途的破滅把約翰給逼瘋了,徹底地瘋了,他們難道能因為這點而把人絞死嗎?說到這裡,詹姆斯才總算接受了他們的提議,但他追加了一個條件。給他撫卹金可以,但前提是約翰絕對不能待在英國境內。「英格蘭、蘇格蘭、威爾士、愛爾蘭,這些地方通通不可以。讓他去漫遊歐洲隨便找個落腳的地方吧,但在這裡絕對不行。」於是他們最終達成共識:約翰·貝拉西斯只能四處流浪度過他的餘生,要麼一輩子漂泊在外,要麼回來做個窮光蛋。
大家都在歡欣慶賀的時候,蘇珊卻扮演了一個頗為複雜的角色。她比在場所有人都更早知道查爾斯的身份,卻又不能在面上表現出來,因為得知真相的時候,她正和約翰·貝拉西斯一起躺在床上。因此,她不得不假裝驚奇地倒抽了一口氣,而後拍手錶示慶賀,同時卻又心知肚明,坐在她對面的安妮完全清楚自己是在做戲。但事情從此將會輕鬆許多。他們不會再提起蘇珊的那段過去,還有她腹中孩子的真正出身,或是任何會危及他們夫婦幸福生活的其他問題。不過,如果蘇珊再次出軌,如果她又讓奧利弗不高興了,情況或許會發生改變,但蘇珊不會再出軌了。她體驗過一次被逼上懸崖的感覺,並不打算再有第二回。只要婆婆不背叛她,她就不會背叛奧利弗。她可以做到,而且也會做到。
對佩裡格林·貝拉西斯而言,這訊息簡直令他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他還不是特別明白,卡羅琳最先發現這年輕人就是埃德蒙的兒子的時候,為什麼還讓他繼續矇在鼓裡,但他一點也不在乎了。他向來都很尊敬他的妻子。對於她運籌帷幄、指揮排程的本領,打從心裡感到敬畏。現在,他又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義,打理家族產業將不再是漫無目的,他的這條血脈重新迎來了光明的前途。他感覺體內彷彿重新充滿了能量。他感到非常急切——這感覺實在太過陌生,心底重新浮現出這種情緒時,他一開始甚至沒能及時分辨。想到約翰,他也覺得稍微有點遺憾,他把一切全賭在了繼承人這張牌上,翻過來一看,卻發現竟然是張鬼牌。他會和查爾斯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為他做點什麼。查爾斯肯定幹什麼事都很有主意。對此他倒是很有信心。沒錯。他就把這事全權交給查爾斯去處理。
*
晚餐結束後,所有人都下樓往大廳裡走去。他們商量著,可以讓查爾斯和波普夫人也坐詹姆斯的馬車順道回霍爾本大街去,可查爾斯怎麼也不肯聽。他說,他很容易就能招來一架雙座馬車,那樣就已經綽綽有餘。下到臺階最後一級,瑪麗亞湊到他的身邊,兩人開始互道再見,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突然說話了。「既然他真要去招輛馬車回家,孩子,你幹嗎不和他一塊出去,幫忙找一找呢?」
其他人都很驚訝,這話竟會出自一個最講究體面的人的嘴裡,但瑪麗亞已經上前一步,伸手挽住了查爾斯的胳膊,生怕他祖母又要改變主意。看著他們走出去,坦普莫爾夫人略帶質疑地看了女主人一眼,但卡羅琳並不覺得懊悔。「放心,他們不會做什麼太出格的事的。」
對此安妮答道:「什麼出格的事也不會做的。」
這話已足以使在場眾人明白,未來幾十年裡,這兩個家庭應該能尋得某種方式,求同存異地和睦相處下去。
外邊人行道上,小情侶在廣場周圍四處打量,等著沒有載客的馬車經過。瑪麗亞首先打破了沉默。「我能把手放進你口袋裡嗎?我太冷了。早知道應該披上披肩再出門的。」聽了這話,他立馬脫下外套,披到她身上,而後拉住她的手,十指緊扣,放進自己溫暖的口袋裡。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能和你一塊去印度啦?」她問。
他考慮了一會兒。「如果你想去的話。我們可以把它當作蜜月旅行,只要你母親不表示反對。」
「她要想反對,也得先過了我這關。」
他大笑起來。「你肯定覺得我太笨了。竟然從來沒有起疑。」
瑪麗亞不願聽他貶低自己。「當然沒有啦。心地純潔的人當然看什麼都很單純啦。你自己不耍詭計,自然也不會懷疑別人會起異心。」
