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一個俄羅斯男孩在院子裡被打死。沒有人出來,各家窗戶都緊閉著,我穿著浴袍跳出來:「放過他吧!你們已經打壞他了!」他一動不動地躺著,那些人離開了。但是很快,他們又回來開始往死裡打他,他們是和他一樣的男孩子,他們都是男孩子……我打電話給警察,他們一看到是什麼人在捱打,就轉身走了。(沉默)不久前我在莫斯科的一家公司辦事,聽到有人在說:「我愛杜尚別。多麼有趣的城市!我想念這個城市。」我很感激這個俄羅斯人!除了愛,什麼也救不了我們。真主不聽邪惡的祈禱。安拉教導我們:不要開啟你關不上的門……(停頓)他們殺死了我們的一個朋友,他是一個詩人。塔吉克人喜歡情詩,每家都有詩集,至少有一兩本,在我們家鄉,詩人就是聖人,你不能觸控他。他們卻打死了他!在他被殺害之前,他們還砍斷了他的手臂,因為他寫的東西……沒過多久,又有一個朋友被殺……他的身體沒有任何傷痕,沒有傷口,他們打爛了他的嘴,因為他說的話。他說,那是在春天,陽光如此明媚,如此溫暖,人們卻在互相殘殺……平民都想逃進山裡去。
所有人都離開家園,遠走他鄉,為了拯救自己。我們的朋友住在美國舊金山,他們打電話讓我去,他們在那裡租了一個小公寓。太美了!太平洋……無論你走到哪裡,都是海景。我卻整天坐在河岸上流淚,什麼事情也沒法做。我是從戰爭中走來的,在那裡人們為了一袋牛奶而殺人……有一位穿著閃亮的足球衫的老人,卷著褲腿在岸邊散步,他在我旁邊停下來:「你怎麼了?」「在我的國家,發生了戰爭,兄弟相互殘殺。」「留在這兒吧。」他說,「美麗的海洋能治癒你……」他久久地安慰我,我哭了。對這樣善良的話語,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流淚,淚水就像小溪一樣流下。我哭得比聽到槍戰、看到流血時還厲害。
但我不能住在美國。我急欲回到杜尚別,即使回家很危險,我也想離家更近些。於是我就搬到了莫斯科……我在一個女詩人家裡做客,聽她沒完沒了地發牢騷:戈爾巴喬夫是大話精,葉利欽是酒鬼,人們只是當牛做馬的貨……這些我都聽了多少次了?一千次!女主人要把我的盤子拿去洗洗,我不讓——我可以從一個盤子裡吃任何東西,不管是魚還是蛋糕,因為我是從戰爭中出來的……另一個作家的冰箱裡是滿滿的乳酪和香腸,但塔吉克人已經忘了這是什麼了。又是一整晚,我聽著人們乏味的抱怨:政府很壞,民主分子和蘇共分子都一樣,俄羅斯資本主義在吃人,但沒有人行動。大家都在等待即將發生的革命。我不喜歡這些在廚房裡宣洩的絕望情緒,我不是他們的一員。……我見過的民眾暴動,一輩子都讓我心驚膽戰。我深知無知者手中的自由多麼可怕。動亂總是以流血結束。戰爭是一隻惡狼,它也可能來到你們家……(沉默)
