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m-я,建築師,五十九歲
母親:
……我不能夠再……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尖叫聲。誰在尖叫?我不知道。是我自己,還是鄰居在尖叫?她在樓梯上聞到了瓦斯氣味,打電話叫警察。(她起身走向窗邊)秋天,不久前還是一片黃澄澄,現在由於下雨,全部黑了下來。即使在白天,光亮也在很遙遠的地方。從早上起,天色就是昏暗的。我開啟了家裡所有的燈,全天都開著,還是覺得不夠亮……(她又回來,坐在我對面)起初我夢見我已經死了。我童年時,就很多次看到有人死去,後來我忘了這些……(擦眼淚)不明白我為什麼哭?我自己全都知道,我知道自己生命中的一切……在夢中,有很多很多鳥在我頭頂上盤旋,撞擊著窗戶。我醒來的時候,感覺好像有人在我的頭旁邊。有人站在那裡。我想轉身看看是誰,卻有些害怕,有一種預感:不應該轉頭去看。不能看!(沉默)我在想另一件事,關心著另一件事……不是馬上考慮這個……你問我的童年……(她用雙手捂住臉)我現在還可以感覺到……感覺到媽媽和繼母的香甜味道。我看到了高山,木頭搭起來的瞭望臺,上面有士兵,他們冬天穿著羊皮大衣,春季穿著軍大衣。還有鐵床,很多鐵床擺在一起,一張挨一張……我以前覺得,如果我對什麼人說出這些,我就會想離開這個人,從此再也不要見他。所有這一切,都是我深深地、深深地隱藏起來的……我從來沒一個人生活過,我曾經在哈薩克的勞改營住過——它叫卡爾拉格,之後又被流放。我住過孤兒院,住過宿舍,住過公共房……周圍總是有很多很多其他的身體,其他的眼睛。我四十歲才有了自己的房子。上級分給了我和丈夫一間兩居室公寓,那會兒我們的孩子已經長大了。我還是像住集體宿舍時一樣,習慣性地往鄰居家跑,借麵包,借鹽,借火柴,所以周圍的人都討厭我。我從來沒有獨自生活過,無法習慣。我還總是盼望有人來信。期待收信,收信!現在我還在等待……就是此刻我也在等待……一位女友去以色列投奔女兒了,她寫信給我問道:「你們那裡發生了什麼?社會主義之後的生活怎麼樣?」我們的生活怎麼樣?你走在熟悉的大街上:法國商店、德國商店、波蘭商店,所有名字都是外語的。外國襪子、外國毛衣、外國靴子、外國餅乾和香腸……到處都找不到我們的蘇聯產品。我聽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全都是:生存就是鬥爭,強者戰勝弱者,這是自然規律。我們必須長出利角和鐵蹄,穿上盔甲,弱者無人需要。到處都要有強壯的肘臂,肘臂,肘臂。它叫法西斯主義,是卍!我感到震驚,感到絕望!這些都不是我的,不是我要的!(沉默)要是有人在我身邊,有什麼人……我丈夫?他已經離開我了。我很愛他……(突然笑了)我和他是在春天結婚的,當時櫻花盛開,丁香滿園。他也是在春天走的。但他還常常回來……在夢中回來看我,他不斷在說著什麼,但一切都是不可原諒的了……而在白天,我沉寂得就像聾子和瞎子。我與往事的關係,就如同與一個人的關係,如同與活人的關係……我還記得《新世界》發表了索爾仁尼琴的《伊凡·傑尼索維奇的一天》sup/sup,所有人都讀過,全都受到震撼!這麼多的對話!我不明白人們為什麼對此這麼感興趣、這樣驚奇?對我來說,他寫的都是我熟悉的、完全正常的事情:囚犯、勞改營、糞便……還有——禁區。
