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小紅旗和斧頭的微笑

……在醫院裡,我母親的旁邊躺著另外一個病人。我走進病房,總是先看到她。有一次,我發現她想和女兒說點兒什麼,卻說不出來,支支吾吾。她的丈夫也來了,她也想跟他說話,但終究也沒有說。她又轉身對我說了句什麼……然後就看到她抓起自己的柺杖,你知道的,用柺杖去敲打掛著的點滴瓶子,敲擊病床……她都沒有感覺到自己在發抖,在狂怒……她是想要說話。她今天能和誰說啊?您告訴我,她還能和誰說話?一個人在空虛中是不能生活的……

……我一輩子都愛自己的父親。父親比母親大十五歲,參加過戰爭。但是戰爭並沒有像打垮別人那樣打垮他,也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戰爭的陰影並沒有纏住他。他到現在仍然去打獵、釣魚、跳舞。他結了兩次婚,娶過兩位美女。我童年的記憶猶新……我們準備一起去看電影,父親叫住我說:「看看我們家的媽媽多麼漂亮!」有些打過仗的男人總是吹噓:「我打過槍,我埋過人,戰場上血肉橫飛。」我爸爸從來沒有那種戰爭傲慢。他經常回憶一些與戰爭無關的事情,愚蠢可笑的事情。比如勝利日那天,他和一個戰友去村裡找姑娘,卻碰巧抓獲了兩名德國俘虜。還有溜進木板廁所的人,卻掉進齊脖子深的糞坑裡。還說戰爭快結束時,已經捨不得開槍了,槍已經打夠了。父親與災難靠得很近,但他很幸運:在戰場上可能被殺死,但是沒有被打死;在戰爭前可能去坐牢,但是也沒有坐牢。他有一個哥哥——萬尼亞伯父,就是不同的結局。在葉若夫時期,三十年代……伯父被放逐到沃爾庫塔的礦山,過了十年與外界隔絕的日子。他的妻子被同事陷害,從五樓縱身跳下身亡;他的兒子在祖母身邊長大。等到萬尼亞伯父回來了,已經手臂乾枯,牙齒掉光,肝臟腫大。他又回到同一家工廠上班,同樣的職務,坐在同一間辦公室,在同樣的辦公桌旁……(又開始吸菸)而他對面就坐著那個告發他的人。他們心照不宣,萬尼亞伯父知道是他告密的……和以前一樣,他們一起去開會、遊行,一起看《真理報》,支援黨和政府的政策。在節假日,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喝伏特加。等等……這就是我們!我們的生活!我們就是這樣……想象一下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劊子手和受害者,能夠坐在一個房間,通過一個小視窗向同一個會計領薪水嗎?他們在戰後得到同樣的勳章,現在領取同樣的養老金……(沉默)我和萬尼亞伯父的兒子是好朋友。他從來不讀索爾仁尼琴,他家裡也沒有一本關於勞改營的書。兒子等待著父親回家,但等回來的是另一個人,是一個不完整的人……滿臉皺紋,全身萎縮,生命很快就要熄滅了。「你不知道什麼是恐懼,」他對兒子說,「你不知道……」他的眼前一直晃動著那個調查員的身影。那是一個膀大腰粗的漢子,把犯人的腦袋按入便桶,死死按住直到對方嗆死。而萬尼亞伯父……被全身赤裸地吊掛在天花板上,從口鼻中,從全身所有的出口中,灌入尿液。審判員往他耳朵裡撒尿,大聲叫喊:「你很聰明……再想出一些聰明人來吧!」萬尼亞伯父想出來了,簽了所有的名。要是想不出來,不簽字,他的頭就會被按進便桶。後來,他在板房裡見到了被他想出的一些人……「是誰告的密?」他們都在猜。告密者是誰?誰……我不是法官,您也不是法官。萬尼亞伯父是被擔架抬回牢房的,渾身都是血和尿,還有他自己的屎尿。我不知道人類在何處終結……您知道嗎?

……當然,我們的老人們都很可憐……他們在體育場撿空瓶子,在地鐵裡賣捲菸,在夜裡翻垃圾桶。但是,我們的老人也不是無辜的……他們當時那些恐怖的思想、煽動性的理想,是最可怕的。(沉默)但是我永遠不會跟媽媽說這件事,我試過……她會歇斯底里的!

