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將近十點。安妮·特倫查德激動得手直髮抖,好像腸子都打了結。她盯著鏡子,默默催促埃利斯加快速度,趕緊幫她整理好髮型。她戴著一款冠狀頭飾,有幾根飾針好像已經戳到了她的頭皮。等不到宴會結束,估計就會開始頭疼。這一點她非常清楚。
她瞥了一眼壁爐上方的鍍金鐘表。兩個看著有些悶悶不樂的小天使一左一右地抬著中間的表面。此處距離貝爾格雷夫廣場,乘馬車只需不到五分鐘時間。如果在十點半之前就到場,對主人家是很失禮的,可她不確定自己能否等到那個時候。
安妮會對社交場合抱有什麼熱情,那是相當罕見的。但話說回來,二十五年來頭一次見到自己的外孫,這種情況恐怕更為稀奇。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信上寫的是真話嗎?安妮還有些不敢相信。他會是什麼樣子呢,安妮暗自琢磨著,調整了一下她的鑲鑽牛皮手鐲。他生下來時有一對淡藍色的眼睛,和索菲婭一樣,可小寶寶剛出生的時候,眼珠好像都是藍色的吧,說不定現在已經變了。她還記得他身上的味道,溫和且帶著甜甜的奶香,還有他結實的小粗腿,膝蓋上的凹窩,以及他那頗有抓力的小手。她也還記得自己當初感受到的複雜情緒:當他被帶離自己身旁時內心的憤怒和極其深沉且令人痛苦的哀傷。一個那麼幼小而無助的孩子,為何能夠激起如此強烈的感情,真是令人難以理解。她把阿格尼絲從趴在她腳邊的陪伴姿勢抱起來。它這種毫無保留的感情還是挺讓她感到安慰的,還是說,它只是因為需要有人投餵,才會表現得如此忠誠?安妮為懷疑它而感到愧疚,不由親了親狗狗的鼻子。
「你好了嗎?」詹姆斯問,光禿禿的腦袋從門口探進來,「蘇珊和奧利弗已經在大廳裡等了。」
「咱們要是到得最早那可不好。」安妮微笑看著丈夫那興高采烈的模樣。沒什麼能比出去參加晚宴更讓他感到高興的了,而且也很少會有別的宴會,能比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家的「家庭宴會」來得更為盛大。
「咱們不會是最早的。已經有人在那裡用過晚餐啦。」這話倒是沒有說錯。他們屬於受到邀請的第二級陣營。她知道,如果能讓自己成為在那裡用晚餐的其中一名,詹姆斯甚至會願意賣掉他的靈魂,但他眼下非常興奮,並未因此壞了興致。他這種表現實在奇怪,竟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到布洛肯赫斯特家去參加聚會,似乎忘掉了他們兩家之間真實存在的某種關聯。當然,他們必須表現得好像這種關聯並不存在,也從來沒有過什麼孩子。然而,一旦查爾斯·波普真正現身,他肯定立馬就能明白,不過,也沒有必要現在就拿這事煩他。她站起身來。「好了。埃利斯,能麻煩你幫我拿一下我的扇子嗎?就是迪韋勒魯瓦出的那把新的。」
雖然詹姆斯向來大方,但安妮對時尚一直缺少興致,唯獨扇子倒是她少有的幾樣奢侈品之一。事實上,她已經收集了不少扇子。而迪韋勒魯瓦的這把是其中最好的。手繪花紋,做工精巧,是她專門留待特殊場合用的。埃利斯將扇子送到她手裡。扇面上繪有新任的法國王室一家,因為十年前的一場革命,而被送上了王位。她看著那位胖胖的老國王。心裡不禁思索,那頂既令人為難又不太安穩的皇冠,他還能戴上多久呢?可話說回來,她自己的秘密,又還能保住多久呢?他們還能繼續享受命運的恩寵到什麼時候,而後看著一切在他們眼前徹底崩塌?