我的父親1937年被逮捕,他曾在鐵路上工作。媽媽到處奔波,四處解釋,證明爸爸是無罪的,抓他是一個錯誤。這樣她就把我忘了,當她想起來時,想彌補時,為時已晚。她喝了各種髒水,又進過熱水浴缸。於是,生出了我這個早產兒……但我活了下來。我很多次都大難不死。好多次!不久,我媽媽也被逮捕了,我和她一起被帶走,因為不能把孩子獨自留在公寓裡,我那時只有四個月大。媽媽事先就把兩個姐姐送到我姑姑住的村裡,但是內務部下達的檔案說:必須把孩子送回斯摩稜斯克。在火車站他們直接把我姐姐帶走了:「孩子在孤兒院長大,說不定長大還能成為共青團員。」連地址都沒給。過了很多很多年,等我們找到她們時,她們都結婚了,已經有了孩子。
我和媽媽在勞改營,一直住到我三歲。媽媽記得,那時經常有小孩子死亡。在冬季就把死者堆在大木桶裡,死者就在那裡一直躺到春天,老鼠把屍體都咬爛了。到了春天安葬時,掩埋的只是支離破碎的屍骸……三歲以上的孩子就被從母親身邊帶走,安置在孩子營房。從四歲起——不,大概五歲之後,我就記事了,一切都歷歷在目……早晨我們通過鐵絲網看到我們的媽媽:她們被點名,然後帶走去工作。她們走進我們被禁止進入的區域。後來有人問我:「姑娘,你是哪裡人啊?」我就回答說:「禁區。」禁區那邊是另一個世界,有著莫名的、可怕的、我們所沒有的存在。那裡是戈壁,是沙漠,只有乾燥的茅草。我覺得那裡的戈壁已經到了世界的盡頭,除了我們之外,那裡沒有別的生活。一些士兵看守我們,我們以他們為榮,他們的帽子上都有小五星……我有一個小夥伴,叫魯比克·契林斯基。他帶我穿過鐵絲網的空隙去看媽媽。在所有人排隊去餐廳時,我們躲在門後。「你不喜歡喝粥嗎?」魯比克問我。我一直想喝粥,非常喜歡喝粥,但是為了看我的媽媽,我願意做任何事情。我們鑽進營房去看媽媽,但是營房是空的,所有的媽媽都去幹活了。我們都知道媽媽不在營房裡,但還是爬過去,聞聞那裡的一切。鐵床,用於飲水的鐵槽,甚至一條條鐵鏈子,都有媽媽們的氣味。土地的味道,媽媽的氣息都有一種香味……有時候,我們在那裡看到別人的媽媽,她們躺在床上咳嗽。有一個媽媽在咯血,魯比克說,那是託莫奇卡的媽媽,託莫奇卡是我們當中年齡最小的,她媽媽很快就死了。後來託莫奇卡也死了,我一直在想:託莫奇卡的死訊應該告訴誰呢?要知道她的媽媽也死了啊……(沉默)過了很多很多年,我還常常回憶起這件事。我媽媽不相信我的記憶:「你當時只有四歲。」我告訴她,那時她穿著帆布鞋,鞋底是樹皮做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大袍子。她驚呆了,哭了起來。我全都記得……我記得媽媽給我帶回來一小塊香瓜,雖然只有紐扣大小,包在破布裡,但是好香啊。我還記得有一次男孩子們叫我去和小貓玩,但我都不知道什麼是貓。貓是他們從外面帶進來的,禁區內根本沒有貓,貓在禁區內根本不能生存,因為那裡凡是能吃的東西全都剩不下。一直以來我都習慣於看著自己的腳下:或許會找到什麼吃的。我們吃過草葉、樹根、石苔。我們很想喂喂小貓,但什麼都沒有,我們就在吃了東西后給它我們的唾液吃!它還真吃。吃了!我記得母親想要給我一塊糖。「安妮卡,拿著這塊糖!」她通過鐵絲網對我喊道。看守趕她回去,她倒在地上。看守抓著她的黑色長髮,拖著她往前走……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什麼是糖。孩子們也沒有一個知道什麼是甜味,他們看到這情景都嚇壞了,但是明白必須把我藏起來,於是把我推到了中間。孩子們一直把我圍在中間:「因為我們的安妮卡跌倒了。」(哭)不明白我為什麼哭?我為所有事情哭,我知道自己生命的全部,但是我會忘了我要說什麼。我表達的意思不完整……是嗎?我的意思不完整?
