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這事會惹得您很不高興,父親。我很抱歉。」
「你真這麼想嗎?」詹姆斯低頭望向底下的繁忙街道,「我這就去找他。」
「要是我,就會先看看這兩封信。」
「我現在就去找他。」
聽他說話的語氣,奧利弗不由覺得,最好還是別再提了。反正,奧利弗自己也並不真正相信他所轉述的那些指控。那些控訴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他確信波普肯定認得那兩個名字,光是那樣就夠他受的了。畢竟,他只是想讓父親對他產生懷疑。然而,他根本就誤解了父親聽到訊息後的反應。
詹姆斯沒等多久便出發去見外孫了。他要去確認他的清白。「您兒子是怎麼遇上他們的?」查爾斯問,努力使聲音保持平靜。詹姆斯坐在那兒,查爾斯卻在屋裡走來走去,努力消化剛才聽到的訊息。
「我不知道。」
「他還跑去看過我的工廠?」實際上,這事他早就知情,工廠經理斯威夫特已經發電報告知了他。「可為什麼呀?」
詹姆斯聳聳肩。「我也不知道。他總有一定理由吧。」他知道這理由是什麼。他兒子討厭查爾斯,也討厭詹姆斯對他的密切關注,可以說,這事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應該歸咎於詹姆斯。
查爾斯很生氣。他沒有去求詹姆斯資助他。他非常感激,但這並非是他主動求來的,而現在,他卻要為詹姆斯對他的關注而受到懲罰。「他不辭辛勞地跑去那麼遠,肯定不只有‘一定的理由’那麼簡單吧,」他說,「他到曼徹斯特去的目的顯然十分明確。就是為了去見那幾個人吧?」
「我不確定。他說他是去了以後才偶然碰見他們的。我想著,那些指控應該都不是真的吧。」
查爾斯有些左右為難。他確實認識布倫特和阿斯特利。他們差點就以極低的價格,從格特老太太手裡買下了那座工廠,是查爾斯及時出現,才使她沒有損失一大筆錢。然後他便提議由他以更為合理的市場價格購買。他們會因此怨恨他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們只差一點就要得手了。至於偷稅的事情,那就比較複雜了,而且他也不太確定,他們又是怎麼知道的。事實是,他訂購了一船從印度發來的原棉,並預先支付了相關貨款。他原本以為,這次貨物的品質會與上次在同一個供貨商手裡買到的一樣,並按此前提填寫了所有相關檔案。然而,當他開箱驗貨以後,才發現自己弄錯了,運來的是品質相對更好的原棉。他把這一變動向海關人員進行了申報,隨後支付了差價,但確實發生過這麼一場意外。他並非有意矇騙。顯然,布倫特和阿斯特利兩人知道,奧利弗之所以去曼徹斯特,就是為了找查爾斯的麻煩,因而都巴不得要給他獻上能助他達成目標的武器。他當然可以把這些向詹姆斯解釋清楚,但這正是令他感到為難的地方。難道他真要讓特倫查德先生和兒子為此反目?況且他查爾斯明顯已經成為兩人關係生隙的原因。難道他要用破壞他的家庭關係,來回報特倫查德先生的好心資助?反正,布洛肯赫斯特夫婦已經決定贊助他了,儘管失去特倫查德先生的支援,事情的進展會有所減慢,但總歸還是能夠繼續進行,只不過會需要更多時間。很明顯,布倫特和阿斯特利都以為,倘若特倫查德撤去他的資金,工廠就會關門停業,然後他們就能趁火打劫,再次以極低價格從執行官手裡將廠子收入囊中,但無論事情怎麼發展,恐怕他們都要失望了。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要麼奧利弗完全是在胡言亂語,要麼他所說的就有一部分是事實。」詹姆斯等得不耐煩了。
查爾斯又看了看信上那白紙黑字列出的指控。「這兩封信是交到奧利弗手裡之後他拿給您看的?」
「當然是啦。不過他們也和他說了,他們絕對不會上庭指證。」
「哼,我想也是。」那一刻,查爾斯的怒氣差點就要爆發了。
「你這意思是,你老早就認識他們?他們的話根本不用當一回事?你儘管直說,我會回去告訴奧利弗,他們的指控全是假的。」
「別這麼做,」查爾斯轉身面向他的資助人,「這些事情確實發生過。雖然不完全是您聽到的那個樣子,但其中的確存在一部分事實。我不能讓您為了我和自己唯一的兒子爭論。我覺得,咱們應該考慮一下您從工廠撤資的事了。不過這事也不是一次性就能完成的。」
詹姆斯起身,在門邊踱起步來。「我不會把錢撤走的,」他語氣堅定,「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您應該這麼做。既然您兒子不高興看到我們合作。」
