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婊子,白色小瓶中的一百克粉末

塔瑪拉·蘇霍維伊,餐廳女侍應,二十九歲

我要對你說的是,生活就是婊子!它不會給你帶來禮物。在我生活中從沒見過任何善良和美好的事情。我想不起來,就是殺死我都想不出來!我服過毒也上過吊。我曾三次試圖自殺……最近我又割了自己的靜脈……(給我看她纏著繃帶的手腕)在這裡,在這個地方……他們把我救了,我睡了整整一星期。沒有別的,就是睡覺,睡覺,我的身體就是這樣……來了一位精神科醫生,就像你現在這樣的人。她要求我開口說話,要說話,不停地說話才行——有什麼可說的?我連死都不怕……你不應該來陪我坐在這裡的,沒有用的!(她轉身對著牆,沉默不語。於是我想要離開,但她又叫住了我)好吧,我和你講講……全都是真事……

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只要一放學我就回家躺著,早上也不起床。家人帶我去看醫生,但醫生沒法做出診斷。我們只有去找女巫,有人給了我們一個地址。那個巫婆擺了一下紙牌,對媽媽說:「回家的時候,拆開你女兒睡的枕頭,裡面會找到一條領帶和雞骨頭。把領帶掛在路邊的十字架上,把雞骨頭給一隻黑狗吃,女兒就會起床走路了。你的女兒是中了邪。」在我的生活中從沒見過任何善良和美好的事情。割脈當然不是好事情,我只是厭倦了與生活拼搏……從小我就是這樣生活,家中的冰箱裡只有伏特加。我們村裡的人都是從十二歲就開始喝酒。優質的伏特加太貴,所以我們就喝自釀酒,也喝古龍水、玻璃清洗液和丙酮,還從皮鞋油和膠水中提煉伏特加。有的年輕人因飲酒而死,當然是中毒身亡。還有一位鄰居,我記得,他喝醉了後就用槍射擊蘋果樹,然後扛著獵槍挨家給大夥兒送蘋果……我們的爺爺喝酒喝到老,七十歲時還可以一晚上喝兩瓶,為此經常自我吹噓。他是帶著獎章從戰場回來的,戰鬥英雄!他常年穿著一件軍大衣,不管是喝酒還是散步,從不脫下來,節日裡更要穿。家中裡裡外外都是奶奶一個人在忙碌,因為爺爺是英雄……爺爺還往死裡打奶奶,我就爬到他面前跪下,求爺爺不要碰奶奶。他還經常舉著斧頭追趕我們……我們就在鄰居家輪流過夜,有時在倉房過夜。他把家裡的狗都砍死了。因為爺爺的行為,我開始討厭所有的男人。我只想一個人過日子。

進了城,我害怕一切:不管是汽車還是人。但是大家都往城市裡跑,我也不能例外。我大姐住在這兒,是她把我帶來的:「你先到學校讀點兒書,然後去做個服務員。你長得這麼漂亮,親愛的,以後給自己找個軍人當老公,找個飛行員。」啊哈,我是找了個飛行員……我的第一個丈夫是個瘸子,矮矮的。閨密們都勸我:「他怎麼配得上你呢?這麼多小夥子在追你啊!」我一直特別喜歡看戰爭影片,看那些女人們如何等待自己丈夫從前線回來,哪怕沒有了胳膊失去了雙腿也好,只要他們活著回來就好。奶奶給我講過,有個失去雙腿的男人回到我們村,他的妻子每天抱著他走進走出。他天天酗酒,胡作非為,爛醉後躺在溝渠裡,她就把他抱回家,在大盆子裡洗乾淨身體,放到乾淨整潔的床上。我想這就是愛情吧。但我也不明白愛情為什麼要這樣。我很憐憫我丈夫,給他很多愛撫,為他生了三個孩子。他卻開始酗酒,用刀威脅我,還不讓我在床上睡覺,我只好躺在地上睡……我已經開始產生條件反射,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樣:只要他在家裡,我就帶著孩子離開。只要想起這一切,我就抑制不住淚水,要麼就會咒罵一切!我的生活裡沒有美好。美好只存在於電影中,存在於電視上。真的,就是這樣……只想坐下來和什麼人一起幻想一番,開開心心……

