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族血脈

利明頓莊園雖不是貝拉西斯家族歷史最悠久的宅邸,卻無疑是其中最為氣派的一座。起家立業之初,他們還只是地方鄉紳,住在萊斯特郡一間樸素的鄉間宅第裡,但十七世紀初期與一位女繼承人的婚姻,給他們帶來了位於漢普郡的豪華莊園這種妝奩,隨後他們便舉家欣然搬去了南部。後來,內戰進行得如火如荼之時,國王查理一世因急於籌措資金,承諾將為支援者冊封爵位。國王被斬首後,他在王政復辟時期登上帝位的兒子兌現了這一諾言。後來,第二代伯爵認為,當前那所房屋已不再適合他們如今的身份,這才有了邀請威廉·肯特為家族設計一座帕拉第奧式巨大豪宅的提議。王朝初期,原本還有幾個理智的投資者準備注資,但經濟狀況突然低迷,致使專案被徹底擱置。到頭來,還是現任伯爵的祖父於一七八〇年聘請建築師喬治·斯圖爾特,設計了一種更時新且更宏偉的建築外封,將原有府邸包覆其中。最終這座宅邸並沒讓人感到多麼愜意,甚至都算不得舒適,但卻是傳統和地位的象徵。佩裡格林·貝拉西斯,身為第十五代布洛肯赫斯特伯爵,每當他大步流星地穿過寬敞大廳,或坐在藏書室裡望著滿屋藏書和腳邊的獵犬,或是爬樓梯時看到滿牆的先祖肖像時,都不禁會覺得,這地方實在太適合上流貴族居住了。他的夫人卡羅琳知道如何打理這種地方,或者不如說,她知道如何召集合適的人選去打理,雖然她對這房子的熱情連同對其他事物的熱情一起,都隨著兒子的屍首一起深埋到了地底,但她深知如何維持表面的排場,展現威風氣派的架勢。

不過這天早晨,卡羅琳的心思全在別的事情上。她的貼身女僕道森將早餐盤端到了她的膝頭,她謝過女僕,然後眺望著一群梅花鹿悠悠地走過她窗外的庭院。她笑了,這奇妙的感覺讓她一下子定住了。「您還好嗎,夫人?」道森一臉關心。

卡羅琳點點頭。「我很好。謝謝。我要更衣的時候再搖鈴叫你。」女僕點點頭走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動作小心地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為什麼她的心情會變得輕快起來?這不是很明顯嗎?那個小妖精,竟然妄想著要挾我的兒子?她一點也不懷疑,這就是那個小男孩會存在的原因,可是……她緩緩閉上了眼睛。埃德蒙生前最喜歡利明頓莊園了。他很小的時候,就對這座莊園的每一寸土地都瞭如指掌。你可以矇住他的眼睛,把他獨自放在莊園裡隨便什麼地方,他照樣可以在沒人幫助的情況下,成功找到回來的路。不過,他怎麼可能會沒人幫忙呢,這裡的每一位看門人、佃戶和僱工,都發自真心地疼愛他。卡羅琳非常清楚,自己並不受人愛戴,她丈夫也一樣。某種程度上,人們尊重他們,但也就僅限於此了。在當地百姓眼裡,他們冷漠、無情、苛刻甚至嚴酷,可他們卻生下了一個天使。沒錯,她就是這樣看待埃德蒙的:一個天使,一個誰都會喜歡的寵兒。至少,她後來是這樣以為的。隨著空虛寂寞的時光一年年增加,過往歲月全被加以美化,她逐漸開始相信,擁有一個完美兒子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當然了,他們想過多要幾個孩子。但是到頭來,經過三次死產之後,只有埃德蒙活著降生,住進了二樓的嬰兒房裡;但是有他也就夠了。她一直這麼告訴自己,而事實也的確如此。有了他就足夠了。隨著他一天天長大,領地的佃戶和村民全都在翹首期盼他最終繼承爵位的那一天。她心裡清楚,也總對自己這麼說。他是他們美好未來的希望,而且希望本可以變為現實。可是如今,只有佩裡格林在硬撐,在他之後,則是虎視眈眈的約翰;他們一個是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老人,一個則自私貪婪、愛慕虛榮,對待他們不會比對地上的石子更加關心。真是可悲。