詹姆斯沉默了。這的確是個難題。他連謊稱奧利弗沒有不高興都做不到,光是看到查爾斯,就能把他氣得像憤怒的老虎一樣亮出尖利的牙齒。詹姆斯不願中斷他與查爾斯的合作關係,也不想和他唯一在世的孩子彼此為敵。也許他該做些什麼,能讓奧利弗以為他的話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又不會妨礙到他和外孫的生意。過一段時間以後,事情或許就能平息。這事可真麻煩呀。如果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直接說出了真相,他們是不是都不用這麼發愁了?查爾斯見他沒有出聲,以為他是默許了。
「我會分階段把錢退還給您,然後再多付百分之十,以補償我給您帶來的所有困擾。」
詹姆斯急忙搖頭。「我沒覺得有任何困擾,也不會把資金撤走。」他心裡再次湧起了那個想法,想現在就把這孩子的真實身份告訴他。那一刻不是很快就要到來了嗎,不管他願不願意?但他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那天餘下的時間裡,詹姆斯·特倫查德一直有些坐立難安,倒不是因為他對查爾斯起了疑心。那孩子意志十分堅定,是的,他是那樣的人,而且大概還有些固執己見,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在這些方面,他母親簡直跟他一模一樣。可撒謊騙人?那是不可能的。他微微笑了笑。彷彿索菲婭的身影再次浮現在他眼前。他還記得多年以前,她打定主意要拿到里士滿公爵夫人舞會請柬的決心。沒有什麼能夠阻撓她,也沒有什麼真的把她難住了。她那晚看上去多美呀,自信,耀眼,沉醉在愛情之中……他嘆了口氣,在桌邊坐下。可查爾斯身上自然也會有他父親的痕跡吧。他會不會遺傳了他的個性?雖然他們沒在他生前看出來,但埃德蒙·貝拉西斯顯然是個卑鄙之人,能做出誘騙無知少女,找人偽裝牧師舉辦虛假婚禮的事情。他應該是個可惡的人,然而他們卻一直被他所矇蔽。有沒有可能查爾斯也隨了他這一點?可他很快搖了搖頭。不對。他所認識的查爾斯·波普,絕不會是那樣的人。
那天晚上,安妮發現丈夫非常安靜。整個晚餐過程中,他一直沉默不語,偶爾擺弄一下自己的食物,聽奧利弗和蘇珊談論著曼徹斯特的當代風貌,自己卻一句話也沒說。事實上,說起那座棉花之都,奧利弗簡直是滔滔不絕。那邊的所見所聞,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因而一直說得熱火朝天。
「這麼說,你這趟出行相當成功咯?」安妮說
「我想是的。」他的語調突然變得謹慎起來,還看了一眼他的父親。
蘇珊幾乎也和詹姆斯一樣沉默。她這晚似乎一直心事重重,雖然看不出有什麼特別明顯的原因。她幾乎沒怎麼動面前的食物和酒,倒是一直在聽奧利弗講話,但看起來更像是因為她自己不想開口,而不是當真對他所說的很感興趣。
晚餐過後,詹姆斯伸開雙臂,站在更衣室裡,他的貼身男僕邁爾斯正在幫他解襯衫上的袖釦,安妮輕輕敲門走了進來。
「能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嗎,邁爾斯?」她這麼說著,走進屋內,在角落的一張紐扣椅上坐下,阿格尼絲蜷成一團趴在她腿上。
「遵命,夫人。」邁爾斯答道,深鞠了一躬。
邁爾斯總是有些唯唯諾諾的。他還沒在特倫查德家工作多長時間,離開格萊納爾勳爵位於蘇格蘭邊境的破落城堡搬到首都來,還只是一年前的事情。儘管現在的薪水是他從前的兩倍,他卻仍然覺得,在伊頓廣場謀的這個職位,只是他換到更尊貴家庭之前的權宜之計。不過,他一直表現得盡職盡責。
「您需要我過一會兒再來嗎,老爺?」他問。
「不用了。這就行了。晚安。」詹姆斯表示。
男僕前腳剛走,安妮便迫不及待地問她丈夫,究竟哪裡不大對勁。她起身過去幫他解紐扣,留下小狗趴在椅子上低聲哼哼。「你整晚幾乎一句話也沒說。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你不會想知道的。」
「不,我想知道。我很想知道。」
詹姆斯這才講起自己去找查爾斯的經歷。
「他怎麼說?」
詹姆斯搖搖頭。「他說那些話有一定的真實性,但不盡然是事實。然後他主動提出,要連本帶利地把我投的錢還給我。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查爾斯是不想離間奧利弗和我的關係。我確信這就是他那麼做的原因。」他從檯面上拿起梳子在頭上梳了幾下。
