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身邊的奸細

詹姆斯·特倫查德坐在格雷律師學院路辦事處的一張精美的帝國式鎏金銅鑲邊辦公桌前。辦事處設在二樓,從弧形樓梯下去,有一家律師事務所,這是個飾有鑲板的大房間,擺著不少宗教畫作和令人讚歎的傢俱。不用說,詹姆斯是以紳士商人自居的。雖然同時代的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這種說法實在自相矛盾,但他就是那麼想的,而且希望能在他的辦公環境中反映出來。房間一角的圓桌上,小心陳列著庫位元鎮的圖紙,而在壁爐的上方則掛著一幅索菲婭的美麗畫像。那是他們還在布魯塞爾時所畫,記錄了他女兒最迷人時期的容貌。她年輕而自信,眼睛直直盯著看畫的人,穿一件淡黃色連衣裙,頂著那個年代時興的髮型。這幅畫畫得很像,真的非常相像,讓他一看就能想起她來。或許正是出於這個理由,安妮才不願將它掛在伊頓廣場的家裡,那樣會令她太過傷感,而詹姆斯卻很喜歡看著他那已逝去的心愛女兒的畫像。在他一反常態安靜獨處的時候,總是會回憶起她來。

而這一天,他卻凝神望著桌上的一個信封。這封信送上來的時候,他的秘書就在近旁,但他想要自己私下檢視。眼下,他將它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盤弄,細細打量著乳白色厚信封上的花體字。不用開啟他就知道這封信到底是誰寄來的,他之前收到過同樣的信封,告知他已成為雅典娜神廟俱樂部的候選成員。這封便是俱樂部文書愛德華·馬格拉思寄過來的申請結果。他屏住呼吸——他太希望自己能被接納,幾乎不敢去看結果。他知道,雅典娜神廟俱樂部不是多數人心目中的高階俱樂部。那兒的食物出了名得難吃,而且在那些貴族眼裡,那裡不過是各種神職人員和學者前來倫敦偶爾落腳的地方。但那裡終歸還是紳士們聚在一起消遣的去處,這一點是無可否認的。與其他俱樂部的區別在於,他們稍微調整了入會規定,開始接納除紳士以外的科學、文學或藝術領域的傑出人物。當中甚至還有從事公共服務的會員,既沒有顯赫的出身,也沒有突出的教育背景。

在這一政策作用下,相較於聖詹姆士的那些俱樂部,這個俱樂部的會員則更加多樣化。威廉·庫位元便是因此被接納入會的,而詹姆斯不是幫助他們兩兄弟一起修建了倫敦大半個上流社群嗎?這是不是也算公共服務?幾個月前,威廉就曾經推薦他入會,但之後沒有半點訊息,詹姆斯便又纏著他,將自己提名為候選人。他知道自己不是什麼理想會員,哪怕規定已經相對寬鬆——在嚴苛的貴族體系下,他一個街市攤販兒子的出身,絕不可能受到任何推崇,但難道老天真會如此無情,殘忍地拒絕他嗎?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加入懷特俱樂部、布鐸斯俱樂部或布魯克斯俱樂部,或是其他任何高檔俱樂部,可難道他連這個也進不成?況且,他聽說這個俱樂部有些資金短缺,而他有錢,大把的錢。儘管,他很可能會被人怠慢或是嘲笑,而安妮也永遠無法理解,那地方有什麼是家裡不能給他的。可是,他需要那種躋身上流社會的歸屬感,如果只要用錢就能實現,那他願意出錢。多少錢都行。

平心而論,詹姆斯多多少少也知道自己這份野心有些荒唐。就算勉強獲得那群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的認可,也不會為他的生活增添任何價值,然而……他還是按捺不住內心深處渴望被人接納的願望。這是驅使他不斷往上爬的動力,他必須想方設法去達成。

