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貝爾格雷夫廣場的家宴

查爾斯直搖頭。「天哪,當然不是。」他看著這個漂亮姑娘身在這種對他而言極不自在的陌生環境裡,看起來是那麼自信。「這完全不是我所習慣的氛圍。我只是一個最平凡不過的小人物。」

聽了他這番告白,她似乎相當泰然。「可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好像不太贊同你的看法呀。我從沒見過她那麼興致勃勃的樣子。她可不是什麼特別熱情的人。」

「沒錯,她確實對我有點興趣,雖然我也沒法告訴您原因。她想投資我正在運營的一項產業。」

這個訊息實在太不尋常。她幾乎倒抽了一口氣。「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想投資一項產業?」如果他告訴她,女主人想要到月球上去走走,她恐怕也不會表現得比這更為驚奇吧。

他聳聳肩。「很奇怪吧。我也想不明白,可她似乎對整個計劃都非常熱心。」

「什麼計劃?」

「我在曼徹斯特買了一個紡織廠。現在所要做的,是找到更好的原棉供應源,但那還需要更多資金。此外,我還以工廠作為抵押,借過一筆款項,如果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願意,我想再向她借些錢,先還掉一部分貸款。到最後,她肯定能夠從中獲利的。我對此很有把握。」

「您一定可以的。」他明顯很想給自己留下個好印象,這讓她有點心動了。

他看到她笑了。心裡暗自思量,他是不是太笨了呀?這麼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怎麼會對他生意上的事情感興趣呢?不是早有人跟他說過,絕對不要談錢的事情嗎?尤其還是和一位淑女?「我也不知道我幹嗎要說這些。現在,我好像已經把和我有關的事情統統說完了。」

「未必吧,」她打量著他,「依我看,印度的棉花製造業還不成系統。我聽人說,那邊運費十分高昂,根本就不值當。況且,大部分的工廠不是都在用美洲棉花嗎?」

這下輪到他大吃一驚了。「這些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對印度很感興趣。」她笑了。能讓他感到意外,這感覺非常不錯。「我有個叔叔,曾在那裡擔任孟買總督。可惜我那時太小,沒能在他任期內過去拜訪,但關於那個國家的困境和優勢,他一直都非常瞭解。直到現在,他仍然堅持閱讀印度的新聞報紙,儘管拿到他手裡的時候,已經過去整整三個月了。」她笑了起來,而他則在感嘆她的牙齒多麼平整潔白。

查爾斯點點頭。「我還沒去過,但我相信那是一個前途光明的國家。」

「不過是在英帝國的管轄之下。」她這麼說是表示贊同嗎?他還無法確定。

「目前確實是在英帝國的管轄之下,但不會永遠這樣,」他說,「敢問您叔叔的名諱是?」

「克萊爾勳爵。他從一八三一年到一八三五年一直都在那邊。他曾經帶回來我所見過最為柔滑的絲綢,還有許多漂亮的珍貴寶石。您知道嗎,他們那兒有一種井,需要往下走上千級臺階才能到達取水的地方。還有空中滿布著風箏的城市,以及用黃金打造的寺廟。我聽說他們人死之後,不會像我們一樣把屍體埋在地裡。他們會將屍體火化,或者順著河流往下漂去。我一直很想去印度看看。」查爾斯看著她明亮的藍眼睛,欣賞著她那柔軟的嘴唇和堅毅的下巴曲線。他從沒見過如此迷人的姑娘。「您知不知道,您過去做買賣的話,會去印度的哪個部分?」她繼續說著,雖然意識到了他的視線,卻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我還不太確定。我想大概會是北部吧……」

「哦。」她激動得臉頰都紅了,而他則在想著,他這輩子都沒見過比她更可愛的姑娘。「那樣的話,如果我是您,我肯定會去遊覽位於阿格拉的泰姬陵,」她光是想想都幾乎嘆了口氣,「據說那是人類有史以來建造的最為精美的愛情紀念碑。那是一位莫臥兒皇帝,在他最喜愛的妃子死後,因為心情太過悲痛而下令興建的。雖然他恐怕還有許多個妃子,而這一點我們當然是極力反對的。」她笑起來,他也一起笑了。「但她是他最為寵愛的。那裡的大理石似乎還會變色——從早晨的淺粉色,到傍晚的乳白色,再到灑上月光後變成金色。傳說,這些色彩能反映出見到它的女人的情緒。」

