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身邊的奸細

「我也覺得,」瑪麗亞相當激動,完全不知道面前正在上演什麼戲碼,「既有魅力,又很有意思。我們之後同路走到了倫敦圖書館。我的女僕好像不怎麼贊同。而媽媽聽說之後,當然也極力表示反對,可到了那時候,說什麼都太遲了。」她高興地笑起來,「他到底是什麼人?您是怎麼認識他的呀?」

「我已經忘了。」卡羅琳真是打得一手好牌呀,安妮心想。她完全是滴水不漏。「不過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和我都對他很感興趣。我們認為他很有前途。」

瑪麗亞熱切地點了點頭。「他和我講過他的未來規劃以及打算航行前往印度的安排。您去過印度嗎,特倫查德夫人?」

安妮搖搖頭,瑪麗亞緊接著又說了下去。「我倒很想過去看看。那麼豔麗,又那麼混亂。我叔叔告訴我,那是個非常美麗的國度。不過話說回來,我其實從沒去過任何地方旅行,」她愁悶地表示,「我在愛爾蘭倒是待過很長時間,我們在那裡有一處莊園,但那根本不能算作國外,對吧?」她笑著望向另外兩位女士。她們誰都沒有說話。看到兩人均未置評,女孩繼續說了起來。「我也想去義大利走走。老實說,我很想像從前的年輕人那樣,親自去體驗一趟壯遊,去欣賞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在烏菲茲美術館裡悠閒漫步。您應該很喜歡藝術吧,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媽媽說過您的畫非常漂亮。」

「是嗎?」安妮大吃一驚,不及細想便脫口而出。

「至於這麼吃驚嗎?」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說。

「可您還是沒有說明,您一開始為何會對波普先生產生興趣。」瑪麗亞說。安妮暗自琢磨,不知這年輕姑娘是否知曉她的表現已經把自己出賣了。

「我記不清起初是誰把他介紹給我們的了,」卡羅琳謹慎地說,「但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和我一樣,都想盡我們所能地鼓勵那些年輕才俊。如你所知,我們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不過我們很願意幫助別人家的孩子。」安妮看著她。這些大概確有幾分事實,她心想。只不過,這段話中隱藏的秘密卻比事實更多。

「他倒是說過,我可以到他的辦事處去看看。」瑪麗亞大著膽子說。

「是嗎?那他還挺主動嘛。」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臉上的表情十分晦澀。她注視著那年輕姑娘,腦子裡不知在想什麼。她是在密謀嗎,安妮不禁懷疑。可要是果真如此,又會是關於什麼呢?

「這個嘛,」瑪麗亞有點臉紅了,「也許是我首先提出來的,但他也沒說什麼阻止我的話。」她腦袋歪向一側,視線低垂下來。長長的眼睫毛輕輕撲閃,雙頰也漸漸紅了起來。她知道自己這種表現不太明智。她已經名花有主了。母親早已把話說得十分明白,她的未來全得仰仗約翰·貝拉西斯。她先前誇口的愛爾蘭的那片土地,其實已經是負債累累,即使她的弟弟正在盡其所能地管理父親留下的家產,而母親則直截了當地告訴過她,照顧自己晚年生活的責任將會落在她的肩上。她遲疑著,不知是否應該坦白心意,可若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真對查爾斯很感興趣,而自己又說服她的話……

安妮看著伯爵夫人。她是否注意到了女孩緋紅的臉色,還有她不停擺弄扇子的模樣?她顯然很有勇氣。安妮挺喜歡她。

「這個嘛。」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頓住了。瑪麗亞·格雷已經和她丈夫的侄子訂婚,按照習俗,顯然不該鼓動她去參加這種會面。但安妮猜對了。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果然已有盤算。或者至少說,她眼下正在盤算著什麼。「你要是想過去看看,我看沒什麼不成的。我之前去那兒見過他,但現在又有些事情,需要再找他商量商量。」

瑪麗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嗎?」這簡直太令人意外啦。約翰·貝拉西斯的伯母,竟然提議要帶她去城裡看望波普先生?