……恐懼並不只有一種,有很多讓我們恐懼的事,大大小小都有。我們害怕長大,害怕長到五歲。到了五歲,我們就會被送往孤兒院,我們知道那是很遠的地方,離媽媽很遠。我現在都還記得,我被送到第五區第八號孤兒院。一切都被編了號,那裡不是叫街道而是叫排:第一排,第二排……我們被裝上一輛卡車,就要開車了。媽媽們跑過來,死死抓住車幫,尖叫哭號。我記得媽媽們全都哭了,孩子們哭的卻不多。我們不調皮,我們不淘氣,我們也不笑。我是在孤兒院才學會了哭。在孤兒院我們被毆打,我們被告知:「可以打你們,甚至殺掉你們,因為你們的母親是敵人。」我們從來不知道爸爸在哪兒。「你媽媽是個壞人。」我記不清那個女人的臉了,就是她一遍一遍地重複這個。「我媽媽是好人。我媽媽很美麗。」「你媽媽是壞人,她是我們的敵人。」我不記得她是否說過「消滅」這個詞,反正她說過類似的話,可怕的話……是的……我都害怕記起它們。我們沒有輔導員或老師,這些我們聽都沒有聽過,我們只有指揮員。指揮員!他們手上總是握著一把長尺,隨便什麼事情就能打人,很簡單,很隨意……我倒很想他們把我身上打出一個窟窿,那樣他們就不會再打我了。結果窟窿倒是沒有,但全身長滿了膿瘡。我感到很高興……我的朋友奧列契卡脊椎上有幾個金屬釘,所以就不能捱打了,我很為她高興。大家都好羨慕她……(久久凝視著窗外)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我很害怕,可是我怕什麼?我不知道……(思考)我們喜歡夜晚,總是期待夜晚快點兒來。黑暗,漆黑的夜晚。到了晚上,值夜班的弗羅霞阿姨就來看我們。她很善良,給我們講阿列努什卡和小紅帽的故事,還總是在衣袋裡裝些麥粒,誰哭了就給幾粒。最愛哭的是小麗麗,她早上哭,晚上也哭。我們都有疥瘡,厚厚的紅瘡長在肚子上,小麗麗的腋下也有水皰,膿汁都爆裂了。我記得孩子們之間也互相舉報,這麼做會得到獎勵。小麗麗是告狀最多的……哈薩克氣候惡劣,冬季零下四十攝氏度的嚴寒,夏季四十攝氏度高溫。小麗麗在冬天死去了,要是她能活到草長出來就好了……也許熬到春天她就不會死,不會了……(聲音含糊不清)
我們上學讀書了……被教導最多的,就是要熱愛斯大林同志。我們人生中的第一封信都是要寫給他,寄到克里姆林宮。那時候就是這樣……當我們學習俄語字母時,就發給我們白色的紙張,聽寫出給我們最慈祥的、最敬愛的領袖的一封信。我們熱愛他,我們相信他會回信給我們,會送給我們禮物,許多許多禮物!我們看著他的照片,我們覺得他是那麼漂亮,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我們甚至爭論過,獻出多少年的生命去換取斯大林同志一天的壽命。在5月1日,我們所有人都得到一面小紅旗,我們一邊走一邊開心地揮舞旗子。我們按照年齡排隊,我年齡最小,所以總是排在最末尾,就總是擔心發不到小紅旗,怕旗子突然不夠了!我們總是被教導說:「祖國,是你們的母親!祖國,就是你們的媽媽!」可是我們只要一見到大人,就要問他們:「我的媽媽在哪裡?我的媽媽是什麼人?」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媽媽在哪裡……第一個找來的是麗塔·梅爾尼科娃的媽媽。她給我們唱搖籃曲,她的聲音非常好聽:「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屋內的燈光逐漸暗淡/門洞沒有吱嘎聲/老鼠在爐子後面睡著……」我們沒聽過這首歌,但我們記住了這首歌。我們求她:再唱一遍吧,再唱一遍吧。我不記得她什麼時候唱完的,因為我們都睡著了。她告訴我們,我們的媽媽都是很好的人,我們的媽媽都很美麗。所有的媽媽都是美麗的。我們的媽媽都會唱這首歌。我們等待著……但是後來卻遭受了可怕的失望,她告訴我們的不是實話。