查爾斯·波普看呆了。她舉手投足的方式,她說話的語調,她的機智幽默,還有那美而不自知的迷人魅力。「那見到它的男人呢?」他說,「它又能告訴我們什麼呢?」

「它告訴我們,當他們失去真愛的女子後,會發現她比之前料想得更加難以取代。」

他們的笑聲還沒完,就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瑪麗亞?」

女孩轉過身去。「媽媽。」

坦普莫爾夫人站在那兒,只有一道剪影立在門口。「主人招呼大家用夜宵去了。」她說完,自上而下地瞥了查爾斯一眼。顯然,她根本就看不上他。「咱們該進去找找約翰了。我整個晚上都沒同他說過話呢。」

不消片刻,她們便走了。查爾斯站在那兒,凝神望著瑪麗亞先前坐過的位置,他盯著出了神,直到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在露臺上找到他,並堅持要他陪她一起去嚐嚐剛剛呈上的夜宵。

客人們全都擠到了餐廳,此時這裡已擺上了一排小圓桌,上面鋪著細麻桌布,豎著銀質大燭臺,擺著裝飾精美的餐具和雕花圓酒瓶。查爾斯從未見過如此奢華的場面。他知道上流社會什麼都很講究,也聽說過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向來都以排場豪華而著稱,可他還是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大的陣仗。

「波普先生,」她指了指右手邊的位置,「你過來坐到我旁邊。」那張桌子只剩下最後四個空座位了。他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這麼重要的位置,應該讓其他人坐才對吧?他感到自己的臉正在越變越紅。她用合上的扇子敲了敲座位,抬起頭看著他笑。他別無他法,只好順勢坐下。僕人在屋裡不斷穿行,客人不時來來去去,很快,查爾斯便喝上了一盤冰鎮的湯。下一道菜,是鮭魚奶油凍,然後是鵪鶉、一點鹿肉、菠蘿、冰激凌以及最後的水果蜜餞:所有菜式全都是按照新的俄國式的規矩呈上來的,僕人們會將菜餚一道道端上來,而後站在賓客的左手邊,任由他們自行取用。在此期間,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一直十分高興,她一有機會就會和查爾斯說說話,甚至一度攔下從旁經過的她的丈夫,好讓他聽一聽查爾斯的計劃。

「真不知我這位嫂嫂在打什麼鬼主意?」斯蒂芬·貝拉西斯向他兒子抱怨,他正坐在安妮·特倫查德的旁邊。因此,雖然她絲毫也不情願,卻還是被捲入了他們的談話。「她幹嗎要那麼照顧那個臭小子?」

約翰搖搖腦袋。「我沒看明白。」

「這屋裡至少來了三位公爵,可當他們看向女主人右手邊的位置時,卻發現那裡已經被人佔了——被什麼人呢?真是的,他究竟是何方神聖?」斯蒂芬一邊說著,一邊抽空對付一隻仍帶血的鵪鶉。

約翰轉頭去看他的鄰座。「我想特倫查德夫人應該會知道答案吧。他是在為你丈夫工作吧,特倫查德夫人?」安妮十分意外,因為在這之前,貝拉西斯先生沒有顯露出任何知道她身份的跡象。

她搖搖腦袋。「不,他並非在為他工作。他是自己單幹的。他們彼此認識。兩人或許有些共同興趣。但也僅此而已。」

「所以你也無法解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會如此在意他的原因?」

「恐怕不能。」

安妮望向桌子那頭。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根本是在玩火。連約翰·貝拉西斯都注意到了,她對她孫子的關注實在太不尋常,這讓安妮覺得忐忑不安。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知道了嗎?如果不知道,要是他妻子繼續這麼胡來,他多久以後就會知道?還有多久,這個秘密就將公之於眾?還有多久,索菲婭就將名聲掃地,而他們所有的努力也將徹底崩塌散落腳底?她將視線投向了丈夫。他就坐在她的對面,被奧利弗和煩人的格雷絲夾在中間。他迎上她的視線,點點頭示意麵前正不斷惡化的危急局面。

「你伯母好像是對波普先生的某項產業有點興趣。」安妮最後表示,她推開面前的鵪鶉,暗自懊悔沒把之前的鮭魚奶油凍留下來。至少那道菜夠軟,很容易就能吞下。現在看來,她根本就沒吃上什麼。