「我覺得這事沒必要做得太過正式,」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平靜地說,「那樣的話,波普先生肯定會覺得,必須費心特別招待我們才行,而至於你,親愛的孩子,」她看了瑪麗亞一眼,「如果這事只是出於一時興起,恐怕也會更容易些。」她們都很清楚這話的意思。要是坦普莫爾夫人問起,一次心血來潮的造訪顯然更加容易解釋。

「我能一塊去嗎?」安妮說,聲音如薔薇一般脆弱。

卡羅琳打量著她。這感覺多麼奇怪呀,她竟和一個原本以為毫無共通之處的女人共同守護著一個秘密。沒錯,那事仍然還是個秘密,至少到目前為止依然如此。安妮猜得沒錯,卡羅琳已經厭倦了繼續欺瞞下去。她巴不得事情早些公之於眾。反正上流社會其他人也只會覺得這事有趣,在看到報紙談笑之時,指出埃德蒙做得不太厚道,而後,便再無任何其他代價。不過,隨著她對查爾斯的喜愛之情不斷加深,想到生育他的那個女人在死後還要被人說成蕩婦,心裡多少會有一點愧疚,甚至也對她母親產生了一絲憐憫。「當然,」她說,「如果你想去的話。」

安妮坐著沒動。她要去看她的外孫了,她又有機會能和他說說話了。那晚在宴會上見到他時,她簡直高興得不知所措,可詹姆斯正在氣頭上,她根本不敢去和他說什麼。現在,他們已經算是認識了,而詹姆斯對他產業的投資,也能完美解釋他們之間的交情。當然,一旦真相大白,人們必定會仔細審視他們之間的關聯,然而,眼前就有一個和他見面的機會,最起碼可以讓她在風暴來臨之前去看看他,和他說說話。她實在是無法拒絕。「我很想去,」她聽到自己說,「或許我們去那兒的時候,可以順道買點東西,就像平時外出時那樣。」事情就這麼定下了。想到這個安排,安妮迎著傍晚的涼風回家的路上,都不由覺得暖和了起來。即便這又是一個不能讓丈夫知曉的秘密。

當晚,特倫查德家的餐桌上氣氛很僵。詹姆斯累了,滿臉寫滿心事,奧利弗的情緒也不太高。這天本該是個喜悅的好日子,父子兩人可以在父親的新俱樂部裡共用午餐。然而,他父親卻選擇帶著查爾斯·波普,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吸引了詹姆斯大量注意和資金的傢伙。這個波普簡直是時下的風雲人物,既有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出資支援,還被邀請去她家裡出席家宴……光是這些便足以令人心生嫉妒了。而奧利弗也的確很是嫉妒。

蘇珊與其說是沮喪,倒不如說是在憂慮。自從在艾爾沃斯幽會以來,她再沒從約翰·貝拉西斯那兒收到半點訊息。她以為怎麼著也得有封信吧。他曾在街上找斯皮爾談過一次,她的女僕告訴過她,說是想要再安排一次幽會,可之後卻沒收到任何邀請或是暗示。她甚至硬拉著斯皮爾陪她去了奧爾巴尼,兩人像一對站街女似的,在皮卡迪利街來來回回晃盪了大半個下午,就盼著能在無意之間撞見他,但她運氣並不太好。想到這裡,臉都開始發熱了。她根本嘗不出嘴裡食物的味道,腦子裡不停地琢磨,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不應該那麼輕易就和他上床。她是否太不矜持啦?她皺著眉頭。關鍵是,她是當真喜歡約翰·貝拉西斯的。他生得英俊,又風度翩翩,更何況,他今後還將繼承尊貴爵位和鉅額財富。總而言之,他就是她心目中的理想情人,和他在一起,能使她擺脫當前這個沉悶家庭所帶來的束縛。她看了看坐在對面,正對著食物挑三揀四的丈夫。與奧利弗相比,約翰簡直是既大度,又有激情。蘇珊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你還好嗎,孩子?」安妮問道。

「是的,母親,」蘇珊回答,「我好得很。」

「你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從艾爾沃斯回來以後,我就總覺得不大舒服。肯定是從那邊遇到的什麼人身上染上了什麼病菌。」她打了個冷戰,好讓自己的話聽來更加可信。

「怪可憐的。」安妮答道,仔細審視著自己的兒媳。她有哪裡不太一樣了,舉止之間似乎多了點什麼東西,可安妮還說不清楚具體是什麼。

「你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談得怎麼樣了?」詹姆斯問,輕輕彈了彈他餐碟上的小龍蝦。他也一樣沒什麼胃口。