詹姆斯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沉思。「走吧,別讓馬等得受寒了。」她點點頭,抓緊扇子貼在胸口,竭力保持冷靜,跟著丈夫輕快的步伐,朝樓梯口走去。她暗自祈禱,真希望他能理解自己打破沉默的良苦用心。實在是因為已經別無選擇,她對自己說。也許,經過一段時間以後,他終究會原諒她吧。她原本以為他已經忘了索菲婭和貝拉西斯的事情,但她想錯了,直到他們走到樓梯最底層時她才發現。「別忘了,」他輕輕撫上她的袖子,「那件事你一個字也不能提。我是堅決反對的。」她點了點頭,但心已沉到谷底。等到有人介紹他和波普先生認識的時候,他肯定立馬就會明白,秘密已經藏不住了。她又一次感到左右為難,心裡不知是該憤怒,還是抱著一絲期待。
安妮察覺,心情激動的並非只有自己。蘇珊看上去比平常活躍多了。她將紅褐色的頭髮高高梳起,戴著與之相稱的一整套珍珠項鍊、手鍊和耳環。更重要的是,她慣來耷拉的嘴角此時竟帶著笑意。她簡直已經勢如破竹,顯然打算充分利用此次機會。她和裁縫花了三天時間,在服裝上做了不少修飾。對一位少婦而言,或許有點太女孩氣,但她穿上確實漂亮。安妮也不得不承認。
「你這髮型真好看。」她輕快地說。決意給這個夜晚來個好的開端,只可惜切入點選錯了。蘇珊戴著星星樣式的鑽石頭飾,看上去其實相當不錯,但她的臉色卻陰沉了下來。「因為我沒有皇冠啊,」她說,「否則我肯定會戴那個。」
「以後肯定給你補上,」詹姆斯笑著說,「好啦,都上車吧。」他帶頭走到人行道上,馬車已經等在路旁。安妮決定忽視兒媳所說的話。恐怕沒有什麼能比蘇珊那不時投來的審視目光更讓她感到厭煩的了。安妮在女帽商店裡花了多少錢?那枚胸針上究竟鑲了多少藍寶石?而這也是讓安妮覺得,和兒子還有他那物慾爆發的妻子住在同一屋簷下時,最難以忍受的事情之一。
最終,刨去上下馬車的時間,兩代特倫查德夫婦只用了幾分鐘時間,便來到了位於貝爾格雷夫廣場一角的布洛肯赫斯特家的宅邸。一位男僕拉開門,指引他們繞過大廳內的鍍金沙發,走過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板,來到壯觀的綠孔雀石樓梯前,一排僕人定定地候在那裡。他們循著樓梯往客廳走去,能聽到其他客人已談得相當熱烈。
「不知我們來前,有多少客人在這裡用餐呢?」蘇珊低聲和丈夫說話,一邊提起她的裙襬。
「聽上去無疑已有一屋子人了。」
安妮根本無須擔心他們來得太早。他們走進起居室那扇兩開門,發現屋裡頭已經擠滿了客人。淺色絲綢籠成一層層薄霧,耳邊傳來塔夫綢摩擦的沙沙聲,安妮在其中認出了幾個熟悉的人影,但大部分人對她而言都十分陌生。趁著等待管家通報他們到來的時間,她又把房間仔細看了一遍,視線掃過三五一群或兩兩成對相聊甚歡的客人,希望能在其中看到他的面孔。可哪張臉才是呢?她暗自笑了笑,因為她意識到,儘管沒有任何線索,她卻確信自己可以認出他來。她相信肯定會有什麼蛛絲馬跡——比如他下巴的形狀,或是索菲婭那樣濃密的長眉毛——能讓她辨認出自己親人的模樣,哪怕是在一個擠滿人的房間裡。
「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伯爵夫人說著,從一大瓶淡粉色百合花旁邊走過來。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
安妮聽出自己的語調有點吃驚。她過於關注查爾斯·波普是否已經到來,根本沒法去想其他任何事情。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注意到了,他們剛才走進來時那女人臉上的不安神色,這個將他們孫子的存在隱瞞了這麼多年的女人。現在,該輪到她被矇在鼓裡了。卡羅琳簡直費盡了氣力,才沒有露出得意的神情。
「這花可真漂亮。」安妮努力想恢復平靜。但她此時真正想做的,是抓住這個難對付的女人的手臂,向她提出一連串的問題。他真的會來嗎?他長什麼樣子?你究竟怎麼找到他的?然而,她卻只是補了一句。「聞起來也很香。」
