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養老金

約翰·貝拉西斯硬著頭皮,邁過了他父母位於哈利街這個家的門檻。他也不太確定為何會對這裡如此反感。也許因為相較於伯母家的貝爾格雷夫廣場的宏偉豪宅,這個地方實在太過寒酸。也許因為這會讓他想起,他的父母並不像期望中的那般精明。抑或是出於更為簡單的原因,只是因為他的父母令他感到厭煩。他們倆都是無趣的人,深受自身種種麻煩所負累,老實說,他有時甚至對他父親隱隱感到不耐煩,恨不得父親乾脆撒手人寰,讓他約翰成為大伯的下一任繼承人。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在大門開啟抬腳踏進去的那一刻,他心裡總會或多或少地產生一種倦怠感。

到父母家裡用午餐,這種邀請他通常都不大樂意接受。他往往會隨便編個什麼藉口:有件急事要做,或者有個不可推卻的緊急約會。但他今天——再一次——資金告急,因而別無選擇,只能好聲好氣地來哄他的母親。她對兒子向來寵愛有加,幾乎從不拒絕他的任何要求。他不會開口要一大筆錢,但他需要一點資金幫他撐到聖誕節前,而且他還得去打點埃利斯和特頓。但這是一項有益的投資,他自信滿滿地告訴自己。只需很小的投入,將來就能換來極大的收益,至少他心中如此盼望。

他也不太清楚那管家和女僕能給他帶來什麼訊息,但直覺告訴他,特倫查德家肯定藏著什麼秘密。事到如今,任何能揭示查爾斯·波普本來面貌及其身份地位的訊息都是有用的。約翰把希望寄託在那位管家身上。他看得出,那是個見利忘義的人,而且比起貼身女僕,管家在私人住宅裡顯然享有更多自由。特頓能夠四處任意走動,還能拿到低階僕人接觸不到的鑰匙,而貼身女僕的行動範圍則會受到更多限制。當然,上次他們見面,聽到讓他去調查特倫查德先生檔案的時候,特頓還是裝出了一副吃驚的樣子,但話說回來,真想不到半年的薪水竟然能有如此大的說服力。

約翰走進屋前的小客廳,看到父親坐在窗邊的高背椅上,正在讀《泰晤士報》。「母親不在這兒嗎?」約翰問,在房間裡四處打量。如果她正準備過來,也許他可以乾脆省去午餐,直奔最重要的資金問題。

屋內的裝飾十分古怪。絕大部分傢俱乃至那鑲有鍍金木框、精心繪製的肖像畫,看上去都比這房間來得更有氣派。應該是規格有些不大對勁,這些桌椅顯然都曾擺在另一個面積更大的客廳,連燈具都顯得有些過分龐大。這些都使這個房間產生了一種無處不在的莫名壓迫感。

「你母親參加委員會會議去了,」斯蒂芬放下手中的報紙,「好像要商討關於老尼科爾貧民區的問題。」

「老尼科爾?她幹嗎要浪費時間去理會那群只會鬥雞和偷東西的廢物?」約翰皺起鼻子。

「我不清楚。想必是要幫助他們自我拯救之類的吧。你也知道她那個人。」斯蒂芬嘆了口氣,撓了撓自己光溜溜的腦袋。

「在她回來之前,我想應該告訴你一聲……」他遲疑了。他不像是會覺得難為情的人,但他現在是真的難為情了。「施米特那筆債仍然在困擾著我。」

「你不是把錢給他了嗎?」

「是。西科爾斯基伯爵非常慷慨,他在夏初時分借給了我一些錢,然後我又從銀行借到了其餘的部分。可現在已經過去了六週時間,西科爾斯基也開始發問了。他想要回他的錢。」

「你猜會有什麼後果?」

斯蒂芬沒有理會兒子的問題。「你上次提到過一個放債的波蘭人。」

「他的利息高達百分之五十。況且再這麼拆東牆補西牆……」約翰坐了下來。這一刻果然還是來了。他父親借了一筆根本無力償還的巨大債務。他之前設法將這事從腦海中趕了出去,可他終歸還是不得不去面對。他搖了搖頭。約翰知道自己這樣很不負責任,可是比起賭博,玩幾個女人什麼的顯然要安全得多。

斯蒂芬絕望地望向窗外。他已被債務煩得焦頭爛額,自己淪落成邋遢的街頭乞丐和流浪者,根本只是時間問題。還是說,他會被抓進馬夏爾西里監獄,一直關到他還清債務為止?想一想也真是可笑,他的妻子正在忙著幫助那些窮人,而真正需要她救助的人,其實就在她的身邊。

約翰這輩子頭一次真的有些同情他的父親,眼見他悽悽慘慘地靠倒在那張座椅裡。斯蒂芬沒能第一個出生,並不是他自己的過錯。約翰其實一直有意或無意地覺得,任何事都應該歸咎於他的父親或母親。他們錯在沒有住在利明頓莊園,沒能在貝爾格雷夫廣場坐擁一套豪宅,甚至還錯在讓他,約翰,生在了這個家中,而不是生於身為長子的大伯家裡。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年紀還小,可是現在,要叫他老實說,他覺得只有埃德蒙·貝拉西斯去世,把他立為繼承人才能叫作公平。至少,解決方案目前正在逐步推進。否則他們誰也看不到一點盼頭。

「卡羅琳伯母或許能幫得上忙。」約翰說著,輕輕拂去褲子上的一點灰塵。

「你真這麼想?這可太意外了。」他父親轉過身,注視著他,兩手合十,眼神中滿是懇切。「我還以為那個方案已經作罷了。」

「拭目以待吧,」約翰搓了搓手,「人們常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嘛。」

「這麼說,你還在調查那個波普?」

「是的。」

「事情肯定有什麼貓膩。她對他投注的關心實在太不尋常,甚至讓人覺得不大妥當了。」斯蒂芬臉上蒙著一層薄汗,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黑眼珠在房間裡四處張望。「你記著我這話,卡羅琳肯定有事隱瞞。」