門突然開啟,他的秘書走了進來。「波普先生在外面,先生。他想知道,您現在是否方便見他。」

「是嗎?請他進來吧。」

「但願我沒打擾到您,特倫查德先生,」查爾斯說著,精神抖擻地走進門來,「辦事員說您就在屋裡,而我有些訊息想告訴您。」他像往常那樣溫和地笑著,一舉一動都很有魅力。

「當然沒有。」詹姆斯點點頭,將信封放回桌面。他站起身來,和年輕人握了握手,暗自感慨光是看到外孫,就能使自己如此愉悅。「你不坐下嗎?」

「不了,要是您不介意的話。我實在太激動了。」

「哦?」

「好心的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已寫信告訴我,她和她丈夫願意給我贊助的金額。我相信這些錢已經完全足夠了。」他顯然激動得不得了,但還是控制住了情緒。他是個很有風度的小夥子,這是毫無疑問的。

「沒有人會覺得自己的錢完全足夠的。」詹姆斯笑了,但心裡很是為難。看到年輕人充滿活力和熱情,覺得夢想就要實現的模樣,他很難不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可是,他也沒法欺騙自己。這事實在太過反常——一位上流社會的貴婦人,投資一大筆錢,買下了一個無名小子的產業股份——肯定會引得人們議論紛紛,再加上那天晚會上,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對查爾斯表現出的那令人費解的照顧勁兒,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把事情全拼湊起來。

查爾斯的話還沒完。「有了您二位的投資,我就有了足夠的資金,可以還清抵押貸款,購買新型織機,更新工廠裝備,進而提高我們的產量。我還可以計劃去一趟印度,在那邊建立起原棉供應體系,並且委派一名當地代理,然後就能寬心安坐,看著我們的生產規模逐漸走向產業最前列。當然了,我肯定不會當真坐著什麼也不幹的。」他笑著補充道。

「你當然不會了。」詹姆斯也笑了。心裡卻在暗自憤恨,為什麼沒在一開始就給他提供全部的資金,從而抹去伯爵夫人插手的機會。他原本其實輕易就能做到,可他當時覺得,那樣一來對查爾斯而言事情會太過順利,他應該學習一些在當今社會做生意的經驗。可現在,詹姆斯簡直恨不得踹自己一腳。但話說回來,即便那樣,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也總能找到其他方式,走進查爾斯的生活。一旦知道了他是誰,沒有什麼能阻擋她去接近他。真是的,安妮為什麼會覺得非把這件事告訴她不可呀?然而,哪怕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自己無數次,他其實也清楚得很,他們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他們的沒落很快就會來臨。「好吧,」詹姆斯笑得很親切,「我承認我有點吃驚了。那天晚上,聽說伯爵夫人對你的產業感興趣時,我還反問自己,這事能有多靠譜呢。我曾經懷疑她不會兌現自己的承諾。但她說到做到了。是我想錯了,但我由衷地為你感到高興。」

查爾斯熱切地直點頭。「我準備從現在開始囤積原棉,直到存夠一年生產所需的用量。然後,我就可以出發去印度,放入整幅拼圖的最後一片。那樣一來,事情就都準備妥當了。」

「沒錯,妥妥的。對了,你現在還不知道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感興趣的原因?她從沒說過為什麼要幫忙嗎?總感覺有點奇怪。」

「我也覺得,」查爾斯不敢置信地搖著頭,「她喜歡我,而且,怎麼說呢,還很‘認可’我。她邀請我去她家做客。但她從沒說過最初是怎麼知道我的。」

「好了,算了。你也別把好心當成驢肝肺了。」

「我沒有。不過,我總有一天會找出真相的。她之前倒是說過,我讓她想起了她從前很喜歡的一個人。但那肯定不是真正的原因,對吧?」他皺著眉頭表示。

「我想應該不是吧。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吧。」

我真是個高明的騙子呀,詹姆斯心想。雖然之前從沒想過,但現在看來,他完全可以睜著眼說瞎話,就像寫自己名字那樣簡單。人真是每多活一天,都要更瞭解自己一點啊。

他心不在焉地拿起桌上的信封,拆了開來。果然是愛德華·馬格拉思寄來的。他把信由頭至尾瀏覽了一番,看到最後一句寫著:「我們很榮幸地歡迎您成為雅典娜神廟俱樂部的會員。」他笑了笑,卻是在苦笑,因為他想到,不知還要多久他們就會找上門來,請他退出俱樂部。