其他的媽媽們來了,她們都不漂亮,而且還生著病,她們也不會唱歌。我們哭了,號啕大哭……不是因為見面快樂而哭,而是因為悲痛絕望而哭。從那時起我就不喜歡謊言,不喜歡夢想……不應該用謊言安慰我們,不應該欺騙我們:你的媽媽仍然活著呢,還沒有死。後來卻發現,媽媽並不美麗,或者媽媽已經不在了……不要騙我們!我們都不愛說話,沉默寡言。我不記得我們曾經說過什麼話,我只記得彼此間的觸控……我的女友瓦利亞·克諾琳娜就經常觸控我,我也知道她想做什麼,因為所有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我們都知道彼此最隱秘的事情:誰在夜裡尿床,誰在夢中大叫,誰發音不準確……而我總是喜歡用湯匙磨自己的牙齒。一個房間裡有四十張鐵床,到了晚上就下令:把手掌放在臉頰下,所有人面向右側躺好。所有人必須同時這樣做。所有人!必須行動一致,就像是動物,甚至是蟑螂,但我就是這樣受的教育。我至今仍然如此……(轉向視窗,所以我一時看不到她的表情)夜裡我們躺在一起,也是一起哭起來。大家一起哭著說:「我們漂亮的媽媽們要來了……」但一個女孩突然說:「我不喜歡我媽媽!為什麼這麼長時間她都不來看我?」我也生媽媽的氣。在早上我們要一起合唱……(這時她開始唱歌)「溫柔的朝霞染紅了/古老的克里姆林宮城牆/全蘇聯的土地/在霞光中甦醒……」多麼優美的歌聲。對我來說,這首歌和此刻是最美麗的。
5月1日!世界上所有的節日中我們最愛的就是5月1日。這一天,給我們發了新外套和新裙子。所有外套都是一個樣子,所有裙子也都是一個樣子。你要認得自己的服裝,在上面做標記,至少要有一些結頭或摺痕,證明這是你的……我們被告知,祖國就是我們的家,祖國在關心我們。在五一遊行之前,院子裡扛進來一面大紅旗,敲起了小鼓。這時發生了一件驚奇的事情:一位將軍到我們這裡來祝賀節日了!我們這兒的男人只有士兵和軍官,這個人卻是將軍,褲子上有條紋裝飾。人們都跑到高樓的窗戶上,看將軍怎麼坐在車裡向我們揮手。「你知不知道爸爸是什麼?」瓦利亞·克諾琳娜有一天夜裡問我。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沉默)我們有一個叫斯捷潘的男孩,他總是端起雙臂,好像摟著人似的,他沿著走廊轉圈,自己跟自己跳舞。我們覺得很搞笑,但他根本不在意。一天早晨,他死了,病死了,是猝死的。我們很久都沒有忘記他……聽說他父親是一個高階軍事指揮官,官非常大,也是一位將軍。後來我的胳肢窩下也出了水皰,爆裂了,痛得我直哭。再後來,伊戈爾·科羅廖夫在衣櫃裡親吻了我。我們是五年級的同學。我開始康復,活了下來……再一次活了下來!(哭了出來)
難道現在還有誰對這些感興趣嗎?告訴我還有誰?早就沒有人感興趣了,沒人需要這些了。我們的國家都沒有了,永遠沒有了,只剩下我們,衰老的討厭鬼,帶著可怕的回憶和受迫害的眼光……我們還活著!但是我們的過去還剩下了什麼?只有一種說法:斯大林用血澆灌的土地,赫魯曉夫在上面種上了玉米,所有人都嘲笑勃列日涅夫。而我們的英雄呢?報紙上有人寫文章說卓婭sup/sup是因為從小患有腦膜炎,導致精神分裂症,情緒激動才放火燒了房子。說她是個精神病患者。而亞歷山大·馬特洛索夫sup/sup是酒後撲向德國人的機槍,並沒有救出他的戰友。保爾·柯察金也不再是英雄……他們都是蘇聯的殭屍!sup/sup(安靜下來)我至今仍然經常夢見集中營,我還是不能看到牧羊犬,依舊害怕穿制服的人……(流淚)我再也不能這樣……我曾經開啟煤氣,開啟四個爐灶,關上窗戶,拉上窗簾……我什麼都沒有留下,為了……不要害怕死亡……(沉默),似乎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我,我好像聞到一個小孩的頭髮的味道……我的窗前一棵樹都沒有,只能看到屋頂……屋頂……(沉默)我把一束鮮花放在桌子上,開啟了收音機。最後,我躺下來,躺在地板上……所有想法都是來自那裡……