安妮看了看一臉木然地站在壁爐兩旁的比利和莫里斯。「很好,謝謝掛心。」

「她沒介意你不請自來?」他又問。

「您去拜訪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蘇珊顯然很不高興,自己竟錯過了這樣的大好機會。安妮點了點頭。「她的侄子該不會碰巧也在那兒吧?」

「貝拉西斯先生?」安妮皺起眉頭,「沒有。」蘇珊這話問得可真古怪。「我沒看見他,但他的未婚妻倒是在那兒。」

「他的未婚妻?真的嗎?」蘇珊的語氣變得有點嚴肅起來。

「瑪麗亞·格雷小姐,」安妮說,「一個挺漂亮的小姑娘。我挺喜歡她。」

「她也去了那次家宴,」奧利弗說著,朝比利點點頭,示意還要再加點湯,「我覺得她也不過如此。」

「你和伯爵夫人談過了嗎?」詹姆斯接著問。

「我們說了會兒話。」安妮答覆,用微笑回應著丈夫不合時宜的問話。他幹嗎要當著僕人,或者說是蘇珊和奧利弗的面問她這些問題呀?

事實上,他是太過急切了,一時忘了謹慎行事的必要。安妮看了他一眼,終於使他恢復了正常。「很好,」他說,「這事咱們之後再說。」

安妮微微笑了笑。

埃利斯蹲在安妮腳邊,右手拿著紐扣鉤,正在幫女主人解開皮靴。她從大嘴巴的比利那兒聽說,女主人去拜訪過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這讓她覺得十分好奇。

「您下午過得可還愉快,夫人?」

埃利斯還不太清楚,貝拉西斯先生花錢吩咐她蒐集的究竟會是什麼樣的資訊,也不知道關於查爾斯·波普這個人,特倫查德夫人又有多少了解。但是她可以確定,老爺和夫人肯定藏著什麼不願被人知曉的秘密。那天下午被夫人打發出去的時候,埃利斯就已經猜到了。而在他們私下商討過後,特倫查德夫人便毫無預兆地出了門。現在,埃利斯還知道了她究竟去過哪裡。

「是的。」安妮答道,將右腳從靴子裡掙脫出來。「謝謝,」她接著說,動了動套著長絲襪的腳趾頭,「我覺著,這靴子穿著一點也不舒服。」

顯然,安妮沒像埃利斯期望的那樣輕易鬆口。她決定再試一次。「這鞋恐怕不大適合走太遠的路,夫人。」

「我也沒走多遠,」安妮說著,取下耳環,看著鏡中的自己,「就是走到貝爾格雷夫廣場而已。」她發現阿格尼絲正坐在自己椅邊,便伸手將它攬進了懷裡。

「是嗎?」埃利斯松紐扣的手停住了,鉤子仍然抓在手裡。

「是的。」安妮說。她算不上是在和埃利斯講話,不如說是想到什麼就說了出來。事實上,計劃拜訪查爾斯辦事處的安排,令她感到興奮不已。顯然,她不能和詹姆斯說起這事,但她實在很想同什麼人講講這件事情。「你對主教門大街有什麼瞭解嗎?」

「您是說主教門大街嗎,夫人?」埃利斯抬起頭來,「您怎麼會想到要去主教門大街呢?」她幫著把另一隻靴子也給脫了。

「沒什麼,」安妮醒悟過來,差點沒把事情全說給這好奇的女僕聽,「我只是要去拜訪一個人,他的辦事處就設在那條街上。但我好些年都沒到過那裡了。不知道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我過去的時候好順道參觀一下。」

「那邊應該有些批發商店,能買到好些實惠的小東西,」埃利斯說,「我會去四處打聽一下。您準備什麼時候過去呢?」

「還沒確定。大概就在這一兩天吧。」安妮不願再回答更多問題。她覺得自己說得已經太多了。

「明天,咱們把那件舊的棉紗喪服找出來吧?我想看看能不能再稍微改改,還是該去定做一件新的。衣櫃裡總得備一件能穿的喪服才行。」埃利斯點點頭。她知道,關於主教門大街的談話就到此為止了。