「我也這麼認為。」約翰點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父親那垂死掙扎的姿態令他覺得有些不安。「一旦收到可靠訊息,我就會當面去和她對質,同時向她提出我們資金不足的問題,並且提醒她,我們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間本就該相互扶持。」

「你要小心行事啊。」

約翰點頭應承。「我會的。」

斯蒂芬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如果佩裡格林能在我開口求助的時候伸出援手,我們也不至於走到現在這個境地。」

這話說得有點過頭,做兒子的實在沒法不去反駁。「如果不是您硬充大款把錢賭掉,我親愛的父親,我們根本就不會落得這般境地。況且,我們並沒有什麼麻煩。有麻煩的人只有您而已。我可沒有欠這倫敦城裡最不好惹的高利貸一分錢。」

斯蒂芬已無意再為自己辯護。「你得幫幫我才行。」

「約翰,」格雷絲走進門來,「見到你真高興。」

約翰看向他的母親。她穿一件簡單樸素、衣袖長而緊身、頸部裝飾著純白褶邊的深灰色連衣裙。格雷絲衣櫃裡的衣裳簡直像是為了正式會議和慈善活動而特意定製的。事實上,她覺得在那種場合衣著時尚是一種失禮的表現,而她一直不大喜歡那些嘴裡為窮人的苦難哀嘆,身上衣裳的價格卻比窮人一整年收入還要多的女士。就她自身而言,這第二種情形她自然也是負擔不起的。

「你最近好嗎?」她問道,推了推被軟帽壓平的髮型。她走過來,吻了吻她的兒子。「這個夏天幾乎就沒怎麼見過你。」

「我挺好的。」他回吻母親,並衝父親使了個眼色。約翰有事相求的時候,總能適時施展出他的魅力。「您的會開得怎麼樣?」

「非常令人痛心,」她微微噘起薄唇,「我們花了差不多一上午時間,探討黑色星期一的問題。」

「那是什麼?」

「就是房租到期的日子。他們說到了那天,排在當鋪門口的隊伍,足足能有一條街那麼長。」

「當鋪?可他們還有什麼能當的呀?」約翰問。

「就是說呀。」格雷絲點點頭,在斯蒂芬對面坐下,「我只能說,唯有老天知道了。順便問一句,你有沒有收到一點訊息?」她好奇地盯著兒子的眼睛。

「什麼訊息?」

「這個嘛,坦率地說,我們不太明白對方要推遲訂婚宣告的原因。」她衝著丈夫點點頭,希望他能出言附和幾句,但斯蒂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困境裡,根本無暇顧及她的心情。

約翰聳聳肩。「我什麼也不知道。您怎麼不去問坦普莫爾夫人?」

格雷絲沒再說什麼,約翰卻不禁玩味起母親的話來。對呀,他們怎麼還沒釋出訂婚宣告呢?話說回來,他難道又有多麼盼望能早日成婚嗎?但問題是,無論盼望與否,他絕不能容忍自己遭到對方拒絕。

實際上,與之類似的對話,此時正在坦普莫爾夫人那位於倫敦柴桑廣場的住所的起居室裡進行。這是個帶有法國風情的迷人房間,老實說,相較於起居室,反倒更像是一間臥房。最初裝飾這房間的是坦普莫爾夫人那位寡居的母親。她把房子留給了她的女兒,但因為過世的坦普莫爾勳爵對倫敦從來都不抱什麼興趣,這裡幾乎一直保持著最初的樣子。然而,此時此刻,顯然是有什麼話題把坦普莫爾夫人和瑪麗亞兩人都給惹惱了,她們面容冷峻地相對而坐,像準備一爭高下的冠軍棋士。

「我再說一遍,我不明白在事情已成定局的情況下,推遲宣告還有什麼意義。」坦普莫爾夫人這話說得簡單,但聽她的語調就知道,她其實非常清楚,事情還遠遠沒有敲定。

「那我也再說一遍,您明知道我不會同意,繼續假裝我會嫁給約翰·貝拉西斯又有什麼意義?」瑪麗亞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叛逆的人。她完全樂意遵從大部分的習俗和慣例,只不過,她曾近距離見證了兩個不合適的人的失敗婚姻,因而不會讓同樣的事情在自己身上重演。

「那你一開始為什麼要答應?」

瑪麗亞必須承認,母親這話並非毫無道理。她到底為什麼會接受約翰的求婚?想得越多,她反倒越不明白自己當初的心境。對她而言,那大概就是一個能幫助他們擺脫困境的避難所吧。她知道母親手頭已有些拮据,也知道弟弟不會有什麼結餘。這些話她聽得夠多的了。沒錯,約翰長得十分英俊,這一點倒毋庸置疑。可她難道當真是個如此軟弱卑微的人?她只能猜想,是自己從來沒有愛上過什麼人,還不明白那種情感能擁有多大的力量。而她現在明白了。