他想結束談話,但不知怎麼又改變了主意。

……如果這些是我在什麼地方讀到或者聽到的,我絕不會相信,但這是在現實生活中常常發生的……就像一個蹩腳的偵探故事裡的情節:和伊萬.Д的會面。需要寫出伊萬姓什麼嗎?為什麼?他已經不在了。他們的孩子們?有諺語說:兒子不能為老子負責任……對啊,那時的孩子們,現在也都是老人了。何況孫子和曾孫?我不說孫子,就說曾孫吧。他們連誰是列寧都不知道,列寧爺爺被遺忘了。但他已經有了紀念碑(停頓),就是這樣,我們還是說會面……那時我剛剛得到中尉軍銜,準備結婚……要娶伊萬的孫女。我們已經買了結婚戒指和婚紗,我們就叫她安娜吧……很美的名字,對嗎?(又點了一根香菸)她是寶貝孫女,家裡人開玩笑地叫她是「寶貝疙瘩」,這是爺爺的發明,就是說她非常非常可愛。她很像爺爺,外表更是像極了。我來自一個普通的蘇聯家庭,全部生活都靠工資,而他們家裡有水晶吊燈、中國陶瓷、地毯、全新日古利轎車,全都非常別緻!只有一臺舊「伏爾加」轎車,老頭還不想賣掉。當時我已經在他們家裡住了,每天早晨用白銀茶具在餐廳喝茶。那是一個大家族,岳父岳母,女兒女婿……岳父是個教授。只要老人不對他生氣,他總是說同一套話:「是的,我知道這些人……他們在我這兒什麼都不是……」嗯,都是些細節,但我當時聽不懂……聽不明白!後來我才想起來……那以後……少先隊員們來訪問他,把他的回憶記錄下來,把他的照片帶去博物館。我在他家的時候,他已經生病了,在家休養。他以前常去學校演講,給優秀學生系紅領巾。他是個受人尊重的老戰士,每個節日都會收到很多很多賀卡,每個月都有額外的食品配額。有一次,我跟著他去領食品。在一個地下室裡,我們得到了長臘腸、醃黃瓜、保加利亞西紅柿、進口魚罐頭、匈牙利火腿罐頭、青豆還有一罐魚肝油……在那時候,這些都是稀罕物!特權待遇!他馬上接受了我:「我很喜歡軍裝,鄙視夾克衫。」他向我展示昂貴的獵槍:「以後都留給你了。」整個公寓的牆壁都被巨大的鹿角佔滿,那是他的狩獵戰利品。他是一個充滿激情的獵人,十年前他領導著這座城市的狩獵與釣魚者協會。還有什麼?關於戰爭,他談了很多……「在戰鬥中向遙遠的目標射擊,這只是在做一件事,因為所有人都在射擊……但如果是拉出一個人槍斃,就不同了。人就站在三米開外……」他總是說出這樣一些故事,和他在一起不會悶。我喜歡這個老人。

我辦婚禮度婚假是在仲夏時節。我們住在一幢大房子裡,那種老式別墅……不是公家別墅,大概400平方米吧,我不記得到底有多大,後面有一片老松林。別墅是上級獎勵給高階官員的,表彰他們的功勳,也分給學者和作家。我早上起來,老人已經在花園裡了:「我的靈魂還是農民。我從特維爾到莫斯科是穿著草鞋進城的。」到了晚上,他常常獨自坐在陽臺吸菸。他對我沒有隱瞞秘密:肺癌手術無效,醫院已經宣告他即將死亡。但他一直戒不掉煙。他是帶著《聖經》從醫院回到家裡的:「我一生都是個唯物主義者,但臨死前我皈依了上帝。」那本《聖經》,是在醫院裡照顧重病號的修女送給他的,他要用放大鏡讀。午飯前他看報紙,午覺後讀軍事回憶錄。他收集了整整一房間的回憶錄,就像圖書館:朱可夫、羅科索夫斯基等等。他本人也很喜歡回憶,我好像看到了活著的高爾基、馬雅可夫斯基和切柳斯金們。他總是老生常談:「人們都愛斯大林,都想慶祝5月9日。」我和他爭論說,開始改革了,俄羅斯民主的春天要來了……我真是很幼稚!有一次,家裡其他人都進城了,只留下我和他兩個人。兩個男人在空蕩蕩的別墅裡,與伏特加為伴。「我才不理會醫生呢!我已經活過來了。」「給您倒酒?」「倒點兒吧。」閒聊起來……我並沒有馬上意識到情況不妙,沒有馬上想到這裡需要一個牧師。一個人想到了死……但不是馬上……首先還是那幾年常常聽到的談話:社會主義、斯大林、布哈林、斯大林向全黨隱瞞列寧的政治遺囑……所有的都是四處聽到或者報紙上看到的。我們倆喝多了,喝得很痛快!他喋喋不休說著:「你這小年輕!小菜鳥……你聽我說!不能給我們的人自由!絕對不成!我明白!」他罵起娘來。如果不說粗口,一個俄羅斯人就不能說服另一位俄羅斯人。於是我也罵出來。「你注意……」我,當然……我很震驚!他勁頭更足了:「要給這些鬧事的人戴上手銬,讓他們拿著鎬頭伐木去。我們需要恐懼。沒有恐懼,我們就到了土崩瓦解的時刻。」(長時間的沉默)我們都以為,怪物必須有角和蹄,可是現在坐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個人……一個正常的人……生了病,不斷揩鼻涕,還在喝伏特加……我當時就想……我是第一次這麼想……永遠都是受害者留下來做證,而劊子手們保持沉默。但他們正在垮臺,落入一個看不見的黑洞。他們沒有名字,也沒有聲音。他們就這樣毫無蹤跡地消失了,關於他們,我們什麼都不會知道。