我懷第二個孩子時,收到村裡的一封電報:「父亡。速歸。媽媽。」在此之前,我在火車站遇到過一個吉卜賽女人,她預言說:「你面前長路漫漫。在父親的葬禮上你會哭很長時間。」我當時根本不相信她的話,我爸爸是那麼健康平和。但我母親每天從早上就開始醉醺醺的,不住地給自己倒酒,只有爸爸一個人擠牛奶、熬土豆,全都是他一個人做。爸爸非常愛媽媽,媽媽用什麼迷住了爸爸,只有她自己知道,反正她給爸爸灌了什麼迷魂湯。我回到了家鄉,坐在爸爸棺材邊痛哭。一個鄰居女孩在我耳邊悄悄說:「是你媽媽用鐵爐蓋打死了你爸爸,她不讓我對任何人說,所以我什麼也沒說。她答應給我買巧克力……」我一時間頭暈目眩,一陣噁心,是因為害怕,因為恐懼……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房子空了,我就檢視父親的身體,尋找傷痕。他身上沒有青紫,只有頭上有一大塊擦傷。我指給媽媽看,她回答說,這是爸爸砍柴時被飛起的柴棒擊中留下的。整個晚上我都坐在那兒流淚,一動不動,我總覺得爸爸想對我說些什麼……媽媽也沒有離開,她徹夜都很清醒,不想把我一個人留在房間裡。到了早上,我看到爸爸的睫毛下流出了帶血的淚水。一滴,兩滴,眼淚流出來了,就像他還活著一樣。真可怕啊!當時是冬天,要在墓地用鋼釺鑿出墓坑,得先把土地烤熱。人們就在坑裡點燃樺木枝和汽車輪胎。男人們還要求一箱伏特加。剛剛把父親下葬,母親又喝醉了,坐在那兒快快樂樂。只有我在哭,因為發生的一切,我淚如泉湧……這是我的親媽,是她生了我,本該是最親的人……

我剛剛離開,她就賣掉了房子,燒掉了穀倉,為的是得到一筆賠償金。接著她就跑到城裡來找我。在這裡她又找了另一個男人,很快就找到了。那個男人趕走了自己的兒子和媳婦,把公寓寫到她的名下。媽媽很會引誘男人,迷惑男人,她精通此道……(她搖動那隻受傷的手,像個孩子)而我的男人卻拿著錘子追打我,兩次砸破了我的頭。他的口袋裡總有伏特加酒瓶子和酸黃瓜。他都做些什麼啊?孩子們都餓得不行……我們只能吃土豆,只有過節才能吃土豆加牛奶或鯡魚。他回家時,只要我想和他說話,一個玻璃杯就砸到臉上來,椅子砸到牆上……但是夜裡他又會跳到我身上,就像一頭野獸……在我的生活中從來沒有什麼好事情,一點點都沒有過。我去工作,也被毆打,以淚洗面,但是必須強作歡顏,點頭哈腰。餐廳經理打電話到單間來說:「在這裡不需要你的眼淚。我自己的老婆已經癱瘓兩年了。」經理總是偷偷把手伸到我裙子下……

母親和繼父一起過了不到兩年,有一天忽然打電話給我:「來一下吧,給我幫把手,把他送到火葬場去。」我嚇得差點兒暈了過去。清醒過來馬上想到:必須跑掉。可是腦子裡突然又產生一個念頭:是她殺了他嗎?把他殺死,公寓就是她一個人的了,可以隨意喝酒,逛街。是吧?所以現在才要匆匆忙忙送到火葬場燒掉,趁他的孩子們還沒回來……他的長子是個少校,從德國趕回來,只見到了一捧骨灰,白色小瓶中的一百克粉末……由於種種驚嚇,我的月經停了,兩年都沒來。月經重新開始時,我去找醫生說:「請幫我動手術絕經吧,我不想做女人!不想做愛人!不想做妻子和母親!」那是我的親媽……是她生下了我,我本想好好地愛她。小時候我經常和媽媽說:「媽媽,親我一下吧。」但她總是喝得酩酊大醉。父親上班時,家裡總是擠滿了醉漢,有個人還要把我拉上床……那年我才十一歲!我把這些告訴母親,但她只是對我大吼大叫。喝啊,喝啊,媽媽一輩子都無酒不歡。她都應該死了!不過我並不願意她死。在她五十九歲那年,動手術切除了一個乳房,一個半月後又切除了另一個。但她又找了一個年輕情人,一個比她小十五歲的情人。那個年輕人哭著說:「去找找女巫吧,救救您吧!」她的情況越來越糟糕……那人盡心盡力照顧她,把她背在自己身上,還給她擦洗身子。她不認為自己會死,但她又說:「如果我死了,就把一切都留給他,包括公寓和電視機。」她就是想傷害我和姐姐,真邪惡……她很愛生活,貪婪地生活。我們把她送去女巫那兒算命,從汽車上把她抱下來。女巫為她禱告,一張一張出紙牌。看著看著,女巫從桌旁跳了起來:「快把她帶走吧!我治不了她……」媽媽對我們大叫道:「你們都走開。我想一個人留下來……」但是女巫卻說:「你們都要留下來!」女巫不放我們走,又看著紙牌說:「我是治不好她的病了。她把不止一個人送到了地底下。她生病時,去過教堂,但是折滅了兩支蠟燭……」母親說:「我是為了孩子們的健康……」女巫說:「你說是給她們求平安,實際上是想讓孩子們去死。你以為如果把她們送給上帝,你自己就可以活下來。」聽過這些話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單獨與母親在一起過。我很怕。我知道我是弱者,她會打敗我……