「你不會是想說,你又遇到了什麼別的——我不認識的——更合你心意的人吧?」科琳娜·坦普莫爾這麼說著,彷彿每個字都帶著苦味。

「我什麼也沒說。我只是告訴您,我不會嫁給約翰·貝拉西斯。」

坦普莫爾夫人搖晃著腦袋。「你腦子糊塗了吧。一旦他繼承了他大伯的爵位,你也會有能力去做許多有趣的事情。你將會過上美好又充實的人生。」

「留給別人好了,我不要。」

坦普莫爾夫人站起身來。「我不會任由你錯失這種大好機會。那樣的話,我根本就算不上一個稱職的母親。」她說完便打算離開。

「您準備做什麼?」聽這話的語氣,瑪麗亞顯然意識到了,母親絲毫沒有動搖,當前這種局勢一點也沒得到緩解。

「你等著瞧吧。」坦普莫爾夫人說完衝出房間,留瑪麗亞獨自坐在那裡。

約翰·貝拉西斯過來時看見,特頓已坐在馬和馬伕酒館的老位置,一小杯杜松子酒擺在他面前。約翰進門時,他抬頭看了一眼,略微點頭向他致意,但是沒有起身,考慮到兩人之間存在某種主僕關係,他的這種表現,其實應該能給約翰提個醒的。約翰來到桌邊坐下。他氣息有點不平,而且十分少見地感到了內疚。

哈利街的那頓午餐,比他料想得更加麻煩,他需要一點時間來平復心情。母親到頭來也沒能幫上他的忙,不是她不願意,而是她做不到。她沒有多餘的錢,什麼也拿不出來。因為受此重挫,他決定上樓到他原來的房間去收拾點東西,卻看見有個盒子出現在衣櫃頂上。開啟一看,裡面有個又大又結實的銀質潘趣碗,被綠色呢布包著,藏在幾本書底下。他懷疑,這應該是他那絕望的母親藏起來的,說不定是準備要留給埃瑪。不管怎麼說,是要同時瞞過她的丈夫還有兒子,而他這個空置的房間,自然成了這屋裡最安全的所在。想到這裡,約翰不禁對她有些同情,儘管如此,他還是拿走了那個潘趣碗。他實在是急需現錢,於是,他費了不少勁將東西偷拿出來,到街上招了輛馬車,像住在老尼科爾的窮人那樣,直奔他所知道的牧人市場的那間當鋪。他們給了個挺高的價錢,一百英鎊,當然了,他同自己說,這麼做不過是權宜之舉,他很快就會過來把東西贖回去。可是,這還是他頭一回真正從父母那裡偷取什麼東西,他需要點時間來調整心情。

「怎麼樣,」他終於說話了,「打聽到什麼訊息了嗎?」

「下午好,先生。」特頓開口了。儘管他已習慣了在買賣培根、鹿肉和肘子的時候和人討價還價,可他還是覺得,當前這項交易需要更加嚴陣以待。「我能請您喝點什麼嗎?」

「謝謝。那就來點白蘭地吧。」約翰回答,在椅子上坐立難安,口袋裡那筆錢似乎令他深感負擔。但願這傲慢的男人能給他帶來什麼有用的訊息。否則的話,與其在禮拜四下午同一個僕人坐在這膩人的酒館裡浪費時間,他還不如去幹點別的。

特頓衝那邊點頭示意,酒吧招待端起一大瓶白蘭地和兩個小酒杯,朝著這張桌子走來。他給他們分別倒了一杯,然後放下酒瓶,沒把軟木塞塞緊,便無精打采地走了。約翰滿滿一口喝下。他覺得好受點了,午餐時分的憤怒和隨之而來的愧疚都多少有所減緩。讓他更為糟心的是,他父母一直在苦苦追問瑪麗亞·格雷的事情。可他又能怎麼辦?定下婚期並在報紙上公示全得由坦普莫爾夫人來決定。那姑娘是還算漂亮,他心裡想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可他難道確信,自己不會再遇到更好的了?特頓輕咳一聲,打斷了他的心緒。是時候談正經事了。

「怎麼樣啦?」約翰再次發問。

「這個嘛……」特頓說著,迅速朝門口瞟了一眼。

這個人在緊張,這是顯而易見的。他完全有理由感到緊張。雖然血腥法典已在二十年前遭到廢棄,僕人做出對主人不利的舉動後,也不再會被判為弒主罪而被處以死刑。但富人們仍然普遍比較多疑,他們認為,僕人是基於信任而得以在他們家中自由行動的陌生人,因而任何破壞這種信任的舉動,都是極大的罪行,必須加以嚴懲。特頓或許不會面臨絞刑,卻顯然存在入獄的風險。為了調查特倫查德先生的私人信件,他從弗蘭特太太那裡「借」了一串鑰匙,將老爺主書桌的抽屜一一開啟,在翻查了無數抽屜之後,終於找到了特倫查德先生個人寫字檯的那把銅鑰匙。這事要是被人發現,主人絕對不會輕饒他。

老實說,阿莫斯·特頓倒也不是沒有良心。他為這個家辛勤工作了許多年,對他們也懷有一定程度的忠誠。他雖然聯合巴比奇太太做過些小偷小摸的舉動,卻也不能否認這個事實。他只是將其視為這份工作所能得到的合法好處而已。但是,偷偷開啟書桌抽屜,翻查主人的私人檔案,就完全是另外一碼事。然而隨著自己年事漸高,特頓開始重點考慮退休以後的安排。而他現有的存款數額,與他期望自己在這個年齡階段所能擁有的儲蓄,還差著很遠一段距離。他習慣了眼下這種舒適生活,也希望今後還能繼續維持這種水平。因此,當約翰再次找到他時,他已經準備好要聽聽他的打算。