在九十年代……那時候劊子手們還活著,他們很害怕……報紙上披露了一個調查員的名字,他拷問過瓦維洛夫院士sup/sup。我還記得,那人的名字叫亞歷山大·赫瓦特。報紙還公佈了其他幾個名字,於是他們驚慌失措,開啟檔案,偷走了「機密」檔案,消滅了罪責。這下有些人忙亂了。雖然沒有人繼續追蹤,也沒有專門統計數字,但全國範圍內有幾十個人自殺了。我們將他們自殺的原因歸結為帝國的崩潰,歸結為貧困,但是有人告訴我,自殺者都是相當富裕、聲名顯赫的老人。沒有明顯的自殺理由,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全都在有關部門工作過。當有人良心發現的時候,當有人恐怕家人知道的時候,都會非常害怕,會出現恐慌的極點。他們不會不明白周圍正在發生著什麼,不會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身邊形成了真空……對於經驗豐富的活動家來說,這都是永恆的情節!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膽戰心驚。在《真理報》還是在《星火》雜誌上——我記不清了,刊發了一位監獄看守的信。這傢伙就不害怕!他寫到,在西伯利亞服役的時候,他疾病纏身,但他不惜個人健康,十五年時間看守「人民公敵」。他寫到這項工作如何艱苦,夏天被蚊子折磨,冬天被嚴寒摧殘。我記得他還寫到上級發外套給體弱計程車兵,而大領導就有羊皮大衣和氈靴穿。他還說,現在沒有被消滅的敵人又抬頭了……反革命很囂張!這封信寫得氣勢洶洶……(停頓)但馬上就有以前的犯人回應他,他們不再害怕,不再沉默了。他們寫到在勞改營裡的犯人怎麼樣被脫光衣服綁在樹上,讓蚊蟲慢慢把他們吃掉,直到只剩下一副骨頭。冬季零下四十攝氏度的嚴寒中,沒能完成日常工作的犯人身上怎樣被澆上水,就像幾十個冰雕立在那裡,直到春天……(停頓)至今還沒有任何人被審判過!沒有任何人!劊子手們拿著豐厚的退休金頤養天年……我說什麼好?不需要呼籲人們去懺悔,不要主觀臆想什麼「我們的人民是善良的人民」,其實沒有人願意懺悔,這是一項很艱難的事情。我自己就常去教堂,但是要懺悔的時候,我就猶豫了,對我來說這很艱難。真相是,人類僅僅會可憐自己,但不會可憐別人。就是這樣……老人跑到陽臺上,大吼起來,我的頭髮都嚇得豎了起來!聽了他的話,我毛骨悚然!關於那段歷史,我已經知道了很多事,我讀過沙拉摩夫……而在這裡,桌子上擺著一盒糖果和一束鮮花,絕對平和的環境。但是這就是對比,讓反差更加強烈。有恐懼,也有好奇,說實話好奇多於恐懼。我們總是想,想去看看萬人坑。為什麼呢?因為我們就是這樣被安置的。