「這都是今天一早剛從利明頓送來的。」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也很樂意配合她演下去。「我應該還沒見過您的丈夫吧。」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安妮說著往旁邊退了一步,「請容我為您介紹特倫查德先生。」
他和伯爵夫人預料得不太一樣。他要差勁得多。她當然也沒仔細想象過他的長相。她知道他是個生意人,所以也沒抱什麼太大期望,但她沒有想到,他會這麼矮,還這麼胖。這些年來,她聽姐姐多次提過索菲婭的美貌,現在她只能推測,那女孩的好相貌全是遺傳自她的母親。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謝謝您邀請我們來您家做客。」詹姆斯半弓了下身子,動作既笨拙又不太妥當。
安妮的笑容僵在臉上。她丈夫根本就沒法控制自己。即便他們發跡已有這麼多年,可他行禮的姿勢和逢迎的態度中似乎隱含著某種氣息,仍然在告知著在場眾人,他,甚至也包括她,根本不屬於貝爾格萊維亞的上流社會。
「不用客氣,」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答道,「恐怕這房子對您而言毫無驚喜,特倫查德先生。這就是您本人修建的。」
詹姆斯笑得有點過於熱情。「請容我向您介紹我的兒子,奧利弗·特倫查德,還有他的妻子。」
蘇珊走上前來低頭行禮。「伯爵夫人,」她說,聽得安妮直為她的粗野皺起了眉頭,「這客廳真是漂亮呀。」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點頭回應。「特倫查德夫人。」她語調謹慎,沒有染上絲毫滿意與否的色彩。這女孩長得挺美,穿一身淡藍色裙子,系相同顏色的髮帶,與她那厚厚的紅褐色頭髮形成了巧妙對比。但真正勾起她興趣的還是她的丈夫。這應該就是索菲婭的弟弟了:他那時年紀太小,沒能參加里士滿公爵夫人當年舉辦的舞會,但肯定還對她兒子留有印象。
「跟我說說,特倫查德先生,」她說,「你是否也和你父親有著同樣的興趣?」
「奧利弗現在為我工作。」詹姆斯插話進來,看到兒媳臉色不好,便又改了口。「或者應該說,和我一起工作,」他糾正道,「我們正在準備一個新專案,開發道格斯島。」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一臉茫然。「道格斯島?」
「在東倫敦。」
「東倫敦?」伯爵夫人愈發困惑了。彷彿他們正在討論的,是最近剛在桑給巴爾島另一側發現的什麼新文明。但詹姆斯完全沒有察覺。
「我們會新修路堤,再建上商業地產和工人住房,甚至還有供給管理人員居住的房屋等等。此外,我們還要擴建碼頭。那些船已經把空間全佔滿了。」安妮試圖和他對上眼神,想問他能否別再談公事了,可他沒有停下。「他們需要更多空間裝卸貨物,以應對來自世界各地的大量商品。隨著大英帝國進一步拓展,更多——」
「原來如此,」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勉強地笑了笑,「您說得真是激動人心呀。但我能失陪一下嗎?」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以要為他人做介紹為藉口,飄然走遠了,留下安妮、詹姆斯、奧利弗還有蘇珊站在門口,無人過問,顯得孤零零的。
「現在還是盛夏時節,幹嗎就把壁爐燒起來啦?」蘇珊咕噥著,揮動手中的扇子。「這裡太悶了。奧利弗,咱們往裡走吧。」
看詹姆斯的意思,好像也打算和兒子兒媳一塊離開,但安妮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最好留下來。他不解地看著她。「咱們還是先等會兒吧,」她說,「這裡可以看到剛來的客人。或許會有什麼認識的人能夠給我們一點面子。」她朝門口望了一眼。就在她說話的當口,來了一位長著美麗捲髮,膚色透白,五官精緻的女孩,還有她同樣很有吸引力的母親。