「我還和本地屠夫有生意來往呢,」約翰氣憤地說,「可我絕不會邀請他來共進晚餐。」

「波普先生和屠夫之流應該還是有些區別的吧。」安妮儘可能婉轉地回應。

「是嗎?」約翰說著,望向另一邊的蘇珊,微微笑了笑。她原本還相當氣憤,沒能搶到這張桌子的最後一個位置,只能勉為其難地和一群壓根沒理睬她的政界人士同桌。可現在,在看到約翰的笑容後,她簡直高興得想要高歌一曲。

宴會逐漸接近尾聲,離開之前,安妮總算找到機會,和女主人私下說了幾句。雖然她不得不在樓梯平臺攔住她,並拉到窗戶旁邊有圓柱遮掩的隱蔽處。「您到底想幹什麼?」她壓低聲音。

「我想多瞭解瞭解,你們瞞了我足足二十五年的,我的孫子。」

「可幹嗎這麼大張旗鼓呀?難道您沒看見,大半個屋子的人都在好奇,這個陌生的年輕人究竟是什麼人?」

伯爵夫人冷冷一笑。「我當然知道。您肯定非常擔心吧。」

直到這時,安妮才看清自己落進了怎樣的陷阱。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曾經承諾,不會公開查爾斯身世的秘密,她還以個人名譽保證,一定會信守自己的諾言,可她從未說過,不能讓其他人猜出真實的情形。她兒子去世之前,曾在布魯塞爾有過一段情事。這事能說明什麼,會讓上流社會覺得他不可寬恕嗎?完全沒有。他不過是在結婚之前一時放縱罷了。這在上流社會,簡直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即使一名紳士的非婚後代,或許不能像上個世紀那樣輕易地融入上流社會的社交圈,可這絕不是什麼新鮮事情。而一旦有人大膽做出猜想,難道特倫查德夫人還能期望,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會說假話掩飾?她或許不會主動提供訊息,但也不能期望她會堅決予以否認。「你就是想讓他們去猜,」安妮終於看清了真相,「你想讓他們去猜,還想讓我們目睹這一切發生。」

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看著她。她已經不像起初那樣討厭這個女人了。安妮指引她找到了查爾斯,為此,她應當心存感激,或者至少表示諒解。她朝大廳瞧了一眼。「卡思卡特一家好像要走了,」她說,「我得下去和他們道別,請原諒我失陪好嗎?」說完她便走了,像從階梯表面輕輕掠過一般,腳步平穩地走了下去。

返回伊頓廣場的路程顯得特別漫長。他們坐在馬車裡,全在想著這天晚上的事情,誰也沒說一句話。車伕艾伯特·夸克,通常不大關心主人家是否表現怪異,只在意裝在他那個扁酒瓶裡的干邑白蘭地的不同口味和酒勁大小,但這天晚上,連他也不由得注意到了這詭異的氛圍。「如果他們外出參加聚會回來都是這副樣子,」他後來坐在僕人房的桌邊,一邊喝著一大杯茶,一邊對弗蘭特太太說,「那最好還是全待在家裡吧。你說是吧,埃利斯小姐?」可那女僕什麼也沒說,只自顧自地縫著一顆掉了的扣子。

「你從埃利斯小姐嘴裡是什麼也聽不到的。」弗蘭特太太哼了一聲,酸溜溜地說。

「而這正是一位貼身女僕應有的品質。」夸克先生表示。他倒挺讚賞埃利斯小姐的這種態度。

詹姆斯認定,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既然他暗中和查爾斯打交道的事情已經敗露,便決定把整件事情全歸罪於他的妻子。因為如果她能夠保守秘密,這一切全都不會發生。

這話當然沒有說錯,可如此一來,他自己便輕易逃脫了罪責,而他明明過著一種雙重生活,一方面結識了他的外孫,享受著他的陪伴,一方面卻將妻子徹底矇在鼓裡。

安妮簡直不敢看他了。她覺得,自己所瞭解和深愛的那個丈夫,已經被邪惡女巫盜走了靈魂,現在住在他身體裡的根本就是她的敵人。

奧利弗也對他妻子十分生氣,卻是出於更為傳統的理由。她整個晚上都對他不理不睬,一直衝著約翰·貝拉西斯賣弄風情,而他更是完全沒打算理會奧利弗。他也很氣他的父親。不管怎麼說,那個叫波普的傢伙到底是誰呀?為什麼一看到他進門,父親臉上就立馬露出了笑容?