聽到埃利斯帶來的訊息,約翰·貝拉西斯給了她一筆不小的獎賞。貼身女僕因為幫女主人解靴子時聽來的話而得到報酬,這種事情可不會經常發生。可當他聽到她的兩位主人曾私下談論過什麼事情,隨後特倫查德夫人便去拜訪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這之後還計劃要去主教門大街時,他幾乎哈哈大笑了起來。事情總算有了進展。他很清楚在主教門大街工作的是什麼人,最起碼,他知道那裡有個同時受到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和特倫查德夫人關注的人。聽父親講了他在布洛肯赫斯特家裡看到的情形後,約翰便急忙蒐集了關於年輕的波普先生的所有資訊。「但她並未提到波普先生的名字?」

「我印象中沒有,先生。至少這次沒有。」

「即使如此,波普和伯爵夫人之間肯定有著什麼關係,」他說著站起來,在馬和馬伕酒館外邊喝完了最後一小杯杜松子酒,「我是說,除了她給他投資以外。」

「您這麼想嗎,先生?我怎麼覺得有些難以置信。」埃利斯躲在披巾後面說,她將它小心地蒙在頭上,把臉全給遮了起來。她是臨時想到了這個主意,以免被人看到她同貝拉西斯先生說話。她也得小心維護自己的名聲才行。

「別誤會。我不敢說我對他們的關係瞭解得多麼清楚,但背後肯定藏著什麼隱情,」他使勁點頭,似乎這一觀點已被證實,「我敢保證,這事肯定會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如果您說是,那就是吧。」埃利斯咂咂嘴,抱起了胳膊。她喜歡聽人講故事,但她不太確定這個故事是否會合自己心意。

「要我說吧,」約翰說,「他是個頗有野心的年輕人,不知通過什麼方式利用了她。」

「怎麼個‘利用’法呢,先生?」

「那正是我們要去調查的,」約翰語氣堅決,放下了酒杯,「等我們查明真相以後,我相信,她應該會付一大筆錢來守住這個秘密。」

埃利斯大張著嘴。「一大筆錢?」

「你可以幫我把這筆錢拿到手。」

第二天下午,埃利斯來到布洛肯赫斯特家底層入口的門外。她覺得緊張,也不介意承認這一點。貝拉西斯先生提出讓她去接觸一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貼身女僕,看能否打聽到她女主人的日程安排,以及她為何會在午後時分關起門來,在她的私人起居室裡招待像查爾斯·波普這樣的英俊青年。貝拉西斯還建議,作為對話的切入口,她可以向對方詢問,那天宴會結束後是否看到過特倫查德夫人落下的一把扇子。當然了,這種事情並沒發生。實際上,埃利斯口袋裡就裝著那把扇子,以防真有人問起它的去向。她將大衣理理平整,又整了整自己的帽子,終於鼓足勇氣敲了敲門。「哪位?」一位身穿布洛肯赫斯特家深綠色制服的年輕門房站在那裡詢問。

「我是埃利斯小姐,」她開口說道,「是詹姆斯·特倫查德的夫人的貼身女僕。」

「哪一位?」男孩又問。

埃利斯氣得咬住了嘴唇。倘若她服侍的是一位公爵夫人,絕不會到現在還站在門外邊。

「詹姆斯·特倫查德的夫人,」她加強語氣說,「她那晚出席了伯爵夫人的家宴,恐怕是把扇子落在了這裡。」

「這事你最好去問詹金斯先生。」

走進布洛肯赫斯特家的底層,人們全都在忙個不停。這裡的房間和過道都比伊頓廣場那兒來得寬廣,活動空間和自然光線也較之更為充足,看起來十分壯觀。埃利斯坐在底層餐具室外邊的硬木椅子上,內心湧起了一絲羨慕。

誰都沒有太去理會她。他們都有自己的活要幹。透過對面開啟的大門,她看見三個男僕正在那邊擦拭餐具。在他們身前是一張鋪著柔灰色毛氈布的桌子,桌上擺著令人歎為觀止的各類銀質餐具。主菜盤、分發盤、托盤、醬料碟、湯碗、茶壺、水壺,還有起碼二十幾個餐盤,全都堆在桌面上,三位男僕埋首其中,正在努力忙活。這種活埃利斯一點也不羨慕。你得把手伸進裝著一種混合了氨水的紅色粉末的碗裡,然後使勁擦拭餐具,一直擦到餐具發亮或者手上生出水泡,或是兩種情況同時發生為止。可是,他們似乎還挺樂在其中,也許因為可以趁機說說話吧。