「當我被招進內務部工作時,非常自豪。用第一份工資給自己買了一身漂亮的衣服。」

「……這份工作像什麼呢?可以把它比作戰爭。可要真是在戰爭中,我倒是會放鬆了。你向德國人開槍,他們只用德語哭喊。可是這些人呢,他們用俄語哭喊,就像自己的親人……向立陶宛人和波蘭人開槍就容易些,可是這些人,他們說的是俄語:‘你們都是木頭啊!都是白痴啊!快把我們了結了吧!’他媽的……我們全身都是血,只能把自己的手掌在頭髮上抹幾下……有時會發給我們皮圍裙……工作就是這樣的。服役嘛。你太年輕了……改革!什麼改革啊!你相信那些吹牛家,聽他們瞎喊:自由!自由!在廣場上來回奔跑,斧頭還擱在那兒呢,主人的斧頭經歷得多了……我都記住了!媽的!我是一個軍人!上級對我下令,我就前進,我就射擊。他們對你下令,你也得去。必須去!我殺死敵人,消滅害蟲!這是有檔案的,判決書上寫著「捍衛社會安全的最高手段」,這是國家級的判決,這是工作——不要去管上帝了!有的人沒有被直接打死,倒下去像豬一樣慘叫,吐血……最難受的是向微笑的人開槍,他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鄙視你。雙方都號叫咒罵。這樣的工作是無法忍受的,我做不到……我一直想喝水!喝水!至於狂飲之後……他媽的!下班時,他們給我們帶來兩個桶:一桶伏特加和一桶花露水。伏特加都是下班後發,而不是在工作前。我在哪兒讀到過來著?是的,反正現在一切都被寫出來了,寫得很多……人們在上半身抹上很多花露水。刺鼻的血腥味有種特殊的氣味,有點兒像精液……我有一條牧羊犬,下班後連它都從來不想靠近我。媽的!……你怎麼不說話?你還太嫩,沒上過陣……聽我說!雖然很少……但是我遇到過一個士兵,他就是不喜歡殺人,就把他從行刑隊調到另一個地方去了。我們都不太喜歡這樣的人。有很多像我一樣農村出來的兵,比城裡人更厲害,承受力更強,更容易習慣於面對死亡:有人經常在家殺豬,有人經常射殺野豬,至於殺雞,是人人都會的。對於死亡,必須習慣於看到它……頭幾天就是帶他們去看,行刑或者押送犯人時,戰士們只是在場。有時候他們也會失去理智,忍受不住。這也是個精細活……殺只兔子也需要熟手,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媽的!……你讓人跪下,用左輪手槍幾乎貼著他的左後腦勺開槍,射進左耳……快下班前,手臂垂下來,就像掛起來的鞭子,特別是執行的那個手指。如同任何其他地方一樣,我們也有工作計劃,就像在工廠一樣。起初士兵們不適應計劃,生理上不適應,於是就叫醫生會診,後來還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每星期給所有士兵按摩兩次,按摩右手和食指。按摩食指是必須的,這是開槍時最用力的部位。我因為用右手開槍,所以留下了右耳耳聾的後遺症……」

「……因為‘完成黨和政府的特殊任務’和‘忠誠於列寧和斯大林黨的事業’,我們還被授予了證書。我把這些證書夾在特殊的紙張中,收藏在一個衣櫃裡。一年一次,上邊都送我和家人去很好的療養院。那裡有特殊的食品,有很多肉……還有身體治療……我妻子不知道我的工作內容什麼,只知道是保密工作,責任重大的工作。這就是一切。我是為了愛情結婚的。」

「……戰爭中要節約彈藥,如果是在海邊……我們把人塞滿一條駁船,像鯡魚桶一樣。艙底沒有哭喊,只有我們野蠻的咆哮:‘我們驕傲的瓦良格sup/sup絕不向敵人屈服/對任何人都不憐憫……’我們用金屬線把每個人的雙手綁在一起,腳上壓上石頭。如果天氣好,風平浪靜,就能夠看到艦船慢慢沉到海底……你看到了什麼?黃口小兒!你能看到什麼?!媽的!……倒酒吧!工作就是這樣,這是職責……我告訴你,你要明白:蘇維埃政權是至高無上的,我們要捍衛她,保衛她!我們晚上返回時,船艙空空的,死一般的寂靜。大家只有一個念頭:我們要上岸!而且我們在那裡……喲……多年來我在床下都準備了一個木箱子,裡面有換洗內衣、牙刷和剃鬚刀。枕頭下有一把手槍,時刻準備朝著自己的太陽穴開槍。那時候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不論士兵還是元帥,都是平等的。」