「坦普莫爾伯爵夫人,」男管家大聲通報,「瑪麗亞·格雷小姐到。」
坦普莫爾夫人穿一身藍色帶花邊領的波紋綢連衣裙,寬大的裙子垂在加了馬毛的裙撐上。但真正吸引眾人目光的,還是她的女兒。她穿一件淺米色禮服,露出的肩膀就像大理石雕像,平滑流暢,毫無瑕疵。一頭金髮梳成中分,高高攏在腦後,兩側分別留著一縷「垂髮卷」,將她漂亮的瓜子臉襯得愈加完美。安妮看著她們穿過人群,朝前方較小的客廳走去。
「特倫查德先生?」詹姆斯猛然轉身,看到一個滿臉神氣,硬塞進一件雙排扣長禮服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這位客人剛剛進來,長了一張油光鋥亮的大臉,留著長長的花白鬍髭,長鼻子上縱橫交錯,滿是靜脈曲張的血管。這是一個經常熬夜且酗酒無度的男人。「我是斯蒂芬·貝拉西斯。」
「閣下。」
「牧師貝拉西斯先生是主人家的弟弟。」安妮語氣肯定。有關布洛肯赫斯特家族的資訊,沒有多少是她不知情的。
格雷絲僵硬地站在丈夫身後。她怔怔望著屋裡的客人,淺褐色的眸子顯得有點冷漠。她把嘴抿成了一條線,穿一件曾經美豔但已經風光不再的紫褐色禮服。
「貝拉西斯先生,」詹姆斯點點頭,「請容我介紹我的妻子,特倫查德夫人。」安妮禮貌地點了點頭。格雷絲轉過視線,看了一眼安妮和她的長裙。她勉強做了個笑模樣,但笑意並未延伸到她眼底。
「你好像是和庫位元一夥的吧,」貝拉西斯兩隻腳一前一後地站著,「一夜之間把倫敦街道變得全是白色柱廊。」
「實際花的時間,還是比那稍微長一點的。」詹姆斯已經習慣了這種非難。之前去倫敦別人家做客時,就被這事折磨過許多次,他已經記不清楚,自己隔上多久,就得為人們調侃他們把首都街道變成「婚禮蛋糕」的玩笑話而哈哈大笑起來。「但我們建的那些似乎還挺受歡迎的,牧師先生。」
「暴亂也受人歡迎。還有革命。那又怎麼算呢?」
「這麼說,您並不喜歡布洛肯赫斯特宅的這處房子?」
「房間的面積和高度倒還不錯。但我必須說,比起我父母在倫敦的宅子,那還是差遠了。」
「那房子在什麼地方呢?」
「在梅費爾區,赫特福德街上。」
詹姆斯點點頭。「但是我想,新建的房子可能更適合款待賓客吧。」
「你就是靠著這個發家致富的咯?利用人們愛顯擺的慾望?」格雷絲知道,斯蒂芬是覺得氣憤,這個小矮子竟比他們富裕那麼多,可再怎麼著,他也不該這樣口無遮攔,哪怕自言自語也不應該。
詹姆斯聽了這話沉默了,但安妮立馬接過了話茬。「天哪,這屋裡簡直要擠爆了。」
格雷絲難得願意救一回場。「聽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說,你們認得我們的侄子,貝拉西斯子爵。」
「沒錯,」詹姆斯確認,慶幸有人出來打圓場,「我們跟他挺熟。現在想想,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們也去了那場著名舞會嗎?」
「如果您指的是里士滿公爵夫人召開的那場舞會,那麼是的,我們去了。」
「真有意思。如今一談起那件事,都像是在說什麼傳奇故事似的,您說是吧?」格雷絲淡淡一笑。為了彌補丈夫的無禮舉動所帶來的傷害,她已經做得夠多的了。
安妮點點頭。「傳奇性的悲劇故事。每每想到可憐的貝拉西斯子爵,還有那些英勇的年輕人,就那樣離開舞廳戰死在沙場,就覺得實在太可怕了。」
斯蒂芬也為自己的失言感到後悔。難道他走到這兒來,就為了侮辱詹姆斯嗎,而且這個男人說不定還有用處。「是啊,您說得很對。失去埃德蒙,對我們整個家族都是極大的損失。現在,我們就只剩約翰這唯一的後代了,至少在男性繼承人這方面。他就在那邊,正和一個穿藍色裙子的漂亮姑娘說話。」
詹姆斯朝房間那頭望去,看見那人正同蘇珊聊得興高采烈。她食指輕撫香檳杯的邊沿,一邊笑著,一邊眯起眼睛打量著他。
「那位穿藍色裙子的漂亮姑娘,正是我的兒媳。」看到約翰湊過去,輕觸了一下蘇珊的手背,詹姆斯又加了一句。「他似乎把她逗得相當開心。」
「約翰很快就會公佈婚約。」格雷絲這麼說,想必是不希望讓人產生什麼不恰當的想法,但結果自然是適得其反了。
