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商業奇才

看到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馬車在伊頓廣場的這所房子前停下來,埃利斯簡直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她站在特倫查德夫人的更衣室窗邊,拼了命地想要看清樓下街上的狀況,噴出的鼻息把窗玻璃變得霧濛濛的。伯爵夫人頭戴優雅的羽毛帽,撐著一把陽傘,正向前探著身子,對馬車伕吩咐著什麼。她旁邊坐著瑪麗亞·格雷小姐,同樣撐著精緻的流蘇陽傘以遮擋溫暖的陽光。她穿一條藍白條紋的半身裙,搭一件緊身的軍服式海軍外套。一頂極為相襯的帶淡黃色蕾絲花邊的藍色軟帽包住了她的臉。用一句話說,完全如她預期的那般,瑪麗亞看上去美極了。她們沒從馬車上下來。只有一位車伕走到門前按響了門鈴。

埃利斯知道,她們是來接她家夫人的,於是她以最快的速度急急忙忙奔向樓梯,帶上出門必備的物品。特倫查德夫人已經站在了門廳。

「今天上午您還有別的吩咐嗎,夫人?」女僕詢問,撐開一件綠色的輕便大衣。

「沒有了,謝謝。」

「您這是要去什麼好地方吧,夫人。」

「是挺好的。」安妮完全沉浸在美好的前景中,沒有特別留意她的這個問題。畢竟,她最後還是對詹姆斯隱瞞了目的地,因而也不大可能會透露給她的貼身女僕。

當然了,埃利斯完全想象得出她們究竟要到哪兒去,但還是希望能夠加以確認。然而,她即使真有些沮喪,也並未表現出來。「好的,夫人。希望您過得愉快。」

「謝謝。」安妮點頭向門房示意,門立即開啟了。以防萬一,她同樣也拿了一把陽傘。她已經準備好了。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和瑪麗亞面帶微笑,看著她上了馬車。瑪麗亞還換了個位置,背對著馬兒坐了下來,這是向身份較低者表示謙恭的一種禮節,安妮對此十分感激。總之,什麼也不能壞了她這天的興致。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雖然並非最理想的同伴,但她們之間確實存在著一些共同之處——她們誰也不會否認這點——而今天,她們打算以某種方式對此加以慶祝。

「坐穩了嗎,親愛的?」安妮點了點頭。「那就出發吧。」車伕拉起韁繩,馬車隨即動了起來。

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已經決定,今天要和特倫查德夫人好好相處。她和安妮一樣,也很期待再次見到那個年輕人,而且她還發現,自己對這個站在毀滅邊緣的女人的同情甚至有可能比以往更強烈了。她覺得用不了多長時間,真相就會浮出水面,在那之後,有關埃德蒙的記憶,要說有什麼的話,也只會變得更加鮮活,而索菲婭·特倫查德,則會因此名聲掃地。想想真是挺可悲的。哪怕她也看得出來。

馬車從白金漢宮旁經過,安妮的視線看向了花園外邊的圍牆。他們這個世界的階級體系可真夠奇怪的。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性,如今站上了社會權勢的最頂點。能在她面前露臉的,都是像詹姆斯這種拔尖的人才,那些聰明、有才華且頗有成就的男士,都希望能在事業成功之後,得到這份至高無上的榮耀,然而這個女孩,她又做過什麼呢?什麼也沒有。只是因為生在皇家而已。安妮不是什麼革命家。無意推翻當前的社會結構。也並不喜歡共和政體,若是機會真正來臨,她也願意在女王面前行屈膝禮,但她還是不禁懷疑,當今這種社會體系是否有些不合邏輯。

「啊,快看。她在倫敦呢。」瑪麗亞的視線望著上空。果真如此。皇室旗幟正在露天庭院後方王宮的屋頂上空飄揚。安妮看向為方便皇室成員上下馬車而特意修建的帶琉璃瓦頂的高大柱廊。仔細想想,這些全都得在大庭廣眾之下進行。但是,對於大家投去的好奇目光,他們應該早已習慣了吧。

馬車沿著林蔭路繼續往下前行,很快,顯赫壯觀的卡爾頓府聯排便進入了安妮的視野,儘管建成至今已有十年曆史,其新奇又宏偉的設計仍然令她讚歎不已。

「我聽說,帕默斯頓勳爵買下了這裡的五號樓,」瑪麗亞說,「您對這房子有什麼瞭解嗎?」

「我一次也沒進去過。」安妮說。

可瑪麗亞根本安靜不下來,簡直像踏進玩具店的孩子似的興奮不已,而原因她們幾個都心知肚明。「我其實挺喜歡老約克公爵的長相。雖然不太明白人們為何要如此大張旗鼓地紀念他,但我還是很為他感到高興的。」馬車來到了平臺的入口處,寬廣的階梯向上通向一根高高的石柱,石柱上方立著喬治三世二兒子的雕像。「真不知道這雕像究竟有多大呀。」