你在網上看到過這些畫面吧?它們使我完全脫離了正常思維。我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就是因為這些畫面……他們殺了人,還拍下這些照片。他們還製作劇本,分配角色,好像要拍真實的電影。現在誰都需要觀眾,我們在看,是他們逼著我們看……就是這個男孩走在街上,是我們塔吉克人……他們喊他,他走過去了,他們就把他打倒在地,用棒球棍打他。一開始他還在地上打滾,然後就沒有聲音了。他們把他捆起來,扔進後備箱,拖進森林裡,綁在樹上。你會看到:他們還在尋找好的拍攝角度,要拍一張好的圖片。他們要砍了他的頭。怎麼做?砍頭,這是東方人的儀式,不是俄羅斯的。也許他們來自車臣。我記得……有一年他們是用「螺絲起子」殺人,然後用叉子,接著是管子和錘子,總是用鈍器打擊把人打死。現在,這成了一種新的時尚……(沉默)這次我們找到了殺人者,兇手要受到審判。這些男孩本來都是出身於良民人家。他們今天殺害塔吉克人,明天就會砍殺富人或者其他向上帝祈禱的人。戰爭就是一匹惡狼,它已經來了……
在莫斯科的地下室裡
我們選了一棟房子,位於莫斯科市中心的「斯大林樓」。這種房子是斯大林時期為布林什維克精英建造的,因此稱為「斯大林樓」,現在都在出售。房子充滿斯大林時代的風格:粉刷的外牆、浮雕、廊柱,公寓內部四米高的天花板。前領導人的後代們貧困了,「新俄羅斯人」搬了進來。院子裡停著「賓利」和「法拉利」。一樓精品店的櫥窗亮著燈。
樓上是一種生活,地下室則是另一個世界。我和熟悉的記者朋友來到地下室,我們在生鏽的水管和發黴的牆壁之間繞了很久,時不時被滿是塗鴉的大鐵門擋住去路,大門上了鎖和封條,但也形同虛設,象徵性地敲幾個密碼,就可以通過。地下室充滿生活的氣息,長長的走廊安裝了電燈,房間兩邊用膠合板代替牆,色彩斑斕的窗簾代替房門。莫斯科的地下室通常是塔吉克人和烏茲別克人合用。我們來到塔吉克人住的地方,每個房間擠了十七到二十個人,像是公共宿舍。有人認出了我的「導遊」——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於是他們邀請我們進了門。我們進入一個房間,入口處的鞋子堆積如山,還有嬰兒車。角落裡有一個燒煤氣罐的爐子,旁邊擠放著移民從附近垃圾場撿來的桌椅。其餘空間全部由兩層簡易床佔據。
正是晚餐的時間。十個人坐在桌邊,挨個介紹:阿米爾、胡爾希德、阿里……那些年紀大一些的,在蘇聯學校學過俄語,說俄語不帶口音。但年輕人不懂俄語,只是微笑不語。來客令他們高興。
阿米爾讓我們坐在餐桌旁,他過去是個教師,在這裡最受尊重。
——我們先簡單吃一些吧。請嚐嚐我們的塔吉克抓飯,很好吃的,我親愛的媽媽!塔吉克人的習慣是:如果你在自己家附近遇到一個人,就要叫他到你家做客,請他喝一碗茶。
我不能開啟錄音機,他們害怕錄音,所以我拿出了鋼筆。他們對作家質樸的尊重幫助了我。一些人來自村莊,一些人從山裡出來。他們都馬上投身於一個巨大的都市。
——莫斯科很好,這裡工作很多,但是生活讓人害怕。我走在街上,即使是白天,我也不敢朝那些年輕人的眼睛看……這可能引來殺身之禍。需要天天祈禱……
——有一次在火車上,三個人朝我走來,我當時是下班回家。「你在這裡做什麼?」「回家」「你家在哪兒?誰叫你到這兒來的?」他們開始打我,一邊打一邊喊道:「俄羅斯是俄羅斯人的!光榮屬於俄羅斯!」我說了聲:「弟兄們,你們怎麼能這樣?真主會看見一切的。」「你的真主在這裡可看不到你。我們這兒有上帝。」我牙齒被打落,肋骨骨折。全車人都無動於衷,只有一個女人站了出來:「放開他!他又沒有惹你們!」「關你什麼事?我們是在打‘哈契’呢。」
——拉希德被殺了……他們捅了他三十刀。你告訴我,為什麼要捅三十刀?