至於蘇珊,她一方面因為丈夫家的沉悶乏味而深感沮喪,另一方面,又因為終於得見她期盼已久的那個世界而驚歎不已。那裡的客廳和樓梯,還有鍍金走廊和餐廳,全都是那麼宏偉大氣,擺滿了各種華麗的傢俱,光聽名字就好像在英國曆史長河裡走了一遭……而且,還有約翰·貝拉西斯。她瞥了一眼對面的奧利弗。看得出來,他有心想要大吵一架,可她並不在乎。她打量著他那張蒼白而帶著怒意的臉龐,而後充滿希冀地想起了另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孔,就在幾分鐘前,她還在凝望的那張面孔。她知道丈夫生氣了,可那只是因為他還沒有習慣上流社會的交際方式。除了他沒有誰會覺得,一個體面的已婚女士,在一個美妙的夜晚和一位風趣英俊的陌生男子逢場作戲,是件十分失禮的事情。陌生人嗎,想到這裡她便遲疑了起來。難道他會永遠都只是陌生人嗎?她見到約翰·貝拉西斯先生,難道不是命中註定嗎?馬車停下來。他們到家了。

「謝謝,威廉。剩下的我自己來。你先下去吧。」奧利弗喜歡這樣和僕人說話,像是在乾草劇院演出某場戲劇似的。比利已經習慣了,他挺喜歡扮演貼身男僕的。哪怕是服侍奧利弗先生。這樣可以不必清洗餐具和伺候用餐,而且他也很有把握,當他做好準備離開以後,肯定能找到一份貼身男僕的正式工作。以此作為目標絕對沒有錯,而且還是萬無一失的。

「好的,先生。您明早需要叫起嗎?」

「九點鐘過來吧。上班可能會有點遲到,但是在經過這樣的夜晚之後,應該是情有可原的吧。」

比利當然還想知道更多細節,但奧利弗先生已經換上睡袍,他沒有機會繼續追問了。或許他可以試試,明天再提一下這個話題。他微微垂首退了出去,輕輕關上房門。奧利弗在房間裡等了一會兒,任由憤怒的情緒在體內不斷噴湧而出:對於蘇珊、查爾斯·波普,還有他那該死的男僕,他根本不是真正的貼身男僕,只是一介普通僕役。隨後,他想著比利應該已經離開走廊,這才悄悄溜出他的更衣室,沒敲門就衝進了蘇珊的臥房裡。

「哦!」蘇珊驚道。他成功嚇了她一大跳。「我還以為你已經睡了呢。」

「今晚真是糟糕透頂了。」他說這話時一字一頓,像是把頂塞從木桶裡拔了出來似的,而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這麼說。

「我覺得挺好的呀。出席的客人簡直沒得挑了。內閣大概半數成員都來了吧,我敢肯定,我還看見了阿伯康侯爵夫人,她在同一位外交部大臣說話。至少我覺得應該是她,只不過她要比肖像畫裡的模樣更加漂亮……」

「今天晚上糟糕透了!而你的所作所為,更是讓這一切雪上加霜!」

蘇珊深吸了一口氣。這樣的夜晚又來臨了。她敏銳地意識到,她的侍女斯皮爾此時尚未離去,還定定地貼在門邊。她一動沒動,想讓他們忘掉她的存在。蘇珊清楚得很。「你可以下去了,斯皮爾,」她儘量保持著平穩輕快的語調,「我等會兒再搖鈴叫你。」侍女只好悻悻地走了。蘇珊這才轉而面向奧利弗。「好了,究竟怎麼回事?」

「你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如果你沒有一整晚都和那個滿身香水味的花花公子眉目傳情的話。」

「貝拉西斯先生噴了香水嗎?我都沒注意到。」但他這話引起了她的好奇,從丈夫的表述來看,約翰顯然不是惹得他如此生氣的主要原因。

「你若表現得像個蕩婦,人們就會那樣待你。你不能隨便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明白嗎?不要以為你有不孕症,就可以這麼為所欲為。」