「他沒有做錯過什麼。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安妮表示。但他和詹姆斯一樣,都希望能解決這個問題。也許是時候把真相告訴奧利弗了。她不大相信蘇珊能保守秘密,可她卻看錯她兒媳了,因為蘇珊其實藏著許多小秘密。可不管怎樣,安妮還是覺得或許有必要冒險一試。她一邊琢磨著,一邊往自己的臥室走去,半路上她突然想到,沒準她可以聯合盟友來一次雙贏的合作。
男僕的通報聲在客廳裡迴盪開來。「坦普莫爾夫人到。」
卡羅琳·布洛肯赫斯特猛地抬頭。「什麼?」她說這話的聲音,聽來一點也不熱情,而坦普莫爾夫人已經朝她這邊走來了。卡羅琳盼著看到的自然是坦普莫爾夫人的女兒,此時看到她貿然前來,心裡既覺得煩惱,又有點不大自在。她立即想到,不知能否給瑪麗亞送個口信,讓她暫時先別過來,只是這想法實在有些不太實際。她站起身來,迎接這位不速之客。「多巧呀,」她開口說話,竭力按下驚訝的反應,「他們剛把茶點端上來。您要來一點嗎?」
「謝謝,」科琳娜說完,坐到一張漂亮的路易十五式椅子上,「來杯茶就好了,聽你說完這是什麼意思,我就走了。」她這麼說著,從她的收口手提包裡拿出寄給瑪麗亞的那封信,遞給了伯爵夫人。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直直盯著。她當然知道那是什麼,甚至早在對方把東西遞到自己手裡前,就已經猜到了。「我邀請了瑪麗亞過來喝茶,」她說這話時連眼皮也沒眨一下,「她應該就要到了。」
「然後好安排去拜訪主教門大街的事情對吧。還是應該說,再次拜訪的事情呢?」
「她是個完美的乘車夥伴。這一點您該比我更加清楚。您把她培養得非常優秀。」說到這裡,她已經幫對方倒好茶,將杯子穩穩端到坦普莫爾夫人手裡。
「你們到主教門大街要去見誰?」
「我們有特定要去見的人嗎?」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說得輕描淡寫。
但坦普莫爾夫人的態度就不同了。「您告訴我才對呀。」
「親愛的,您好像遇上了什麼煩心事啦。能不能和我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聽到這話,科琳娜笑了起來。她情緒轉換得太不連貫,使卡羅琳不由有些擔心她的客人是不是病了。科琳娜把手伸進手提包,拿出一張摺好的新聞紙。「恰恰相反,」她說,「我一點也不覺得煩心。倒是有件事情,我希望能和您一同慶祝慶祝。您看過今早的《泰晤士報》嗎,或者《憲報》也行?」
「我們家沒訂《憲報》,今天的《泰晤士報》我也還沒看,您問這個做什麼?到底是什麼事?」
她把報紙攤平,遞給了卡羅琳。這下她明白了。「男方——約翰·貝拉西斯先生,牧師斯蒂芬·貝拉西斯閣下與貝拉西斯夫人之子,女方——瑪麗亞·格雷小姐,坦普莫爾老夫人與前坦普莫爾伯爵之女,宣佈正式訂婚。」卡羅琳認真讀了一遍。失望透頂的感覺讓她一時幾乎喘不過氣。「您不打算恭喜我嗎?」卡羅琳抬頭一看。科琳娜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當然。恭喜了。日子定了嗎?」
「暫時還沒。但我不喜歡拖太久。」
卡羅琳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剛才那位男僕又來到了她們面前。「瑪麗亞·格雷小姐到。」
女孩走進房間,看到母親的身影,頓時定住了腳步。「您今天下午不是要去拜訪斯塔福德小姐嗎?」等到她終於開口說話時,情緒已經相當鎮定。
做母親的回望過來,表現得和女兒一樣冷靜。「正如你所見到的,我改變主意了。我想和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說一說公告的事情。」
瑪麗亞沉默了。
「恭喜。」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這時說。
瑪麗亞還是一聲不吭。
科琳娜有些不耐煩了。「別在那兒生悶氣。」
「我並沒有生悶氣。我之所以什麼也不說,只是因為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不待她母親表示什麼,那男僕又回來了。「特倫查德夫人到。」話音剛落,安妮走進了房間裡。
科琳娜站了起來。「天哪。事情可真是越來越精彩啦。」
看到出現在房間的這位女士,安妮也和女主人一樣大吃了一驚。「如果早知道您還有別的客人,我就不會過來打擾了。他們直接把我領了上來。」
「我很高興他們這麼做了。」這一次,卡羅琳倒是真心高興能夠見到安妮,那對母女的緊張情勢令她愈發尷尬起來。「能否容我介紹一下,這是特倫查德夫人?」她說,「這位則是坦普莫爾夫人。」
