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特倫查德躺在床上,聽著艾爾沃斯諸聖堂的教堂鐘聲。時不時還能聽到河面上傳來的動靜:船工們在相互吆喝,還有船槳拍打水面的聲響。她將房間打量了一圈。屋內裝飾得不像是租住的房間,更像是豪宅裡的一間臥房,厚重的織錦緞窗簾,簡潔優美的壁爐架,還有她正躺著的這張舒適的四柱大床。換了別的女人,發現約翰租了這麼一間小房子,或許會在心裡敲響警鐘。這裡只有一個進餐用單間,一個裝飾豪華裝置完美的大臥室,而且多少有些偏遠,此外大概還有一個房間,供那個服侍他們的啞巴似的男人居住。而且他們過來以後,那僕人什麼也沒問,只是準備了一頓美味的午餐,並在之後將他們領進已經拉上窗簾、燃起爐火的臥室。這些足以表明,他對這類私會的流程有點太過熟練。但蘇珊實在是太心甘情願,太心滿意足了——事實上,比她過去幾年都要來得滿足——根本無暇從她眼前的幸福時刻中發現任何漏洞。她滿足地伸了伸懶腰。
「把衣服穿上吧,」約翰站在床尾,扣著褲子上的紐扣,「我要到城裡去吃飯,你也該趕在晚餐換衣服之前回去。」
「非要這樣嗎?」
蘇珊撐著上身坐了起來。紅褐色的長卷發披散在她光滑雪白的肩頭上。她輕咬著豐滿下唇,抬眼看著約翰。這個模樣,簡直令人無法抗拒,而她自己十分清楚。約翰走過來,坐到她身邊,食指輕撫她的脖頸,而後往下描摹鎖骨處的線條,蘇珊慢慢閉上了眼睛。他托起她的下巴,吻住了她。
蘇珊·特倫查德是個多麼不一般的求歡物件呀。在伯母的晚會上遇到她,完全只是出於偶然,是在他計劃之外的,但她卻是他在這個社交季節最好的發現。他真心覺得,未來幾周應該都不會覺得悶了。
他要感謝蘇珊的侍女斯皮爾,為他們的這次冒險提供了方便。這個瘦小精幹、神情悽苦的女人,和女主人串通起來,完成了她這次的偷情行動。倒不是說,蘇珊當真需要誰來鼓動,尤其是面對像約翰這樣精通男女之事的男人時。他總能精準地找到有可能會出軌的物件。她對她丈夫的厭倦和薄情,那晚在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家剛與她接觸時,便已然十分明瞭。他只需對她說些恭維話,告訴她她長得多麼漂亮,然後微皺眉頭,饒有興趣地聽她說話,如此這麼穩紮穩打下去,他很有把握,一定能把她從那個一臉弱相的奧利弗·特倫查德身邊撬走。說到底,女人實在是一種非常簡單的生物,他心裡想著,凝望著她淡藍色的眼睛。最初聽到偷情這個主意,她們或許會因為遲疑而顫抖,會感到震驚和沮喪,但他明白,這些都是她們自認為必須經歷的階段。從她聽到他的玩笑話笑起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只要他想,他隨時可以將她拿下。
貝爾格雷夫廣場的初次相遇後,他給她寫了一封信。為了謹慎起見,他特意買了一枚紅便士郵票,把信寄了過去。他在那封信裡,用極盡華麗浪漫的辭藻,表達了他有多麼享受兩人的談話,以及在他眼裡,她是一位多麼罕見的美人。他根本沒有辦法將她忘懷,並激動地表示,一想到她讀信時的模樣,他就不禁笑了起來。
最後他提議,兩人約在特拉法加廣場的莫利酒店喝下午茶。那是個有著不少客人光顧的旅館,但通常不會有和約翰關係比較親近的人。這個邀請其實算是一種試探。如果蘇珊是那種可以編造一個理由,穿越大半個倫敦,在大白天裡來和他相會的女人,那她自然也能信口開河,口是心非,因而是個可以出手追求的女人。當看到她在斯皮爾的陪伴下從酒店那扇玻璃旋轉門走進來時,他幾乎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成就感。