安妮不由笑了笑。但願那個可憐的姑娘,無論是誰都好,能夠認識到,她的婚約物件是一個愛同女人廝混的男人。「你一定很高興吧。」她說。
「不知和他訂婚的是哪一位?」詹姆斯問,急於想展現自己與這尊貴客人之間的熟絡關係。
「瑪麗亞·格雷小姐,」格雷絲把視線投向另一間會客室,「她是已故坦普莫爾伯爵的女兒。」想到事情已成定局,她心滿意足地笑了。
「這可真是個好訊息,」詹姆斯語帶羨慕地說,「你說是吧?安妮?」
硬要她說的話,安妮倒覺得有些難過,為她先前看到的那位漂亮姑娘。這個花花公子根本配不上她。但她什麼也沒說。門口突然出現了一位年輕人,完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他身材高大,皮膚黝黑,有一雙淡藍色的眼睛和一對好看的眉毛。就是他了。他長得很像埃德蒙·貝拉西斯。他們父子倆簡直像雙胞胎一樣。她突然覺得口乾舌燥,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酒杯,指關節全都變白了。他立在門檻處,應該是有些緊張了,兩隻眼睛在屋裡四處打量,很明顯是在找人。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從容優雅地朝他走去,途中回絕了兩次別人的搭話,就為了去迎接她的這位客人。安妮看到,因為女主人終於現身,年輕男子露出了明顯放心的表情。然後,他們轉身朝這邊走來了。她應該做何反應?她應該說些什麼?這個場景,她曾在腦海中設想過無數次,不是在接到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回信以後,而是從好多年前就開始了。他們見面的時候,會是怎樣的情形?
「特倫查德夫人。」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開口,像一艘全速前進的帆船一般,朝她走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得意揚揚的味道。她實在是抑制不住。「我來向您介紹一位新朋友,」她頓了一下,「查爾斯·波普先生。」
然而,波普先生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她的料想。他的視線越過安妮,看向了詹姆斯所在的位置,像傻了一樣目瞪口呆。「特倫查德先生,」年輕人說,「您怎麼會在這裡?」
「波普先生。」詹姆斯脫口說出,手中的酒杯掉到了地上。
突兀的嘩啦聲響瞬間中斷了在場眾人的談話,所有人都轉過身,盯著聚在門邊的這群人。詹姆斯站在中間,覺得燥熱、苦惱、難為情,而且不知所措,他臉憋得通紅,兩隻耳朵也越變越紅了。
最先恢復鎮定的自然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喲,這下有意思了。」她說。這時候,人們已逐漸重拾對話,兩個僕人圍了上來,動作輕巧而迅速地掃走了拼花地板上的玻璃碎片。「我原本還以為波普先生是我的秘密客人,誰知道,你們原來都很熟悉了,特倫查德先生。真是有趣呀,」她笑了起來,「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詹姆斯猶豫了。「不。不是很久。」
「有一陣子。」查爾斯幾乎與他同時說道。
「不是很久?有一陣子?」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重複著,挨個看著他們兩個。
安妮轉身面向她的丈夫。自從多年以前,索菲婭宣佈自己懷孕以來,她再沒有過那種心驚膽戰的感覺。如今,那種感覺又回來了。而且不知為何,這次的破壞性似乎更為猛烈。幾十年間,她參加了眾多枯燥無趣的晚宴和索然無味的招待會,見識了太多男人女人居高臨下地與她說話,且毫不掩飾他們臉上的不屑,因為這些,安妮早已練就了不動聲色的好本事,但此時她臉上的神情,詹姆斯同她結婚這四十年間,都從來未曾見過。遭受背叛和不公待遇的委屈,還有被自以為可以信任的男人欺騙的憤怒,全都明明白白地印在她那敏感細膩的眸子裡。