「這我倒可以告訴你,」安妮說,「五年前我就在這個地方看著他們把它樹立起來。這雕像比兩個人都還要高。有十二或者十三英尺左右。」安妮微笑看著瑪麗亞。無疑,她很喜歡這個姑娘。她欣賞她對查爾斯的心意,哪怕事情可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不過她同樣也很喜歡她的個性。瑪麗亞既有決心又有勇氣,倘若她出生在其他任何階級,應該都能有一番大作為。當然,作為一個家財有限的伯爵的女兒,她的選擇就十分有限了,但這並不是瑪麗亞·格雷的過錯。

這會兒,想到詹姆斯一點也不知情,安妮突然感到一陣羞愧。儘管他每天醒來都會說到自己多麼忙碌,但為了這件事,他肯定會願意擠出些時間。他喜歡和他外孫待在一起——與她相比,他對他已極為熟悉——而他根本懶得去做任何掩飾,哪怕是在奧利弗面前。

不過,她還是沒有告知他這次的行程安排。事實上,她還使他相信,她上次拜會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後,已經成功地勸服伯爵夫人,能在關心查爾斯時表現得略為收斂一些。因而她這次公然乘著疾馳的馬車,偕同伯爵夫人和一位年輕名媛一起前去造訪查爾斯的工作場所,必定會令詹姆斯感到驚恐不已。安妮深知,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完全無意保守他們的秘密,也知道事情最後遲早都會曝光,這一舉動只會加快秘密敗露的速度,而詹姆斯最終肯定會怪罪到她頭上。所以她才什麼也不對他說嗎?如果是的話,她是否會因此感到愧疚?可是,畢竟他也騙了她那麼多年——就算不是騙,起碼也是隱瞞了真相。現在該輪到她了。不過最重要的其實是,她單純地想再見見自己的外孫。

馬車在倫敦的街道上穿行,三位女士閒聊著,朝著市區和位於主教門大街的查爾斯·波普辦事處趕去。「您找到那面扇子了嗎?」馬車來到白廳街上時,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向安妮詢問。

「什麼扇子?」

「上回家宴上拿的那把漂亮的迪韋勒魯瓦呀。我當時特別留意到了,它的設計十分精巧。弄丟了可就太可惜啦。」

「可我並沒有弄丟過呀。」安妮答道,伯爵夫人竟還記得她的扇子,這讓她頗受觸動。

「那我可糊塗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一臉迷惑,「為了找它,您的侍女前幾天還來過我家裡。至少,我的貼身侍女是這麼告訴我的。」

「是嗎?埃利斯?真是怪事。我回家後問問她吧。」安妮想了想,埃利斯近來確實有些古怪。然而,人們對僕人的瞭解是多麼不足呀,哪怕是在主人跟前服侍的貼身僕人。他們會在主人的容忍範圍內閒聊談笑,有的甚至還能和主人發展成為朋友。至少表面看上去如此。然而,又有誰真正知道他們的真實面貌呢?

很快,馬車駛出光鮮的倫敦市區,進入老城區那破舊彎曲、過於擁擠的街道,自從金雀花王朝當政以來,這裡的佈局便一直沒有多少更改。安妮十分震驚,有些地方明明那麼靠近主幹道,卻是如此汙濁不堪。看到不太乾淨的地方,馬車伕哈欽森都會盡量選擇繞道,可隨著馬車繼續往前行駛,排水溝的氣味逐漸濃烈起來,街道也變得越愈發狹窄而難以通行了。

她們的目的地就要到了,馬車已來到聖海倫教堂外,在一排排搖搖欲墜的街市攤檔中穿梭。人行道和街邊巷道里幾乎全塞滿了各種攤販,他們站在滿載的木製手推車後高聲吆喝,完全淹沒了四輪馬車內的談話聲。「豌豆豌豆!六便士一大把啦!」「雅茅斯鯡魚,三條一便士喲!」「美味可口的仔兔賣嘞!」一個人高聲喊著從馬車旁邊走過,他手裡抓著一把毛茸茸的小傢伙,它們的腿不停扭動,痛苦地掙扎著。

「為什麼它們非得活著經受這一切呢?可憐的小傢伙。」瑪麗亞嘆氣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語,而非是在對誰說話。但那人卻回過頭來,直直盯著她的眼睛。

「不然您還有什麼法子能讓它保持肉質鮮美嗎,小姐?」他一直盯著瑪麗亞看——或許是在覺得奇怪,這麼一位宛若天外來客般的美麗小姐,為何竟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接著,他抬起手背慢慢擦了擦鼻子,而後轉身走了,卻又跟她們後面那輛馬車吵了起來。

街上到處都是小孩子,大部分都沒有穿鞋,在玩著他們手邊能拿到的任何東西:舊盒子、磚塊,還有散落在卵石路上的空牡蠣殼。其中一個孩子甚至還有以前的那種圓環玩具,毫無疑問,肯定是某個富人的兒子扔掉不要的,不過,這些孩子已經算是幸運了。還有些孩子根本沒有時間玩耍。他們忙著出售手頭上能賣錢的任何東西。安妮看到一個邋里邋遢,最多不超過六歲的小孩,舉著一串髒兮兮的洋蔥,無精打采地穿梭在人群裡,盼著有人能買上一點。街邊角落裡,一位老婦人坐在石階上,身前擺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帚石楠和雞蛋。儘管陽光明媚,她還是把黑色的厚披風緊緊裹在身上,頂著灰白頭髮的腦袋正靠在粗糙的牆面上休息。當她們終於抵達查爾斯·波普的辦事處時,沿途目擊的種種窮困景象已令她們全說不出話來。