但不得不說,約翰的絕大部分想法都是完全錯誤的。他如此強調自己的誘惑力,卻從來不曾想過,蘇珊·特倫查德其實是主動上鉤的。事實上,當她得知約翰有著那樣光明的前景,加上他們初見時確實覺得深受吸引,蘇珊便已下定決心,要首先成為約翰的情人,然後,如果事情進展順利,她再來決定接下來要如何發展。他其實本該知道的,考慮到她已將她的貼身女僕拉為同謀的這個事實——從她陪著她來酒店就能知道——這意味著,她是主動而非被動地參與到這件事的。蘇珊很清楚,誰也不會懷疑,一位夫人帶著侍女外出會有什麼不軌目的。她有太多正當理由,可以到倫敦周邊或是別的地方,去購物,用午餐,或者參觀遊覽,只要她的貼身女僕陪伴在旁。將斯皮爾變為同謀,便能確保蘇珊的計劃一定會成功。她當然會讓約翰以為,是他將她迷得神魂顛倒,並引誘她犯下了這種罪行——所有男人都喜歡這種佔據主導權的感覺——但事實卻是,如果蘇珊沒有做出出軌的決定,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那天她告訴奧利弗,她要去見一位從鄉下過來的老校友,併到國家美術館去看一場展覽。奧利弗甚至沒有費心詢問,她要見的那位女士叫什麼名字。他似乎還挺高興她能找些事情去做。
一走進酒店大廳,斯皮爾便很巧妙地消失了蹤影,留下女主人獨自一人朝約翰走去。他坐在角落裡,旁邊是架三角鋼琴,一盆枝繁葉茂的棕櫚樹就在他身後。他比她印象中還要有魅力,比起她那煩人的丈夫更是迷人多了。她繞過一張張桌椅往那邊走去,這時她才發現,這個時刻真正降臨時,自己竟然意外地有點緊張了。倒不是因為她要出軌這件事情。最近這一兩年,她已經料到,自己遲早會走上這條路,她和奧利弗為數不多的床事已變得越來越不理想。加上她還不能生育——這件曾令她心碎不已的事情,如今反倒派上了用場。她自顧自地笑了笑。這份緊張心情,應該就是她僅剩的那點少女心吧,是在她日益變得強硬的過程中,不知怎麼留存下來的柔軟碎片。她一直低著頭,避免同那群聚在一起喝茶的女人有任何眼神接觸。莫利旅館不是她生活圈子裡那些人會時常出入的地點,約翰的這個判斷倒是十分準確,但是多加小心總歸不會錯的。倫敦是個小地方,不消一個下午,就能讓一個人名聲掃地。
她迅速坐下來,背對著大門,看了約翰一眼。在這類事情上,約翰早已經,或者自認為已經駕輕就熟,便主動安撫起她來,而她也任由他這麼做了。蘇珊明白,他需要這種征服了正經女人的快感,才能盡情享受這事所帶來的樂趣,而實際上,她也的確希望他能好好享受。她臉紅羞怯的模樣發揮了作用,果然,沒過多久,他便提議應該找機會再見面,只是下一次,要在一個稍有不同的環境裡。
事實是,作為丈夫,奧利弗·特倫查德沒能夠滿足蘇珊。在結婚的前五年裡,他們很努力地想要懷上孩子,卻以失敗告終了。在那之後,奧利弗便總讓她獨守空房。她並不完全怪罪於他。自從確定不會有孩子以後,彼此之間感情不足,導致他們誰都對床事提不起興致。他們從不談論這事,除非是吵架時說漏嘴的挖苦,或者積攢起來,留待某次晚宴結束,特別是奧利弗喝多以後,在她更衣室裡發表那些咬牙切齒的控訴時,才會爆發出來。但她開始逐漸明白,身為一個不育的妻子,她沒有什麼能留住她的丈夫,也不可能在公公婆婆面前佔有什麼主導權。由此可以得出結論,如果她不多加小心,到頭來可能會一無所有。連她父親都已對她不感興趣。這件事情,要怪就該怪她揮霍無度,或者至少這是一部分原因,可她卻把他失望的原因,全都歸於她沒有生育孩子的能力。他將會斷子絕孫,而她並不確定他能不能原諒自己。要是有什麼疾病奪去了她的性命,特倫查德一家想必會很高興,可以讓奧利弗再找一個能讓伊頓廣場的嬰兒室派上用場的妻子。或許是意識到了這一殘酷事實,蘇珊開始相信,如果想要達成心中所願,就該好好規劃自己的人生道路。當然,這趟心路歷程花費了她不少時間——從茫然樂觀到幡然醒悟,最後下定決心要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在這些想法終於拼湊成型的時候,她遇到了約翰·貝拉西斯。
所以,那天下午,當約翰提出一起到艾爾沃斯去,並聲稱他在那裡「有幾個房間能讓我遠離倫敦生活的喧囂」時,蘇珊那遲疑的模樣其實裝得並不太像。她要做的,只是編造一個能在那天前往艾爾沃斯的藉口。她決定不隱瞞她的目的地,因為或許會有誰在那裡看到她,為了這個而被拆穿實在沒有必要。最後,她決定說,她考慮買個果園,準備去那邊看看待售的都有哪些。許多倫敦大家族都購置了果園,從夏末到秋季結束之前,為家裡提供各種新鮮水果,雖然奧利弗抱怨最後掏錢的肯定還會是他,但到底也沒表示反對。為表清白,她會和斯皮爾一起出門,並安排女僕在某處等待,直到蘇珊做好準備離開。