「是呀,親愛的,快告訴我們吧,」她好不容易才開口說話,「你和波普先生認識多久啦?」
詹姆斯想盡可能地讓一切聽起來稀鬆平常。他們初次見面時,年輕人剛開始來這城裡工作。查爾斯的父親和他是老朋友,當查爾斯決定搬來倫敦時,他父親曾經囑託詹姆斯,請他幫忙提些中肯的意見,並教他一些為人處事的方法。詹姆斯因此對那年輕人留下了印象,當聽說他打算接管曼徹斯特的一個廠子時,便覺得自己能夠幫得上忙,還表示要幫他尋找提供原棉的新供應商。
「現在人們買棉花,一般都去哪兒呢?」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說,和詹姆斯一起,努力使對話趨於平常,「美洲,對吧。」
「如果條件允許,我寧願選擇印度。」查爾斯說。
「我過去和印度方面做過買賣,」詹姆斯此時放鬆了許多,話題回到了他所擅長的領域,「因而對那邊多少有點了解,所以說,我會想要出手幫忙,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他話語間隱含笑意,似乎是想顯示,他們兩人能結成某種友誼,是件多麼容易的事情。
「你那麼做了嗎?」安妮說。
「做什麼了?」
「出手幫忙。」她的聲音像鋼鐵一般冷冽。
「哦,他可幫了我大忙啦,」查爾斯說,沒有留意他們之間的視線交鋒,「我在吉爾福德學過會計,也是在那裡開始做起了生意,所以想當然地覺得,自己已經可以應對任何事情。可自從來到倫敦,我很快就發現,事情和我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特倫查德先生適時出現,拯救了我,幫我開辦並運營起了自己的工廠。要是沒有他的支援,我根本不可能做到。這個工廠,也就是您所感興趣的,布洛肯赫斯特夫人。」
「不知您又是怎麼個‘感興趣’法的?」安妮轉頭看向今晚的女主人。
但卡羅琳沒有輕易被她問倒。「不覺得倫敦這地方實在太小了嗎?」她愉快地拍了拍手。
「不好意思,可我還是沒太明白,」安妮發覺,想按下心中的怒火,從未變得如此艱難,「請問您和特倫查德先生……」她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是不是在一起做生意?」查爾斯主動補完了句子,「某種程度上,確實是的,我很高興能這麼說。」
「你們一起做生意多長時間啦?」
「大概有十來個月了吧。不過特倫查德先生和我父親是多年的好朋友。」
詹姆斯插話進來。「波普先生的父親在他去世不久前,就和我說過,希望我能幫幫他的兒子。他是我的老朋友,所以我非常重視他的請求,而且也很樂意這麼做。」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有了別的打算。她抓住查爾斯的手肘,將他帶走了。現在,她的孫子,埃德蒙的孩子,就陪在她的身旁,什麼也不能破壞這美妙的時刻。「波普先生,」她親切地說,「跟我過來,我帶你去見布洛肯赫斯特先生。」
特倫查德夫婦孤零零站在原地。安妮死死盯著丈夫看了好一陣子。「安妮,我——」詹姆斯用極盡耐心的口吻說道。
「我現在沒法跟你說話。」她低聲說著,轉過臉不理睬他。
「可是,你早知道他今晚會過來,」詹姆斯說,「你怎麼都沒告訴我呀?」安妮定住了。她不能說謊。顯然不能像她丈夫那樣。他繼續說著,慢慢進入了正題。「你知道能在這裡見到他。你很驚訝,我和他早就認識,這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一直在盼著能在這裡見到他。也就是說,你已經違背了我的意願,把事情全告訴了今晚的女主人。」
「你聲音小點。」安妮壓低嗓音,發現有幾對客人轉身望著他們。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詹姆斯的脖子又開始漲得通紅了。