「有什麼好訊息嗎,先生?」查爾斯從壁爐前方的位置注視著他。

「我加入雅典娜神廟俱樂部了。」他說著,把信扔到桌上。

多麼諷刺呀——就在他終於讓自己成為,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上流人士的時候,他所擁有的一切卻即將徹底崩塌。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絕不會再信守諾言。或者即使她講信用,別的人也總會猜出實情。她肯定首先告訴了她的丈夫,這才使得他同意出錢投資。在這件事上,正如你所看到的,他完全想錯了。她只需要和布洛肯赫斯特伯爵說,希望他們能資助一下年輕的波普,他便會很樂意地隨她去做,就像平常其他事情一樣。但詹姆斯有一點說對了,如果訊息真的走漏出去,不消一天就能傳遍整個倫敦,到時候索菲婭會被打上賤人的烙印,而他,詹姆斯·特倫查德,則會成為一個婊子的父親。安妮對伯爵夫人的同情,將導致他們通通走向毀滅。

想到達摩克利斯之劍就懸在頭頂,詹姆斯·特倫查德決定,他要盡情享受現在這一時刻,既然這種好時光註定不會長久。於是為了慶祝,他邀請查爾斯和他一起去新俱樂部共用午餐,兩人走出門去,外面陽光十分燦爛。在夸克駕著馬車前往蓓爾美爾的路上,詹姆斯坐在馬車裡,外孫挨在身旁,他情不自禁地想到,這大概會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之一。畢竟,現在他就要踏進他這輩子所能加入的最高檔俱樂部的大廳,還有索菲婭的兒子陪在身旁。想到這裡,他才終於笑了。

走進大廳,視線掃過盤踞正中的華麗樓梯、大理石地面、裝飾的雕像,還有鍍了金的白色欄杆,詹姆斯的心跳略微加快了。當初作為威廉·庫位元的客人前來時感受到的巨大壓迫感,似乎突然變成了見到老朋友的自在感。

「打擾一下,先生。」說話的是一位除了白襯衫,全身都是黑色裝束,看起來頗為正經的男子。他那淺灰色的頭髮和銳利有神的藍眼睛,使詹姆斯頓時想到了羅伯斯庇爾。「有什麼能為您效勞嗎,先生?」

「我是特倫查德,」詹姆斯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來,「詹姆斯·特倫查德。」他拿出那頁紙在他面前拍了拍。自信心好像突然一下子消失了。「我是這兒的新成員。」

「哦,您好,特倫查德先生。」男子笑著,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

「歡迎您加入俱樂部。請問您今天是否要在這裡用午餐?」

「當然。」詹姆斯表示肯定,搓了搓手。

「是和庫位元先生一起嗎,先生?」

「庫位元先生?不是呀。」詹姆斯疑惑。為什麼他們會想到威廉?