而她們也正是這麼做的。布里奇旅館距離約翰的住處很近,只需沿著河邊走一小段路便可到達,斯皮爾會在下午三點以後坐在那裡等待。這事安排妥當後,她便悄悄溜走了,而送她們過來的馬車伕,則對此毫不知情。家裡那些僕人都知道了買果園的事情,這樣蘇珊往後再過來,便能以此作為藉口。
「我在想,不如我不騎馬了,跟你一塊乘馬車回去吧。」約翰用拇指輕撫她的臉頰。
「那該有多棒啊!」她說著,伸了一下懶腰,「要是真能這樣就好啦。」
「有什麼問題嗎?」他表現得相當驚訝。
她慵懶地衝他笑一笑,暗示自己還會在合適的時候再過來。「我是帶著貼身女僕坐我丈夫的馬車來的。」
約翰起初並不明白問題何在。為什麼他們不能讓女僕和車伕坐到車廂頂上,然後開開心心地一起回城?他並不介意被人看到,他和一位已婚女性一同坐在她丈夫的馬車裡。不過,一想到這裡,哪怕是他也能明白,要是蘇珊被人認出來,那關係可就大了,而她臉上的表情也明確表示,這種事情絕對不會發生。那一刻,他隱約覺得她和自己一樣強勢,而且事情都在她掌控之中,但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他只看到一個女人半閉著眼睛,笑著躺回了枕頭上,正瘋狂地愛著他。這讓他感到很是滿意,因而沒再多想。
她長嘆一口氣,有意要向他暗示,她此時最熱切的願望就是他們能永遠在一起,接著她才走下床,套上了襯裙。她光著腳,踩在舒適的土耳其地毯上,走到窗邊拿起她的緊身胸衣。
「斯皮爾在布里奇旅館等我,」她羞怯地抿了抿嘴,「我一個人沒法穿上這個。」
約翰揚起眉頭,誇張地嘆了口氣。她笑了,他也跟著笑了起來,儘管,他確實覺得那些款式繁複的女裝非常麻煩。「我得把這全給繫上?」
「不用。那是劇院裡喜劇場面的橋段。帶子已經綁好了,但前面的排扣會有些麻煩。」他花了五分多鐘才終於將那討厭的排扣全部扣緊,而後她又請他幫忙,把裙子背後那一整排煩瑣的紐扣一一系上。屋內溫度不斷升高,他兩手滿是汗水,笨拙地擺弄著那條黃色絲裙。
「下次,」他平靜地提出建議,「你是不是考慮一下,穿一件沒這麼……麻煩的衣裳。」
「我總不能穿件睡袍走在街上吧。哪怕是為了你。況且,你之前脫的時候,可沒這麼大驚小怪。」又來了,他暗自懷疑她是在嘲弄自己。不知怎麼回事,好像是他在按她的意思辦事,而不是他原先以為的相反的那樣。可他還是沒太在意。
「咱們下回要不要約在倫敦見面?」約翰提議,拿出懷錶看了看時間,「或者至少在某個近一點的地方?」
蘇珊點頭。「這些新建的鐵路肯定會帶來巨大的變化。」
「怎麼說?」
她笑了笑。「那樣一來,我們可以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會面,回來還能趕上下午茶的時間。他們說,從這裡到布萊頓只需要一兩個小時,五六個小時就能抵達約克。光是想想,我都覺得透不過氣來。」
他卻還有些不大確定。「我不明白,事情為什麼總要變個不停。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啊。」
「反正我們一起度過的這個下午,我是一絲一毫也不想改變的。」她這話不偏不倚,恰恰擊中了他的虛榮心。她自然也十分清楚。「現在,我真的非走不可了。」離開之前,她再次吻上他,舌尖輕觸他的嘴唇,應許著下一次的會面。「可別讓我等太久啦。」她湊到他耳邊輕聲低語,而後沒等他回覆,便出了房門往大廳走去。那個安靜的僕人正在等著送她離開,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例行程式。
蘇珊面臨的唯一挑戰,就是從約翰住處走到布里奇酒館的那段路。到那兒之後,她會有貼身女僕和馬車伕陪在跟前,同這城裡任何一位已婚婦女一樣莊重得體。她戴著比往常更厚的面紗,即使真被看到也沒人認得出來,但她還是繃著心絃,沉著鎮定地走回了酒館這個安全領地。斯皮爾端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個空茶杯。看到蘇珊走來,她立刻站了起來。「我去外面逛了一會兒,夫人。」