我帶著大女兒去看她時,就連女兒想吃飯,都會讓我母親大怒:她自己快死了,另一些人卻還要吃,還要生活,她不能夠容忍。她用剪刀剪碎了床上的新床單和桌上的檯布,為的是等她不在了別人也都不能用。她還摔碗砸盤子,凡是能夠打爛的東西全都搗毀。廁所也不能帶她去,她故意……在地板上,在床上……好讓我跟在後面打掃……她這是在報復,就是因為她要死了,而我們會活下來,因為我們還能繼續走路,繼續交談。她痛恨一切!窗外的飛鳥她都想殺。春天到了,她的公寓在一樓,丁香氣味四處飄逸。她使勁地呼吸,呼吸,總是吸不夠。「從園子給我折一根小樹枝來吧。」有一次她請求我。我帶回來一根樹枝給她……可是當她把它拿在手裡時,那樹枝瞬間就枯萎了,葉子也捲曲了。然後她對我說:「讓我拉住你的手……」那個女巫曾經告誡我,作惡之人會死得很慢、很痛苦。需要拆卸天花板或者拆除房間的窗戶,否則她的靈魂將無法離開,無法脫離身體。還有,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把手給這種人,否則就會被傳染。我問她:「你為什麼要拉我的手?」她默不作聲,縮了回去。末日將至,她卻仍然不告訴我們她的壽衣在哪裡,不告訴我們她為葬禮而攢的錢在哪裡。我很害怕,害怕晚上她會用枕頭悶死我女兒。不僅如此,我就是閉上眼睛,也會不由自主地想偷偷窺視:她的靈魂會怎樣離開她?這個靈魂……會是什麼樣子?是明亮的還是模糊的?人們對靈魂有各種描述,但從來沒有人見過靈魂。我一大早就跑到商店,請求一個鄰居來陪我。母親死的時候,鄰居抓住了她的手。臨終前最後一分鐘,她又喊了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話,喊了什麼人的名字……喊誰?鄰居也沒記住,是個陌生的名字。我親手給她洗了身子,換了衣服,沒有任何感覺,就像一件東西,就像一個鐵鍋。沒有任何感情,感情都隱藏了起來。全都是真的……她的女友們來了,把電話偷走了……所有的親戚也都來了,我表姐特地從鄉下趕來,看到母親躺在那兒,她上去撥開了媽媽的眼睛。「你為什麼要去碰死去的母親呢?」「我要你記住,童年的時候她是怎樣侮辱我們的。她就是喜歡讓我們哭。我恨她。」

親屬們聚在一起罵她……她還躺在棺材裡呢,他們夜裡就開始瓜分她的物品。有的把電視機打包,有的把縫紉機捆好,有的把金耳環從死者耳朵上摘下來……他們到處找她的錢,但是沒有找到。只有我坐在一旁哭泣。我甚至有些可憐她了。第二天火化後,我們決定把骨灰盒帶回鄉下,埋在父親旁邊,儘管她自己不願意。她還囑咐過不要把她和父親葬在一起,一定是因為她害怕。到底有沒有另一個世界?她會在某個地方與父親相遇吧……(停頓)