「我記得,不久前在這裡舉辦的家宴上,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安妮語調輕快地表示。
「是嗎?也許吧。」坦普莫爾夫人開始琢磨,如何才能帶上女兒儘早離開,免得她們又安排起去主教門大街的行程來。
「您好,特倫查德夫人。」瑪麗亞說,總算發出了比較友善的聲音。
「你好呀,孩子。一切都還好吧。」安妮拉過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
看到她們如此熟絡,坦普莫爾夫人開始覺得憤憤不平。瑪麗亞怎麼會認識這些人,做出這種事情,還完全將她矇在鼓裡?難道這個女人過來,也是要來安排行程,好再次前往主教門大街嗎?她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女兒人生中的某些軌跡。「我們正在慶祝,瑪麗亞的婚約終於正式公佈了。」
「哦?」安妮既感到意外,又覺得可惜。她原本當真以為,這事根本不會發生。
「就在今早的報紙上。」科琳娜說。
「我肯定是錯過了。等我回去一定好好看看。」然而安妮轉向瑪麗亞,看那姑娘臉上的表情,好像根本沒發生什麼不同尋常之事。她呆呆地目視前方,從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手裡接過一杯茶喝了起來。
「我還是不打擾你們了,」安妮說,「改天我再過來。」
「別,您別麻煩,」坦普莫爾夫人站了起來,「我們倒是得走了。我們有好多事情需要商談。對吧,瑪麗亞?」
可女孩一動沒動。相反,她語氣平靜地說:「您先走吧,媽媽。我想留下來聽聽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近況。她以後可就是我的伯母啦,對吧。」
卡羅琳點點頭。「沒錯,孩子。而你將會成為我的侄媳婦。您先走吧,科琳娜,稍後我們會安排馬車把瑪麗亞安全送回家去。她和我們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那我也留下好了。」坦普莫爾夫人表示。
「您別勉強自己啦。您還有好多更重要的事要做吧。威廉,請護送坦普莫爾夫人下去乘馬車吧。」她說這話的語氣,像是沙皇發出了一道聖旨,明顯不容他人再有異議。坦普莫爾夫人似乎想過,乾脆不顧情面爭辯下去,可到頭來,她還是改變主意,自己先走了。男僕已陪同她一起下去,屋裡只剩下另外幾位女士。
「我是不會嫁給他的,如果你們想問這個的話。」瑪麗亞這麼說著,像是在堅決捍衛自己的立場,然而如今在她身邊的,顯然都是她的盟友。
「我能說我很高興聽到這話嗎?」安妮重新坐了下來。
「還有我,」卡羅琳表示,「雖然我擔心約翰的父母不會同意。約翰能給你一個高貴身份,但身份並不能代表一切,如果連我都這麼說,那肯定就是真的。」她們都笑了,最重要的是,瑪麗亞終於鬆了口氣。
她緊接著開口了。「他還好嗎?」她兩頰泛紅地問道。
無須追問,她們都知道「他」指的是誰。「應該挺好吧,」卡羅琳說,「然而,自從我們上次過去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了。特倫查德夫人呢?」
「我也一樣。」她遲疑了一下。她能當著瑪麗亞談論她外孫的身份嗎,哪怕她已經愛上了他?經過剛才的對話,這一點已經再清楚不過。
「說吧,」卡羅琳表示,「神神秘秘的沒意思。」
「算了,瑪麗亞小姐不會有興趣的。」
女孩立馬提出異議。「任何有關波普先生的事情,我都很感興趣。」
可沒等她說下去,那位男僕又回來了。「威廉,怎麼啦?」
「坦普莫爾夫人仍坐在外面的馬車裡,夫人。她還在等瑪麗亞小姐。」
「謝謝你,威廉,」卡羅琳說,「瑪麗亞小姐這就下去。」男僕明白這是在叫他退下,立即離開了。三位女士在屋裡面面相覷。「你還是先走吧,孩子。眼下這種情形,沒必要進一步激怒她。」
「您要是見到他了,請向他轉達我的愛意。」瑪麗亞顯然已經接受她母親贏下了這一局的事實。「還有,請告訴他,別相信報紙上看到的那些東西。」一會兒工夫,她就走了。
「好啦,說吧。」卡羅琳又坐回椅子上。
「好吧,」安妮點點頭,「我兒子最近去了一趟曼徹斯特。我想他過去的唯一目的,應該是想查出查爾斯的不堪往事。他過去的時候,碰到了兩個在生意上和查爾斯有過牽扯的男子。他們指控查爾斯購買工廠時使了些卑鄙手段,還曾經在過海關時偷稅漏稅。」
「我一點也不相信。」伯爵夫人說。
「我也不信,我家老爺也是。但是,讓詹姆斯煩惱的是,他覺得奧利弗之所以會跑到那邊挖掘查爾斯的過去,是因為嫉妒他對咱們孫子的關心。而現在,查爾斯也不願因為自己影響了他們父子二人的關係。」