「那太好了。我可不希望你整個下午都縮在這旅館裡頭。」
「我去見了一個經紀人,他給我講了講那些正在出售的果園的基本資訊,」她拿出三四個果園和菜園的詳情單,「我想應該能夠派上用處。」
蘇珊什麼也沒說,默默接過單子,小心折起來,放進她的手提包裡。她的不在場證明搞定了。
會有連敗晦氣這種東西嗎?斯蒂芬·貝拉西斯腦子裡胡思亂想,看著自己的籌碼再次被莊家席捲而空。大家都喜歡說連勝紀錄、連勝運氣,可會不會也存在連敗晦氣這回事呢?因為如果真是運氣問題,總歸會有到頭的時候,可他這回一輸起來,好像永遠沒完沒了。他這天下午輸了一大筆錢。實際上,可以算是一筆鉅款了。當他兒子在艾爾沃斯風流快活的時候,斯蒂芬已經在金納頓街頭的傑索普俱樂部輸掉了一千英鎊。
說是傑索普俱樂部,卻絕不是雄心勃勃的男士都渴望加入的那種。這裡是那些浪蕩子經常聚集的場所。俱樂部總共四層,空氣腥臭,環境骯髒,由一個個昏暗的小房間組成,形形色色的賭徒聚在這裡,喝著劣質酒,揮霍著自己僅剩的,或是他們想方設法求來、借來甚至從別人那裡偷來的錢財。這裡是貝爾格萊維亞的另一面。
就在幾年前,斯蒂芬還是聖詹姆士區康爾福賭場的玩家,許多顯要人物都會去那裡用點晚餐,玩樂一場。但威廉·康樂福是個相當狡猾的傢伙,他把各個顯赫家族的歷史和成員都研究透了,知道他們每個人都值幾斤幾兩。因此他很清楚,該對什麼人放寬額度,對什麼人則萬萬不可。不用說,我們尊敬的牧師斯蒂芬·貝拉西斯先生,沒在康爾福過上多少好日子。但不管怎樣,他還是說服了自己,賭錢玩樂的時候,高階法國大廚和衣著講究的對手都不是必要的。而後,他便開始進出那些沒那麼高檔的賭場。他逐漸喜歡上了威靈頓街的那家維多利亞運動俱樂部,人們在那裡不賭錢,只賭馬,他則把賭注下到了愛斯科賽馬場或埃普索姆賽馬場的選手身上。遺憾的是,他賭馬的運氣好像也同他賭博的運氣一樣糟糕。
但他實在太喜歡贏錢的感覺!不需要多少工夫,只要能夠贏得一場,在勝者身上押了幾個英鎊,他就能夠捲土重來。有時候,他會用自己獨有的方式加以慶祝,到阿蓋爾音樂廳領略那裡的成熟魅力——點一瓶波爾圖葡萄酒,並伺機在漂亮舞娘的裙底揩一把油。有些時候,他會壯著膽子,跑到七晷區周邊那酒吧林立的地帶,那種地方,連警察都是能避則避的。他會像個把命拴在脖子上的人一樣,隨便選上一家酒吧,同那些竊賊和娼妓之流閒聊,有時,他還會整夜在外遊蕩,尋思著第二天一早,自己是會被人發現倒在水溝裡,身上插著刀,還是會回到自家床上,同那讓人提不起興致的妻子相伴。
但是這天,贏的機會遲遲沒有出現。他不是不會玩惠斯特撲克,如果策略用得好,他可以玩得很不錯,而且通常都能挽回一部分損失,他坐在那裡洗牌時,心裡頭這麼想著。可不知怎的,這天下午,什麼策略都不起作用。幸運女神肯定已經拋棄他了,他開始後悔,之前賭得太大了。
事實上,斯蒂芬不只是後悔,他還害怕起來了。一千英鎊這麼大的數目,他根本就掏不出來,除非他能鬼使神差地再贏回去。隨著輸的次數不斷增加,原本就光線不足的房間,顯得愈發恐怖起來。鑲著木板的昏暗地下室裡,逐漸變得悶熱起來,他不禁拉了拉包在黏糊糊的脖子上的衣領。他賭錢時從來不戴牧師的領飾,但用來替代的厚領巾,似乎已把他勒得透不過氣。先前下肚的杜松子酒也沒能幫上什麼忙,旁邊西科爾斯基伯爵還在咬著菸斗,不停地噴吐煙氣。斯蒂芬覺得自己就要喘不過氣來了。