然而,這天早晨,卡羅琳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她環顧四周,看著淡綠色條紋的窗簾,壁爐上方高大的鍍金鏡子,還有牆上那一整套版畫,心裡頭納悶,究竟是什麼讓她變得和往常不同。最後,她才驚奇地發現,自己是感覺到了高興,這種感受她似乎已丟失了太久,花了好一會兒才總算確認。可她是真的高興。想到自己的孩子還留下了一個兒子。事情不會因此發生任何改變。家族的爵位、莊園、倫敦豪宅以及其他所有資產,仍舊會屬於約翰,但埃德蒙留下了一個兒子,難道他們不能想辦法結識他嗎?難道他們不能找到並幫助他嗎?反正,他們也不是第一個被爆出有私生子的貴族家庭。已故國王的幾個私生子,就都在法庭上獲得了年輕女王的承認。他們當然也可以設法抬舉他吧?總有些資產是不在限定繼承權之內的吧?卡羅琳腦子裡不停冒出各種可能性。那女人是不是說過,孩子是被一位牧師撫養長大的,在一戶頗有聲望的人家,而不是由她自己和她那沒品的丈夫?運氣好的話,他應該會更像他父親而非母親吧。也許還會有種紳士的派頭。她當然知道,她已經許下諾言,絕不會說什麼或做任何事來揭曉真相,可是,如果許諾的物件是特倫查德夫人這種人,她還有必要信守承諾嗎?但她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是個冷漠又孤傲的女人——這些她都承認——但她並非言而無信或卑鄙無恥之徒。她知道她不能違背誓言,讓自己淪為一個騙子。肯定還有什麼別的法子。

她下樓時,布洛肯赫斯特伯爵還在餐廳,埋頭看著手裡的《泰晤士報》。「看這情形,皮爾怕是要當選了,」他頭也不抬地說,「而墨爾本估計沒戲可唱了。女王肯定不會高興的。」

「親王應該是支援羅伯特·皮爾爵士吧。」

她丈夫咕噥一聲。「那是肯定的。他終究是個德國人。」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無意繼續這個話題。「你沒忘記吧,斯蒂芬和格雷絲會過來用午餐?」

「他們要和約翰一塊來嗎?」

「應該吧。他和他們住在一起。」

「見鬼,」她丈夫仍在盯著報紙版面,「他們估計又是來要錢的。」

「謝謝了,詹金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笑著看了一眼站在餐具櫃旁候命的男管家。他點點頭離開了。「真是的,佩裡格林,咱們還能不能有點隱私啦?」

「你不用擔心詹金斯。他對這個家的瞭解,恐怕比我還更深遠。」的確,詹金斯可以說是利明頓之子。他是家裡佃戶的兒子,自十三歲來這兒當門房開始,就再也不曾離開,經過多年努力,他終於坐上了男管家這個職位。他對貝拉西斯家族的忠誠是不可動搖的。

「我不是怕他亂說。只是覺得這樣試探他很不禮貌。不論我們樂不樂意,斯蒂芬都是你的弟弟兼繼承人,至少是在公開場合,他理應受到尊重。」

「但私底下可不是,老天做證。再說了,他只有活得比我長才能當我的繼承人,我會確保不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一派胡言。」她雖這麼說,卻還是坐下來,和丈夫聊起了別的話題,談了些關於財產的事情,態度比她這幾個月甚至這幾年任何時候都更友善,也許她是因為有事相瞞而覺得愧疚了吧。

結果,就在正午剛過不久,尊敬的斯蒂芬·貝拉西斯牧師便攜家帶口地早早到了。開餐之後他說,他是想在餐前到花園裡頭走走,但佩裡格林堅信,他們提早過來就是為了給他添堵。反正,他們一家到的時候,根本沒有見到布洛肯赫斯特夫婦兩人迎客的身影。

斯蒂芬·貝拉西斯個頭比哥哥矮,又比他重上許多,絲毫沒有遺傳到布洛肯赫斯特家族的魅力。他哥哥年輕時很令人著迷,更不必說他們已故的父親,光是他那既陰鬱又陽剛的容貌,就足以令整個舞廳為之傾倒。相形之下,斯蒂芬卻快要禿頂了,每天早晨,他都得小心翼翼地梳理那僅剩的幾撮灰白頭髮,而他那圓滾滾的下巴上,卻偏偏長著又長又密的鬍鬚。