瑪麗亞首先打破了沉默。「我真不願看到光腳的孩子,太可憐啦。他們一定冷極了。」她不禁搖了搖頭。

「就是說呀。」安妮答道,充滿同情地碰了碰瑪麗亞的膝蓋。

這在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看來,未免太過多愁善感了些。「可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就是捐再多錢似乎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他們需要的不只是錢,」瑪麗亞說,「還需要能改變命運的機會。」安妮沒有說話,緩緩點頭表示同意。

查爾斯·波普的辦事處位於一棟格局相當混亂、年代頗為久遠的老房子的二樓,這地方想必曾經是個私人住宅,但很早以前就為了賺錢而開始對外出租。好在他的房間所處的位置較高,足以消解樓下街道傳來的種種噪音。爬完好些陡峭的階梯後,她們終於到了樓上,剛打算要開口詢問,裡面那道門呯的一聲開啟,查爾斯出現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他走上前來問候她們,臉上露出明朗的笑容,「這實在太驚喜啦。」確實。他幾乎有些不敢相信。

看到他喜形於色的樣子,卡羅琳十分高興。她也考慮過要不要事先知會他,但又想領略這地方的本來面貌,若是提前讓他知曉,他肯定會設法營造出一種比較適宜但或許是錯誤的印象。她初次造訪的時候,就提前給他寫了信,但這次並沒有這麼做。當然了,這樣可能會碰上他恰好出門在外的情況,但她還是決定要賭一把。她並不知道,安妮·特倫查德更不願意見到她們辛苦趕來卻吃下閉門羹的情形,已經在前一天派男僕比利前來詢問波普先生第二天下午是否會留在辦事處,但並未透露造訪者的名號。因此,查爾斯只知道會有人過來拜訪,卻不清楚具體會是什麼人。她們離開以後,埃利斯便從比利口中得知了這一訊息,她又多了一條能上報給貝拉西斯先生的情報,對於身邊人耍的這些花招詭計,安妮自然還一無所知。

回到主教門大街,卡羅琳覺得最有趣的是查爾斯見到瑪麗亞·格雷在場時的反應。「我真不敢相信您竟然來了。」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隨後,又立即出言掩飾,「我是說你們所有人。」看到這一幕,如果說卡羅琳之前只是懷疑他們之間有些曖昧,現在就已經完全確認了。至少,她確實看出了一些苗頭,如果不去加以阻攔,或許真的可以開花結果。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告訴我,她會順道過來一趟,我就擅作主張地一起跟來了。希望您不會介意。」瑪麗亞說。

「怎麼會。我一點也不介意。應該說恰恰相反。」

瑪麗亞點點頭,將手伸了出來。他凝神注視著。他是應該同她握手?還是應該行吻手禮呢?她那清新利落的藍白裙子,在他這單調乏味的辦公室裡顯得那麼格格不入。還有她那金色的捲髮,美麗的紅唇,查爾斯簡直無法直視她的眼睛。

「你不介意我們貿然前來真是太好了。」卡羅琳迅速接了一句。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是在幫我緩解尷尬嗎?他暗自思量。難道我表現得太過明顯?他十分苦惱,想到瑪麗亞已經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侄子訂了婚。可是,對於自己,她又並沒表現得多麼反感。

瑪麗亞已經恢復鎮定。「我們正要到一家絲綢店去,」她興致勃勃地說,「就是那家尼科爾森。」她自有理由掩飾她們前來的真正動機。「只是我們實在無法拒絕順道過來看看你的機會。」

他接過她的陽傘,擱到旁邊去,臉上迅速泛起了紅暈。

「你們想喝點什麼?茶還是葡萄酒?」他的目光在房間裡四處探尋,彷彿能奇蹟般地在書架上找到什麼早前珍藏起來卻已被他遺忘,又恰好能在這樣的午後拿來款待尊貴客人的漂亮酒瓶。直到這時,他才看到安妮,她一直站在另外兩人身後。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走上前來。「能容我介紹一下吧?這位是查爾斯·波普,而這一位,則是幫助你的那位特倫查德先生的夫人。」伯爵夫人笑了。風水輪流轉,真有意思呀。不到一個月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個孫子。安妮·特倫查德把這個秘密隱瞞了整整二十五年。而現在,她卻站在這裡,為他們兩個做著介紹。這是多麼諷刺,多麼令人高興呀。

查爾斯觀察著特倫查德夫人。她看上去既文雅又和善,軟帽下面那雙慈愛的眼睛似乎在細細打量著他。她身上某種氣質,使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又說不出具體是在哪裡見過。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想了起來。「我們那晚在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家裡簡單聊過幾句。」他說。