圍在這張黏糊糊的牌桌旁的還有另外三位玩家,其中有兩位是斯蒂芬的熟人。奧列格·西科爾斯基,年邁的俄國貴族,他在克里米亞半島有個搖搖欲墜的莊園,卻已無財力再去那裡。西科爾斯基總愛喋喋不休地回味他從前在聖彼得堡的美好時光,如何乘船在豐坦卡河上呷飲香檳,如何一點點將他祖母留下的財產揮霍殆盡。他的祖母是位很受人尊敬的女士,如果他所言非虛,那麼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甚至都聽取過她的意見。他旁邊坐著布萊克上尉,是擲彈兵衛隊的軍官,也是約翰的朋友。布萊克還是個新手,從手下人那裡染上了賭博這一「毒瘤」。他腦子靈活,擅長記牌,但很容易輕舉妄動,而且行事過於招搖,因而很少能贏大錢,可這天下午他卻收穫頗豐,天曉得是為什麼。最後一位是施米特先生,他是個狠角色,腦袋上有處凹痕,顯然是在他虛妄的青春歲月裡,某一次和別人打架時被人用錘子敲出來的。奇怪的是,他竟然得以生還,只在前額處留下了十分駭人的見證。施米特目前從事著放債業務,而且做得風生水起,正因如此,他才會出現在這裡。他不僅自己喜歡賭博,還喜歡助長他人養成這種習性。今天,他就對斯蒂芬非常大方。簡而言之,因為他的慷慨,斯蒂芬現在欠了施米特一千英鎊。
「到此為止吧,」奧列格宣佈,吸了一口他那寡淡無味的菸斗,「我得歇會兒了。晚上還要去劇院看戲。」
「你不能走!」斯蒂芬大聲抗議,喝下最後一口杜松子酒,心跳逐漸開始加速。「你是我的搭檔!我們馬上就要贏啦!」
「就這還贏呢?」施米特滿臉不屑。他將結實的前臂撐在桌上,緊盯著斯蒂芬。「像西班牙艦隊那樣?」
「抱歉啦,貝拉西斯,」西科爾斯基伯爵搓了搓他戴著眼鏡的臉,「可我沒法子啦。我的錢全輸光了,而且上週就管施米特先生借了一筆錢。」
「二百幾尼,」施米特說,「再加上今天的三百。你打算什麼時候還?」
「咱們還是私下談吧。」伯爵說,顯然不願讓人知道他的窘境。
「你打算什麼時候還?」施米特又說。
「週五。我真得走了。」奧列格點頭示意。
「如果你真要走的話,奧列格,」布萊克說,「那我也起身走人吧。畢竟一天之內贏下七百鎊,可不是常有的事。」他笑了笑,把木椅子往後一推,擦過石頭地板,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他們已經坐了超過三個小時,要稍微等一會兒,血流才會暢通。「我應該從來都沒贏過這麼多錢。」他把錢攏起來,將那堆大面額鈔票疊成一摞。「今天不走運哦,」他在斯蒂芬背上拍了拍,「咱們下週再來?」
「少來!」斯蒂芬大喊。他聲音中帶著恐慌,所有人都聽出來了。像是為了挽回丟失的臉面,斯蒂芬突然大笑起來。「拜託,別這樣啦。」他抬起手,滑稽地揮舞起來,試圖重新掌控局面。「真是的,咱們不能再來一局嗎?說真的,只要二十分鐘而已。奧列格,你可以從這裡直接到劇院去。布萊克,你可不能就這麼走了,總得給我們個機會,多少回點本吧!」他眼睛來回看著這兩個人,小小的黑眼珠裡滿是懇切的哀求。「再來一局就好。這要求不過分吧……」
斯蒂芬的聲音越變越小。他知道自己聽起來有多可悲,可他實在身不由己。他必須得做點什麼才行。要是他們現在起身離開這張桌子,那這昏暗的地下室裡,就只剩他和施米特了。而誰也預料不到,這個人會做些什麼。斯蒂芬過去也欠過他錢,但從來沒有這麼大數目,而且從前也總有法子湊到錢還給他。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布萊克上校和西科爾斯基伯爵走上樓梯,踩在木板上的腳步聲在屋內迴響,聽起來異常響亮。燒熔的蠟從廉價的黃銅枝形大燭臺上慢慢滴落在他面前的桌上。
「好啦,爵爺,」施米特挖苦道,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伸展著他壯實的身軀。
「什麼事?」斯蒂芬抗拒地搖晃著腦袋。他不會被這可怕的男人嚇倒的。他是有身份的人,他這樣提醒自己,還有很多上流社會的關係。
「現在就剩下那一千英鎊的問題啦。」
斯蒂芬身子一縮,以為那男人會把指關節扳得咯咯響,或是把拳頭狠狠砸在桌子上。但施米特兩樣都沒幹。相反,他在石頭地面上踱起步來,帶著釘子的靴子隨著他的腳步啪嗒直響。
「既然咱們都是紳士。」施米特開口了。斯蒂芬忍著沒有指出,施米特這個頭上有坑的放債人,大概算不得什麼紳士。「我這個人也很和善,而且向來挺講道理。」
