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離開。在俄羅斯的生活更有樂趣,這在歐洲是體會不到的。
——最好還是從遙遠的地方愛我們的祖國……
——今天我們以身為俄羅斯人為恥……
——我們的父母生活在勝利者的國度,而我們生活在一個輸掉冷戰的國家。沒什麼可驕傲的!
——我不想責備任何人……我在這裡有生意做。我可以客觀地告訴你,在俄羅斯正常生活是可以的,但不要進入政界。所有這些示威活動,爭取言論自由、反對同性戀等等,都與我無關……
——大家都在談論革命……盧布已經被做空,富人都逃走了,資本流向國外。在他們緊閉的豪宅門上,貼滿了廣告:「物業出售……」大家都感覺到民眾的情緒,但沒有人自願放棄利益。最後可能由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發言……
——有些人大喊:「俄羅斯支援普京!」而另一些人則大喊:「俄羅斯不要普京!」當石油價格大跌甚至無人問津時,會發生什麼?
——2012年5月7日,電視上:一列莊嚴的車隊,行駛在空空蕩蕩的城區,載著普京進入克里姆林宮進行宣誓就職。街上沒有人,也沒有車。典型的清場。數以千計的警察、士兵和防暴警察在地鐵口值班,防止莫斯科出現交通堵塞。把莫斯科變得如死城一般。
沙皇是不現實的!
關於未來
一百二十多年前,陀思妥耶夫斯基完成了《卡拉馬佐夫兄弟》。在書中他寫了永恆的「俄國小夥子」,他們「討論的不是別的,而是全宇宙的問題:有沒有上帝?有沒有靈魂不死?而那些不信上帝的,就講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還有關於怎樣按照新方式改造全人類,等等;結果還是一碼事,是同一個問題的兩面。」
革命的幽靈再次走進俄羅斯。2011年12月10日,在博洛特納亞廣場舉行十萬人集會。從那時起抗議活動就沒有停止。今天的俄國小夥子在爭論什麼?這一次他們會選擇什麼?
——我上街參加集會,這些集會足以吸引我們,是因為我們的天真輕信。「要正確地選擇,渾蛋!」博洛特納亞廣場第一次聚集了十萬人,誰也沒有預料到會有這麼多人。我們忍耐,再忍耐,但到處都是謊言,到處都是無法無天的違法亂紀,我們受夠了!每個人都期待從新聞或者網路上看到訊息。人人都在談論政治,當反對派已成為一種時尚。但我害怕……我擔心我們全都是在瞎扯……我們在廣場聚集一下,亂喊亂叫一通,就返回到自己的電腦前登入網際網路了。現在只剩下一件事:「我們怎樣光榮地退卻!」我已經碰到了這個問題:去參加一系列集會,繪製海報,分發傳單,然後散去……
——過去我曾經遠離政治。工作和家庭都讓我滿足,我覺得上街是沒用的。我對一些所謂的小事更感興趣:我曾在一家臨終關懷醫院做義工,那是一個夏天,莫斯科附近的森林發生了火災,我們常帶食物和其他東西去探望受災者。那是一段特別的經歷……我的母親總是坐在電視機前。很顯然,她又想起了以前受過的欺騙,以及與克格勃打交道的歷史,這些她都講給我聽過。我們一起參加過第一次集會。媽媽已經七十五歲。她是一名演員。我們每次去都買花。人們是不會向抱著鮮花的人開槍的!