蘇珊沉默了一會兒,整理著腦中的思緒。情況比她料想得更糟。她平靜地看著奧利弗。「你該上床休息了。你今晚太累了。」

他後悔說出了那些話。她瞭解他,已經看透了。可是,奧利弗這種人,是絕不會道歉的。絕對不會。然而,他還是改變了說話的語氣。「那個什麼波普到底是誰?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呀?為什麼父親竟會投資他的產業?他什麼時候投資過我的產業?」

「你根本就沒有產業。」

「那他什麼時候在我身上花過心思?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又為什麼全程把他帶在身邊,領著他在屋裡到處炫耀?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她這一整個晚上,幾乎都沒同我們倆說過一句話。」他的聲音有點哽咽,蘇珊一時竟有些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哭了。

奧利弗又在屋裡踱起步來。蘇珊看著,回想著在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家裡度過的時光。她真的非常開心。約翰表現得十分體貼。他讓她覺得自己很有魅力,她已經好多年沒有過這種感覺,而她對此十分享受。「我挺喜歡那位牧師的,他姓什麼來著……」她疑惑地看著自己丈夫。腦子裡頭一片空白。「貝拉西斯。對啦。他是貝拉西斯先生的父親。他們一家看上去都挺和睦。」她想把自己和約翰長談這件事情,拉回比較中立的領域。但願,奧利弗的精力已被他對波普先生的怒意徹底佔據,無暇顧及她並未對自身行為做出明白解釋這一事實。

「你知道他的身份嗎?除了他是那個人的父親以外。」

「嗯?」她不太清楚他到底想說什麼。

「他不就是牧師貝拉西斯先生嗎?」

奧利弗看著他的妻子。難道她真不知道那人是誰?自從父親發跡之後,他也不是一點正經事都沒幹,至少,他弄清了隱藏在大部分貴族家庭傳奇故事背後的真相,這些內容,他以為自己全都告訴了蘇珊。她多少總該有點頭緒吧?「他是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的弟弟,是他的繼承人,或者很有可能,最終繼承的會是他的兒子約翰,畢竟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看上去就比他弟弟健康多了。」

「約翰·貝拉西斯將會成為下一任的……」蘇珊已經出了神,思緒順著夢裡那道灑滿糖的斜坡一路而下,迷失在自己的幻想裡。

「下一任的布洛肯赫斯特伯爵。沒錯,」奧利弗點點頭,「現任伯爵唯一的兒子在滑鐵盧戰爭中戰死了。他們沒有別的子嗣。」

時間將近凌晨三點,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終於坐到了鏡子面前,她將鑽石耳環取了下來,而她的侍女道森,則在拆解她頭髮上的飾針。

「大家似乎都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夫人。」道森小心取下最後一枚飾針,將沉重的冠狀頭飾摘了下來。卡羅琳晃了晃腦袋。她喜歡佩戴首飾,而且偏愛華麗的那一種,可每當摘下它們,能夠自如活動的時候,又會覺得這是一種解脫。她撓撓頭皮,笑了。

「我也覺得一切都很順利。」她笑容滿面地表示。

門口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布洛肯赫斯特伯爵的腦袋探了出來。「我能進來嗎?」

他的夫人回答。「請吧。」

他走進屋,就近倒在一張扶手椅上。「人全走光以後,真是令人鬆了口氣啊。」

「我們剛才在說,晚會進行得十分順利。」

「我想是的。只是同樣的問題,在一個晚上出現了太多次,不是詢問誰的身體狀況,就是對女王懷孕的訊息感到高興,或者打聽一下別人的避暑計劃。說起來,那個做棉花生意的年輕人到底是誰呀?他來這兒幹什麼?」

卡羅琳審視著鏡中丈夫的臉。他猜到了嗎?難道他沒看出來,他和她親愛的埃德蒙是多麼相像?那雙眼睛。那修長的手指。他笑起來的模樣。那孩子有著純正的貝拉西斯血統。難道不是很明顯嗎?「你是說波普先生?」

「波普?是叫這個名字吧?」佩裡格林捋捋鬍鬚,微微皺了皺眉。他的鞋有點擠腳。「好吧,」他若有所思,盯著妻子用水彩繪製的利明頓莊園,「我看這小夥子挺有意思,比晚餐時候你塞到我旁邊的女人有趣得多,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們家的客廳。」