卡羅琳想了一會兒。「換句話說,這個秘密已經快藏不住了,而且還威脅到了你們家庭的和諧。我覺得,」她說得很慢,好像還在細細斟酌,「我覺得,是時候公佈查爾斯的身份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安妮的心臟都跳到了嗓子眼裡。
「您聽我說。我知道那些通通都是廢話,但是,您兒子顯然是打定主意要往查爾斯身上抹黑。出於某些原因,他對他產生了敵意,而這種情況只會進一步惡化。再加上瑪麗亞眼下也面臨著一大難題,她媽媽硬要逼著她去和我那一無是處的侄子聯姻。而這些問題通通都可以解決,只要您能同意給回他原本的姓氏和身份,並公開承認他和我們是一家人。您知道亨利·斯蒂芬森嗎?他雖是公爵的私生子,卻和一位伯爵的女兒結了婚,而且大家都很歡迎他們倆。我們都知道,瑪麗亞肯定會不停抗爭,直到她和查爾斯在一起。而坦普莫爾夫人當然不會高興,但是,只要她知道,我們一直在背後暗中撮合,而她女兒依然可以嫁進這個家裡,應該就不會那麼抗拒了。親愛的,您好好想想。美好的人生就在前方等待著查爾斯,只要您不要阻攔,讓我把這一切送到他的手裡。不如趁著這個機會,讓一切塵埃落定吧。」
這段話說得極具煽動性,儘管安妮的每根神經都在叫囂著堅決反對,可她一路聽下來,卻也不得不承認,伯爵夫人說得挺有道理。詹姆斯肯定不會同意,可她眼下到底該怎麼做呢?「您是打算做出某種宣告嗎?」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差點沒笑出來。「當然不是。我只需要悄悄把訊息放出去。然後,在私底下承認查爾斯就是埃德蒙的兒子,這樣就行了,」卡羅琳微笑著,顯然對自己的計劃十分滿意,「當然了,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我得事先通知我家老爺,還有就是,怎麼把這件事告知查爾斯……」她摩挲著雙手,朝通往露臺的那扇開著的門走去。
「那索菲婭呢?」安妮問。
「沒錯,」伯爵夫人點點頭,「我們也得想想如何處理索菲婭的問題。」
「可是,當您告訴他埃德蒙就是他父親時,他肯定會接著追問他的母親是誰。」
「要是什麼也不說,會不會更好一點?您是不是不希望大家提到她的名字?」
安妮注視著她。「您的意思是把她從這個故事中徹底抹去?」
「我只是站在她兒子的角度考慮。他將會過上美好而富足的生活,有一段美滿的婚姻,還有上流社會的關係。您當然可以說,這些東西她並不在乎……」
「不,」內心的衝動促使安妮說出了實話,「不是的,這些她都在乎。她會非常感激您為查爾斯所做的一切。」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笑了笑,比以往都更為溫和。「您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我非常感動。那麼,咱們就說定啦?」
「我必須和詹姆斯談一談。」安妮表示。但她已經明白,無論他們倆說些什麼,事情都不會改變。
夸克趕著馬車將安妮送回了伊頓廣場。他稍後和樓下眾僕人說起時,講到她這一路是多麼沉默,多麼心事重重。整個過程中,一直靜靜坐在那裡,兩眼目視前方,出神想著什麼。
到家後,安妮直奔詹姆斯的書房,發現他正在桌前看書。「她準備告訴他了,」她幾近痛苦地扭著雙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打算承認查爾斯就是她的孫子了。她說,他們不會特別在意他的私生子身份。只要看到他現在成了布洛肯赫斯特家族的一分子,整個社交界仍然會對他敞開懷抱。她連未婚妻都幫他選好了。」
「查爾斯不會喜歡包辦婚姻的。」
「不一樣,」她舉起手,強逼自己再次說出實話,「他很愛她。其實說起來,我也和他一樣。她很有魅力。但這麼做了以後,肯定會拉遠他和我們之間的距離。」
他凝神望著爐火。「那索菲婭呢?在這個圓滿故事中,她又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覺得,她最好根本不要出場。他會成為埃德蒙·貝拉西斯的兒子,而他母親則只是個神秘情人,早已消失在時間的迷霧裡。如此一來,既能保住索菲婭的名聲,我們也無須付出任何代價。」
詹姆斯直直盯著妻子。「可那樣會失去他的。」
她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失去他?查爾斯嗎?我們失去的是索菲婭啊。」
「不。」詹姆斯直搖腦袋。為什麼他的妻子,他那向來都很聰慧的妻子,竟會看不出這麼明顯的事實?「那樣我們就要失去他了。」