「我時間可不多。」約翰不耐煩起來了。有還是沒有,這人怎麼就不能給個痛快話。

「錢怎麼算?」

「這你不用擔心。」約翰轉了轉眼珠,彷彿是要表明這是最簡單的部分。「都在這兒了。」他拍了拍黑色大衣的口袋。不過卻沒有說這是他下午來酒館的路上剛剛拿到手的。

「好吧,我確實有點發現。」特頓總算說了,手往口袋裡伸去。約翰探過身子,看到他掏出了一個棕色的舊信封。「這東西被單獨鎖在小書桌的抽屜裡。」約翰一語未發。這些細枝末節又有什麼好在意的?「裡面有封信,信中提到了一個小男孩,名字叫查爾斯。」約翰坐直了身子。他可算認真聽了。「信裡寫到,小男孩近來正在學習《聖經》,而且進展相當不錯,特倫查德先生聽到應該會感到高興。」

「學習《聖經》?」

「是的,」特頓說,「他的監護人希望他將來能在教堂做神職工作。那孩子似乎十分熱愛學習。至少,他學習起來非常努力。寫信的人還說,會在必要的時候,就那孩子下一步的發展詢問特倫查德先生的意見。」

「是嘛。」約翰說著,在頭上抓了抓,試圖理清思緒。

特頓停頓片刻,才說出了最重要的資訊。「寄出這封信的是牧師本傑明·波普,但那孩子並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為什麼這麼說?」

「他將孩子的近況告知特倫查德先生的時候,感覺語氣有點奇怪。像在提交工作報告一樣。」

「可我一直以為,特倫查德先生是在查爾斯·波普剛到倫敦,還沒站穩腳跟的時候,才被請求出手相助的。他們不就是這樣才認識的嗎?現在你卻告訴我,特倫查德關注他——收到關於他的訊息——是從他小的時候就開始了?」

特頓點頭。「情況似乎確實如此,先生。」

「給我看看。」約翰伸手要去拿信,但特頓反應十分迅速。枯瘦的手指將信封攥得緊緊的。他不是輕易上當受騙的人,除非對方能有所表示,否則他無法繼續信任這位貝拉西斯先生。他想要拿到他的報酬,而且現在就要。

「你把信放到桌上,我自然會把錢也放上來。」約翰表示。

「沒問題,先生。」特頓說完,將信封放在桌面上,一手仍然死死按住。他看著約翰從口袋裡拿出一大筆錢,在桌子底下數了數。馬和馬伕酒館不是淑女該來的地方,而二十英鎊——他們說好任何與查爾斯·波普有關的實質性訊息的價錢,也不是該在這種地方顯擺的東西。甚至有人會為更少的錢而動殺機。

約翰謹慎地將錢推到桌子對面。

「非常感謝,先生。」特頓說著,同時鬆開了信封。

約翰開啟信封,迅速瀏覽起信上的內容,他嘴唇微動,確認著特頓所說是否屬實。這封信能夠證明,查爾斯·波普和特倫查德之間的關聯在他們開始合作多年以前就已經建立了,也能證明查爾斯確實有所隱瞞,假設他早就知道全部實情。直到這時,約翰才開始真正懷疑,查爾斯·波普或許會是特倫查德的兒子,只是這事聽來太過古怪,因而之前從未出現在他腦海。他把信紙翻過來,又往信封裡頭看了看。

「那一頁呢?」他盯著特頓質問。

「哪一頁啊,先生?」

「別跟我耍花樣!」先前的羞愧之情,再加上白蘭地的作用,約翰覺得自己就要大發雷霆了。「第一頁。帶有寄信人地址的那一頁?牧師本傑明·波普究竟住在什麼地方?」

「哦,您說那一頁呀,先生,」特頓笑了,言語間隱隱帶著歉意,「恐怕那一頁還得再花二十英鎊才行。」

「還要二十英鎊!」約翰差點沒從椅子上跳起來。他聲音太響,半個酒館的人全轉過頭來看著他。

「您能小聲點說話嗎,先生?」特頓說。

「你這個無賴!」約翰氣急敗壞道,「徹頭徹尾的卑鄙小人!」

「也許是吧,先生,但我的提議還是沒變。」

「帶著你的提議見鬼去吧!」約翰咆哮。

「那麼,請允許我先失陪,貝拉西斯先生,」管家說著,從桌邊站起身來,「我還有點事要辦。再見了,先生。」

*

調查查爾斯·波普的人,並不只有約翰和斯蒂芬·貝拉西斯。奧利弗·特倫查德也在調查這件事情。夜裡他躺在床上,總是感到煩躁不安。為什麼那臭小子能過上他憧憬的生活?那小子究竟是誰,為什麼能讓父親如此喜愛?老實說,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因為父親投錢給查爾斯而鬱悶,但實際上,父親對查爾斯的關心才是真正讓他傷心的原因。父親對查爾斯·波普那顯而易見的關注和喜愛之情,簡直快把奧利弗給逼瘋了。他知道父親對他很是失望。但奧利弗一直告訴自己,無論兒子是什麼樣,父親都照樣會失望。而他現在知道,根本不是這樣。

他其實多少早有預感。他從未對父親取得的成就表示過任何興趣。父親想得到的一切,他也都想擁有——鉅額財富和社會地位——可是卻不準備為此付出努力。他不在乎公司在做什麼專案,也不想看到庫位元鎮的規劃如何一步步得到落實。他也試過裝裝樣子,但他感覺得到威廉·庫位元和他共處一室時,看向自己的那種微妙神情。哪怕得知父親曾經冒著極大的風險為他爭取更有趣的工作,也照樣沒能激發他的任何工作熱情。其實,他一直都有打算,等到父親嚥下最後一口氣後,就把他名下的產業全給賣掉。但是,他顯然沒有自以為得那麼灑脫,因為事實是不容置疑的。他在嫉妒,嫉妒查爾斯·波普和父親對這個介入者的喜愛。他告訴自己,一切都是因為錢,因為他要守住本該屬於他的東西,可事實當然並非如此。不完全如此。雖然某種程度上有點扭曲,但這其實是出於他對父親的感情,即使他自己永遠不會承認。奧利弗·特倫查德這輩子頭一次感覺到了動力。他決心查出這臭小子的真實身份,如果可能,便順手將這個人徹底摧毀。