不管怎樣,我就是這樣走出了勞改營,走出了鐵門,鐵門在我身後噹的一聲關上。我自由了,我被釋放了。我一邊走一邊說服自己,不能回頭!生怕有人會追上我,將我抓回去,一切又會重演。走了一會兒,我看到路邊有一棵小白樺樹,普普通通的白樺樹。我跑向它,抱住它,身體緊緊貼住它,旁邊有一簇灌木,我也抱住它。我第一次這麼快樂,全身心的快樂!(長時間的沉默)
一位鄰居聞到煤氣味……警察破門而入……我在醫院恢復了神志,第一個念頭就是,我在哪裡?我又回到勞改營了嗎?好像我沒有另一次生命,什麼都不再有了。我先是聽到了聲音,然後是劇痛,全身疼痛。我動了一下,喘氣都困難,動一下手臂,睜開眼睛我的身體就是整個世界,然後世界破碎了,飄散在頭頂上:我看到一個穿白色大褂的護士,白色的天花板,很長時間我才恢復意識。我身邊是個生命垂危的女孩,好幾天了,全身插滿管子躺在那裡,嘴上是個氧氣面罩,她甚至都不能喊叫,看上去已經沒有救了。我看著那些管子,想象著細節:如果是我躺在那裡,奄奄一息,但我又不知道自己即將死亡,我將不存在。我已經徘徊在那個世界了……(停止)您不會已經聽膩了吧?沒有?聽膩了就告訴我,我就不說了。
媽媽……當我到了六年級,媽媽找我來了。她在集中營度過了十二年,有三年我們在一起,九年被分開。現在他們要把我們送到一個永久流放點,但允許兩個人待在一起。那是一個早晨,我正在院子裡,有人叫我的名字:「安妮卡!我的安妮卡!」從來沒有人這樣叫我,沒有任何人叫過我的名字。我看到一個黑髮女人,就尖叫起來:「媽媽!」她抱住我,用同樣可怕的聲音大喊一聲:「孩子爸爸!」因為我年輕時長得非常像父親。幸福的時刻!百感交集的快樂感受!那些日子,我開心得都不認識自己了,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幸福。真是百味雜陳……但很快……很快我就發現,我和媽媽彼此不理解,我們成了陌生人。我想加入共青團,要與那些想要摧毀我們美好生活的看不見的敵人鬥爭。我母親看著我,哭了,但是什麼都沒說……她一直在害怕什麼。在卡拉幹達,我們得到了身份檔案,被流放到一個叫別洛沃的城市,比鄂木斯克還遠,在西伯利亞的最深處……我們走了一個月,我們在車上顛簸,一路上不斷等待被轉交,在沿途的內務部門登記,按照預先被安排好的路線繼續走下去。不能住在邊境地帶,不能靠近國防設施和大城市,有一份長長的清單規定我們不能在哪兒居住。至今我也不敢在晚上觀看萬家燈火。夜裡我們從火車站被趕出來,只能在街道上流浪。暴風雪,嚴寒。居民區燈火點點,那裡的人們在溫暖中生活,燒著熱茶。我們不得不敲門求助,這是最糟糕的事情,沒有人願意收留我們過夜……「我們身上有犯人的氣味……」我的母親說。(她哭了,她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哭了)我們在別洛沃一開始住的「公寓」,只是一個地窖。後來有五個人住在這個地窖裡,但是它已經是我們的家了。我患有肺結核,虛弱得站不起來,不敢咳嗽。9月份……所有的孩子都去上學了,我不能走路,被送進了醫院。我記得,醫院每天都有人死去。索尼婭死了,萬尼亞死了,斯拉維克死了……我不怕死,但我不想死。我刺繡很漂亮,還有彩繪,人人都稱讚我說:「真是個聰明的小姑娘。你應該去上學。」我就想,那我為什麼要死去?由於某種奇蹟,我活了下來……有一天我睜開眼睛,桌上放著一束紅櫻桃。誰送來的?我不知道。但是我意識到,我必須活著……我會活下去!我回到家裡——回到那個地窖裡。這段時間,媽媽中風了幾次。我很瞭解她,我看到的已經是一個老年婦女。就在那天,她被送到了醫院。而我在家裡找不到吃的,甚至連食物的氣味都沒有。