「你先在這兒等著,」門房語氣堅定,「我去叫詹金斯先生過來。」

埃利斯點了點頭。從她右手邊的一扇內窗能看到廚娘正在廚房裡幹活。她屈身壓在揉麵板上,正賣力地揉著麵糰,大量的銅製器皿不是掛在牆上,便是堆在架子上。廚娘將麵糰拿起,而後擲下,兩手合掌拍了拍,頓時揚起一團麵粉灰。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去,能看見面粉灰一直在她身邊瀰漫。

「埃利斯小姐?」

埃利斯驚得一彈。她看廚娘太過入迷,沒聽到詹金斯先生已輕手輕腳地走近。

「詹金斯先生,您好。」她站起身來。

「我聽說你在找什麼東西?」

「是的,先生,是我女主人的扇子。她那晚參加完伯爵夫人的宴會後,好像是把扇子落在這兒了。我想著,說不定是和伯爵夫人的某把扇子弄混了。能否讓我和她的貼身女僕談……」

「抱歉,恐怕沒人發現過你所說的這類扇子。」詹金斯轉向後門,準備打發她出去。

「哦……」埃利斯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必須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貼身女僕搭上話才行,否則來這一趟就完全沒了意義。「特倫查德夫人還說了,要我向夫人的女僕請教一下她的髮型……」

「她的髮型?」詹金斯慢慢揚起了他那兩道灰白的粗眉。

「是的,先生。夫人那天宴會上的髮型令她印象十分深刻,她想叫我問問看,怎樣才能做到那種效果。」她微微一笑,自認為會比較動人。

詹金斯皺著眉頭。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請求。女僕們經常互相交流各種裝扮技巧和服裝潮流。「好吧。我去看看道森小姐眼下是否有空,」他答道,「你能在這兒稍等片刻嗎?她也許正在夫人跟前幹活,如果那樣的話,我也無可奈何了。」

十分鐘後,女僕道森出現了。她心裡其實覺得,這樣的請求多少有點兒冒昧,但同時卻又感到頗為受用,因為她的確對自己的美髮技巧相當自豪。她會花好幾個小時護理夫人要用的假髮,並且時刻留心注意,生怕頭髮稍有褪色,以確保能在裝扮的時候達到相得益彰的效果,她暗自高興有人看出了自己的苦心。很快,埃利斯便在對方的帶領下走上後樓梯,穿過走道,走進了位於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私人套間入口旁的,一扇被粗毛呢覆蓋著的小門。

房子三樓有幾面巨大的框格窗,能欣賞到屋外花園和廣場的壯觀景象。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套間空氣清新,還十分舒適。不僅包含一間寬敞臥房,裡面擺著四柱大床,幾把鍍金邊的漂亮椅子和一張桌子,更有個人起居室以及必不可少的個人更衣室。

「你覺得這些水彩畫怎麼樣?」道森說著回頭看向埃利斯,一邊領著她穿過臥室。「大部分都是夫人親手所繪。這是他們的家族房產,」她用手指著其中一幅畫,「利明頓莊園。從一六〇〇年開始便在這個家族世代相傳。」

「真想不到。看起來並沒那麼老舊。」埃利斯對那房子或是畫作都毫不關心。

「中間曾經重建過再次。莊園面積超過了一萬英畝。」顯然,提到主人家的龐大家產,道森也奇怪地自豪起來了,彷彿不知為何她自己也與有榮焉。而道森的確就是這麼想的。

「不用說,那地方一定十分壯觀,」埃利斯說,「能服侍這樣的名門家族,感覺肯定相當美妙吧。」她頓了一下。「要是我也有這種運氣就好了。」

走進更衣室後,埃利斯很快意識到了,這項任務將會相當棘手,說不定根本就無法達成。道森是那種老派的、以主人的生活為重的僕人。她身材結實,長一張寬臉盤,步子走得很慢,對人態度友好,但顯然不愛說閒言碎語,至少不會隨意告訴不熟悉的陌生人,也絕不會對主人不忠。她在那個家服侍了很長時間,已把目光投向了退休後的那筆微薄年金。對一個外人胡亂說話,對她毫無益處可言。