這位侍從看來頗有些權威。他微微皺眉,表示詫異。「按照慣例,新會員是應該和推薦人一起用第一頓午餐的,先生。」

優越感已很難繼續維持。「這是你們的規定?」詹姆斯問,嘴角的笑容凝滯起來。

「不是規定,先生。只是一項慣例。」

詹姆斯感覺原本鬱結在胸中的怒氣再次升騰了起來。一方面,他希望自己能被人當成上流社會的成員,但另一方面,又恨不能把他們都通通碾作塵埃。「那隻好暫時忘掉這條慣例了。我今天過來,是和我的……」他頓住,迅速咳了一聲,「我的客人,波普先生一起的。」

「好的,先生。您是直接去餐廳,還是先去某間休息室裡稍坐一會兒呢?」

詹姆斯重新掌控了局面。「直接去用餐。謝謝。」他衝查爾斯笑笑,再次回到他人生的舞臺中央。

他們被人領著,穿過大廳,經過樓梯,走進了前方的餐廳裡。透過巨大的框格窗能眺望蒼翠蔥鬱的滑鐵盧花園,裡面空間寬敞,空氣也很清新,侍從將他們領到右邊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並詢問他們是否要喝點什麼,到這時候,詹姆斯才終於放鬆下來。

他點了兩杯香檳,然後將大塊的白色亞麻餐巾鋪在自己腿上。這感覺真是愉快,他長久的夙願終於得以實現了,趁著侍者為他們倒酒的當頭,詹姆斯打量了一下餐廳的其餘部分:那些三三兩兩一同用餐的男士,裝飾用的巨大花瓶,還有一側牆上那一整排賽馬畫像。為什麼紳士都得裝出對馬很感興趣的樣子呢,他心不在焉地想著,端起了酒杯。

「為你的健康,還有新專案的良好發展。」他本想和查爾斯碰個杯,隨後想到不應該這麼做,又把手收了回來。查爾斯注意到他的失誤了嗎?就算注意到了,他也沒表現出來。當然了,詹姆斯心想,我的外孫相當紳士,根本不會在意這種小事情。那一刻,他幾乎有些羨慕這個年輕人。「我真為你感到驕傲。」他說,這是實話。他的外孫其實就是詹姆斯一直想要成為,但內心深處卻又覺得,自己永遠無法做到的那種人。身處這種環境,還可以保持冷靜、沉穩和放鬆的心態,在布洛肯赫斯特宅邸中那高深莫測的會客室裡,查爾斯或許會感到有點不安,但在這裡,在這個成員大多是努力奮鬥的傑出人物的地方,他卻絲毫不會覺得動搖。詹姆斯琢磨著,是否應當告訴他真相。反正訊息很快就會傳來,他總歸是要知道的。那麼,此時此刻,在這種愉快而祥和的氣氛中,告知他真正的身份,豈不是更好,總好過他在派對上聽到別人說閒話而得知吧?

「只有具備某些品質的人才,才能像你一樣迅速啟動這樣的專案:需要目標明確,內心堅定,還要敏銳地把握現實狀況,去拼命努力。我能在你身上看到自己的好些影子。」

「您過獎了,特倫查德先生。」查爾斯笑出聲來,使得詹姆斯像突然撞上什麼似的回到了現實。他當然不能在秘密曝光之前把真相告訴這孩子。說不定根本沒人猜得出來。說不定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會突然發瘋,甚至死掉。說不定他們還會再一次迎戰法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我說真的。你乾得很棒。」詹姆斯急忙加了一句,情緒差點失控。「從商業角度來看,」他儘量用冷淡的語氣接著往下說,一邊從上衣內口袋裡掏出幾張報紙,「我想在利潤方面,即便初期花費確實不少,最後應該也會相當可觀。而且我覺得,你應該不用等得太久。紡織品是人們的必需品,這是事實。」他將報紙攤平。「要是你仔細看一下這個專欄……」

「打擾一下,先生。」詹姆斯抬頭一看,站在面前的正是剛才迎接他們進門的那位男子。「非常抱歉,特倫查德先生,商業報紙在這棟樓的任何地方都是不允許閱讀的。這是我們的規定。實在不好意思。」他添上最後一句,以免自己表現得過於無禮。

「哦,當然。」詹姆斯的耳朵紅了。他就不能在自己外孫面前保持片刻的尊嚴嗎,還是硬要讓他把臉面通通丟光?