詹姆斯從不過多透露他的各種投資情況,而他在查爾斯·波普的事業中所扮演的角色,也同樣毫不例外。波普買下了一個紡織廠。詹姆斯在幫他讓工廠走上正軌。這便是奧利弗從他那裡聽說的全部資訊。到頭來,倒是他和母親帶著阿格尼絲在格蘭維爾的花園裡散步時,母親無意間所說的話吸引了奧利弗的注意。事實上,她對查爾斯·波普的瞭解,似乎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期。當時,他們出於某些原因,談起了托馬斯·阿諾德出任校長期間拉格比公學所發明的橄欖球運動。

「我從來沒玩過,也一點都不想嘗試,」奧利弗說,「總覺得那種玩法太過野蠻了。」

「你該去問問波普先生。他讀拉格比公學的時候,正好是在阿諾德博士的任期內。」安妮沒覺得透露這種資訊會存在什麼風險,況且,在這樣宜人的午後,說一說查爾斯的事情,令她心情十分愉悅。反正,他和布洛肯赫斯特家的關係很快就會公之於眾,奧利弗也總會了解全部的實情。

「您怎麼知道的?」

「你父親告訴我的。他對波普先生很感興趣。」

奧利弗嘆了口氣。「這我早知道了。」

但安妮對此未置可否,只彎腰拾起一根短木棒,扔到前方不遠處,好讓小狗去把它撿回來。再往前走,就是由她重新種下的整排桃樹組成的一道弧形牆。因為是冬天,樹上沒結果實,但傍晚時分的光線籠罩下來,看上去依然很美。「人們把這叫作七彎八拐牆,我很中意這種叫法。」

奧利弗並未轉移注意。「波普先生還在別的地方上過學嗎?」

「應該是在牛津大學的林肯學院吧。」

「然後呢?」奧利弗小心控制著說話的語調,極力隱藏自己內心的憤怒。

「他們原本有意讓他去領神職,但他的天賦更適合在商業領域發展,於是他就在施羅德銀行找了一份工作,而且表現得相當出色。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父親向詹姆斯徵求了意見,也正是那時,你父親第一次對他產生興趣。」

「對於這個發現,他顯然十分滿意。」奧利弗竭力按捺著言辭間的苦澀。關於這年輕人平步青雲的過程,奧利弗瞭解得越多,就越討厭他。查爾斯·波普實在太走運了,既有經商的天賦,還很熱愛自己的工作。「他購買紡織廠的資金就是那時候賺來的吧。」

「他是賺了些錢,沒錯。當他想要自立門戶並在曼徹斯特找到一家待售工廠時,詹姆斯便開始出面指導他了。」

「波普先生肯定很感激我父親吧。」

「我想是的。」安妮尋思,等他發現那是自己外甥的時候,奧利弗會說些什麼呢。起初肯定會覺得彆扭。否認這點毫無意義。主要是因為,她確信奧利弗也會想保護索菲婭的名聲。但她知道,到頭來他們都能調整心態適應。但前提是,他們不會被排除在外。有沒有可能事情從頭到尾都只會和布洛肯赫斯特家有關?

講到這些小細節時,安妮確實十分享受,因為她自己也是不久前才剛剛得知。在格蘭維爾那些寧靜的夜晚,當他們回到她房間以後,她會主動問起詹姆斯,求他把知道的有關外孫的一切統統告訴她。而詹姆斯覺得總算能向妻子表示歉意,便欣然同意。他想借此彌補這些年來對她的欺騙。他並非生性就愛騙人,能卸下這個包袱,也覺得鬆了口氣。於是安妮知道了他如何從查爾斯童年時期開始,就一直和那個牧師保持聯絡,藉此瞭解他的學業進展、他的長處和弱勢,進而大致瞭解了那個孩子的為人,即便他們中間還隔著第三個人。而現在,安妮也覺得自己似乎已對他十分熟悉。

她抬頭望望天色。「看著像要下雨了。咱們進去吧?阿格尼絲不喜歡下雨。所有臘腸犬都討厭下雨。」他們順著石子路往屋裡走去,安妮絮絮叨叨地談起了準備在花園種些什麼的計劃。小狗一路小跑著跟在他們身後,與此同時,奧利弗已經開始暗自琢磨,要如何利用剛才所聽到的這些訊息來實現他摧毀查爾斯的計劃。

結果那天並沒下雨,晚些時候,奧利弗外出騎了會兒馬。那上下起伏的節奏,似乎隱含著什麼魔力,令他感到彷彿任何問題都能得到解決。果然,當他騎著馬在暮色中趕回家時,心裡已經有了主意,他要到曼徹斯特去親眼看看。如果查爾斯·波普當真藏著什麼秘密,那麼最應該著手調查的地方,自然是他第一次投資實業所買下的那座工廠。他在那裡名聲怎樣?迄今為止,他簡直完美到令人難以置信。

「曼徹斯特?」安妮說,此時大家都已落座,正等著晚餐上桌。

「你到曼徹斯特去幹嗎?」詹姆斯問。

奧利弗微笑看著他們不敢相信的樣子。「我要過去見幾個人。我現在有些想法,但是還需要進一步調查,在那之前,我什麼也不能說。」

「即使是對我們?」安妮十分好奇。

「即使是對你們。」

「你不會是要丟下庫位元鎮這個專案吧?」詹姆斯不能忍受自己拉下面子為奧利弗求來工作,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當然不是。不用擔心。」