——都是真主的意志……窮人騎著駱駝也要被狗咬。
——我爸爸是在莫斯科讀過書的,如今他還日夜為蘇聯哭泣。他曾夢想我也在莫斯科學習,但是在這裡我被警察打,被老闆打……我像貓一樣住在地下室。
——我不為蘇聯可惜,我們的鄰居科里亞大叔,他就是俄羅斯人……那時候,每當我媽媽用塔吉克語回答他的話時,他就對我媽媽大吼大叫:「要講正常的語言。土地是你們的,但權力是我們的。」媽媽聽到就哭了。
——今天我做了一個夢:我走在家鄉的大街上,鄰居們都向我鞠躬:「真主保佑您。」「真主保佑您。」我們村裡現在只剩下了婦女、兒童和老人。
——在家鄉,我的工資是一個月五美元,我要養活妻子,還有三個孩子。在村裡,人們多少年都沒有見過白糖……
——我沒有去過紅場,沒有看過列寧。就是工作!工作!每天和鐵鍬、鐵鎬還有擔架打交道。整整一天,我就像一個西瓜,只往外流汗水。
——我曾經付錢給一個少校辦理身份證明,還對他說:「願真主給你健康。你真是一個好人!」沒想到這些檔案都是假的。他們就把我關進了「猴子籠子」,拳打腳踢,還用鐵棍打我。
——沒有身份證明,就不是人……
——沒有祖國的人,就像流浪狗一樣,誰都能欺負你。警察一天十次叫住我們檢查:「出示身份證件。」有時候帶了證件,有時候沒帶,你要是不給錢,就打你。
——我們是誰?建築工、搬運工、清潔工、洗碗工……我們在這裡不可能當經理。
——我往家裡寄錢,媽媽很滿足。她為我找了個漂亮女孩,我還沒有看到,是媽媽選的。我回去就結婚。
——整個夏天我都在莫斯科為有錢人幹活,但幹完活他們不給我薪水:「滾吧!走吧!我還供你飯吃了呢。」
——當你有了一百隻羊時,你就有理了,你就永遠是對的。
——我一個朋友也是找老闆要薪水,之後就失蹤了。警察找了很久,後來在樹林裡挖到他的遺體,他媽媽從俄羅斯等回的是一口棺材……
——要是把我們趕走了,那誰來建設莫斯科?誰來打掃院子?俄羅斯人付給我們這些錢,他們就不用做粗活了。
——閉上眼睛,我就能看到:家鄉的灌溉溝渠,棉花在開花,淡粉色的,就像一個大花園。
——你知道我們那裡曾經爆發過一次大規模的戰爭嗎?蘇聯解體後馬上開始打仗,誰有槍誰就能過好日子。上學路上,我每天都會看到兩三具屍體。我媽媽不讓我去學校,我就坐在家裡看海亞姆sup/sup的書。我們那兒大家全都讀海亞姆的書。你知道他嗎?如果你知道,你就是我的姐妹。
——他們殺死異教徒……
——真主自己會評判,誰是對的,誰是錯的,將由他來判斷。
——我那時很小……我沒開過槍。媽媽告訴我,戰爭以前,人們是這樣生活的:在婚禮上,有人說塔吉克語,有人說烏茲別克語,有人說俄語。誰想祈禱就祈禱,誰不想就不祈禱。大姐,我想問,為什麼人們這麼快就學會了互相殘殺?大家在學校裡讀的都是海亞姆、普希金啊!
——民眾就是駱駝隊,必須用鞭子驅趕……
——我在學俄語,你聽:漂亮的女海(孩)子、免(面)包、緊(金)錢,老闆痕(很)壞(發音不準的俄語)……
——我來莫斯科五年了,從來沒有人向我問過好。俄羅斯需要「黑髮仔」,這樣他們就能感覺自己是「白人」,可以居高臨下地看我們。就像所有的黑夜都會迎來清晨,所有的悲哀都有終結。
——我們的姑娘才更靚麗,難怪人們都把她們比作石榴……
——一切都是真主的意志……
從地下室走出來,現在我會以不同的眼光看待莫斯科——她的美麗對我來說是冰冷無情和令人不安的。莫斯科,你還是你,但是人們還愛你嗎?
「矮樹樁子」和「哈契」都是俄羅斯人對中亞裔丈夫的蔑稱,有侮辱之意。——譯者注
歐瑪爾·海亞姆(1048—1122),波斯詩人,哲學家,天文學家。——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