安妮笑得非常愉快。「確實如此。」實際上,她想要放聲大喊,想緊緊抓住他將他抱在懷裡。可即便沒法這麼做,她心裡還是覺得很高興。她的笑容絕不是裝出來的。

「你那晚見的人可真多呀。」伯爵夫人輕聲笑了笑。安妮迅速瞥了她一眼。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似乎有點過於享受這種尷尬局面了。

「我聽您丈夫提起過您,」查爾斯繼續說道,「特倫查德先生是我的恩人,他對我非常慷慨,幾乎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我非常感激他提供給我的所有幫助,也很榮幸能在這裡招待他的夫人。」查爾斯的笑容也確實是發自真心。「咱們進去吧?」

他帶頭走進裡面的房間,屋裡有一張沙發和幾把椅子,在查爾斯把幾乎擺得到處都是的檔案圖紙都收走以後,她們這才坐了下來。

「我記得,我們的對話好像是因為我丈夫摔碎杯子而被打斷了。」安妮笑著說。她曾在腦海中一次又一次地回顧當時的場景。

「您丈夫對我實在太好了,特倫查德夫人,」查爾斯接著往下說,「真的。他極為慷慨大方。而且對我很有信心。」他點了點頭。「老實說,要不是因為他,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能經營一家紡織廠。他切切實實地改變了我的命運。」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並非對此持有異議,但臉上卻不由露出了一絲隱含的惱意,查爾斯立馬留意到了。她不樂意同那無趣的商人聯袂出演同樣的贊助者角色。「我對您也一樣深懷感激,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查爾斯立即說,「您和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為我架起了一座堅實的橋樑,使我跨過了阻礙前進的洶湧急流。多虧了您的幫助,我的專案可以正式啟動了。」他這麼說著,心裡也對他們極為感激。

「怎麼這樣急切呀,」瑪麗亞說,「要不是我知道實情,還以為您是要給我們做推銷呢。」

這話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而她緊接著就笑了起來,看著他錯愕的表情樂得直拍手。就在這時,門開了,他的助理將一盤茶具送了進來,那微妙的氛圍頓時消失了。但一切都沒逃過卡羅琳的眼睛。

「那是印度吧?」瑪麗亞看到一幅幾乎佔據了整面牆的大地圖,好奇問道。

「是的。」查爾斯很高興,話題終於回到了較為安全的領域。

她起身近距離地打量起來。「這是新版的?」

查爾斯走到她的身邊。「最新版的,」他說,「這地圖一直都在更新。上面繪製的省份越多,內容也就越詳盡。」

「真神奇呀。」

「您是真的喜歡嗎?」查爾斯滿面笑容。他簡直要受不了自己了。他心裡非常清楚,自己想用沉穩和決心來打動這位年輕女子,可是,只要她一開口和他說話,他就會像馬戲團的小丑那樣咧開嘴笑起來。「我之前有張印度地圖,是按條約規定進行標示的。綠色底紋表示土邦領地,東印度公司管理的區域則標為粉色。但現在這張地圖,則主要依據地理特性繪製而成。正如您所看到的,上頭明確標出了河流山川還有沙漠等等。」

「這樣廣闊的國度,真令人難以想象。」瑪麗亞說著,用她那小山羊皮質地的米白色手套從玻璃表面輕輕撫過。「孟加拉,」她念道,「旁遮普、克什米爾……」她嘆了口氣。「那一定是個既充滿野性又富有情調的地方。」

「那裡確實有些野性十足且尚未開化的地區。有野生老虎,」查爾斯語調冷靜,希望自己聽起來像個可靠的專家,「還有大象、蛇和猴子。但除此之外,文化方面也有許多不同宗教和各種語言。確實是個別具一格的神奇世界。」

「我真希望能在叢林裡親眼看看野生老虎。」瑪麗亞說著,轉過來面向他。她站得如此貼近,他都能感覺到呼到自己臉上的她那熱熱的鼻息。

「如果真想這麼做,千萬記得要騎著一頭大象。」

她倒抽一口氣。「他們都是這樣出行的嗎?」

「他們騎大象就好像我們乘馬車一樣。」他接著說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應該挪開距離,可他不想這麼做。要是她覺得不太舒服,儘可以自行退後一步。可她也沒這麼做。她的裙子,搭在硬挺的裙撐上,正抵住他的膝蓋。他穩住身形站好。「顯然,它們頭腦聰明,又十分順從,不過,騎大象得像乘坐海上船舶一樣,身體必須隨著波浪一起搖晃。」

「我能想象得到。」她答道,把眼睛半閉起來。

「而這裡,」查爾斯的手掠過地圖來到最上方,「則是絲綢之路的一部分,這條商路起始於中國,經過連綿山脈,最後抵達歐洲。」

「而現在,往來的商品則變成了棉花。」瑪麗亞心情十分愉快,甚至超過了她的預期。為什麼呢?她不禁暗中自問。難道就因為這個男人的存在?當真只有這麼簡單?