「關於這件事情,你根本沒有資格教訓我,」安妮說著就要走開,「你和我們的外孫一塊做生意,卻對我只字也不提。」
「我沒有和他一塊做生意。不完全是。我投資了他的產業。我會給他提點建議。難道你不覺得,索菲婭會希望我這麼做嗎?」
「特倫查德先生!原來你在這兒!我到處在找你,」牧師貝拉西斯先生圓滑的聲音突然傳來,「請讓我介紹一下我的兒子,約翰·貝拉西斯。」
詹姆斯心裡發慌。查爾斯·波普會出現在這裡,究竟有何重大意義?為什麼斯蒂芬·貝拉西斯費盡心思,想把他兒子介紹給自己?難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索菲婭的父親?也知道他和布洛肯赫斯特伯爵,有著同一個私生孫子?他心跳加速,看著約翰走上前來,向他伸出右手。
起居室的另一邊,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正領著查爾斯在廳裡到處轉悠。感覺她像是實在忍不住,想向大家炫耀他似的,要不是因為她是個相當有自制力的人,說不定已經讓大家安靜下來,當場宣告他的存在。然而,她只是像對待什麼冠軍似的一直對他誇耀不停,而年輕人則站在那裡,和顏悅色地微笑並點頭示意,聽她一個接一個地報出各種響亮的名號。對於瞭解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人而言,她的表現可謂相當古怪。她通常不會像那些女人似的,招搖地顯擺自己喜愛的人,隨便找到什麼醜小鴨,便當作天鵝一樣展示給眾人。波普先生看上去是個不錯的商人,沒有誰會對他有什麼不滿,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幹嗎要像這樣,如此吹捧一個默默無名的棉花商人的美德?
因為沒法立即離開,安妮只能四處周旋應酬,一邊和人寒暄閒聊,一邊等待著可以回家的時機。直接退場肯定會招來流言蜚語,而流言蜚語正是特倫查德一家現在要極力迴避的事情。
她看著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把查爾斯介紹給倫敦那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他長得真英俊呀——那麼冷靜,有教養,而且看起來既有耐心又很善良。波普牧師和他妻子顯然給了他很好的家教和教育。索菲婭肯定會愛死他的。安妮感到很驕傲,臉色都亮了起來,可轉念又不禁自問。她有什麼可驕傲的呢?她,身為他的外祖母,卻把他送給別人撫養……
與此同時,約翰迫不及待地想從這個可笑的矮小男人身邊逃脫出來,他非要不停地向自己——充分地——解釋他在東倫敦所從事業務的複雜性。當然了,約翰對錢本身很感興趣,這一點毋庸置疑,然而,如何辛辛苦苦地掙到錢,對他而言全無吸引力。但幸運的是,多年以前他就知道,自己將會繼承一筆鉅額財富。他的父親可能會對任何能賺錢的人感到著迷,因為他自己沒有這個能力,但對約翰來說,情況可就不一樣了。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而在他等待的過程中,就算他想找點樂子,誰又能怪罪他呢?約翰最愛的消遣並不是賭博。他已經看到這一惡行給他爸爸帶來的苦痛折磨。他更喜歡與女士為伴——越漂亮,自然越好。出了上流社會,這事相對而言比較簡單,只是安排起來有點費錢。但物件若換成高貴體面的女士,他則更傾向於已婚的貴婦。其實最容易上鉤的,便是那些生活了無生趣的夫人們,而且因為做了這種事情,她們根本沒有立場向他提出什麼過分要求。在流言蜚語和身敗名裂的威脅下,再強悍的女性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並未因為即將要和瑪麗亞·格雷訂婚,而開始規範自己的行為。她長得漂亮,這讓他很高興。但說老實話,他覺得她為人相當傲氣,甚至,他有點遲疑了,怎麼說呢,她比他原先以為的更有書卷氣。他開始懷疑,她會覺得他……他又遲疑了,無聊嗎,他想說的當真是這個詞嗎?這也太奇怪了吧。小小一個黃毛丫頭,竟然會覺得他,約翰·貝拉西斯,全倫敦條件最好的紳士之一,在她看來太過乏味?可是即便如此,甚至瑪麗亞此時就在這個屋裡,而他隨時都有可能惹上麻煩,但面對頗具魅力的蘇珊·特倫查德,他還是沒法視若無睹。