他搖了搖頭。「特倫查德先生關心我,這點或許可以理解。他是我父親的朋友,至少我是這麼以為的;因此,不加質疑地接受他的資助,大概還算情有可原。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呢?堂堂一位伯爵夫人,為什麼會突然之間想著去投資一個她根本不太認識的年輕人的產業?誰會像我這麼瞎,連這麼明顯的事情都看不出來?」他為自己沒能早些察覺而長嘆了口氣。
「別這麼說,」瑪麗亞表示,「世人都知道,寧可輕信受騙,也好過時時起疑。」說完這話,她衝他仰起了臉龐,他內心狂喜,在她唇上印下一吻。他們當時還不知道,直到生命終結,他都會對她懷著同樣強烈的感情。光是這點,便足以稱得上是完美結局了。
晚些時候,安妮坐在梳妝檯前,弗蘭特太太幫她梳理著頭髮。詹姆斯和奧利弗還在樓下書房細細品嚐白蘭地的滋味,查爾斯則和波普太太一起回了霍爾本大街。臨走之前,他們約好可以隨便選個日子,儘早搬進布洛肯赫斯特宅邸去,這事算是已經說定了。對於今後波普夫人可能會成為伯爵夫人的夥伴這件事,安妮並不是很羨慕,不過起碼她的生活將不再孤單。
「我在想,咱們是不是該重新請一位貼身女僕了。」安妮說。弗蘭特太太過去當過貼身女僕,該做什麼她心裡都有數,但她們倆都知道,一人身兼兩職還是太辛苦了。
「我明早就去打聽看看,夫人。這事您就交給我吧。」弗蘭特太太無意把這事留給特倫查德夫人處理,那個既卑鄙又愛騙人的埃利斯小姐,就是自己休息的時候,由她選來的。這種貨色根本逃不過弗蘭特太太的眼睛。「我能提個建議嗎,夫人?」
「說吧。」
「比利男管家的身份,是不是可以確定下來了?他還有點年輕,這我知道,但他對家裡的事務十分熟悉,也很瞭解特倫查德先生的習慣,而且他非常渴望這次機會。」
「如果你覺得他能勝任的話……」安妮感到頗為驚奇,弗蘭特太太竟會想讓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坐上這個位置。「這樣難道不會加重你肩上的擔子?」
「這點您不用擔心,夫人。」弗蘭特太太十分清楚,幫比利拿下這個職務以後,他這輩子都會對她感恩戴德。如果她有法子操控管家,還能親自挑選貼身女僕,她今後的生活肯定會輕鬆許多。而這正是弗蘭特太太的願望,過上能夠由她自由掌控的輕鬆生活。「不過當然了,這事還得由您全權決定。」她又加了一句,將梳子放回梳妝檯上。「您還有別的吩咐嗎?」
「可以了,」安妮說,「謝謝你。晚安。」
女管家把門帶上,留安妮在屋內獨自思索。她會接受弗蘭特太太的建議,但願事情從此安定下來。然後,繼續過他們平常的生活。
天色已經晚了,還開始下起了絲絲細雨,約翰·貝拉西斯從骯髒的後街餐廳出來,朝他那間陰沉慘淡的便宜旅館走去。他把僕人羅傑留在那裡,吩咐他拿出行李,盡其所能地佈置好他的房間。他在奧爾巴尼的住處雖然已經相當樸素,但這地方跟那裡比起來簡直寒酸到不行。他懷疑羅傑不久之後也會離去。他已經把從前的人和事都遠遠甩在腦後,可那又怎樣?逃到迪耶普能給他帶來什麼?他又能在那裡做些什麼呢?他不相信危機已經解除。儘管他們沒有立即派人過來抓他,雖然他原本確實有此擔心,但是那也不能說明他們永遠不會追究此事。他必須不停更換住處,沒錯,只有這一個解決辦法;而且絕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可他怎麼才能做到?他要靠什麼來養活自己?他腦子迷迷糊糊的,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思索高利貸這個詞用法語該怎麼說。
雨越下越大,他突然開始飛奔起來。
梅森瓷是歐洲第一名瓷,被稱作「瓷器界的勞斯萊斯」。
義大利畫家,通常被認為屬於巴洛克畫派,對巴洛克畫派的形成有重要影響。
塞繆爾·約翰遜,常被稱為約翰遜博士,英國曆史上最有名的文人之一,集文評家、詩人、散文家、傳記家於一身。
法國波爾多蘇玳地區所產的甜白葡萄酒,由經過貴腐菌侵染的賽美蓉、長相思與密斯卡岱葡萄釀製而成。酒液一般呈金黃色,常帶有杏仁、蜂蜜、蜜桃等香氣。
法國西北部諾曼底海濱的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