「我怎麼覺得,棉花貿易好像已經有挺長一段歷史了。」安妮說著,也朝地圖這邊走過來。

「確實如此,特倫查德夫人,」查爾斯肯定地說,「等到一定時候,印度絕對會佔據主導地位。」

「據我所知,當前最主要的產地,似乎是美洲南部各州的種植園。」瑪麗亞顯然是有備而來。

「您是在哪兒看到的?」

她臉紅了。「我忘啦。某本書上吧。」事實上,她是把所有能找到的書和出版物全蒐集了起來。她想在下一次見到他時能夠有話可講。

「我倒寧願去印度尋找貨源。」查爾斯說。

「為什麼呢?」安妮真心覺得好奇。她見慣了奧利弗總是一副與世界為敵的姿態,還有蘇珊滿腹牢騷的模樣,幾乎忘記了在年輕人事業起步的最初階段,能與其進行這種對話的可能。不同於她的兒子,這孩子有著相當明確的目標,以及誓要成功的決心。這感覺太耳目一新了。

「美國人之所以能夠壓低價格,是因為用了廉價的奴隸,而我則是威爾伯福斯和克拉克森廢奴運動的擁護者。我不贊同以任何方式利用奴隸制度來獲取利益。」看到她們都點頭表示贊同,他急忙把手高舉了起來。「請不要急著讚揚我的美德,我會做出這個決定,同樣也考慮到了自身的利益。我不相信奴隸制能在當今世界持續下去,因此當它最終遭到廢除後,美洲的實力將不可能再與印度匹敵。當那一天到來之時,我希望我的產業已在那裡站穩腳步,從而能夠取得領先優勢。」

安妮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對望了一眼。他是多麼優秀啊。怪不得那個女人會想把他的身份公之於眾。而看到瑪麗亞·格雷對他投注的關心……一段美好姻緣難道絕無可能嗎?她看得出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已經為這對小年輕打起了算盤,完全沒有顧忌她丈夫的那個侄子,畢竟,老國王和那個女演員生的女兒們就都嫁得很好:埃羅爾伯爵夫人、福克蘭子爵夫人、德萊爾夫人……另外,諾福克公爵的私生子,不是也在她和詹姆斯從布魯塞爾回來十年後,同瑪麗·凱佩爾小姐成婚了嗎?她確信自己在哪裡讀到過這個訊息。這難道不是一個成功的範本嗎?索菲婭會希望他們怎麼做呢?這個問題,他們只能去問自己了。她發現查爾斯正看著她,便語調輕快地問他:「您知道自己要去造訪的是印度的哪片區域嗎,波普先生?那裡又具備怎樣的發展潛力?像您這樣的年輕人,肯定早有想法了吧。」

「確實,」瑪麗亞激動地將兩手合在了一起,「還這麼年輕就已有如此作為……」她伸出一隻戴手套的纖纖小手,在辦公室裡比畫了一圈。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簡直已經表露無遺。

「我對您很是好奇,波普先生。」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說著,走到他的辦公桌前。桌上擺滿了一堆堆書面檔案還有好些用紅繩子綁起來的棕色箱子。「您是一個精力充沛又勤奮刻苦的實業家的典型,然而,同許多同類人不一樣的是,您並非生來就走上了這條道路。通常情況下,一位鄉村牧師的兒子——您是牧師的兒子,沒錯吧——或許會加入陸軍或是海軍,但更有可能成為助理牧師四處傳教,等著什麼人來幫他找個能養活自己的活兒。」

安妮納悶,不知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究竟想要探聽什麼。如果說查爾斯表現出了某種天賦,那必然應該歸功於詹姆斯的基因,而並非貝拉西斯那邊的血脈。自十字軍東征以來,貝拉西斯家族恐怕沒有人曾為收支平衡而傷過腦筋。這一刻,她著實為自己的丈夫感到驕傲。他雖然一心只想往上爬,而這點或許會令人感到厭煩,但不管怎麼說,他是個聰明人,而且很有生意頭腦。

「您怎麼知道我是牧師的兒子?」

問得好。伯爵夫人慌了神,但只一轉眼又恢復了鎮定。「您告訴我的。我上次來的時候。」

「哦,」查爾斯點點頭,「好吧,他並不是一個普通的牧師,這大概就是一切的原因。他生前是個出類拔萃的人。」

「生前?」

「他不久前去世了。」

是的,他去世了。安妮把這事給忘了。詹姆斯告訴她這個訊息的時候,說他是在《泰晤士報》上看到的,可她現在開始懷疑這話的真假了。詹姆斯會懷念他們的書信來往嗎?她問自己。二十五年間,他一直堅持彙報著查爾斯的情形。儘管詹姆斯開始和查爾斯本人接觸以後,波普先生在傳遞情報方面的作用就幾乎接近於零了。不過,他似乎確實是個好人。「他聽著好像十分優秀。」