現在我的眼淚很少了,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對一切都變得冷漠,對於生死,對於善惡,我都不在乎……當命運不喜歡你時,你就不會得救。命中註定,不可避免。是啊……我曾經住在姐姐家,後來她再婚嫁到了哈薩克。我愛姐姐,我的內心彷彿得到了一種暗示:「姐姐不能嫁給那個人。」不知怎的,我就是不喜歡她的第二任丈夫。姐姐卻說:「他是一個好人。我心疼他。」十八歲那年,他就因為醉酒鬥毆砍死了一個男人而被捕入獄,判了五年刑期,不過三年後就出來了。他開始經常到我們家來,總是帶著禮物。他的母親看到我姐姐,也是又哄又勸的。她這樣說服她:「男人總是需要一個保姆。一個好妻子有時就像是丈夫的母親。孤獨的男人會變成一隻狼,從田野裡回來就要吃……」姐姐相信了他們!她和我一樣富於同情心:「只要和我在一起,他就能成為好人。」葬禮之前,我和他們還一起給媽媽守了一夜靈。當時他和姐姐看上去那麼好,我甚至都嫉妒了。但是十天後,我就收到一封電報:「塔瑪拉阿姨,請回來。媽媽去世。安妮婭。」這是她女兒發來的電報,她還只有十一歲。一口棺木剛剛送走,又有新的在等著我……(哭)原來是他喝醉了,吃姐姐的醋,把她踩在腳下,用叉子刺死了她,她都斷氣了,還被他強姦……他酗酒或者嗜煙,這些我以前都不知道……他早上去上班時說,妻子去世了,大家湊了錢送給他辦葬禮。他把錢都給了女兒,自己去派出所自首了。他們的女兒現在和我住在一起。她不想讀書,腦袋裡總有些事情,但什麼都記不住。她膽小怕事,從來不敢出家門……而那個男人……他被判了十年徒刑,他終究還會回來找女兒的。畢竟是爸爸!

我與第一任丈夫離了婚,我再也不想有男人走進我的家門。我再不會讓任何男人進來!我厭倦了哭泣,厭倦了滿身瘀青。警察?他們接到電話只來了一次,第二次就直接下結論說:「你們這是家庭糾紛。」我們這座樓裡,樓上還有一家人,丈夫殺死了妻子,當時他們是坐在閃著訊號燈的車裡面,警察做了筆錄,把丈夫戴上手銬帶走。他虐待了她十年時間……(捶打胸口)我不喜歡男人。我害怕男人。但是我為什麼又一次結婚了,連我自己也不明白。他是從阿富汗回來的,被震傷過,負過兩次傷。他是空降兵!他直到今天都不願脫下戰場上穿的背心。他和我母親住在一個樓裡,屋子門對門。我們住在同一個院子裡。他無論出門還是在家都帶著手風琴或者錄音機,歌曲《阿富汗人》催人淚下……我經常想起戰爭的故事,總是很害怕那該死的蘑菇雲、原子彈……我喜歡看到年輕的新娘和新郎註冊結婚之後去無名烈士紀念碑向永恆之火獻花。我喜歡這個儀式!多麼莊重!有一次,我坐在他旁邊問他:「什麼是戰爭?」「人們想要生存的時候,就會有戰爭。」我開始喜歡他了。他從小就沒有父親,母親天生殘疾。如果他有父親的話,他也就不會被派往阿富汗。如果他父親還在,就會像別人一樣花錢讓他免除兵役。他和母親住在一起,我走進他家,只有床和椅子,阿富汗戰爭的獎章掛在牆上。我很心疼他,沒考慮我自己。我們開始同居了。他給我帶來毛巾和一個湯匙,還帶了戰功獎章和手風琴。