斯蒂芬的夫人格雷絲跟在他身後走進了大廳。格雷絲出生在格洛斯特郡一個準男爵家庭,是五姐妹當中的老大。她從小到大的夢想,絕不是嫁給一個又胖又窮的次子。可她高估了自己在婚姻市場上的身價,她長著一雙淡褐色眼睛,一張薄薄的嘴唇,就像她母親一再告訴她的,她基本上只能找一個次子。憑她的出身和接受過的教育,可能會令年輕的格雷絲抬高眼界,瞄準一個更尊貴的身份,但考慮到她的長相和那微薄的嫁妝,卻幾乎能夠斷定,她的目標根本就無法達成。

她站在門口,取下披風、帽子和手套,一一遞給候著的男僕,視線卻投向了寬闊平緩的石階,最底下的桌子上擺著一盆巨大的丁香花。格雷絲深吸了一口花朵的清香。她很喜歡丁香花,若是能在家中擺上這麼一大盆,肯定會令她十分高興。但牧師住所的大廳太小,根本放不下這麼大的擺設。

約翰·貝拉西斯繞過母親走了進去。她總是慢吞吞的,而他已經等不及要喝上一杯了。他將手杖交給僕人,徑直走進餐廳,來到大理石壁爐右邊放在銀質托盤上的一排雕花酒瓶跟前。沒等詹金斯趕上來,他便拿起其中一瓶,自己倒了一大杯白蘭地,然後一口喝下。「謝了,詹金斯,」他說著,轉身看向男管家,「再幫我倒上一杯吧。」

詹金斯跟著他,匆忙穿過房間趕來,拿起一個沒開封的小瓶子。「需要蘇打水嗎,先生?」他說。

「當然。」

詹金斯連眼皮也沒眨。他已習慣了服侍約翰。他又倒了一杯白蘭地,並加了些蘇打水,放在小銀盤裡端了過去。約翰拿起酒杯,走回父母身旁,他們正在大廳那頭談論起居室的話題。看到他過來,立馬中斷了剛才的對話。「你在這兒呀,」格雷絲說,「我們還在擔心你怎麼著了呢。」

「我可以告訴你們我會怎麼著,」他額頭抵住冰涼的玻璃,兩眼望著窗外的花園,「如果手頭上再沒點資金的話。」

「噢,那應該不用多久就能解決吧,」說話的是布洛肯赫斯特伯爵,「要我說,等到布丁上桌之後,你就該開口要錢了吧。」他站在門道里,和夫人一起。

「你們去哪兒啦?」斯蒂芬說。

「我們剛從洛厄農場回來。」卡羅琳輕快地說完,從丈夫面前走了進去。她看到格雷絲起身過來問候,迅速在對方臉頰輕吻了一下。「約翰?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是認真的,」約翰說,「我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了。」他轉身迎上伯母的視線。

「沒有別的法子幹什麼?」佩裡格林問,他兩手背在身後,走到壁爐邊暖身子。儘管外頭是晴朗宜人的六月天氣,屋裡卻已生起了熊熊火堆。卡羅琳喜歡讓每個房間都像溫室一般溫暖。

「我需要錢來支付裁縫的賬單,還有奧爾巴尼的租金。」約翰搖晃著腦袋,兩手一攤,表現出很吃驚的樣子,彷彿他自己壓根沒有責任,這些開銷全是個不講道理的陌生人硬塞給他的。

「奧爾巴尼?你母親不是幫你付了嗎?」他伯父裝作困惑地問,「而且怎麼又有裁縫賬單?」

「像我這種身份的人,要是沒有一兩身新衣裳,怎麼好意思在社交季節裡出門呢。」約翰聳聳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格雷絲點點頭。「是呀,總不能叫他穿得破破爛爛的吧。尤其是現在這個關頭。」