「那太感謝了。」斯蒂芬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所以,我給你兩天時間把這筆錢準備好。兩天之後,必須把錢送到我手裡。」他停下來,突然抓起一個空的杜松子酒瓶,猛地摔到斯蒂芬面前,把瓶子砸了個粉碎。斯蒂芬立馬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兩天。」施米特壓低嗓音,畸形的額頭朝著斯蒂芬逼近,破掉的瓶嘴仍然抓在他手裡。「兩天。」他又重複一遍,將尖尖的半截酒瓶一點點湊近斯蒂芬的脖子。
斯蒂芬飛奔而出,用一個喝了一肚子酒的矮胖男人所能有的最快速度,他不停地跑呀跑,一直跑到了斯隆街的街角。他站在那裡,呼哧呼哧地喘著大氣,倚在旁邊的牆上以免跌倒,然後才逐漸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太對勁。兩位傍晚出來散步的女士從他身邊繞了過去。一個男人走過來,又迅速去了馬路對面。他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臉,感覺溼溼的。他拿出手帕在臉上輕揩了幾下,拿下來看見滿是鮮血。在旁邊一家商店的櫥窗裡,他看到自己臉上到處是傷,全是被飛濺的玻璃碎片扎破的口子。
第二天,情況似乎略有好轉。至少,斯蒂芬對著鏡子檢查時發現,他的臉看上去好了一點。只不過是些小傷口,他告訴自己,不是特別糟糕,也沒有非常明顯——這算幸運的了,因為他準備再次畢恭畢敬地去找他的哥哥。這種時候,但凡有一丁點異常都是要不得的。
在他們位於哈利街的房子裡,斯蒂芬和格雷絲在樓下那間陰冷餐廳用餐時的氛圍,一直都相當冷淡。他們誰也不喜歡住在這裡。這房子是格雷絲母親送給他們的結婚禮物,然而,像大部分與格雷絲有關的東西一樣,邊邊角角都已有些褪色了。隨著首都不斷湧現出那麼多新地產新建築,他有時覺得,哈利街總有一天會被徹底淘汰。這房子本身就不寬敞,光線昏暗,還總冷颼颼的。無論外面天氣如何,屋子裡總是透著些許寒意。不論這是因為格雷絲過分節儉,不允許生太大爐火,還是因為人手不足,無人照看火勢所造成的,最終結果都是一樣。每每有客人走進門來,往往都會身體一顫。但他們很少在家招待客人。格雷絲偶爾會邀請教區裡或某個慈善委員會的幾位女士來家做客,但通常情況下,斯蒂芬會在外用餐,格雷絲則獨自在家吃飯。
他們的生活起居,全靠一個最基本的班底:一位廚娘、一個廚房女傭、一位兼任貼身男僕的男管家、一位要幫格雷絲更衣的女僕領班以及兩個似乎完全不知變通的女僕。格雷絲告訴自己,這是因為他們給出的薪酬太低,但她逐漸開始懷疑,之前好幾位僕人匆匆離去,可能是斯蒂芬造成的。事實上,他們根本負擔不起倫敦的生活,如果他們還有一絲理智,就該在幾年前賣掉這所房子,知足地待在漢普郡,省下他們聘請牧師助理所花的錢。但他們已經喪失了理智。或者說斯蒂芬根本就無理智可言,格雷絲冷冷地想。沒有理智,沒有抱負,而且,上帝知道,沒有打算履行他的牧師職責,儘管其實非常輕鬆。她默默吃著並不可口的早餐。格雷絲從不像她認識的那些已婚婦女一樣,總是坐在床上吃早餐,且向來都以此為傲,但她今天有些後悔了。至少她的臥室會很暖和。她拿起了桌上的信封。
丈夫下來時,她一直在讀女兒的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知道他前一天出去賭錢了,而且很可能還輸了。她能從他坐下時的嘆息聲判斷出來。如果他贏了,走進餐廳的時候,一般會拍拍手,然後來回地搓手掌。腳步也會比較輕快。而他今天幾乎沒什麼胃口。他揭開保溫盤的蓋子,低頭盯著乾巴巴的炒雞蛋。
「埃瑪過得還不錯。」格雷絲說完,終於抬起視線看了他一眼,然後就驚得僵住了。「天哪,你這是怎麼啦?」
「沒,沒什麼。我本來站在一扇窗戶旁邊,然後玻璃突然間就破了。孩子們還好嗎?」他取了一小片不冷不熱的燻肉。
「她說弗雷迪有點咳嗽。」
「好,好的。」他頹然倒在椅子上。
「這有什麼好的?」格雷絲朝深色餐桌的另一頭望去,「孩子都病了,還有什麼好的?」
斯蒂芬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我在考慮,待會要不要去見見我哥哥。」