我盡力調整自己,極力想象他是一個英雄、保衛者……是我自己給他戴上了皇冠,給他的孩子們灌輸他就是沙皇。我們和英雄生活在一起!他完成了軍人的職責,歷盡艱辛。我們要溫暖他,救助他……我就像特蕾莎修女!我不是一個虔誠的人,我只想說:「主啊,寬恕我們吧。」愛情,是一種痛苦……你以為是愛,其實只是憐憫……第一件事是,他在夢中還在「逃跑」:雙腿沒有挪動,但是全身肌肉都在抖動,就像一個逃跑的人。有時一整夜都在疾跑。每天夜裡都要大喊:「杜哈雷!杜哈雷!」(阿富汗聖戰者口中的「神靈」),呼喊指揮員和戰友:「側翼包抄!」「投手榴彈!」「放煙幕彈!」有一次我想叫醒他:「科里亞!科里亞!醒醒!」結果他差點兒把我打死。事實是……我甚至有一陣子真愛過他。我學到了很多阿富汗語:地牢、手錶、高牆、大客車……還有「哈菲茲很壞」「再見,阿富汗」等等。我們一起生活的頭一年很好,這是真的!我們攢下了一些錢,他還帶回來肉罐頭,那是我最喜歡的菜。那是阿富汗帶回來的,他們在山裡打仗時都帶著肉罐頭和伏特加。他還教我們如何急救,如何尋找可以吃的植物,如何捕捉動物。他說甲魚肉很好吃的。「你向人群開過槍嗎?」「沒有選擇:要麼你殺他,要麼他殺你。」我最終原諒了他,為了他所受過的痛苦,我把自己緊緊貼在他的後背上……

可是現在……他的朋友每天夜裡把他拖回來放在門口。手錶和襯衫都不見了,上身赤裸。鄰居叫我:「塔瑪拉快去拉他啊!他凍得把靈魂獻給上帝了。」我把他拉進了屋。他大哭大叫,在地上打滾。不管是當保鏢還是做門衛,沒有一份工作他能幹得長。他一直酗酒,必須有酒精。他什麼都喝過……他喝醉了可不是就坐在電視機前嘮叨兩句就完了,他要折騰,你永遠也不知道房子什麼時候會著火。鄰居中有一位是亞美尼亞人,不知他說了些什麼話,惹得我男人不高興了,就把那人牙齒都打碎了,鼻樑也打斷了,鄰居倒在地上的血泊中。他不喜歡東方人。因此我害怕和他一起去集市,那裡賣貨的都是烏茲別克人和亞塞拜然人。但是……他有一句話總是掛在嘴上:「在每一個扭動的屁股後面,都有一個上發條的螺栓。」那些小商販總是給他最便宜的價格,而且不和他糾纏。「啊……那個‘阿富汗大兵’來了……瘋狗又來了……活見鬼!」他還打小孩。小兒子喜歡他,夜裡爬到他身邊,差點兒被他用枕頭悶死。現在,每當他開啟門,孩子就趕緊跑上床,閉著眼睛假裝睡覺,以免被他痛打,或者把所有枕頭藏到沙發下面。我就只能哭,或者就……(她展示了一下纏著繃帶的手)

每逢傘兵節,他和戰友聚會,所有人都和他一樣穿著作戰時的背心,都喝得酩酊大醉!他們在廁所裡對我做各種惡作劇。他們腦袋裡都有些問題,動作很誇張:我們上過戰場!我們最厲害!乾杯時他們喊:「整個世界都是臭狗屎,所有人都是破爛貨,太陽只是個他媽的小燈籠。」就這樣一直罵到凌晨,他們還不斷地「為平安乾杯」「為健康乾杯」「為勳章乾杯」「為所有的死者乾杯」。他們的生活都沒有著落,我無法告訴你為什麼,是因為伏特加,還是因為戰爭?他們都像狼一樣兇惡!每個人都痛恨高加索人和猶太人。恨猶太人是因為猶太人殺死了耶穌基督,還毀掉了列寧的事業。他們在家裡也不開心:無非就是起床,洗澡,吃飯。苦悶至極!哪怕是現在,只要一聲令下,他們都可以立即集合趕赴車臣,幹一番英雄壯舉!他們憤懣不平,怨恨所有人:不論是政治家還是將軍,也怨恨那些沒去過車臣的人。他們怨氣特別重,主要是因為,很多像我男人這樣的退伍軍人都沒有任何特長,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會擺弄槍炮。所以他們說自己是借酒澆愁……其實,他們在戰場上也要喝酒,而且毫不隱瞞地承認:「要沒有這二兩酒,俄羅斯士兵不會堅持到最後勝利。」「要是把我們的人扔在沙漠中,兩個小時後他還沒有找到水呢,人就已經喝醉了。」由於糊塗、貪杯,他們喝下甲醇和剎車油,自我荼毒……回家之後,有人上吊自殺,有人開槍鬥毆,有人遭到暴打,有人成了殘疾……還有一個人精神受了刺激,被關進瘋人院……這些我太清楚了。鬼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還有資本家們,那些新俄羅斯人,願意用他們,僱他們做保鏢,讓他們這些老戰友互相殘殺。他們開槍很輕鬆,冷酷無情。那些富豪們有的只有二十歲,卻有大把金錢,不可思議,而他們只有戰功獎章,還有瘧疾和肝炎……他們怎麼可能愛惜富豪?從來也沒有任何人愛惜過他們。他們就是想要開槍……這個你不要錄音了,我害怕……他們的對話很簡練:馬上,斃了他!車臣是他們想去的地方,因為那裡有自由,俄羅斯人在那裡吃過虧。他們夢想給妻子帶回皮大衣和金戒指。我的那位就想要衝過去,但人家不接收醉漢,健康男人已經夠多了。每一天,鄰居都會聽到我們的對話:「給點錢吧。」「不給。」「去你媽的,婊子。」接著他就會暴打我一頓,然後坐下來哭。他摟著我的脖子:「不要離開我!」我好長時間都可憐他……(哭泣)