卡羅琳抬眼看了過來。「什麼關頭?發生什麼事了?」

格雷絲微微一笑。「這正是我們來的原因……」

「你們來的另一個原因。」佩裡格林說。

「把話說完。」卡羅琳急於聽到答案。

「約翰和瑪麗亞·格雷小姐定下了婚約。」

聽到這個訊息,佩裡格林十分開心,或許連他自己也有點吃驚。「坦普莫爾勳爵的女兒?」

斯蒂芬點點頭。他很高興能扳回一局。「她父親死了。現任伯爵是她的弟弟。」

「但她依然是坦普莫爾勳爵的女兒。」

佩裡格林邊說話邊笑了起來。他簡直是滿心歡喜。「太好了,約翰。幹得不錯,恭喜你啦。」

看到伯父明顯感到驚奇,約翰反倒被惹惱了。「請不要表現得這麼意外好嗎?難道您覺得我有哪裡配不上瑪麗亞·格雷?」

「不,當然沒有。你們很般配。幹得不錯,我是說真的。」

斯蒂芬哼了一聲。「她這門婚事當然攀得好了。坦普莫爾家根本沒什麼錢,而她要嫁的可是未來的布洛肯赫斯特伯爵。」他從來不肯放過挖苦哥哥嫂嫂沒有子嗣這件事的機會。

佩裡格林看著他,但沒有回話。他從沒喜歡過自己的弟弟斯蒂芬,哪怕是在他們小時候。也許是因為他那張泛紅的圓潤臉龐,或者因為他小時候經常哭,總想要所有人都圍著他。他們原本還有個小妹妹,可艾麗斯小姐不滿六歲的時候,就被百日咳奪去了性命。於是,雖然只比哥哥小了兩歲,斯蒂芬從此成了家中最年幼的孩子,被他們母親給慣壞了。約翰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在喝什麼?」佩裡格林盯著自己侄子。

「白蘭地,先生。」約翰的聲音毫無歉意。

「你覺得冷?」

「並不太冷。」

佩裡格林笑了。他雖然也不太喜歡約翰,但總歸要好過他的父親。最起碼,他還有點膽色。他又看回斯蒂芬,帶著毫不掩飾的反感。「你們怎麼來得這麼早?」

「你最近怎麼樣?」牧師坐在扶手椅上回了一句,沒有理會他的問題。他蹺起二郎腿,晃盪著右腳。「這種陰溼天氣沒影響到你吧?」

他哥哥搖頭。「我覺得還挺暖和。」

「洛厄農場一切都好?」

「你現在就擔心這些不會太早了嗎?」佩裡格林問。

「什麼呀,」斯蒂芬說,「感興趣隨便問問也有罪嗎?」

「真高興能見到你,親愛的弟媳。」卡羅琳說著場面話,坐到了格雷絲身邊。在她看來,這樣永無止境地互相攻擊,實在是既令人厭煩又毫無意義。

「您是個好人,」格雷絲是個生性悲觀的人,「我在想,不知您有沒有什麼東西,能讓我用在教堂義賣活動上。比如刺繡品、手帕、小靠墊這一類東西。」她兩手指尖相觸,搭成教堂尖塔的形狀。「需要的量恐怕會很大,」她頓了一下接著說,「向我們乞求幫助的人實在太多了。老人、殘疾人、帶著孩子但家裡一個勞動力都沒有的年輕寡婦。多得能叫你心都碎了。」

卡羅琳點點頭。「那些墮落女性呢?」

格雷絲一臉茫然。「什麼墮落女性?」

「就是那些未婚生子的女性。」

「哦,原來如此,」格雷絲皺著眉,彷彿卡羅琳做了什麼失禮舉動,「我們通常會把她們留給教區處理。」

「她們也會向你尋求幫助嗎?」

「有時候會,」這話題令格雷絲有些不太舒服,「但我們得儘量避免感情用事。恐怕也沒有別的什麼能比墮落女性的悲慘事例,更能讓其他女孩學到教訓吧?」她把對話拉回更安全的領域,開始詳細說明有關義賣活動的打算。

伯爵夫人聽格雷絲說著有關遊戲、帳篷還有椰子投靶的事情,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年僅十八歲就有了身孕的索菲婭·特倫查德。如果她那時沒死,如果她站在面無表情的委員會面前,緊握雙手放聲哭泣,格雷絲也會將她拒之門外嗎?很有可能。那她自己呢,若是索菲婭來到這家裡尋求幫助,難道她會表現得比較仁慈?「我會去找些能用得上的東西。」她最後回覆。