「因為我最近對他很感興趣。」

「可為什麼呢?」

「這個嘛。」卡羅琳停下動作,道森也跟著停了下來。她一手拿著一把梳子,滿懷期待地歪著腦袋。這就是她這份工作最有意思的地方了,在女主人從上流社會的晚會回來,幫她取下身上首飾的時刻。一點點小酒,總能讓人開啟話匣子,而她聽到的那些珍奇趣聞,將會成為僕人之間很好的談資。「你看啊……」

這時候,卡羅琳發現了道森的好奇目光,又把話給憋了回去。她現在最想做的,莫過於告訴丈夫全部的真相,可是她已經許下了諾言。她思索著,這種約束同樣適用於夫妻之間嗎?他們這樣互相隱瞞,難道不是違反誡命嗎?聖經不是這樣寫的嗎?可即便真是這樣,卡羅琳也知道,讓查爾斯的真實身份經由僕人的閒言碎語傳出去,顯然是不太合適的。道森或許一向謹言慎行,但女僕的所謂謹慎,從來都是信不過的。說不定,肉店的小夥計五點鐘來送培根的時候,她已經把這事傳遍了整個貝爾格萊維亞。這些僕人有時真是比老鼠還要討厭,他們挨家挨戶地把天知道什麼訊息,告訴給他們中意的隨便什麼人。她知道他們在底下有多愛說閒話,哪怕是那些忠誠的僕人。不行。她不能在這時候告訴丈夫真相,不管之後會不會這麼做。於是,卡羅琳又使出了每當事態變得複雜時她便會採取的措施:她換了個話題。

「瑪麗亞·格雷已經長成個漂亮的大姑娘啦,」她說,「她以前太過嚴肅,總在那裡埋頭看書。現在看起來倒非常迷人。」

「嗯,」佩裡格林表示同意,「約翰有福了。但願他能配得上她。」他脫掉鞋子,準備攢點勁兒起來回房睡覺。

「她父親去世的事,她好像終於看淡了。」

「不容易啊。」

道森再次拿起髮梳,接著幫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把編好的頭髮解開。她知道這件事的始末,坦普莫爾勳爵外出狩獵時,從馬上摔落下來,腦袋被岩石撞碎了。「坦普莫爾夫人一直對雷吉讚不絕口。」

「雷吉?」

「她兒子。她告訴我,現在差不多是他在管理家中財產。而他現在才二十歲。她說他們的經紀人是個好人,但即便如此,雷吉也還是很棒。」

佩裡格林嘟噥道:「如果他不想看到家產被債務徹底吞噬,只有一個好經紀人可遠遠不夠。他父親離世的時候,應該已是負債累累了吧。」

卡羅琳同情地嘆了口氣。「她們今晚都穿了新禮服,母女兩個都是。我當時確實覺得奇怪來著。但轉念一想,也許她們知道約翰會來,覺得衣著寒酸太不像樣。她們肯定是不想在婚約物件面前失禮。」

佩裡格林雙手捧著腦袋,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悲傷浪潮所淹沒了。隨著夏季來臨,彷彿到處都瀰漫著希望,人們輾轉於一個又一個晚會之間,腦子裡滿是逃離城市外出避暑的計劃。他今晚觀察了一下,約翰一直在同那位古怪的特倫查德先生的漂亮兒媳眉來眼去……他到底怎麼回事?已經三十二還是三十三歲啦?反正都差別不大。要是埃德蒙還活著,如今該有四十八了吧,還是個處在黃金時期的男子漢。可他不能跑到法國北部海岸或是義大利湖區周邊的山裡去避暑。他被困在了自己的墳墓中,像多年前六月那個早晨一起戰死的年輕勇士一樣。佩裡格林原本指望,搬到貝爾格雷夫廣場這個有著豪華客廳能招待賓客的新房子後,能讓他們倆重新找到生活的樂趣和能量。可不知怎麼,這天晚上,他卻感到事與願違了,看著人們輕佻的舉止、華麗的衣裳、無聊的閒談,還有閃亮的珠寶,只讓他覺得人們的生活是多麼荒唐呀,最後都只有一方寒冷悽清的墓地。他撐著站起身來,朝門口走去。「早些休息吧。明天又有得忙了。」