——我出生的時候,已經沒有蘇聯了。如果我不喜歡某樣東西,我就出去抗議,而不是睡覺之前在廚房裡討論。
——我害怕革命……我知道俄羅斯一定會發生暴動,毫無意義但冷酷無情的暴動。可是我坐在家裡也感到很慚愧。我不需要所謂的「新蘇聯」「重生的蘇聯」「真正的蘇聯」。我不接受這樣的做法:兩個人坐下來商議一下,就做出了決定:今天由他當總統,明天我來當總統。由他們左右人們。我們不是牛馬,我們是人。在集會中,我看到了一些以前從來沒見過的人:在鬥爭中鍛鍊成長起來的六零後和七零後,有許多大學生,不久前他們還對此毫不在意,迷戀於電腦遊戲,他們開始流向我們……還有穿著水貂大衣的女人,乘著賓士車參加集會的時髦傢伙,不久前他們還熱衷於金錢、物質,熱衷於舒適的生活,但事實證明這些遠遠不夠,對他們遠遠不夠了,對我也一樣。現在人們不再捱餓,已經有充足的食物。那些精彩的標語海報都是民間創作:「普京,快自己走吧!」「我沒有投票給這些渾蛋,我的票投給了其他渾蛋!」有一張海報我很喜歡:「你們並不代表我們。」我們並不打算強攻克裡姆林宮,我們只想表明我們是誰。我們離開時齊聲高喊:「我們還會回來的!」
——我是個蘇聯人,我害怕一切。倒退十年我怎麼都不會走進廣場。而現在,任何集會我都不會錯過。我去過薩哈羅夫大道和新阿爾巴特街,也去過白宮環路。我在學習自由。我不希望自己死去的時候是現在這個樣子——蘇聯人的樣子。我要用水桶把自己的蘇聯習性倒出去……
——我上街參加集會,是因為我的丈夫去了……
——我不年輕了。我想在一個沒有普京的俄羅斯生活。
——如今只有猶太人、保安人員和同性戀者得勢……
——我是個左派。我一貫相信,以和平方式無法達到任何目的。我渴望流血!不流血我們就幹不了大事。我們為什麼要離開?我就堅持在這裡,等著我們進入克里姆林宮那一天。這不是遊戲。我們早就應該拿下克里姆林宮,而不是空喊口號。只等著有人下命令,就拿起乾草叉和撬棍!我在等待。
——我今年十七歲,和朋友們一起來的。我瞭解普京什麼?我知道他擅長柔道,是柔道八段。我認為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我不是格瓦拉,我是膽小鬼,但是我沒有錯過任何集會。我想生活在一個我不為它感到羞愧的國家。
——我的性格就是這樣,我必須站在街壘上。我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我的父親是斯皮塔克大地震救災志願者。他早就死了,心臟病。從小到大,陪伴我的就不是爸爸,而是他的照片。去還是不去,每個人都必須做出決定。我爸爸當時是自己要求去的,他也可以選擇不去……一個女友也想和我一起去博洛特納亞廣場,但是後來她來電話說:「請你多理解吧,我的孩子還小。」我家裡有老母親,我還是要去。雖然她拖住我,但我還是得去……
——我希望孩子們為我驕傲……
——我需要贏得自尊……
——我們必須努力去做一些事情……
——我相信革命。革命是一項漫長而艱苦的工作。1905年,第一次俄國革命被鎮壓,以失敗結束。十二年後,1917年,我們粉碎了沙皇政權。我們還將有自己的革命!
——我要去參加集會,你呢?
——我個人早已厭倦了1991年,還有1993年……我不希望再革命了!首先,「天鵝絨革命」很罕見;其次,我已經有過經歷,即使我們贏了,一切也都會像1991年那樣,短暫的興奮很快會結束,又會出現趁火打劫。古辛斯基、別列佐夫斯基、阿布拉摩維奇跟著就會來……
——我不支援反普京集會。運動主要是在首都,反對派大多集中在莫斯科和聖彼得堡,而外省都支援普京。我們的生活難道很糟糕嗎?我們的生活難道不比以前更好嗎?如果失去這一切,將是多麼可怕!大家都記得自己在九十年代的遭遇。我們不願意再次打破一切,再次流血。
——我不喜歡普京政權。我對「小沙皇」已經厭倦了,我們想更換領導人。當然,我們需要的是變化,而不是革命。那個時候大家都朝警察扔瀝青,我也不喜歡……
——國家付出了一切,成了西方的玩偶。我們按照他們的方式改革,會帶來什麼呢?我們都掉進泥坑裡了!我不參加這些集會,我要參加支援普京的集會!支援強大的俄羅斯!