「是我的錯,」查爾斯說,「是我讓特倫查德先生拿給我看的。我不是這兒的會員,希望你能原諒我的無知。」

「感謝諒解,先生。」侍者說完走了。詹姆斯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年輕人。他十分震驚,意識到這小夥子將永遠無法理解困擾了他外祖父一輩子的那種不安。他不會因為別人能自如應對上流社會的種種規則而感到卑微,也絕不會在社交場合覺得不知所措。

「我必須說,他們可太一本正經了,」查爾斯說,「他們應當為這裡有成員能拿出商業報紙而感到驕傲才對。」特倫查德低頭盯著桌面。查爾斯是在為他說話。當然了,這意味著他有些同情自己的贊助人,但也意味著,他對他懷有足夠深厚的感情,不願讓他覺得難堪。想到這裡,他覺得好受多了。這時候,第一道菜上來了,兩人開始大快朵頤起來,接下來的午餐時間也毫無意外地過去了。他們吃了三文魚、鷓鴣、蘋果雪球,還有一片切達乾酪和一份榲桲果凍。「我正在和親外孫一起用午餐。」詹姆斯想著,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簡直要把他的西裝背心給崩開了。

「我覺得味道還不賴呀,你說呢?」他喝完配合乾酪一起點的一小杯波爾圖葡萄酒,「儘管這裡食物的名聲並不好聽。」

「我覺得好極了,先生,」查爾斯一臉認真,「但我恐怕得走了。我不該出來這麼久的。」

詹姆斯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咱們一塊出去吧。」

他們慢慢地走到大廳,迎面撞上了氣急敗壞的奧利弗·特倫查德。「奧利弗?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您辦事處的人告訴我的。我在這兒等了足有二十分鐘了。」

「你怎麼不讓他們進來叫我?」

「因為我聽他們說了您過來的時間,而我簡直不敢相信,您吃個午餐竟然要用一個半小時。您是什麼時候成為會員的?」他的壞脾氣實在令人難堪。他在自己未公開身份的外甥面前,表現得多麼糟糕呀,詹姆斯想著,耐心等待奧利弗收斂住他的脾氣。

「抱歉浪費了你的時間,」他說,「但波普先生和我正在慶祝一些好訊息。」

「波普先生?」奧利弗轉過頭。憤怒矇蔽了他的視線,沒注意旁邊還站著一個年輕人。「波普先生?你怎麼在這兒?」奧利弗的情緒簡直又要失控了。

「我們一起用了午餐。」查爾斯用一種安撫且極盡禮貌的語氣說道,但這麼做完全沒有效果。

「為什麼?」

「波普先生收到了一些極好的訊息,」詹姆斯宣佈,「他終於拿到了他工廠所需的全部投資。而我正好剛剛得知,自己成了這傢俱樂部的會員,於是,我們就一起過來慶祝了。」

「更多投資?」奧利弗來回看著他們兩個。

「您父親非常好心,經常鼓勵我。」查爾斯說。如果他是想遏止奧利弗心中憤怒的浪潮,那顯然並沒有奏效。

「可你早就拿到了我父親的投資。所以今天並不是在為此慶祝。」

「的確不是。我今天剛得知一個好訊息,又有一位投資人願意贊助我所需要的全部資金。」

奧利弗緊盯著他。「您似乎很擅長讓人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呀,波普先生。要怎麼做才能讓人這樣熱心呢?我不禁想起了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像領著得獎的小母牛一般,帶著您在她家客廳到處應酬的樣子。要是我也能有這種本事,波普先生,我的所有難題估計都能迎刃而解。」

「夠了。」詹姆斯心裡內疚,十分痛苦。很明顯,比起他合法的兒子,他要大大偏愛他的私生外孫。他猜想,奧利弗是懷疑自己父親偏心而感到妒忌了,可若是當真如此,他也的確沒有猜錯。他嚴厲地說:「就算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決定資助波普先生,那也完全不關我們的……」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這下子,奧利弗完全是一臉震驚了,「所以說,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剛對你的產業表現出一丁點興趣,緊接著,她就拿出了‘你所需要的全部資金’?天哪,這變化也太突然了吧。」他的聲音簡直能夠滴出毒液。