可他什麼也不肯多說,使得他們越發好奇起來了。那晚躺在床上,蘇珊吹滅蠟燭,開口說話了。

「你到曼徹斯特究竟是要做什麼?」

「處理我的一些事務。」說完,他翻了個身睡了。

他是乘坐倫敦至伯明翰的新鐵路線過去的,這條線路於四年前開通,始發站是尤斯頓火車站。他對這地方十分熟悉,這座壯觀建築以玻璃和鍛鐵鑄成,是由威廉·庫位元主持修建的,而奧利弗還參加了一八三七年七月舉辦的開放儀式。然而,五個半小時的旅程還是太累人了,他一直坐在丁零噹啷的客車廂裡,無論何時開啟車窗,都會有烏黑的煤灰撲面而來。

到了伯明翰,他又坐上了前往德比的支線,要說有什麼不同,也只是更令人難受而已。接著,他乘上了一輛四輪大馬車,從德比趕往最終目的地。當他終於來到位於薩克維爾街的女王盾徽酒店時,覺得像是穿越了整個大陸似的疲憊不堪,但終於成功抵達,還是多少給了他一些滿足感。

波普的工廠比他預想中的好找得多。第二天一早,他到了波特蘭街,聽說那裡是紡織產業的中心,到了以後,便看到許多嶄新整潔的庫房和工廠,他找人問了問,然後按照指引,找到了大衛街上一棟標示著格頓紡織廠的紅色磚房。他走進去,等著經理前來接待,一位個頭矮小,身上那件外套因為穿著次數太多而有些反光的男士走上前來,介紹說他名叫阿瑟·斯威夫特。是的,這就是波普先生的產業。沒有,波普先生現在人在倫敦。有什麼能效勞的嗎?

奧利弗解釋稱,他是查爾斯·波普的朋友,本想趁著人在曼徹斯特的時候,到工廠裡參觀一番。斯威夫特先生沒有被這狀況難倒,主動提出帶他進去四處看看。兩人把各個車間走了個遍,到處都在忙個不停。「事情似乎進展得十分順利。」奧利弗表示。

斯威夫特激動地直點頭。「非常順利,現在只剩解決棉花供應源的問題了。您大概也知道,波普先生計劃在印度次大陸找到長期穩定的供應源。」

「他是這麼和我說過。」奧利弗抬頭望向那些忍受著灰濛濛的空氣,在織布機前堅持勞作的工人們。「你們對這兒的工作滿意嗎?」他說得很大聲,蓋過了機器發出的聲響,那些男人聽到他的話,紛紛止住手頭的工作,把織布機也停了下來。

這問題突如其來,起先誰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有人不情不願地承認。斯威夫特緊盯著他。「您為什麼問這個?」他說,「他們有什麼好不滿的?」

奧利弗點點頭。「沒什麼。我就是有點好奇。」

斯威夫特這才突然不安起來,自己並沒收到任何書面指示要熱心接待這位特倫查德先生,而且還在沒有看到任何證據能證明他和僱主之間交情不淺的情況下,就把他給迎了進來。「您要是看夠了,先生,我得回去幹活了。」他說得頗為堅決,同時點了點頭,示意大家繼續工作,奧利弗知道,自己的參觀只能到此為止了,但他已經表達了自己的意思,現在就只等結果了。

他面帶微笑,感謝對方帶領自己參觀了這麼長時間。不久後,他重新回到大衛街買了份報紙,站在一個能看見工廠的地方。他並不需要等候太久。奧利弗特意選在了開飯鈴敲響不久前進去的,之後,廠裡的工人們會有半小時的休息時間,為了避免瀰漫在廠裡的灰塵最終積存在他們的肺裡,許多人都會從工廠出來,吃著他們從家裡少得可憐的口糧中撥出來的一丁點食物。這時,他們果真出現了,先被光線刺得直眨眼睛,而後開始四處張望,尋找能稍事休息的位置。好些人帶著凳子直接擺在了人行道上。其中有一個男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穿過馬路來到倚在牆邊看報紙的奧利弗面前。他抬起頭來。

「你剛才幹嗎那麼問?問我們滿不滿意?」走來的那人說道。他個子不高,好像裡面那些人全都如此,臉上有胡茬,因為很少曬到太陽,膚色看著十分蒼白。

「所以呢,你滿意嗎?」

「不滿意,我們太他媽不滿意了,」那人盯著奧利弗,「你是來給波普先生找麻煩的嗎?」

當然了,他們此時仍在互相試探。但奧利弗辛辛苦苦那麼遠跑來,就是要找出可供利用的武器,因而覺得沒必要過於謹慎。「我能找他什麼麻煩?」他說。

「今晚八點,到集市廣場的國王頭像酒館來,你自然會知道。」男子不客氣地說。

「能告訴我你的姓名嗎?」

「這你不用管。我肯定會過去的。但你真正的談話物件卻並不是我。」

奧利弗點點頭。他顯然是不會知道這個人的名字了,但名字什麼的又有什麼必要?他找到了某個討厭查爾斯·波普的人,而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到目前為止,一切全都依照計劃順利進行。

到了晚上,他輕易便找到了那間酒館,只是裡面擁擠不堪,而且到處煙霧瀰漫,過了好一會兒,他總算慢慢適應了,這才開始四處搜尋。他還沒有什麼發現,便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轉頭一看,正是之前在工廠外邊見過的那個男人。那個人點了點頭,奧利弗便跟著他來到角落裡的一張酒桌旁,那裡已經坐著兩位年長的男性。「你們好。我是奧利弗·特倫查德。」這一次,他決心一定要問出他們的名字,聽到他的自我介紹,他們總沒法不說出自己叫什麼吧。