「太謝謝您了,」格雷絲說,「委員會肯定也會十分感激。」

午餐會設在餐廳裡,由四位僕人和詹金斯在旁服侍。同過去射擊狩獵後舉辦的大型聚會比起來,自然是相距甚遠。埃德蒙去世後,他們幾乎就沒宴請過賓客。然而,即便今天出席的全是自己家裡人,佩裡格林也依然嚴格遵照規定進行。總共上了六道菜——清燉肉湯、法式梭子魚丸、鵪鶉肉、羊排配洋蔥卡士達醬、冰鎮檸檬和紅醋栗芭菲——某種意義上說有點鋪張浪費,可卡羅琳知道,但凡能找到一丁點藉口,她的小叔子都會大發牢騷。

清燉肉湯上桌後,由於伯爵夫人一反常態,表示願意為義賣提供協助,格雷絲決定說些家裡的好訊息,讓大家都高興高興。「說起來,埃瑪最近又懷孕了。」

「多好呀。我會寫信祝賀她的。」卡羅琳點點頭。

埃瑪比弟弟約翰年長五歲。她個性討喜,遠比她家裡其他人來得和善,連卡羅琳也很高興聽到關於她的好訊息。她嫁給了雨果·斯科特爵士,一位從男爵,他是當地的一個地主,他們的生活無可指摘,卻乏味無趣,而這便是她的命運。度過九個月令人滿意的婚姻生活後,埃瑪的第一個孩子,名叫康斯坦絲的女孩誕生了,自此以後,埃瑪每年都會有個孩子出生。這將會是她的第五個孩子。至今為止,她已有三個健康的女兒,卻只有一個兒子。

「我們覺得預產期應該是在秋天,但埃瑪還不是十分確定,」格雷絲迅速喝了一口肉湯,「雨果盼著這次可以生個男孩。一個繼承人和一個備用的,他總是這麼說。一個繼承人和一個備用的。」她愉快地笑了起來,可當她把湯勺放回碗裡,瞟到卡羅琳臉上的表情後,便立馬安靜了下來。

卡羅琳其實並沒有生氣。她只是覺得無聊。她已記不清有多少次了,格雷絲或者斯蒂芬總要特意說起他們活蹦亂跳的孫子的事情。她不確定他們這麼做到底是有意揭人傷疤,還是完全說話不過腦子。佩裡格林總覺得,他們是存心要惹人不高興,但卡羅琳則更傾向歸咎於他們的愚蠢。她認為,格雷絲腦筋轉得太慢,做不來刻意使壞那種事。

僕人默默收走了桌上的餐盤。他們早習慣了,老爺在餐桌上往往不怎麼說話,或者說,他其實一直都不多話,而同他弟弟在一起時,他更是特別沉默。他年輕的時候,也曾費盡心力振興家族產業,可自從兒子死後,他就徹底沒了興趣,如今人到晚年,他更情願獨自一人待在書房裡。

「對了,」斯蒂芬喝了一口乾紅葡萄酒,開口說道,「親愛的哥哥,不知午餐會結束之後,能否和你單獨聊聊?」

「單獨聊聊?」佩裡格林問道,往後靠在椅背上,「咱們都知道這話意味著什麼。你是想聊錢的事情吧。」

「咳。」斯蒂芬清了清嗓子。他面色蒼白,滿頭大汗,光線透過窗戶照到他臉上,顯得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衣領,似乎想要把它解開。「女士們該覺得厭煩了。」他說得支支吾吾的。他恨透了當前這種處境。他哥哥明明清楚地知道他想要什麼,又需要些什麼,他覺得自己之所以落得這種境地,只能歸咎於時運不濟。不然的話,他只比那英俊瀟灑且曾經頗受歡迎的佩裡格林晚出生兩年這件事情,還能有什麼別的解釋?為什麼他就不得不面對眼下這種屈辱情境?