「我一直非常幸運。」查爾斯抬起頭,看向掛在他辦公桌後面的一幅粉彩畫。畫中是一位老者,一頭稀疏的灰白頭髮,全身都是黑色裝束。他頸上戴著象徵神職人員的白色羅馬領,面部輪廓相當分明,不過幾乎只能看見側臉,似乎在思索什麼更為崇高的東西。他右手拿著一本書,仔細觀察發現,原來那是一本《聖經》。畫作的光影處理十分巧妙,看到這幅畫,安妮不由想起了喬治·瑞奇蒙的作品。說到底,她對牧師波普先生是心存感激的。他當初能收留那個不受歡迎的幼兒,開始也許是因為額外收入,但他顯然逐漸喜歡上了那個孩子,併為他打下了很好的基礎,使其能接受生命的嚴峻挑戰。

「這幅畫挺好看的,」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直直盯著,「至少,應該畫得還挺像的,雖然我並不認識這畫中人。他看上去挺聰明,又很善良。希望他本人真是如此。」

「這只是他所有優點的其中兩項。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我應該和您說起過他。」

「再和我說說看吧。」她說起大話來是多麼冷靜啊。安妮簡直要佩服起她來了。這便是我們當前局勢的問題所在,她心想。我們每個人都成了騙子。在這個房間裡,她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都是大騙子,都在不知情的孫子面前裝出清白無辜的樣子。連瑪麗亞也在騙人,如果她繼續假裝自己還會嫁給約翰·貝拉西斯的話,而她顯然不會這麼做的——至少,不會是心甘情願的。只有查爾斯沒有說謊,除非他也想掩飾他已深深愛上瑪麗亞·格雷這個事實。

「我並非他的親生兒子。」查爾斯的神情十分輕鬆。但話說回來,他幹嗎要覺得不自在呢?「我的母親死於難產,而在那之前不久,父親也死在了戰場上,起碼我是這麼聽說的。波普先生是我父親的堂兄弟,他和他的妻子——照我現在的叫法,也就是我媽媽——覺得應該收留我。他們沒有孩子,或許這麼做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總之,他們一直待我很好,而她直到今天都還那麼和藹可親。」

「特倫查德先生呢?他在這當中扮演著什麼角色呢?」安妮十分好奇他們最開始是如何取得了聯絡。

「原本,他們確實打算培養我成為牧師,正如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先前所言。但隨著我慢慢長大,父親發現了我在其他領域的天賦,便想辦法把我送到銀行當起了學徒。可我剛來倫敦就立馬發現,這裡比我想象中的複雜多了。於是父親便請求特倫查德先生,希望在我站穩腳跟之前,能夠給我一些引導。他和我父親是來往多年的老朋友。」

安妮望向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她顯然很高興能瞭解孫子那些不為她所知的過去。「幸好牧師波普先生能有些商界的朋友。」

「他在各行各業都有朋友。幸運的是,特倫查德先生對我十分關心,從那以後一直對我照顧有加。我決定離開銀行的時候,向他說明了希望購買紡織廠的想法,他表示願意支援,從而使我的想法變為了可能,現在,加上布洛肯赫斯特夫婦的好心贊助,我可以全方位地落實這一專案了。」

「紡織廠已經開始運作了嗎?」瑪麗亞覺得自己沉默得夠久了。

「是的,但運作起來還有些混亂,用的原棉都只是我就近找來的。我想要推出一種更為穩定的日後還能加以拓展的經營模式。多虧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幫助,這事也將會實現。需要讓人再送點茶來嗎?」

「不用了。謝謝。」安妮和瑪麗亞並排坐在沙發上,陽光透過寬大的百葉窗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映出一條條的紋路。查爾斯收好茶具,放回了托盤上。安妮細細看著他那流暢甚至有些優美的一舉一動。多麼不可思議呀,二十五年前她曾經抱過一小會兒的那個抽抽噎噎的胖娃娃,如今竟長成了這麼一位風度翩翩且自信滿滿的男子漢。

在她身旁,瑪麗亞也在注視著查爾斯·波普。她在暗自思量,他父親是名軍人,有一位當牧師的堂兄弟……那又怎麼樣?他或許不是最理想的結婚物件,但好歹也是一名紳士。當然,約翰·貝拉西斯將會繼承一大筆財產,可查爾斯難道就不會自己賺大錢嗎?況且機會不是很快就要到來了嗎?而布洛肯赫斯特伯爵近年來身體一直十分硬朗。她腦子裡思索著,嘴裡不停丟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詢問查爾斯的業務進展和未來規劃,仔細聽著他講出的每一句話。他要多長時間才能抵達印度?他會是孤身一人前往嗎?到了那邊以後,他如何才能判斷,自己找到的貨源是否可靠?