詹姆斯咒罵自己無意之間竟洩露了這個秘密。這下可好。後悔也來不及了。他又沒法把話給收回去。

「應該說,她對我的產業抱有信心,」查爾斯糾正道,「她很看好這個產業,並且相信會有所回報。」

「那個專案確實很有前景,」詹姆斯確認,「她這個決定相當明智。」

「是嗎?」奧利弗半眯起眼睛。

他們都沉默下來。查爾斯不自在地倒換著兩隻腳。「多謝您的午餐,特倫查德先生,」他最終表示,「但我現在真得走了,先生們。」他朝奧利弗略微點點頭,走出了俱樂部。

奧利弗轉身面向自己父親。「能不能請您指點我一下,那傢伙到底有什麼吸引力?」他揚起眉頭,裝作一副吃驚的樣子,「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我的父親,現在還有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要把錢投給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鄉巴佬。究竟是有什麼奧秘?這事情背後,肯定還有什麼隱情。」

「那你可說錯了。他很有才幹,而且這樁生意確實很有前景,」詹姆斯表示,卻也深知自己並沒正面回答問題,「而且他過世的父親牧師波普先生是我的老朋友……」

「老到我從來都沒聽說過他。」

「你沒聽說過嗎?」詹姆斯僵硬地笑了笑,「這個嘛,他確實是個老朋友,當初查爾斯剛來倫敦,在棉花產業找了份工作後,他就讓我多加照顧他的兒子。得知他父親去世之後,我當然覺得,自己更是責無旁貸了,因而想要盡我所能地去幫助他。」

「那您確實做到了,不是嗎?」奧利弗聲音刺耳,近乎尖叫,「您可幫了‘查爾斯’的大忙了。」他譏誚的語調令詹姆斯聽得很不舒服。「事實上,您幫他的時候,可比幫您自己兒子賣力多了。給,」他說著,將一疊檔案塞給父親,「我是來把這些東西給您的。」沒等詹姆斯接好,他便早早收了手,東西全撒下來,散落在詹姆斯四周。

「特倫查德先生,」詹姆斯那個一身黑衣的老對手迅速走了過來,「我來幫您吧。」他們雙雙蹲下,收拾起那些滿是數字圖表的檔案,兩位年長會員正出門往街上走去,滿臉都是不讚許的神情。

*

詹姆斯沒有回辦事處。奧利弗的無禮舉動令他很受打擊。不過,當他回到伊頓廣場的家裡時,因為兒子難以接受的行為而感到氣憤的階段已經過去,他反而覺得悲哀起來。要是他當初能換一種處理方式就好了,他心想。要是他們當初壓根沒把索菲婭的孩子送走,人們對他身世的關心肯定早就消逝了吧?那樣的話,他是否就能好好享受今天這樣的午餐時間,無須擔心秘密可能曝光,單純體會祖父母看到子孫後代健康幸福的那份喜悅?可是,如果是在特倫查德家撫養長大,查爾斯還會有現在這樣的紳士派頭嗎?想到這裡,他冷靜下來,甚至開始感到苦惱。在這方面,波普夫婦是不是比孩子的親祖父母做得更加出色呢?