「……戰爭開始了,我馬上請求上前線。在戰鬥中死去並不像在這裡這麼可怕。你知道,那是為了祖國犧牲。一切都簡單明瞭。我解放了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媽的!……我在柏林結束了戰鬥征程。我有兩枚勳章。勝利了!接下來的事情是這樣……勝利之後我被逮捕了。特工早就準備好了名單……契卡的人只給我兩條路——要麼死在敵人手中,要麼死在內務人民委員部手中。判了我七年。我整整蹲了七年牢。直到現在,我還經常夢見集中營,在六點鐘驚醒。為什麼坐牢,沒有人對我說。為了什麼?!他媽的……」

他神經質地揉搓著一個空香菸盒。

也許我撒了謊。沒有……我沒有撒謊,那不一樣……我想我不是撒謊……早上我找了個理由,編造了一些事情,就離開了。是逃跑了!這婚禮搞得一團糟。是啊……這叫什麼婚禮啊?我已經不能再回到那個家了。不能了!我逃回了部隊。新婚妻子……她無法理解,不斷給我寫信……她很痛苦,我也是一樣……但我現在不是說這個,不是說愛情……這是另外的故事。我想弄明白……您想知道,這都是些什麼人?對嗎?不管怎樣,殺人——這是一種興趣,儘管他們不能說出來,殺人者當然不可能是普通人。他被吸引……他好奇,他邪惡得如痴如醉……幾百本書都描寫過希特勒和斯大林:他們的童年,他們的家庭,他們最喜歡的女人,他們喜歡的酒和香菸……我們對每一個小細節都感興趣,都想弄明白……帖木兒、成吉思汗,他們都是怎樣的人?而幾百萬和他們相同的小人物,同樣也幹了可怕的事情。但只有極少數是瘋子,其他都是正常人:他們與女人親吻,他們下國際象棋,他們為自己的孩子買玩具……每個人都以為這不是我,不是我把他吊在拷問架子上,把他的腦漿打得濺到天花板上;不是我用削尖的鉛筆刺入女人的乳頭。這都不是我乾的,而是一個體系乾的,是斯大林本人乾的……甚至他會說,這不是我決定的,是黨的決定……他們這樣教訓兒子:你以為斯大林就是我。不!斯大林是他!他指著牆上自己的肖像。不是指自己,而是指自己的肖像!死亡機器不間斷地工作了幾十年……它的邏輯是獨一無二的:受害者就是劊子手,而劊子手最終也是受害者。好像這不是人類發明的,一切只是完全產生於自然界當中。齒輪在旋轉,但是沒有人有罪過。沒有!每個人都很可憐,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在鏈條的末端是所有人!就是這樣!那時候,我還因為年輕而嚇得說不出話來,我今天不會再追問到底了……但我需要知道,這是為什麼?我害怕了……當我瞭解了所有人之後,我對自己害怕了。我害怕,因為我是個普通人,是個弱者。我既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或者黃的,我是各種顏色的……在蘇聯學校裡我們學到的是,人類原本都是好人,都很漂亮,我的母親至今仍然相信是可怕的現實讓人類變得可怕了,而人類本質上都是好的!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其實……人的一生都是在善惡之間搖擺著。或許你就會用削尖的鉛筆刺入女人的乳頭,或許你會……選擇吧!選擇吧!多少年過去了,我還是無法忘記……(他大聲喊道)我看電視,聽收音機,富人和窮人再次出現了。有人瘋狂購買魚子醬,購買島嶼和飛機,另一些人連白麵包都沒的吃。我們不能長期這樣下去!斯大林仍然被稱為偉人,主人的斧頭還擱在那兒呢,主人的斧頭經歷得多了……你就記住我的話吧。你問……(我也在問)人類是否很快就會終結,是不是已經摺騰夠了?我可以回答你:椅子腿插入肛門或錐子刺入陰囊——那不是對人。哈哈,那不是對人……只是垃圾!哈哈……

(已經要道別了)好,我已經講了整個故事……成千上萬的真相已經曝光。過去,對於一些人來說是無數的血肉模糊,對於另一些人來說,是個偉大的時代。在廚房裡,我們每天都在作戰。但很快年輕人就長大了……他們是狼崽子,就像斯大林說的,他們很快就長大了……