「怎麼說?」
「如果他真成了貝拉西斯家族的一分子,那麼,為了保護我們女兒的名聲——而這正是我們最關心的,我們就必須退到幕後,也不能再讓他進一步走進我們的生活。」
「不。」安妮發覺淚水正順著臉頰直往下流。
詹姆斯還有話要說。安妮最好早些認清這點。「事實就是這樣。如果伯爵夫人說話算話,不向眾人透露她的名字,那麼,要想保護索菲婭的名譽,我們就更不能那麼做了。然而,我們和他見面的次數越多,人們就越有可能產生聯想。因此,要想保護我們的女兒,就不得不放棄我們的外孫。」
悲傷的浪潮以排山倒海之勢撲面而來。安妮感覺,她那漂亮又堅毅的孩子彷彿又在自己面前死了一回。
詹姆斯拉過她的手握住,試圖借她些力量以承受這一打擊。「我們會永遠失去查爾斯,而他將成為布洛肯赫斯特家族的成員。讓我們祝願他一切順利,然後繼續我們的生活吧。」
*
約翰·貝拉西斯氣極了。他討厭被逼得走投無路,但他最討厭的還是,區區一個僕人,一個管家,竟然在和自己的較量中佔了上風。約翰自認是個精於世故的人。他聰明、博識又老練,然而,他卻未料到那男人竟會使出這種伎倆。此時他坐在馬車裡,正往薩里郡波普牧師的家鄉巴克蘭趕去,一直氣得渾身發抖。結果,為了看到那一頁,他還是又給了那可惡的特頓二十英鎊,這才知道了最為關鍵的寄信人的地址。他心想,沒準自己還能找到波普牧師從前負責的教區,只是那不知又要花費多長時間。他十分悔恨。要是早開始調查就好了。如果他真要好好利用這些資訊為他和父親謀求更多利益,他應該早早找到波普牧師,集齊所有證據,然後再去和伯母對峙。
馬車駛過村莊,經過一個池塘,一大群鴨子嘎嘎叫著,還有吵鬧不停的雞和鵝,這令約翰不由想起他之所以要住到奧爾巴尼的原因。有的人會將鄉村生活比喻成優美的田園詩——鐵匠在鋪子裡辛勤工作,而綠地的另一頭,一位車匠師傅正彎下腰忙著將輻條塞進輪轂裡——但約翰對這些田園風情毫無興趣。鄉村生活令他感到乏味,新鮮空氣會讓他咳嗽不停。
約翰終於找到了牧師的住處,就在一幢堅固的撒克遜教堂隔壁,旁邊還有一片墓碑林立的巨大墓園。房子很漂亮,花園裡種滿玫瑰,石板外牆色澤柔和,他心裡頗覺慶幸,這地方比他父親位於利明頓的住所小,也沒有那麼氣派。他當然不樂意承認,查爾斯的生長環境跟他自己並無多少差別。他吩咐馬車伕等在原地,而後沿著小路朝花園走去。
「這位先生?」一位年長的女管家應了門。她駝背,有著長長的鷹鉤鼻,戴一頂軟帽,灰白的頭髮統統梳到腦後。這老太太看起來很像約翰的朋友帶他去攝政公園新開的科學動物園遊玩時看到的那隻禿鷲。約翰說明了來意,並自稱為桑德森先生,而後便被領進了一個不大的客廳。屋裡溫暖而舒適,壁爐裡燃著爐火,壁爐架上方有一幅粉彩畫,他一眼看出畫中人就是年輕的查爾斯·波普,也許還和波普辦公室裡那幅牧師的肖像畫出自同一個人之手。畫像頗有些浪漫主義風格,畫中人穿一件開襟襯衫,頂著一頭相稱的雜亂捲髮,只是那雙藍色的眼睛裡,隱隱透露著決心。約翰看著畫,想到自己真正的目的,不覺有點不大自在起來。
「下午好,先生。」一個女聲傳了過來。
約翰轉過身。一位大概五十歲出頭的女性出現在了門口,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未加修飾的黑裙。她身材微胖,眼神和藹,頭上別一頂小小的寡婦帽,整齊的捲髮梳下來,修飾著她的臉龐。「下午好,女士。」他說。
她揮手叫他坐到爐火旁的椅子上,自己才坐了下來。「請問有什麼能幫到您的?」
「我倒是希望能和您丈夫談一談。」
「那您這趟恐怕白來了。我丈夫已經不在了。下星期二就是他去世一週年的忌日。事實上,您能找到我都算是幸運了。我很快就會搬離這裡,為下一任牧師騰地方。」
「那可辛苦您了。」約翰表現出關心的樣子。
「哦,這沒什麼。他給了我十二個月時間,已經相當寬厚了。您無須為我擔心。我兒子要把我接到倫敦去和他住,因此我很快就要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了,這在我這個年紀可是相當難得的。」想到這裡,她高興得臉都紅了。
約翰對自己很是生氣。他怎麼早沒發現?這時門口傳來了動靜,先前迎他進門的那位老太太腳步蹣跚地走進來,將手中的茶盤放到了角落的桌子上。她前腳剛離開,波普夫人就站起身,開始倒起茶來。「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
「這個嘛,大體上,我是想聊聊您的兒子。」
她笑了笑。「您認識我兒子嗎,桑德森先生?」
「我們見過幾面,」約翰這時還不確定編造多少謊言才最合適,「我去過他城裡的辦事處。」
「那您可比我強多了。」可她說這話時,眼睛裡卻閃爍著驕傲的光芒。