「你看起來一臉嚴肅。」安妮坐在梳妝檯前,看到他從自己門前經過。

「有嗎?」他停在過道里,「我今天和波普先生一起吃了午餐。他向你問好了。」哪怕安妮真有些吃驚,她也並未表現出來。詹姆斯沒有看見埃利斯正在屋裡幹活,就在女主人的身後。不待安妮出言提醒,他又接著說了起來。「你或許並不會感到吃驚,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已經給了他開展業務所需要的最後一筆資金。」

安妮沒有答話,而是轉向她的女僕。「謝謝了,埃利斯。這裡沒別的事了,不過記得拿上那條粉色裙子。看看能不能去掉上面的印子。」

詹姆斯忙在腦子裡回顧先前所說的話,看到女僕臂上搭著一條裙子,從屋子裡出來,接著走向了後樓梯。他說了什麼會給他們惹來麻煩的話嗎?他不這麼認為。他走進安妮房間,然後把門關上。「咱們應該定個有外人在時使用的暗號。」他說。

安妮點頭。「真是可悲,咱們的秘密竟然多到了這種地步。」她俯身抱起阿格尼絲,開始撫弄它的耳朵。「再和我說說午餐時的情形吧。」

「他先去了我辦公室,滿腦子都是那個好訊息。然後我帶他去了雅典娜神廟俱樂部。」

「你成功入會了?怎麼沒告訴我?」

「我今天上午才剛收到訊息。總之,他缺的那部分資金,她已經全給補齊了。」

「我明白了。」

「是嗎?」聽他的語氣,這一刻對他們兩個而言,顯然都十分重要。

「我明白,事情一旦傳出去,將會很難解釋清楚。」

「這事根本用不著解釋。反正,不用她來出面解釋。會有人能猜出真相,她只要加以確認就行。」

安妮皺起眉頭。她很清楚,甚至比詹姆斯還要清楚,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多麼希望這個訊息能夠傳開,那樣的話,他們夫婦就能光明正大地認回這個孫子。她雖然曾經承諾不會將這秘密告知世人,但如果有人主動問及,她也絕對不會否認。

「我覺著,說不定人們不會把這事和索菲婭扯上關係。」詹姆斯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安妮搖頭。「你對那個年輕人的照顧,就會讓人產生聯想。而且肯定還有人能記得他們在布魯塞爾的那段往事。不行。一旦他是貝拉西斯子爵兒子的訊息傳出去,用不了多久,人們就會知道他的母親是誰,」她站起來,仍然將狗抱在懷裡,「我得找她談談才行。我現在就去,親自和她談談。」

「這樣有什麼用?」

「我不知道。但反正也沒什麼壞處。既然一切都是我的過錯,我有義務做點什麼,儘量避免災禍降臨。」

聽到她的認罪供述,詹姆斯沒有做出任何評論,但他的氣早已經消了。這就是他們當前所要面對的處境。就連他也看出來了,翻來覆去地悔不該當初根本毫無意義。在此之前,他根本沒有想過,自己對那年輕人的關心竟有可能變成對付自己的把柄。

「要不要我去吩咐夸克,叫他先別把馬卸下,如果他還沒這麼做的話?」

「我走路過去吧。反正也不遠。」

「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而且也別擔心。沒有人會因此質疑一個六十出頭的已婚婦女的品德。」她戴上軟帽,拿過一條披肩,沒等他再說什麼便動身走了。

前往貝爾格雷夫廣場的距離太短,根本不夠時間讓安妮改變主意,不過當她真的站在布洛肯赫斯特宅邸外的人行道上時,她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問些什麼了。安妮從來不是衝動的人,通常情況下,她都會深思熟慮,仔細權衡當中利弊。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身上有種特質,使她不覺變得衝動起來。那女人的高壓手段實在太令人氣憤了。

等到她敲響大門的時候,安妮已不再在乎,自己這次造訪看起來會有多麼反常了。她非常生氣,而且完全有理由感到生氣。即使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不在家,她也會找個凳子坐下,一直等到她回家為止。她瞥了一眼廣場正中的花園。鑑於她對園藝懷有極高的熱情,她其實覺得有點惱火,當初設計這座花園的時候,她丈夫或庫位元先生都沒想過要來問問她的意見,不過呢,如今看來效果倒還不錯。這時,一位男僕開啟了正門,看到她站在臺階上,臉上寫滿困惑的表情。他顯然沒有收到會有客人到訪的命令。