「我之前還服侍過老伯爵夫人。」她說。

「兩代伯爵夫人,這是要有多幸運呀?」埃利斯極力稱讚,試圖表現得討喜一點,「那你應該去過很多地方吧,肯定比我多得多了,還見識過那麼多有意思的事情。」

道森點了點頭。「我沒什麼可抱怨的。我在這個家確實過得挺不錯的。」埃利斯默默打量著她。道森是個少見的怪胎,是那種心滿意足的僕人。心裡頭沒有一丁點想要報復的念頭。她不覺得是上帝對她不公,才使她一輩子給人當牛做馬。她感到十分滿足。這種想法埃利斯怎麼也理解不了。倒也不是說她討厭特倫查德夫人。只是女主人從來都沒把埃利斯當成自己人。儘管她們已經在一起許多年,但主僕關係中隱含的不公待遇,使得埃利斯哪怕背叛起自己的主人來,也不會覺得多麼愧疚。不管她從安妮那裡得到了多少報酬,那也都是她辛苦掙來的。這些年來,她辛辛苦苦地不停勞作,好言哄騙,卑躬屈膝,還不得不裝出一副樂意效勞的模樣,而她其實一直巴望著主人家能早日垮臺。她可以眼睛也不眨地當著安妮的面說瞎話。她還會偷摸地順走她的東西,只要她覺得不會被人抓到。這些心思,她原想在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貼身女僕那裡尋得共鳴,以為損害伯爵夫人利益的計劃一經提出,就會有深受其苦的同類與她一拍即合。可面對一片忠心的道森,埃利斯感到為難了,不知接下來該怎麼做。

「怪不得你對美髮的事懂得那麼多,」埃利斯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你是那種哪怕到了我這把年紀,都能讓我真正受益的人。」她說著大笑起來,道森也跟著一塊笑了。「我家夫人真的非常喜歡伯爵夫人那晚的髮型。」埃利斯知道自己哄騙起人來很有說服力。這可是她常年訓練的成果。

「真的嗎?」道森捂住胸口,樂得有點情不自禁。

「當然是真的,」埃利斯繼續說道,「快告訴我吧。你是怎麼把兩側的捲髮固定在耳朵前邊的?」

「那可是有點秘訣的。」道森拉開梳妝檯的抽屜,裡面有一大堆捲髮鉗和捲髮紙。「這是我很久以前在巴黎買到的,然後就一直用到了現在,」她舉起一個外表精緻的細捲髮鉗,「我會先把它放在壁爐里加熱。」

「怎麼做呢?」埃利斯的聲音裡充滿了崇敬和好奇。

「我這有種裝置,能固定在壁爐裡邊。」她又拿出一個黃銅製的加熱盤。

「真不知道今後還會有些什麼新花樣?」埃利斯這麼說,卻在暗自琢磨著,不知還要再過多久,才能打聽到一點有價值的訊息。

「想想咱們三十年前的做法,你就會覺得很了不起了。不過,」道森接著說,「最為重要的事情,應該還是要先找到質量優良的假髮。我個人比較喜歡龐德街上加布麗埃爾夫人那家店。她的貨源很好。她說,她賣的絕大部分假髮都是用修女而不是窮人家姑娘的頭髮做的,我覺得那樣的髮質會比較好。那家店裡的假髮更為濃密,而且也比較有光澤。」

道森接著又解釋起燙髮時不傷及頭髮的技巧,說到香紙的重要作用,能夠有效防止燙傷。埃利斯一邊聽著,眼睛卻在屋裡四處打量起來。她看到高大窗戶中間的梳妝檯上,擺著一幅小巧的搪瓷肖像畫,畫中那名軍官所穿的軍裝起碼得追溯到二十年前了。

「那是誰呀?」她說。

道森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那是可憐的貝拉西斯子爵,我家夫人的兒子。他在滑鐵盧戰死了。那是這個家的一大禁忌。夫人一直沒從打擊中恢復過來。至少沒有完全恢復。要知道,他可是她唯一的兒子。」

「真是不幸啊。」埃利斯更加仔細地瞧起畫像來。道森的回答給了她走過去認真檢視的藉口。

「這的確是幅好畫,出自亨利·伯恩的手筆。」道森再一次因為主人家的所有物而不由得自豪起來了。

埃利斯半眯起眼睛。那張臉意外地相當熟悉。他那黑色的捲髮,還有藍色的眸子,都使她記起了好多年前經常造訪主人家的什麼人。應該是在布魯塞爾吧?那就能解釋他為什麼會在滑鐵盧戰死了……啊,她想起來了。他是索菲婭小姐的朋友。她還記得他當時是多麼英俊。這感覺真奇怪呀,竟會在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梳妝檯上看到他的肖像。然而她什麼也沒說。埃利斯從不主動透露訊息,除非實在逼不得已。