「他現在幹得真是風生水起。」約翰說。很明顯,以查爾斯的朋友而非對手的身份,才能從她嘴裡打聽到更多訊息。
她幾乎笑得合不攏嘴。「我知道。即使在棉花貿易行業也是如此。這事雖然遠遠偏離了他父親最初的打算,但是感謝上帝,他有幸活著看到了查爾斯取得成就,並真心為他感到自豪。」
「您是說他最初有著完全不同的打算?」
「我們兩個都是。在那個年代,他未來最好的打算似乎就是成為一名牧師,可隨著他慢慢長大,我們漸漸明白他的天賦其實另有所在。」她說得很開心,回想著多年前的美好時光。
約翰抿了口茶。「您說的‘最初’是什麼意思?」
這問題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她還沒發現任何異常。「這個嘛,我的意思是,他最初——我們最初——也就是說,當他還是小孩子,我們開始為他的教育做規劃的時候。他是個很好的孩子。」她顯然覺得自己把話圓了回來,伸手拿了塊餅乾作為獎勵。
約翰決定孤注一擲。「您有自己的孩子嗎,波普夫人,或者說,查爾斯就是您唯一的孩子嗎?」她盯著他。他立馬抬起手,做出著急反駁的手勢。「我應該早些說明才對。我是詹姆斯·特倫查德的朋友。是通過他才認識了查爾斯。」
她放鬆下來,先前的擔憂已全然消失。「哦,原來如此。」
「特倫查德先生能從孩子剛出生起,就對他負起那麼大的責任,實在是一件好事。他真是太慷慨了。」
「是的,非常慷慨。一直如此。」
「查爾斯被您二位收養之後,他是唯一關心他的人嗎?我的意思是,這事還有別人牽涉其中嗎?您還因為收養他,從別人手裡收到過報酬嗎?」
這下子,波普夫人總算意識到了,事情好像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她皺起眉頭,放下茶杯。「您究竟想從我口中打聽到什麼,先生?」
「其實也沒什麼,真的。」可以說,約翰想要的東西,他已經拿到手了,因此也並不怎麼擔心到頭來會不歡而散。「我聽詹姆斯提過關於您的許多事情,加上我又碰巧路過這裡,出於好奇想過來見見您而已。」
然而,她在腦海中回放了他們的對話,想法已同先前大不一樣。「如果真是那樣,您怎麼會不知道我的丈夫已經去世?」她站起身來,「我不相信您的話,這位先生。我不相信您認識查爾斯,即便真的認識,我也不相信您對他懷有善意。說到這裡,我也不相信特倫查德曾經和您說過我們的事情,或者和我們說起過您的事。不管怎麼樣,我一定會告訴他您過來看望過我這件事。」
因為給的是個假名,約翰對此一點也不擔心。「抱歉惹您不高興了,波普夫人,不過如果您能……」
「可以請您離開了嗎,先生?」她大步踏過房間,一臉嚴肅地猛然拉動鈴索,而後一直保持沉默,直到那位老太太再次出現。「珍妮特,送桑德森先生出去吧。」
約翰站了起來。「請原諒我的冒犯,夫人。謝謝您的茶點。」但她一個字也沒再多說,直到他終於離開這個房間。而後,她立即坐到書桌前,在信紙上龍飛鳳舞地書寫起來。
蘇珊·特倫查德來到艾爾沃斯,打算和約翰說個明白,或者至少要向他吐露她的憂心。可他根本就沒認真聽。他一直心不在焉,哪怕是在她熟門熟路地來到這愛巢裡,將自己委身於他的時候。現在,他終於說出了原因。
「你說真的?」蘇珊翻過身看著他的臉。她剛到這兒時,狀態其實並不太好,但他剛才說的這個訊息,已把種種憂慮全從她腦海中趕了出去。她簡直太吃驚了。
「當然是真的。他畢竟是個男人,不是嗎?」約翰看了看時鐘。他該開始穿衣裳了。他得趕回去參加一場晚宴,可他現在卻根本不想離開。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女人的陪伴。他抬手撫上她那溫暖柔滑的肌膚,這也成了他愈加難以戒除的小習慣。
「特倫查德先生有個私生子?」蘇珊開始大笑起來,眼睛裡甚至閃動著淚光,讓他情不自禁地注視著她。「可他那個人那麼無趣。」
「再無趣的人也會做愛的。」
「誰說不是呢!」蘇珊咕噥一句,想起奧利弗那些吃力不討好的表現。「那孩子後來怎麼樣啦?他現在在哪兒,有誰知道嗎?」
「他如今已經長大成人了。事情發生在二十六年前。而且,他現在在哪裡,我們大家都知道。」約翰笑著看她。突然間覺得未來十分樂觀。
「你是在拿我開玩笑吧。不會吧?我見過他嗎?我認識他嗎?」
「那得看情況了。你瞭解查爾斯·波普嗎?」
蘇珊猛地坐起身來,倒抽了一口氣。「查爾斯·波普?」
「應該就是他。」
蘇珊往後一倒,靠在枕頭上。「嗯,好像的確有點道理。看到特倫查德先生傾盡所能地幫助那個年輕人,奧利弗真是要被逼瘋了。從那小子來倫敦開始,他就一直出資贊助,而現在,他更是投了一大筆錢支援波普在曼徹斯特開展的專案。他對波普實在是太好了,而且奧利弗上回還發現,他們倆竟然在俱樂部裡共進午餐。再想想特倫查德先生談到波普時的樣子!他簡直是沒法不笑著提起他的名字。要不是我十分了解我的公公,簡直要懷疑他是不是愛上波普先生了。他確實對他喜歡得不行。」