一個人點了點頭。「威廉·布倫特。」他身材胖乎乎的,看似過得十分富足,只是他那微微泛著光澤的紅臉,讓人看了有點反感。

另一個也開口了。「雅各布·阿斯特利。」他看起來比同伴瘦,也更老更憔悴些。

兩人看著都不是什麼善茬,奧利弗心裡想著,在他們對面坐下。面前擺著一個空杯子,還有一大罐啤酒,他端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好了,先生們,」他笑笑,「你們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嗎?」

「你跟波普是什麼關係?」說話的是阿斯特利先生。他似乎覺得沒必要像奧利弗那樣微笑以使他們的對話顯得比較正常。他是有事才到這兒來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為了算一算從前的舊賬。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我一個要好的朋友花重金投資了波普的產業,我很擔心他這麼做可能會讓自己面臨巨大的損失。」

布倫特點頭。「你的擔心是正確的。他最好儘快把資金全部撤回去。」

「但如果他真的完全撤資,那樣會毀掉波普先生的。」奧利弗其實並不確定這話的真假,他知道,只要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出面,應該就能輕易避免這種禍事發生,但他想試探一下這些人對波普的反感程度。他果然沒有失望。

「那也是他活該倒霉。」布倫特端起酒杯送到嘴邊。

「我能問問原因嗎?」

「你知道他是從老塞繆爾·格頓的遺孀手裡買下這個工廠的嗎?」

「我第一次聽說。」

「我們跟老太太原本都談妥了,可他深更半夜地跑過去,把她嚇了個魂飛魄散,聲稱只有他才能將她從迫在眉睫的毀滅危機當中拯救出來,最後她拋開了和我們的約定,把廠子賣給了他。」

「原來如此。」奧利弗想起那年輕人帶著笑意在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起居室裡四處走動的樣子。這會是真的嗎?

「這還沒完呢,」布倫特說,「他還在進口棉花的時候賄賂過海關人員。塞了些錢讓他們估低所運貨物的價值,在卸貨的時候少交了一半的稅錢。」

「他不是什麼值得信賴的人,」阿斯特利說,「告訴你的朋友,趁他還能抽身的時候,趕緊把錢撤走。」

奧利弗看了一眼帶他過來的那個男人。「你跟這事又有什麼關係?」他問。

那人一臉苦相。「我原本都要當上經理了,如果布倫特先生和阿斯特利先生能把工廠買下的話。波普明知道這事,卻把我派到廠房裡頭,和那些什麼也不懂的笨蛋一塊幹活。」

「那你幹嗎要接這個活兒?」奧利弗說。

「不然我還能怎麼辦?我得養活妻子還有四個孩子,」他氣憤地咬緊牙關,「他跟我說,這是為了減輕那份工作告吹所帶來的打擊。」

「但你懷疑這並非是他真正的目的?」

那人直搖腦袋。「波普哪有這種好心。他就是想在我別無選擇,只能任他為所欲為的時候盡情羞辱我。」

奧利弗看著他們幾個。當然了,他不得不承認這件事還有待考證,但是,恐嚇老太太和欺騙海關人員的罪名,應該多少能加以利用,也最有可能觸怒他的父親。「之前說的那些,你們打算寫下多少?」

布倫特瞟了同伴一眼。「我們不會出庭做證。我是不會再為任何人走上法庭的。」

奧利弗點點頭。「當然了。我只是需要那些資訊來說服我的朋友而已。這事絕對不會鬧上法庭。哪怕最壞的情況發生,他也有能力承擔之前的損失。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他能儘早抽身,不要繼續扔錢進去。」

布倫特已經有了主意。「這個忙我們倒是幫得上。」他看向阿斯特利,確認他也持有同樣的意見。「我們希望他能滾出這個行業,而在那之前,我們也不想再看到有人被他的花招矇騙。」

「他確實很有個人魅力,」奧利弗說,「人們似乎都很喜歡他。」

「那是因為他們還不瞭解他的真面目。」布倫特表示。

回程的路途似乎比來時輕鬆了些,也許因為奧利弗已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這天早些時候,他在女王盾徽酒店收到了兩封來信,此時正好好地躺在他口袋裡。哪怕途中他所有行李都不見了,他也絕對不會把它們弄丟。當他登上從伯明翰開往倫敦的火車時,心情似乎十分明朗,不僅沒有腹誹同車廂的其他乘客,還不由自主地哼起曲兒來。

坦普莫爾夫人走進女兒臥室,並非打著搜查的主意。至少推開房門時,她是這樣告訴自己的。她不過是想進來看看,屋內是否仍然乾淨整潔。瑪麗亞和瑞安正在外面散步,其他僕人都在樓下忙活,她覺得自己有權利進來看一看。

不過,當她在窗戶底下的書桌上看到瑪麗亞那張收好的旅行寫字檯時,這種姿態便很難維持下去了。東西肯定上了鎖,但科琳娜知道女兒放鑰匙的地方。她從未告訴瑪麗亞自己知道她把鑰匙藏在哪裡,就是為了能在必要時派上用場。其實在此之前,她已經翻看過女兒的信件,而且還不止一次。她像是對自己所做之事完全沒有自覺似的,拉開了書桌內的隱藏抽屜,拿出鑰匙,開啟了上鎖的旅行寫字檯。皮質寫字檯此時只有一個小小的黃銅插銷扣著,她用手輕輕一碰就滑開了——裡面裝著瑪麗亞的信件。她迅速翻看起來。大部分寫信的人她都認識——她兒子、其他堂兄弟,還有瑪麗亞踏入社交界這兩年所結識的朋友——但其中一個蓋有飾章的小信封卻讓她吃了一驚,儘管她對那飾章非常熟悉。