——在過去的二十年裡,畫面已經更迭了好幾次。而結果呢?「普京,下臺!普京,下臺!」還是老調子。我不想去參與這些表演。普京遲早會離開的,但他現在正坐在「君王」的寶座上。你們以前怎麼偷來,人家將來也怎麼偷去。依舊會留下又髒又亂的門廊,被遺棄的老人,玩世不恭的官員,厚顏無恥的軍警……收受賄賂被當成正常現象……如果我們自己都不改變,又怎麼改變政府?我不相信我們會有任何的民主。我們是東方國家,封建主義的國家……當道的是神父,不是知識分子……
——我不喜歡到人群裡扎堆,就跟牛群一樣……集體從來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有個人能解決。當局極力使得群眾高層裡沒有突出的個人。反對派裡既沒有薩哈羅夫也沒有葉利欽。「雪花革命」不能誕生英雄。計劃是什麼?怎麼執行?遊行,吶喊……就連那個涅姆佐夫,還有納瓦爾內sup/sup,都在推特上寫他們要去馬爾地夫和泰國度假,寫他們如何喜歡巴黎。試想一下吧,如果1917年列寧參加示威活動後又要去義大利或者阿爾卑斯山滑雪……
——我不參加集會,我也不去投票。我不抱任何幻想。
——其實你們都知道,如果沒有了你們,還有俄羅斯嗎?一直到薩哈林島……俄羅斯不希望任何革命——不管是「橙色革命」,「玫瑰革命」還是「雪花革命」。革命夠多了!讓祖國安靜一些吧!
——明天會發生什麼?我不在意……
——我不想與共產黨人和民族主義者走在一個隊伍裡,還有民粹分子……你會上街和穿著長袍、舉著十字架的三k黨一起參加遊行嗎?這種遊行不會有什麼偉大的目標。我們夢想有一個不同的俄羅斯。
——我不去……我怕被大棒打破腦袋。
——我們需要祈禱,而不是集會。是主給我們送來了普京……
——我不喜歡窗外的革命旗幟。我主張循序漸進,支援建設性的方案……
——我不去……我不會找藉口,不參加政治秀。這些集會根本就是一場場廉價的表演。我們應該像索爾仁尼琴告訴我們的,為自己而活著,而不是為謊言活著。否則,我們不會前進一毫米,只能在原地繞圈。
——我愛我的祖國,就這樣。
——我把國家與自己的利益分開來。我最在意的是家人、朋友和我的生意。解釋清楚了嗎?
——你不是人民的敵人吧,公民?
——有些事情是一定會發生的,很快就會出現。現在暫時還沒有形成一場革命,但有革命的氣味了。每個人都在等待:何人?何地?何時?
——我剛開始過上正常的生活。好好活著吧!
——俄羅斯正在沉睡。別做夢了。
亞歷山大·魯茨科伊(1947—),俄羅斯政治活動家,葉利欽的早期盟友,「八一九」事件中堅決支援葉利欽。蘇聯解體後,魯茨科伊成為休克療法的堅決反對者,並逐漸與議會領導人哈斯布拉托夫結成聯盟,成為葉利欽反對派的領袖之一。在1993年莫斯科十月事件中,葉利欽宣佈解散議會,而議會則反過來宣佈解除葉利欽總統一職,並任命魯茨科伊為代總統。最終,議會派在武裝衝突中敗北,魯茨科伊也被捕。——譯者注
葉夫根妮婭·金茲堡(1904—1977),蘇聯記者、作家,曾被關入勞改營十八年,著有勞改營生活回憶錄《旋風中央》,長期不得出版。謝爾蓋·多甫拉托夫(1941—1990),美籍俄羅斯作家,1978年起僑居美國。著有《我們一家人》《手提箱》等。——編者注
瑪利亞·弗拉基米洛夫娜·羅曼諾娃(1953—),俄羅斯女大公,俄羅斯末代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玄孫女。自稱為現任俄羅斯沙皇皇位繼承人,羅曼諾夫家族首領。——編者注
主權民主,最先由統一俄羅斯黨的弗拉季斯拉夫·蘇爾科夫提出,即認為西方模式的民主不適合俄羅斯,俄羅斯有適合自己一套的民主模式。——編者注
傑米多夫家族和莫羅佐夫家族均為沙俄時期的資本家家族。——編者注
米哈伊爾·鮑裡索維奇·霍多爾科夫斯基(1963—),俄羅斯企業家,前尤科斯石油公司總裁,金融寡頭,曾為俄羅斯首富。2003年被捕,先後被判欺詐、逃稅和偷竊罪,但判決遭到西方抨擊。後尤科斯公司被收歸國有。2013年被特赦。——編者注
阿列克謝·納瓦爾內(1976—),俄羅斯律師和政治活動家,在部落格上揭露俄羅斯大型國企和政府的腐敗行為,獲得廣泛的影響力,2012年被控盜竊罪,2013年被判處五年監禁。——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