「最開始的時候,重要的並不在於貨源是否可靠,而在其品質優劣與否,」他開始解釋,滿懷熱忱地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印度的形勢有些棘手,大部分棉花的品質都比較低劣,但是,一旦找到合適的供應商,就應該與他們確立長期的合作關係。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著手提高產能。那裡氣候條件絕佳,肯定是可以實現的。」

「聽聽,聽聽!」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伴隨著緩慢而響亮的掌聲,「說得真好呀,這個人!」

約翰·貝拉西斯懶洋洋地靠在辦公室的門框上。查爾斯吃驚地瞪眼看他。「這位先生?」他說,「需要我幫忙嗎?」這男子看起來有點眼熟,但他舉止傲慢甚至帶著敵意,彷彿他和查爾斯是什麼死對頭。約翰眯著眼睛,撇著嘴角。簡直就是傲慢的化身。

「約翰?」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說,「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還想問您呢,親愛的伯母,」但他並未停下等她作答,「瑪麗亞小姐,真沒想到。您好呀。」約翰繼續說著,完全無視查爾斯,徑直穿過房間走到瑪麗亞面前,她簡直已經驚呆了。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再次開口,完全說中了她的想法。「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我並不知道。至少,不知道你們都在這裡。我料到會在這裡見到您,伯母,但不包括……」他茫然地盯著安妮,「抱歉。」

查爾斯出聲了。「特倫查德夫人。」

「特倫查德夫人,是的。我當然知道您是哪位。」諷刺的是,他還真知道——畢竟,他在伯母的家宴上就和她坐在同一張桌上——但他不想表現出來。「而能在這裡見到瑪麗亞小姐,就更是上天賜予的福分了。」可他說話的語氣,卻聽不出瑪麗亞出現在查爾斯辦公室裡,在他看來是件多大的幸事。一點也聽不出來。

一開始,當他收到埃利斯的字條,請他出門趕到皮卡迪利街的時候,他還因她貿然前來找他的舉動有些氣惱,可當他聽到比利告訴她的訊息,知道今天就是她們定好要去主教門大街的日子時,他必須承認,她這麼做十分明智。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卻神奇地吸引了她們注意的波普先生,到底是個什麼人?他必須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這傢伙究竟對她們使了什麼魔力。難道是敲詐不成,因為他大伯早年間的某些不軌行為?可那又要如何解釋特倫查德家對他的關注呢?他給了埃利斯一個硬幣,酬謝她帶來的這個訊息。「特倫查德夫人沒有說起她過去拜訪的原因嗎?」

「她什麼也沒說,先生。這事還是門房告訴我的。她歷來不愛多說自己的事。」

「是嗎?好吧,那咱們就看看,等到我同特倫查德夫人還有我親愛的伯母當面對質的時候,她會不會依然閉口不提。」

「您不會把我供出去吧,先生?」埃利斯還沒做好丟掉飯碗的準備。她肯定會走,但必須是在她覺得合適的時候。

「別擔心。你要是被解僱了,那就對我毫無用處啦。」

他現在的難題在於,他應該如何解釋,他怎麼會順著安妮·特倫查德——一個他不怎麼熟悉的女人——方面的線索,找出了這個他根本無從得知的約會地點。

很快,他去到了布洛肯赫斯特家裡,幸好,布洛肯赫斯特伯爵這時在家。不消多久,約翰便讓大伯親口說出了卡羅琳已前往主教門大街,去造訪一位年輕的波普先生的訊息。約翰滿意地點了點頭。

「您二位都對他很感興趣呀。」

「卡羅琳覺得他很有前途,我也覺得這小夥子看上去挺不錯的。」佩裡格林從來不會對妻子熱衷的事物提出任何異議。埃德蒙離世之後,能激發她熱情的事已經很少了。

「怪了,」約翰說,「我這會兒正要到主教門大街去呢。有這麼巧的事嗎?興許我也能順道去一趟,看能不能在那裡見到她。」他知道波普辦事處的地址。他老早就調查清楚了,而布洛肯赫斯特伯爵肯定不會記得,他壓根沒有問起這件事情。找好託詞以後,他就叫了輛馬車立即出發了。

現在,他站在這裡,面對著他的對頭,還有特倫查德夫人,瑪麗亞·格雷以及他伯母這個奇怪的組合。

「抱歉,我們剛剛用完下午茶,需要我叫人再送些茶點上來嗎,這位先生……」

查爾斯沒有認出他來,這可把約翰徹底惹惱了。這毛頭小子竟不記得曾在家宴上見過自己?他是哪根蔥啊,真以為有本事把女士們都迷得神魂顛倒嗎?這可向來都是他約翰的拿手好戲。父親說得沒錯:伯母和這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古怪——且十分令人厭煩——的關係。更重要的是,她投給他的那些錢,原本應該屬於他和他的父親,這一點讓他很不滿。到目前為止,他的未來原本是一目瞭然的。他只要繼續借錢就好,一直到他大伯離開人世,而後家產就會由他父親繼承——或者更有可能,由他本人親自繼承——然後一切迴歸正軌,從此過上開心快活的日子。然而,查爾斯·波普先生的出現,卻有可能將他的美好設想徹底推翻。

「您之前也見過的,在那晚的家宴上,這是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的侄子,貝拉西斯先生。」伯爵夫人說著,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顯然,約翰這樣突然闖入,讓她覺得很是惱火。她暗暗地和安妮對視了一眼。事情只能到此結束。她們該走了。