「這和你昨天下午的經歷有關嗎?」格雷絲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
「反正不是我手氣最好的一次。」他沒有抬起視線,彷彿不是在和妻子說話,只是道出了自己的內心想法。
格雷絲心想,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通常而言,斯蒂芬絕不會承認任何形式的挫折或失敗。實際上,他甚至很少承認自己會去賭錢。「到底有多糟糕?」她問,想到她的珠寶盒裡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變賣。謝天謝地,她已經幫約翰付了奧爾巴尼那間房的房租,雖然她怎麼也想不明白,他為何不和他們一起住在哈利街。
「不用擔心,」斯蒂芬定定心神,衝妻子笑了一下,「我會在今天下午把它搞定。」
「你先搞定你這張臉吧。」
來到貝爾格雷夫廣場的那幢宅邸門前,斯蒂芬先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即宣告自己的到來。他站在用石板鋪設的寬闊門道上,仰頭望向臺階上方白色多立克石柱分立兩側的漆黑閃亮的大門,對這不公待遇搖頭表示不滿,腦子裡再次響起那些熟悉的怨言。為什麼,僅僅因為先於自己出生,佩裡格林就能住在這雄偉壯麗的豪宅裡,而他卻不得不面對那又小又髒的爛房子?難怪他要去賭錢了,斯蒂芬心想。要是命運給了他們這樣沉重的打擊,又有誰不會去賭錢呢?而他會去那些煙花女子懷裡尋求安慰,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呢?他會對危險刺激的賭博上癮,難道全都怪他嗎?
斯蒂芬敲了敲門。一位身穿制服的年輕男僕應了門,並將他帶到書房裡等他哥哥。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五分鐘後,佩裡格林才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我正要出門到懷特家去呢。」
「還好我沒有撲了個空。」斯蒂芬說。他還不太確定該如何展開這個話題,雖然他十分清楚,哥哥早已料到他過來的原因。
「你臉怎麼啦?」佩裡格林盯著斯蒂芬,他臉上到處都是小傷口。
「在理髮店不小心弄的。」斯蒂芬答道。這種說法似乎比玻璃突然破裂更加可信,但他們都知道這不是真的。
「記得提醒我不要找他。」佩裡格林咯咯笑著,在書桌前坐下。「好啦,到底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呀?」
兩人都知道,這是在揶揄他。斯蒂芬從來只會問他借錢,但佩裡格林必須聽他弟弟大聲說出來。如果他真要給他點什麼,在那之前,他總會最大限度地讓他感受這份屈辱。
「我好像惹上麻煩了。」斯蒂芬開口,低垂著腦袋。他巴望著在哥哥面前表現出懊悔或是裝作恭順的模樣,興許能讓他出手更大方些。
「多大的麻煩呀?」
「一千英鎊那麼大的麻煩。」
「一千英鎊?」佩裡格林著實嚇了一跳。很多人都喜歡不時賭上一把。比如他的老朋友威靈頓公爵在康樂福賭場玩惠斯特撲克時,一晚上很容易就輸掉上千英鎊,但他是完全負擔得起的。不是吧,斯蒂芬輸掉了一千英鎊?他皺起眉頭,沒有料到會是這麼大一筆錢。更何況,自從利明頓那次午宴以來,他這些日子給他弟弟的錢,也差不多有這個數目了。
「通常我是不會開口……」
「問題是,你確實常常開口。」佩裡格林截斷他的話頭。
「事實上,你經常開口管我要錢。我簡直記不起來,你上一次到我家來而沒有問我要錢,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他頓了一下。「不行。」
「不行?」斯蒂芬還納著悶。
「不行。我不會借錢給你。聽明白了嗎?」斯蒂芬該聽懂了吧?「反正這次不行。」