「請問伯爵夫人在家嗎?」安妮詢問,徑直走進大廳裡。

「請問您是哪位?」

「詹姆斯·特倫查德的夫人。」

「您好,特倫查德夫人,」男僕鞠躬行禮,而後轉身走上樓梯,「請在這裡稍事等候。我去看看夫人在不在家。」

聽到他的措辭,安妮笑了。他的意思是說,他要去問問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是否願意見她。她在一張鍍金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但立馬又站了起來。她意外地發現,想到即將要和伯爵夫人攤牌,自己竟然覺得十分激動。她的脈搏開始加速,特別是剛才還快步走了那麼一段時間。視線順著寬闊的樓梯,投向了樓上起居室那扇緊閉的雙開門。顯然他們此時正在門後討論。她看到門把手動了,便立馬轉過身,裝作在欣賞萊利繪製的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某位祖先的畫像。他看上去頗有些盛氣凌人,頭戴高高的假髮,一條查理王小獵犬臥在他腳邊。

「特倫查德夫人?」男僕說著,出現在她身邊。安妮轉過身,唇邊帶出淺淺的笑意。「您請這邊走,好嗎?」

安妮遞過披肩和手套,跟著他走上樓梯。

「特倫查德夫人,」門剛一開啟,伯爵夫人便大聲說道,「不巧您正好錯過了下午茶。西蒙,能幫特倫查德夫人上杯茶嗎?」那位男僕微微彎腰應下。

「沒事,不用麻煩了,」安妮說,「我什麼也不需要。」

男僕又彎彎腰,退下了。她再次踏上了那張粉色的薩旺那瑞地毯。「您肯見我真是太好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她接著往下說,極盡所能地維持愉快自信的語調,「我保證,絕對不會佔用太多時間。我是來……」

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一看就知道,這位突然造訪的客人現在滿身都是火藥味,於是,她搶在對方爆發之前,迅速截住了她的話頭。「特倫查德夫人,快請坐下,」她指向一張錦緞花紋的小扶手椅,「您還記得瑪麗亞·格雷小姐吧,那晚在我的家宴上見過的?」

安妮望向窗邊,一位美麗動人、身穿淺綠色長裙的金髮姑娘正站在那裡。她還以為這屋裡再沒有別人了。想到伯爵夫人讓自己在吐露秘密之前安靜了下來,內心倒對她閃現出了一絲感激。

女孩笑了笑。「我記得您也在宴會上,但好像沒人幫我們正式介紹過。」

「是的,」安妮說,「我覺著也是。」

「我很高興您能想到過來看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這麼說,聽來卻完全是相反的意思。

「我剛好從這門前經過,」安妮回答,走到她對面站定,「本想進來和你談點事情,不過這事大可以緩一緩。」

「那我先走吧,不打擾兩位了。」瑪麗亞說。

「不用,」安妮微笑,「真不是什麼要緊事。」事實上,她現在覺得很不自在。既然眼下沒法勸誡伯爵夫人不要做出資助查爾斯的魯莽行徑,她已沒有必要再繼續留在那裡。她思量著,自己還要待上多久,才能不令人起疑地告辭離開。

「瑪麗亞小姐剛告訴我,她之前偶遇了我贊助的那位年輕的查爾斯·波普先生,就在兩天前。他當時正從廣場上經過。我估摸著,他應該是剛從這裡出去吧。您還記得那晚在家宴上見過他吧?」她說這話的時候,兩眼直視著安妮的眼睛。她現在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查爾斯·波普?是的,我還記得。」安妮看著女主人拿出手中閉合的扇子,開啟而後關上,如此重複兩次。她是等著想看安妮會做出什麼反應嗎?還是為了好玩想刺激刺激她?如果真是這樣,安妮絕對不能讓她如願。「他很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