我之前心太軟,太同情他了。現在我已經不再……不再憐憫他!你自己搞定吧!原諒我吧,主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請寬恕我!

我晚上下班回來,聽到他的聲音。他在教兒子。我心裡早就知道他會說什麼:「住手!給我記住:你,往視窗投進一枚手榴彈,從這裡翻進去,落在地面上。另一個,加入佇列……」接下來是一連串髒話。「只有四秒鐘,你是在樓梯上,用腳踹開房門,衝鋒槍向左射擊。第一人倒下,第二個人跑過去,第三個人掩護……停!停!」停住吧……(尖叫)嚇死我了!怎麼才能救出兒子?我跑去找朋友。一個人說:「你需要去教堂,祈禱。」另一個帶我去找女巫——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啊?再沒人可求了。那個巫婆很老了,就像是「不死的卡謝伊」sup/sup。她要我第二天給她帶一瓶伏特加。她拿著這瓶伏特加在公寓裡轉來轉去,口中唸唸有詞,然後雙手把酒給了我:「伏特加已經加了咒語。你再給他倒兩天酒,到了第三天他就不會喝了。」確實,他有一個月沒有喝酒。但是之後又開始喝了:夜裡喝醉了,鼻涕邋遢地癱在地上,在廚房裡砸鍋,只好隨便他大吃大喝……我又去找另一個女巫。她擺開撲克牌為我算卦,把燒化的鉛倒進一杯水裡,叫我念一些很簡單的咒語,然後加些鹽,再加些沙子。但是沒有任何用處!因為伏特加和戰爭而生病的人是無法治癒的……(她又搖動那隻受傷的手)哦,我太累了!再也不心疼任何人了……不心疼孩子,也不心疼自己。我沒有懷念過母親,但她時常來到我的夢中,在夢裡她總是年輕貌美,笑臉盈盈。可是我總是要趕她走。我也經常夢到我的姐姐,她總是一臉嚴肅,反覆問我同一個問題:「你以為能夠像關燈一樣把自己除掉嗎?」(停下)

所有這些都是真的……我這一生中從來沒有見過美好的東西,我也已經不想看到了。昨天他突然到醫院裡來找我:「孩子們都餓了。我只好把地毯賣了。」那是我最喜歡的地毯,是我們家裡最後一件像樣的東西……整整一年,我都在到處找錢,一點兒小錢也要掙。我太喜歡這個地毯了,是越南地毯……他賣了地毯,馬上就去買酒喝了。和我一起工作的女孩跑來:「不好了,塔瑪拉,快回家去吧。他又煩你們小兒子了,正在打他呢,他還打他姐姐(姐姐的女兒),她已經十二歲了……你自己知道的,他又醉了……」

夜裡我無法入睡,忽而墜入深淵,忽而飛到空中。誰知道我早晨醒來會怎樣。我有很多可怕的想法……

(離別時,她突然擁抱我)請記住我……

一年後她再次企圖自殺。這一次成功了。據我所知,她丈夫很快就有了別的女人。我打電話給那個女人。「我可憐他。」她也這樣說,「我不愛他,但是可憐他。只有一件麻煩事,就是他又開始酗酒了。但他總是答應我他會戒酒。」

你們能猜出我接下去聽到了什麼嗎?

不死的卡謝伊是俄羅斯民間傳說中的巫師,其故事被改編為電影和歌劇。——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