「哦,那你倒是不介意來煩我咯。」佩裡格林倒了點波爾圖葡萄酒,將雕花玻璃酒瓶遞了下去。

「我們能不能……」

「行啦。你就直說吧。」

「我父親想說的,是想以我未來的繼承權作為擔保,向您借一筆錢。」約翰看著他大伯說。

佩裡格林冷哼一聲。「你的繼承權,還是他的?」

約翰顯然不覺得自己父親會比大伯活得更長,而這屋裡其他人也都一樣。「我們的繼承權。」他平靜地說。

佩裡格林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穿戴整潔,衣著得體,看上去很有未來繼承人的氣質。可他就是不喜歡他。

「應該說,他是想用繼承權為擔保,再借一筆錢。」

「沒錯。再借一筆。」約翰迎上大伯的盯視。他也是不容小覷的。

佩裡格林喝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我怎麼覺得,我的小弟弟的光明前景,很大一部分都已毀在了他手裡呢。」

斯蒂芬討厭被叫作「小弟弟」。他已經六十六歲了。他有兩個孩子,而且很快就要有第五個孫子啦。他心裡火燒火燎。「想必你也同意,為了維護家族名譽,我們不得不裝裝門面。這是我們的職責。」

「我一點也不同意,」佩裡格林說,「你要維持體面的生活,這我沒意見,像一個鄉村牧師該有的那個樣子。可在那基準之上,誰也不會期望也不會同意一個牧師去裝闊充面子。你應該問問自己,究竟把錢花在了什麼地方。」

「反正不是什麼你會反對的去處。」斯蒂芬簡直是在如履薄冰。要是佩裡格林知道這筆錢的用途,肯定會表示強烈反對。「你以前又不是沒有借過。」

「我是借過很多次。太多次了。」佩裡格林搖晃著腦袋。果然,這就是他弟弟最初提議來用午餐的真正意圖,好像他之前不知道似的。

氣氛變得尷尬起來,卡羅琳決定出來控制局面。「再和我說說瑪麗亞·格雷的事情吧,」她的聲音聽來也有幾分驚訝,「我還以為,她才剛剛踏入社交界呢。」

格雷絲咬了一口羊排。「不。那是前年的事情了。她如今也不算年輕了。今年已經二十一歲啦。」

「二十一啦,」卡羅琳看著有點悵惘,「時間過得真快呀。奇怪,坦普莫爾夫人怎麼什麼也沒對我講。」她和瑪麗亞的母親是相熟多年的朋友。

「也許她是想等事情定下以後再說吧。」格雷絲笑笑。

「而事情已經說定了。他們已經有婚約了。」

不知有意無意,布洛肯赫斯特說話的語調,好像是告訴在座眾人,她覺得這場婚約不大可能發生。

格雷絲放下刀叉,臉上的笑意加深了。「現在只剩一兩個細節需要釐清,然後,我們便會遵照習俗公佈這則喜訊。」

卡羅琳想到那個美麗聰慧的姑娘,又想到她那浮誇自大、愛出風頭的侄子,然後,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英俊的兒子,如今已冰冷如石地躺在地底。

「所以說啊,我們,我是說約翰,現在正需要用錢。」斯蒂芬說完,讚賞地看了一眼他的妻子。打出這張牌是正確的。佩裡格林肯定沒有理由拒絕了。試想一下,如果人們發現,佩裡格林一直讓繼承人過著相當拮据的生活,那會對家族名聲造成多麼嚴重的影響啊。特別是,這個訊息肯定會在伯爵夫人那個圈子裡迅速傳開。

在用完紅醋栗芭菲和冰鎮檸檬,又到起居室喝了杯咖啡,然後去花園裡轉了一圈之後,斯蒂芬、約翰和格雷絲終於走了。他們拿到了一大筆現金,足夠支付裁縫的賬單以及斯蒂芬沒有提起的其他欠債。佩裡格林則回到了書房裡。

他心情沉重地坐到壁爐旁的大皮椅上,準備讀一讀普林尼的作品。他偏愛閱讀歷史和科學領域的文字,因而喜歡老普林尼勝過小普林尼;可是這天下午,書中的文字在他眼裡毫無靈動之氣,看著簡直是味同嚼蠟。卡羅琳走進來時,同樣一段話,他已經看了三次啦。

「午餐會上你一直沒怎麼說話。出什麼事了?」她說。

佩裡格林合上書,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他打量著紅木書架上那一排肖像,頭戴假髮正顏厲色的男人,身著緞面晚禮服的女人,他的祖先,他的家人,他們和他擁有同一條血脈,也是他最後的直系血親。「為什麼像我弟弟這種,從沒說過也沒做過任何有絲毫價值事情的人,卻可以活著看到兒女成婚,子孫繞膝?」