再次告別,但他隨即又開始說話。

不久前我在網上看到一些業餘攝影師拍的照片,如果不知道照片上的人物是誰,會以為就是些普通軍人的照片——但那是奧斯維辛的黨衛軍軍官和士兵。照片裡有很多女孩,這是在晚會和郊遊時拍攝的。照片裡的人們年輕、快樂(停頓),這是博物館裡儲存的由我們的安全人員拍攝的照片嗎?要是仔細看一下就會發現:那些美麗的充滿人情的面孔,都是現場拍攝的……我們長期被教導說,這樣的面孔是聖潔的……

我真想離開這個國家,或至少讓孩子走出這裡。我們都將離開。主人的斧頭經歷得多了……我記得……

幾天後,他打來電話,不允許刊出他的採訪文字。為什麼呢?他拒絕解釋。後來我得知他舉家移民加拿大了。我再次找到他,已經是十年之後,而他同意出版這次採訪了。他說:「我很高興及時離開了。那段時間,到處都喜歡俄羅斯人,而現在又害怕了。難道您不害怕嗎?」

《伊凡·傑尼索維奇的一天》是索爾仁尼琴的中篇小說處女作,描寫主人公在勞改營裡一天的經歷,1962年經赫魯曉夫批准發表於《新世界》雜誌,引起強烈反響。——編者注

卓婭·阿納託利耶芙娜·科斯莫傑米揚斯卡婭(1923—1941),蘇德戰爭中蘇聯游擊隊員,執行任務時被捕,遭到德軍審訊後殺害,被追認為蘇聯英雄。其事蹟被寫成傳記、改編為電影,有村莊、街道、山峰、小行星以其命名。——編者注

亞歷山大·馬特維耶維奇·馬特洛索夫(1924—1943),1943年2月在爭奪切爾努什卡村的戰鬥中,用自己的身軀堵住敵人的機槍眼,從而使蘇軍攻克碉堡,贏得勝利,被追認為蘇聯英雄。在朝鮮戰爭中,黃繼光即被譽為「馬特洛索夫式的英雄」。——編者注

保爾·柯察金是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主角,是一個在布林什維克黨的培養下、在革命烽火和艱苦環境中鍛煉出來的共產主義新人的典型形象。受訪者描述當時的報紙對以上人物的評價,從一個側面反映出當時社會瀰漫的歷史虛無主義風氣。——編者注

波蘭語,意為非常感謝。——譯者注

波蘭語,意為彼此彼此。——譯者注

馬格尼託哥爾斯克和沃爾庫塔分別為蘇聯主要的鋼鐵和煤炭工業中心。——編者注

謝蒙·切柳斯金(1700—1764),俄羅斯極地探險家,海軍軍官。瓦列裡·帕夫洛維奇·契卡洛夫(1904—1938),蘇聯空軍飛機測試駕駛員,蘇聯英雄。尤里·阿列克謝耶維奇·加加林(1934—1968),蘇聯宇航員和飛行員,第一個進入太空的人。謝爾蓋·帕夫洛維奇·科羅廖夫(1907—1966),蘇聯火箭工程師,第一顆人造衛星運載火箭的設計者。——編者注

亞歷山大·伊凡諾維奇·庫普林(1870—1938),俄國小說家。主要作品有《決鬥》《摩洛》《阿列霞》《石榴石手鐲》等,一戰中曾參軍作戰。——編者注

維克多·崔(1962—1990),蘇聯搖滾樂的先鋒,朝鮮族,「電影」樂隊主唱,1990年死於車禍。——編者注

瓦西里·謝苗諾維奇·格羅斯曼(1905—1964),蘇聯作家,作品有《人民是不朽的》《為了正義的事業》,反映斯大林格勒戰役的長篇小說《生活與命運》長期被禁止出版。——編者注

阿蘭·楚馬克(1935—),蘇聯、俄羅斯電視人,自稱心理治療師。阿納託利·卡什皮洛夫斯基(1939—),蘇聯、俄羅斯著名心理醫生。——譯者注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瓦維洛夫(1887—1943),蘇聯植物學家和遺傳學家,蘇聯科學院院士。特羅菲姆·李森科反對基因遺傳學說並得到斯大林的支援,他對批評其觀點的瓦維洛夫等生物學家進行迫害,1943年8月瓦維洛夫被秘密逮捕,後因營養不良而卒於獄中。——編者注

「瓦良格號」是沙俄時期服役的巡洋艦,在1904年日俄戰爭仁川海戰中自沉。——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