卡羅琳能感受到他的悲傷,猶如一團陰雲籠罩著整個房間。她很想告訴他那個訊息,因為現在她已經確定。埃德蒙真的有一個兒子。我們又有了可以疼愛的物件。

「親愛的。」他回過頭來。她頓了一下。「好好休息。也許明天一早事情就會不一樣了。」

詹姆斯·特倫查德第二天一直提心吊膽。因為那件事情,以後的日子恐怕都沒法安心。在醜聞真正爆出之前,他得一直擔驚受怕。簡直就像世界末日的倒數計時一樣,他這樣想著,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精巧複雜的白色橫簷。那件事就像士兵拋擲出去的隨時可能爆炸的手榴彈,難怪他根本睡不著覺。他已經幹躺了一個小時,什麼聲響也沒聽見。他知道安妮也沒睡著。她躺在他身旁,背對著他,全身僵硬。他感覺得到,她十分緊張。

他們沉默地回到家。詹姆斯立馬鑽進了更衣室,安妮則帶著狗出去散步,而後回到了自己房間。她向來都不怎麼健談,可連埃利斯也對她今晚的緘默感到吃驚。這位女僕小心地提了一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舉辦的晚會,卻完全沒有得到理會,於是埃利斯用最快的速度,幹完該乾的活就離開了房間。詹姆斯過來的時候,安妮已經躺在床上,拉緊被褥蓋著身子,裝作自己已經睡著,那條狗蜷作一團窩在她懷裡。他站在那兒,光著腳,穿著睡衣,幾乎想要走出這個房間,回到他自己的豪華臥室去——這種事情,在他們四十年的婚姻生活中,他只幹過那麼幾次。最後,他還是爬上床,吹滅了蠟燭,仰臥著,大張著眼睛。迴避其實毫無意義,反正衝突在所難免,因為他們都把自己的苦痛歸咎到了對方身上。兩個人都窩著一肚子火,為對方暗地裡的欺騙行徑感到怒不可遏。

「查爾斯肯定知道了。」他終於開口說話,沒法繼續保持沉默。

「他不知道!」安妮坐起身來,把阿格尼絲都嚇醒了。她能看見街邊煤氣燈照射下的丈夫的身影。有時候,她會感到惋惜,自己年輕時候城市夜間那種漆黑的場景已然不復存在。如今,無處不在的朦朧街燈,似乎使整個世界都永遠蒙在了迷霧裡。當然了,倫敦因此變得安全多了,這絕對是件好事。

詹姆斯還有話要說。「她用餐的時候,把他安排在了自己身旁。而且是在她右手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至少貝拉西斯家裡那些人肯定注意到了。這簡直跟把訊息登在《泰晤士報》上一樣有效。她絕對是故意的,想讓大家都注意到他,不然她幹嗎那麼做,要是她不希望訊息洩露的話?就算他現在還並不知情,再過幾天,甚至幾個小時,他總會知道的。」

「你跟他接觸多長時間啦?」

詹姆斯連一聲禮貌的回應都沒給她。「你怎麼知道她還沒把真相告訴他?要不然,他為什麼會接受這樣的邀請?他肯定早知道了。查爾斯·波普這種身份的人,不會受邀出席貝爾格雷夫廣場的私人晚宴,和半數都是貴族的賓客一起用餐。查爾斯·波普這種身份的人,不會坐在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的身邊。查爾斯·波普這種身份的人,甚至不可能會認識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按常理來說,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根本不會花時間去見查爾斯·波普,更不用說邀請他坐在自己身旁一起用餐啦!」詹姆斯坐了起來,他轉頭面向妻子,說話聲越來越響。

「你小聲點說話!」安妮壓低聲音。奧利弗和蘇珊就住在他們的正上方。雖然庫位元當初建房子時,在天花板上安了一層薄殼以防噪音相互干擾,可那東西畢竟也不是特別厚。

「至於投資他的產業這種無稽之談……」

「怎麼就是無稽之談啦?你自己也投資了呀。你都支援他好幾個月啦。」她的語調聽來並不令人安心。

「我是男人呀。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自己並沒有錢。至少,她不能在未經丈夫允許下擅自投資。要是不知道她對他感興趣的原因,他又怎麼可能應允?這些其實都是廢話,反正最終的結局,就是我們特倫查德家徹底遭受毀滅!」詹姆斯能在戰時布魯塞爾那種亂無法紀、沒有定規的市場中幹得那麼出色,絕對不是出於偶然。需要狠勁的時候,他是能夠狠起來的。他還是那個商販的兒子,最擅長據理力爭。如今他又被逼著變回了那個身份。因為他所掙來的一切,他打拼了數十年的成果,全都要毀在他妻子手裡了。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的妻子。