「哦,親愛的。」卡羅琳坐到他身旁,把手搭在他瘦削的膝蓋上。

「抱歉,」佩裡格林說,臉紅紅地直晃腦袋,「我這樣簡直就是個愚蠢的老男人。可有些時候,我真是忍不住想抱怨,這一切實在太不公平了。」

「你以為我就不這麼想嗎?」

他嘆了口氣。「你有沒有想過他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已經結了婚,這是肯定的,應該比我們印象中更壯實了。有幾個聰明兒子和漂亮女兒。」

「也許會是聰明女兒和漂亮兒子呢。」

「可是,他已經不在了。我們的兒子埃德蒙已經離開了人世,天知道這種事為什麼會發生在我們身上。」佩裡格林·布洛肯赫斯特是那種典型的英國人,每每談到個人情感,就會感覺不大自在,這樣只會讓情緒更加鬱結,總是無法得到宣洩。他拉過夫人的手緊緊攥住。那雙淡藍色眼睛已然泛起了淚光。「對不起,親愛的,我這樣太傻了,」他頗為憐愛地看著自己的夫人,「我就是禁不住會想,如今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說完他又幹巴巴地笑了笑,努力讓自己振作了起來。「這些話你別往心裡去,」他說,「我得戒掉波爾圖葡萄酒了。這酒總是讓我覺得難受。」

卡羅琳輕撫他的手背。其實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真相全告訴他,告訴他,他還有一個孫子,一個雖不能繼承他的爵位,卻傳承了他血脈的孩子。可問題是,她還不知道所有內情。安妮·特倫查德說的真是事實嗎?她必須調查清楚才行。而且她也承諾過那個女人,絕對要保持緘默。她什麼也沒說,並自我辯解道,我卡羅琳向來是個信守諾言的人。

*

安妮頭痛得厲害,就是用再多的纈草似乎都無法緩解。她感覺腦袋像被鋼刀切成了兩半。而原因她很清楚,雖然她向來不愛裝模作樣,但她確實覺得,見過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之後,從伊頓廣場獨自走回家的那段路程,是她人生中最難熬的一段時間。

回到110號門口時,身上抖得十分厲害,她敲開自家大門,對於自己的糟糕狀態,沒找出任何理由來解釋。應門的人是比利,他簡直覺得困惑極了。夫人獨自出去究竟做了什麼,為何會像果凍一般抖個不停?車伕夸克又去哪兒啦?這事實在太令人費解了,又給僕人房提供了大量談資,那天夜裡晚些時候,他們在等待晚餐上桌前,便討論得熱火朝天。但是,當安妮慢慢沿著樓梯往房間走去時,她恐怕比任何人都更迷惑不解。

「她整個人像迷瞪了似的,」埃利斯,她的貼身女僕,那晚坐在桌前說,「一直抱著那隻狗坐在搖椅上晃。」

時光對待埃利斯算不得特別友善。滑鐵盧戰爭期間,布魯塞爾街頭全擠滿了英俊士兵,他們平時最愛做的,莫過於和漂亮小姐的侍女談天,因為有過這種經歷,搬去倫敦以後的生活,對她而言實在過於平淡。她會找她的朋友,簡·克羅夫特,索菲婭小姐從前的侍女談心,她現在幹得不錯,在鄉下給人當女管家,埃利斯也經常威脅說要離開,找個和她差不多的活兒。但說老實話,她知道離開這裡才是大傻瓜。她渴望到一個身份更顯赫的家裡幹活,主人家沒有貴族頭銜這件事,一直令她耿耿於懷,然而特倫查德家付給僕人的工錢,比她所知道的大部分貴族家庭都還要高,而且提供給僕人的伙食,也明顯比她服侍過的任何地方更加豐盛。巴比奇太太的預算充足,幾乎每頓都能見著肉菜。

「她說得沒錯。」比利表示贊同,聞到桌子正中大銅鍋裡土豆燒牛肉的香氣,已有些食指大動。「說真的,誰聽說過有哪家女主人會像那樣獨自一人走在街上?她出去做了些不願讓老爺發現的事情,這是可以肯定的。」

「你說她是不是有情人了?」一個女僕咯咯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