約翰反感地皺起額頭。「這想法真可怕。你說,特倫查德夫人會不會早有疑心?」
蘇珊皺著眉。「我說不好。她喜歡波普先生,而且你自己也見到過,她去拜訪了他的辦事處。不過,她丈夫對曼徹斯特那座工廠的興趣,或許能解釋她前去的原因。她挺讓人捉摸不透的,我這位婆婆。別人很難猜到她在想些什麼。」
「你喜歡她嗎?」
她想了想。「老實說,我還挺喜歡的,超過她對我的喜愛。如果必須要在他們幾個當中挑出一位走進我人生的下一階段,我肯定會選擇她。」
「你人生的下一階段?那會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還不確定。」她伸出舌頭,舔了舔下嘴唇,看上去亮晶晶的。
約翰總算開始穿衣服了。「我很好奇他為什麼要瞞著自己家人。換成大部分男人,估計早就承認了。英國半數的貴族家庭都有過承認私生子的事。為什麼特倫查德不這麼做?」
蘇珊搖了搖頭。「他沒有這種自信。他之所以選擇隱瞞,大概是考慮到他妻子或者奧利弗的感受,怕他們不高興,這我可以向你保證。況且不那麼做的話,他又要擔心自己在社交界的地位了。」
約翰笑出聲了。「他在社交界根本毫無地位可言。」
「好吧,可他認為自己有。或者至少他希望自己有。」說到這裡,她也笑了。但又突然嚴肅起來。「等等。如果波普真是特倫查德的私生子,為什麼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也對他那樣著迷?你不會忘了她那天晚上領著他在客廳裡四處誇耀的樣子吧。」
約翰點了點頭,將襯衫紐扣繫好,對著鏡子整了整發型。「我知道。查爾斯出生的時候她多大年紀啦?四十一嗎?」
蘇珊緊盯著他。他這是在暗示什麼?她狠狠搖了搖頭。「別逗了。」
「那我問你,他們為什麼會出席她的晚宴?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又怎麼會認識特倫查德夫婦?她根本就不認識他們那種人。」
「我不想再聽你胡說八道了。」蘇珊下床,開始尋找散落一地的貼身衣物,而後一件一件地撿起來穿上。
可約翰卻繼續想了起來,怎麼也放不下這個念頭。「這事怎麼就不可能啦?這樣一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解釋清楚了嗎?甚至包括他堅持保密的原因?」
她穿上束身衣,走到他面前尋求幫忙,而後耐心站著,等待他將排鉤一一扣好。「二十五六年前,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應該是當時英格蘭最具魅力的女性之一,父親是公爵,姐姐是公爵夫人,正處在她權力最強又在社交界最受歡迎的年代。而詹姆斯·特倫查德,不過只是一介商賈,是在布魯塞爾為威靈頓公爵的部隊提供糧食的供應商。他長得又胖又矮,有著工人階級的出身和一張屠夫的臉龐,而且那時他也根本談不上有錢,反正肯定不如他後來那麼富有。憑他那副長相,要把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弄到床上,那必須得是俄國沙皇才行。」
約翰沒有被她說服。「可我敢說,他肯定一直想往上爬,哪怕是在那個時候。急於利用任何機會,急於飛黃騰達。除了我那親愛的伯母,他還能找到比她更好的跳板嗎?」
蘇珊已經開始穿裙子了,她轉過身,請他幫忙拉上拉鏈。「你快別這麼說了,約翰。這樣太讓人不安了。」
「或許吧。但卻不能代表這就一定不是事實。況且,你還能找出所有細節全部吻合、所有情境都能說通的更合理的解釋嗎?」
她沒再說什麼,看著他穿上了長靴。他直起腰來,伸手去拿披風。他已準備好要走了。
血腥法典是一六八八年到一八一五年間,存在於英國的法律及刑罰系統的稱呼。一六八八年時的法典有五十種犯罪可以被處以死刑,但這個數量到了一七七六年卻達到了四倍之多,這些罪名包括砍倒一棵小樹,偷一塊麵包,甚至是在沉船上打撈財物。在那段期間,大多數被引進的新法都跟處理侵犯財產權的問題相關,而部分評論家認為,這些法律是有錢人用來欺壓窮人的手段。
拉格比公學是位於英格蘭中部沃裡克郡拉格比鎮上的一間男女兼收的寄宿學校,也是英格蘭最古老的公學之一,成立於一五六七年。拉格比公學以其為橄欖球運動發源地而聞名於世,橄欖球一詞的英文正是取自拉格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