「伯爵夫人那天晚會上可還愉快?」埃利斯問。

「嗯,我想是的。」道森點點頭。

「我家夫人也是。非常愉快。她說她遇到了許多好人。」

「可不是什麼人都有機會走進布洛肯赫斯特家的。」道森歡快地說著,一時忘記了自己永遠也當不成座上賓這個事實。

「當時有個年輕人似乎頗得她的歡心。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波普先生是吧?」埃利斯等著對方回答。

「波普先生?是的沒錯,」道森肯定地說,「那是位年輕帥氣的紳士。他確實很討我家夫人喜歡。她不久前才對他產生興趣,但他最近經常過來這裡。」

「他經常來,真的嗎?」埃利斯笑了。

道森一臉詫異。這女人是想暗示什麼?她拿起先前的燙髮裝置,開始打包收拾起來。「沒錯,」她堅定地說,「我家老爺夫人對他從事的產業很感興趣。他們喜歡鼓勵有想法的年輕人。他們就是這麼慷慨。」最後一句並不是真的——至少直到這一刻還不是真的——但道森不能任由這陌生人隨意暗指這當中存在任何不妥之處。「要是她繼續這麼胡亂說話,我才懶得和她說什麼美髮技巧。」她這麼想著,呯的一聲關上抽屜。

「真是令人欽佩呀,」埃利斯知道自己踏錯了步子,急忙設法挽回局面,「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情。一位貴婦人竟會對一個有為青年的產業產生興趣。特倫查德夫人能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條,可我並不認為她能被稱作商業女性或是能做出這一類事情。」

「這事雖然不大尋常,但絕對是真事。」道森的態度平和下來。埃利斯已成功舒緩了她的怒意。「就在這一兩天,她會到市區去拜訪他一趟。到他的辦事處去。在完全掌握她所投資的專案之前,她是不會輕易投資的。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她真的會投錢給他?那他肯定很有魅力吧。」埃迪斯沒能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如此一來,道森的臉色又變得陰沉起來了。

「我看不出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我家夫人財力十分豐厚。」那一刻,她本來打算說,她會帶上瑪麗亞·格雷一起過去,以表示這事沒有任何不妥,可轉念她又反問自己,為什麼要把主人家的事全說給這個陌生人聽?她板起臉來。「這事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現在,我想你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埃利斯小姐。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忙,而我相信你恐怕也是一樣。祝你好運,再見。」她站著沒動。「你應該能找到去後樓梯的路吧?」

「當然,」埃利斯試著去夠對方的手,「你真是太好心太大方了。謝謝你。」

但這一次,她沒能成功收復失地。「不用在意,」道森說著把手抽了回去,「我得幹活去了。」

出門來到過道,埃利斯十分清楚,自己怕是再難進到布洛肯赫斯特家的大門了,但她並不特別擔心。反正道森小姐也絕不會主動透露任何秘密。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況且,埃利斯已經有了能向貝拉西斯先生交差的真切訊息,還能從他那裡得到一筆不菲的報酬。問題是,他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呢?

倫敦市中心威斯敏斯特市的一個區域,擁有許多知名的紳士俱樂部,有時被稱為「俱樂部地」。這裡的俱樂部都是英國上流社會的機構。

均為聖詹姆士的老牌貴族俱樂部。

達摩克利斯之劍源自古希臘傳說:狄奧尼修斯國王請他的大臣達摩克利斯赴宴,命其坐在用一根馬鬃懸掛的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劍下,由此而產生的這個外國典故,意指令人處於一種危機狀態,「臨絕地而不衰」。或者隨時有危機意識,心中敲起警鐘等。

彼得·萊利,荷蘭裔英國畫家。曾任查理一世時期的繪畫助理,後又為克倫威爾父子服務。一六六〇年查理二世復辟後,再度成為御用畫家。

指文藝復興以後,歐洲貴族子弟進行的一種傳統旅行,後來也擴充套件到中歐、義大利、西班牙富有的平民階層。

烏菲茲美術館是在義大利佛羅倫薩最有歷史、最有名的一座藝術博物館。

英國搪瓷畫家。先後被君主喬治三世、喬治四世和威廉四世所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