蘇珊看到他悄悄走了過來,在她正和某個從未聽說過的國家的外交官聊得正高興的當頭。他衝她使了個眼色,她當然清楚,自己應當表示不滿,可對著他實在難以做出不滿的表現,她開始咯咯笑了起來。她的同伴起初還很費解,接著,看到約翰在他們身後徘徊,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二話沒說,便請辭走開了。
「咱們又見面啦。」約翰走到近旁。
「可不是嘛,貝拉西斯先生。」蘇珊笑了笑,系在發上的緞帶高興地飛舞起來。「這下好了,你害我得罪了好心的不知道叫什麼的男爵大人。老實說,我剛才已經儘量表現出得體了。」
「我敢說,你的行為肯定一直都很得體,太不幸啦,」他笑出聲來,「快走!」他突然說,而後拉著她穿過一道門,來到一間比先前那間起居室空得多的棋牌室。「那個無聊男人朝我們這邊走來了,我之前花了半個小時才總算把他甩掉。」
蘇珊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那個無聊男人正是我的公公。」她說。
「真可憐呀。」他大笑起來,她也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你是哪種人。你就是那種會讓我變得心口不一的男人。」
「那我希望,我還能讓你變得情難自禁。」他說這話時,一直凝視著她的眼睛,她逐漸意識到,自己恐怕已經陷入了一個很深很深的旋渦。約翰思量著,是否應該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但最後還是覺得,這晚上做得已經足夠。她長得漂亮,似乎也並非毫無破綻,但這事無須這麼著急。他們閒聊的這段時間,她只用眼睛瞟了她的丈夫一眼,因此,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她也是那些無聊主婦之一。不過現在,他們還是分開為好。在真正發生什麼之前,就招來人們的閒言碎語,實在沒有這個必要。
瑪麗亞·格雷漫無目的地在屋裡閒逛。她看到母親在同一位老姑母聊天,但她並沒有走過去聽她像往常一樣感嘆,她覺得多麼奇怪,自從她們上次見面以後,自己竟然已長這麼大了,她決定過去欣賞一下掛在壁爐上方的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年輕時的肖像,來稍微打發一點時間。可沒過多久,她又覺得實在太熱,準備到露臺去透透氣。
「抱歉,」她剛走到外面,感受到一點六月夜間的涼爽空氣,便立即說道,「我不是有意打擾的。」
查爾斯·波普聽到腳步回過頭來。他先前一直若有所思地撐著白色石欄杆瞧著下面的廣場。
「沒有的事,」他答,「恐怕是我打擾到您了吧。您是否寧願獨自……」
「不會。」
「可您的母親應該希望您能獨自待著吧。或者至少,不要和一個沒人介紹過的陌生男子單獨相處。」他這麼說,表情卻很愉快。
瑪麗亞已被他引起了興趣。「我母親正和我姑母聊得起勁呢,沒那麼容易脫身的。」
這次他直接笑出聲來。「那樣的話,咱們乾脆自我介紹吧。我是查爾斯·波普。」他伸出手來,她握了過去。
「瑪麗亞·格雷。」她莞爾一笑。
兩人沉默下來,都將注意力轉到了下方的廣場。人行道幾乎空無一人,公路旁卻排滿了馬車,馬兒偶爾在地上扒拉幾下,從他們所在的位置,剛好能聽見馬蹄鐵拍打地面的刮擦聲。
「您幹嗎躲在外邊呀?」她終於開口問道。
「有這麼明顯嗎?」
她不由自主地打量著這個男人的臉,無可否認,他長得很英俊。更重要的是,和約翰不一樣,他似乎對此並無自知。「看到女主人拉著您到處誇耀,我真覺得挺同情的。您是怎麼認識他們的?你們是親戚關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