「貝拉西斯先生,是了。」查爾斯說著,略略點了點頭,心下猛地一沉。這便是瑪麗亞的未婚夫了。「實在抱歉。那晚客人實在太多,我有些暈頭轉向的。」

「那還真沒看出來。」約翰坐在躺椅上打量著查爾斯。這個人壓根就一無是處,可伯母卻為他穿越整個倫敦城,跑到這間毫不起眼的辦公室裡來喝茶。「好了,這下所有人都到齊了。」他說著,兩手指尖輕輕抵在一起。

「我們倒想知道,」瑪麗亞表示,「您為什麼會到這兒來?」她笑著說,眼睛裡卻絲毫不見笑意。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點頭。「是啊,約翰。你到這兒來做什麼?」

「我上午去了您家裡,大伯告訴我您到主教門大街來了。我恰好在這附近有個約會,而且也十分好奇,想再見見波普先生。他是個挺神秘的人。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我半數的家人,現在又加上倫敦最著名建築商的夫人,都爭先踏進了這扇不起眼的小門,我很想知道這背後的原因。我說它‘不起眼’並非有意冒犯,您不會介意吧,閣下?」他假裝卑微地表示。

查爾斯硬擠出一絲笑容。「當然。」

約翰接著說了下去。「我聽說伯母您正在過來的路上,便覺得這時機簡直再好不過了。」

查爾斯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來緩解這頗有些尷尬的局面。「別擔心,貝拉西斯先生。這對我來說也是個難解之謎。為什麼大家好像都十分關心我的處境,」這回查爾斯倒是發自真心在笑了,「這一點您絕對可以相信。」

「我在想,」約翰轉向瑪麗亞,「這周星期四,我打算到埃普索姆賽馬場去。我一個堂兄弟有匹馬要下場比賽,或許您和坦普莫爾夫人願意和我一塊過去。」

「我回去問問媽媽吧,但她恐怕並不怎麼喜歡賽馬。」

「那您呢,波普?你對賽馬有興趣嗎?」

「沒什麼興趣。」查爾斯回答。他覺得心花怒放,瑪麗亞拒絕了和這個人共度一日的機會。他能把這當成某種暗示嗎?

「哦,我想也是,」約翰說著,手背在身後,走到那張印度地圖面前,「您的腦子裡大概全塞滿了棉花吧。」他笑起來,將侮辱偽裝成玩笑話。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開始動身往門口走去。「時間差不多了,該讓波普先生專心工作了。我們幾位女士也還有事要辦。約翰,你要和我們一塊購物去嗎?」

「不了,伯母。除非您沒有信心能夠做出明智的決定,」但他是笑著說出這話的,「我剛才說了,我也有點事情需要處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點點頭。他顯然不願將剩下的時間耗費在逛絲綢店上,但她並不因此責怪於他。

事實上,約翰·貝拉西斯確實還有別的安排。他和蘇珊·特倫查德約好,要在這天晚些時候,在特拉法加廣場的莫利酒店見面。歸根結底,他不得不承認,說到驅趕內心的屈辱和憤怒,沒什麼能比跟別人的妻子上床來得更為有效。

他用一個編造的女性名字定好了房間,推開二樓的27號房門,蘇珊已經在屋內等著他了。他先前看到了她的貼身女僕斯皮爾正在這樓下大廳耐心等候,便知道她已經來了。她說她沒有那麼多時間趕去艾爾沃斯,而他們倆都知道,他不會邀請她到奧爾巴尼的房間去。至少現在還不行。他那套房間,和他想要塑造的慵懶奢華的貴族形象,有些不太相符。憑他的預算,可以在艾爾沃斯享受舒服的環境,但在皮卡迪利街,卻不可能實現。或者可能性很低。他總會想方設法地提起他的住址,提醒別人拜倫勳爵就曾經居住在這旁邊,但他從不在那裡招待客人,哪怕是他的同性友人。因此,這一回,他花錢在莫利酒店定了個房間。這筆花費雖然是個麻煩,但當他那天下午晚些時候,裸著身子滿足地躺在床上時,心裡也不得不承認,蘇珊是值得他花這筆錢的。他很少遇到比她更為熱情的情人。大部分跟他上床的女人通常都會比較乏味,既擔心受孕的風險,又害怕醜聞纏身會毀掉她們的名聲,而蘇珊·特倫查德卻似乎從不因此感到煩心。她性格溫和,又對他百依百順,約翰對她這種態度,還有她這個人,都極為中意。

「蘇珊,我親愛的寶貝,」他喃喃低語著,翻轉身子面向她,湊到近前開始親吻她的手臂。

「這感覺太棒了。」蘇珊能感覺到,他怕是要提出什麼請求了,準備請她幫忙,或者直接命令她。她已經很瞭解他。她知道他很自私。也知道他很貪婪。即便如此,當她準備過來見他時,心臟卻還是怦怦跳個不停。她還不太確定,這是為情還是為欲,但怎樣都比她對奧利弗的感覺來得強烈。因此,她默默等待他說出命令。她會盡其所能地滿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