「什麼?」斯蒂芬不敢相信。偽裝的謙卑從他臉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憤怒。「可你非借不可!非借不可!我可是你弟弟啊,我需要這筆錢!我必須拿到這筆錢!」
「你把錢輸光之前,就應該想到這些啊。既然你哪怕借錢都要去賭,就要準備好面對這樣的後果。」
「我沒有把錢賭光!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斯蒂芬圓胖的雙手緊握成拳。這可不是他所料想的結局。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如果這筆錢不是他賭輸的,他還能有什麼藉口?他該如何解釋這筆錢的去向?
「你我都知道,你是在說謊。」佩裡格林內心平靜。他的這個弟弟實在讓人不能容忍,連一點責任感都沒有,簡直就是家族之恥。他幹嗎非得一直負擔他的各種開銷?
「你竟敢汙衊我說謊?」斯蒂芬挺起胸膛,「我可是一名牧師!」
「我說你在說謊,是因為這就是事實。」佩裡格林搖搖頭說,「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幫你還債了。你有繼承的遺產和教堂的職務,明明可以有或者應該有一份體面的收入,而且你妻子那邊,也可以幫襯一部分。你得學會量入為出才行。」
「量入為出!」斯蒂芬簡直要氣炸了。「你竟敢這麼說?你以為你是誰呀?不過因為比我早出生兩年,就能得到爵位、豪宅、莊園還有所有的錢——」
「並不是所有。」
「你有沒有想過這有多不公平?你想過嗎?」斯蒂芬已有些氣急敗壞,「而你竟還厚顏無恥地教訓我,要學會量入為出?」
「生活本來就不公平,」佩裡格林贊同道,「我同意你的說法。可這就是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的規定。沒有人讓你去奢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還有很多人會覺得,當一個牧師,住在教區住宅裡,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用不著一年到頭拼命幹苦力。」
「好吧,反正總有一天,這些全都要歸約翰繼承,」斯蒂芬得意地揚起下巴,「我的兒子,而不是你兒子,會擁有這所有一切。」
這話說得實在過分,但佩裡格林決心不跟他一般見識。「等到那個時候,恕我直言,理論上來說,你應該已經不在人世,要想讓他掏錢來為自己父親償還賭債,已經太遲了。」
斯蒂芬站在那兒,瞪大眼睛,緊咬牙關,滿是疙瘩的臉已漲得通紅。他氣得連話也不會說了。「好,很好,」他最後說,「祝你過得愉快,我的哥哥!」他大步衝出去,狠狠摔上了門,震得灰泥粉末從牆上掉了下來。
斯蒂芬走到樓梯口,定定站了一會兒。他還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佩裡格林並沒跟過來。他沒有追上來將一沓鈔票塞到他手裡。他現在該如何是好?他根本沒錢償還那筆債務。至於施米特,光是想到他,斯蒂芬就不由顫抖起來。他來回地踱步,尋思著要不要重新回屋,再去求他,告訴哥哥自己有多麼懊悔,期望他能發發慈悲。他需要做好打算。是要留下,還是離開?他託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一陣歡笑聲突然傳了出來,是女人的笑聲。他站在鋥亮的樓梯井一側,朝那頭望去。聲音是從卡羅琳的起居室傳出來的。他心裡納悶,她聽到他們吵架了嗎?她是在笑他嗎?反正她肯定笑了。難道她是在幸災樂禍?斯蒂芬穿過走廊,朝那扇門走去。她就在裡頭,這個可惡的女人,正咯咯地笑出聲來,咦,他是不是聽到了男人的聲音?誰有這個本事,能把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逗得這麼開心?他半跪下去,把耳朵湊在鑰匙孔上。門就在這時候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