信的內容很短。上面寫道:「親愛的,要是你能在星期五下午四點來我家的話,我們應該能安排一下,再到主教門大街去一趟。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科琳娜凝視著那方米色的小紙片。「再去一趟。」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再到主教門大街去一趟」?她知道誰在主教門大街那邊工作。上次查爾斯·波普和瑪麗亞以及她的女僕瑞安一起走到倫敦圖書館的時候,瑞安就把他說的話一一向她做了彙報。她似乎偶然間發現了自己的計劃開始分崩離析的原因?為什麼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要擅自為瑪麗亞張羅這些事情,而沒有事先徵得她這個做母親的同意?這時她突然想起,那天晚會上,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領著波普先生在屋裡四處應酬的樣子。難道她們串通好了?不然的話,為什麼瑪麗亞會對這項邀請隻字不提?她沉默了好一會兒。這天是星期四。她們定好要去拜訪的時間就在隔天的下午。她只剩二十四小時了。她極其小心地把信放回去,而後鎖上寫字檯,把鑰匙收到原來的位置。在此期間,她已做出了兩項決定。第一是要在女兒過去的同時,到伯爵夫人家裡去拜訪,而想到她的第二個決定,她便走進了二樓那間淡藍色調的客廳,來到她那張可愛的女用寫字檯前。坐在桌前寫了一個小時之後,她終於搖鈴喚來男僕,並交給他兩封信,吩咐一定要親手送到兩個不同的目的地。

奧利弗決定在父親的辦公室而非家裡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他。前一天晚上回來之後,他們在晚餐時候詢問過他這次去北邊拜訪的具體情形,但他只讚歎了曼徹斯特如今的發展規模和繁盛景象,根本沒說什麼實質性內容。

考慮到自己即將揭發的內容可能會使父親遭受出其不意的打擊,而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能身在自己辦公室裡,顯然能給他多一些隱私。然而第二天早晨,當他跟著辦事員進去,見到父親起身和他打招呼的時候,詹姆斯似乎並未因為兒子的出現而感到掃興。

「你是為曼徹斯特的事情來的吧?」他說。

「為什麼這麼說呢?」奧利弗說。

「你神神秘秘地去了一趟北邊,沒告訴任何人你到那兒去的目的。然後又特意找到我面前,讓我空出一段不受打擾的時間給你。很明顯,你是有什麼事情想告訴我,而且應該和這次旅程有關係。」

奧利弗點點頭。差不多可以開始了。「沒錯。」

他表情凝重,差點把詹姆斯逗樂了。「你看上去很嚴肅。」

「這事確實挺嚴肅的。」奧利弗答道,朝父親的辦公桌走去。他在這帶鑲板的房間裡環視了一圈,看了看庫位元鎮的巨大藍圖,還有掛在壁爐上方的他姐姐的肖像。他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這種畫像。他們從沒提過要給他也畫一張,從他小時候起一直沒有。他在父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有個訊息,」他說,「我不確定你聽到以後會不會高興。」

「哦?」詹姆斯往後靠在椅背上,「什麼訊息?」

「是和波普先生有關的。」

聽到這裡,詹姆斯並未感到特別吃驚。他早就懷疑奧利弗對他外孫有敵意。那天下午在雅典娜神廟俱樂部發生的不快經歷,便足以充分證明。事情已經顯而易見,奧利弗是跑到曼徹斯特調查查爾斯的過往經歷去了。詹姆斯隱隱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接著說吧。」

「我這一趟沒有白去。我有自信這麼說。至少我希望這能對您有用。」詹姆斯尋思著,他還要多久才能說到點子上。「我去參觀了波普先生的紡織廠。」

詹姆斯點頭。「格頓紡織廠?那地方挺不錯,對吧?」他耐心等待著答案慢慢揭曉。

「但關鍵是,我偶然碰上了兩位男士,他們不久前曾和波普先生打過交道。布倫特先生和阿斯特利先生。」

「偶然?」

「也不完全是吧。他們聽說我認識波普先生,便主動找上我了。」

「我怎麼覺得你接下來要說的話,恐怕不會是我想聽的。」

「恐怕是的,」奧利弗愴然點了點頭,「據他們所說,他恐嚇了那個可憐的寡婦,才把工廠從她手裡買了過來,而她原本已經答應要把廠子賣給別人。」

「想必就是他們倆吧。」

「那難道意味著事情就不是真的啦?」詹姆斯沒有回話。奧利弗再次開口。「他還會習慣性地賄賂海關人員,讓他們在卸貨之前估低棉花的重量,貼上虛報的標籤,從而在貨船抵達英國時逃掉該交的一半關稅。」

「收的稅本來也太重了。」

「那難道說撒謊偷稅就是正當的嗎?」奧利弗看得出來,這些話已使父親感到心煩意亂。「您真要去投資一個橫行霸道的騙子嗎?」

「我不相信。」詹姆斯站起身來。他算是明白了,奧利弗這次北上完全是為了動搖查爾斯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最讓他覺得難受的倒不是關於查爾斯的這些訊息,而是發現他和兒子之間的關係,比他估計的還要糟糕這一殘酷現實。「這事我會問問他的。」他說。

「這裡還有兩封信,分別來自布倫特先生和阿斯特利先生。我就放在這桌上了。不用擔心。他們已經明確表示,沒想到法庭上去指證波普。但他們都覺得你應該瞭解全部實情。」

「他們當然不想到法庭上去講這些事情啦。」詹姆斯的語氣滿是不耐煩和憤怒。這些無賴究竟是誰,竟敢貿然闖進他的生活,還妄圖摧毀他對這世上最愛的人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