「我就是不想再讓她以為,她和她丈夫這條血脈從此以後就會斷絕。」安妮撫平了自己那邊的被單。

「為什麼不行?他們這麼想已經二十多年了。肯定早就習慣啦!」他的臉又開始變紅了。這下子,火氣一經釋放出來,再要壓回去已然不可能了。「這麼做能改變什麼呢?查爾斯·波普又沒法向他們家索取半點補償。他根本沒有這個權利。他只是個私生子,把這件事情公之於眾,他也不一定會感激你。」

「他們有一個孫子。他們需要知道事實。」

「所以我們才會接到邀請?」他問,「對嗎?」可安妮還是一聲不吭。但她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這樣我們就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領著查爾斯在我們面前炫耀,卻不能上前去和他說話?她是在報復對嗎?」

「你完全可以同他說話。你已經是他的老朋友啦。」她聲音冷冰冰的。

「而你一點也不意外,他會出現在那裡。」

承認這一點,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解脫。「沒錯,」安妮回答,「是,我是知道他會出現。但是,要是你覺得,我會因此而任憑你責備,那你可想錯了。你和我一樣,都難辭其咎。」

「我?」特倫查德從床上跳起來,「我怎麼啦?」

「你和我們的外孫早有接觸,你見過他,甚至和他一起工作,而你卻從來沒有想過要把這件事告訴我,你的妻子,那個生下他的女人的母親。」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她聽到了,儘管她很想繼續保持剛毅,淚水還是不住地直往外冒。「你和他說過話,你觸碰過他,卻從來都沒告訴過我。過去二十多年間,我一直對他一無所知,每天琢磨他會長什麼樣子,會有怎樣的聲音,而你認識他卻從未和我提起。我無時無刻不感到後悔,後悔當初不該把他交給一個陌生人家。我把親愛的外孫送給了別人,就因為你害怕如果由我們撫養他長大,將不會再有什麼人邀請你出席晚宴。而現在,你還要用這種可惡又傷人的方式欺騙我!」

脫口說出這麼一連串控訴時,安妮很容易就忘記了,在他最初降生、索菲婭剛剛離世時,她是很高興能有辦法擺脫那個不受歡迎的嬰兒的。詹姆斯也想過提醒她,但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這麼做估計是明智的。他看到淚水閃爍著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她兩隻手正使勁拉扯著被單。「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是不知實情,但這不能成為我們殘忍地向她隱瞞真相的藉口。是時候告訴她了。她有權利知道真相。」

事到如今,沒有必要多說什麼了。詹姆斯心裡明白,可最後還是忍不住挖苦了一番。「你的感情用事會害得我們惹禍上身的。當你女兒的名聲遭到玷汙,當人們指責她是個不知羞恥的女人,當我們辛辛苦苦敲開的大門又將我們阻擋在外時,你也只能怪你自己了。」

說完這些,詹姆斯·特倫查德翻過身,動作堅決地背對著仍在啜泣的妻子,閉上了眼睛。

十九世紀巴黎老牌制扇工坊。

原文為「countess」,為表尊敬,此處直接稱呼一般應用「ladybrockenhurst」。

位於東非坦尚尼亞聯合共和國東部的一個半自治區,它包括印度洋上的桑給巴爾群島,距離大陸二十五至五十公里。桑給巴爾的首府位於安古迦島上的桑給巴爾市,它的老區就是著名的石頭城。石頭城與新城ng'ambo相對應,意為「另一側」,位於桑給巴爾群島的主島安古迦島的西海岸。

維多利亞在位時期被稱為維多利亞時代。這是英國工業、文化、政治、科學與軍事都得到了相當大的發展的時期,亦伴隨著大英帝國的大幅擴張。

原文為elginmarbles,得名於第七代額爾金伯爵湯瑪斯·布魯斯。他是英國貴族與外交官,以掠奪雅典帕臺農神廟的大理石雕刻(被稱為elginmarbles,額爾金大理石)聞名。

十九世紀四十年代,女性流行在頭髮兩側留「螺旋捲曲狀」的髮型。

指十誡,即聖經中的十條律法。其中第九條,「不可做假見證陷害人」,反對為別人做不真實的見證,實質上是一條反對撒謊的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