我不好意思和別人說這些事兒……他們發現我的時候,我已經倒在地板上,幾乎沒氣了。有人帶來了一小杯溫熱的羊奶……一切的一切……我記得自己的一切,死了,又活了,又死了……(再次轉向窗外)等我的身體好些了,紅十字會買票把我送上火車,把我送回到故鄉斯摩稜斯克,進了一所孤兒院。我就是這樣回到家鄉的……(哭泣)我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又哭?我知道一切,我知道我生命中的一切……在那裡我長到十六歲,有了很多朋友,男孩子們開始追我……(她笑了)追求我的都是很漂亮的男人,都是成年人。但我一直有這樣一個特點:如果我喜歡一個人,我會很害怕。我害怕受到關注,害怕別人注意到我。這樣追我是不可能成功的,因為我約會時總是帶著女友。如果他們邀請我去看電影,我不會單獨赴約。我第一次去見未來的丈夫時,就帶著兩個女友。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他一直記得這件事。
斯大林去世那天,孤兒院所有的孩子都排起隊,打起紅旗。送葬隊伍很長很長,我們都立正站好,一直站了六到八個小時。有人暈倒了……我哭著想:我已經知道沒有媽媽的生活是什麼樣,但沒有斯大林該怎樣生活?如何生活?……不知為什麼,我擔心戰爭會爆發。(哭)
再說我媽媽……又過了四年,我已經進入建築學院讀書,媽媽從流放地返回了。她只帶了一個小木箱,箱子裡是一個鋅制的養鴨女工雕像——我現在還一直儲存著,不會扔掉,還有兩個鋁勺和一堆破襪子。「你是個糟糕的女主人,」媽媽罵我,「連縫縫補補都不會。」我當然會補襪子,但是我知道,媽媽帶來的這些襪子上的破洞,是永遠都補不好的。誰都補不好!我有獎學金,十八盧布,媽媽的退休金是十四盧布。這對我們來說就是天堂了:有面包吃,想吃多少都行,還有足夠的茶喝。我有一件運動服,還有全棉的裙子,是我自己縫製的。在學院裡,冬天和秋天我都穿著運動服,我覺得,我們已經有了一切。如果我走進一個正常的房子,一個正常的家庭,看到人家坐在那裡悠遊自在,我會想,為什麼需要這麼多東西?這麼多湯匙、叉子和杯子……我總是被最簡單的事情難住,很簡單的東西……例如,為什麼要有兩雙鞋?我對於那些東西都無動於衷,對日常生活沒有要求。兒媳昨天打電話來說:「我在找一個棕色的燃氣灶。」廚房裝修之後,她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換成棕色的,傢俱、窗簾、餐具,一切都按外國雜誌上的擺設。還要在電話機上掛個鐘錶。她按照廣告和報紙裝修公寓,一切都是在《買賣》雜誌上看到的。「我想要這個!我想要那個……」以前所有人的事情都很簡單,那時的生活很簡樸。而現在呢?人人的胃口都填不滿……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揮動著手)我很少去看我的兒子,他們家裡一切都是新的、昂貴的,就像辦公室。(沉默)我們之間變得陌生了,成了素不相識的親人……(沉默)
我想記住媽媽年輕時的樣子,但我想不起來,我只記得生病的她。不止一次,我們互相擁抱,但是沒有親吻過,我們之間沒有說過充滿愛的詞語,至少我不記得。我們的母親們曾經兩次失去我們:第一次是我們很小的時候,從她們身邊被抓走。第二次是她們老了回到我們身邊時,我們已經長大成人。孩子成了陌生人……別人改變了她們的孩子。另一個母親養育了孩子:「祖國,就是你們的母親,你們的媽媽……」「孩子,你的爸爸在哪兒啊?」「還在監獄裡。」「你的媽媽呢?」「也在監獄裡。」我們只知道自己的父母在監獄裡,很遠很遠……我們從未和他們在一起。有一段時間,我都想離開我的媽媽,逃回孤兒院。怎麼回事啊!到底怎麼了……她從不讀報紙,從不參加遊行,也從不聽收音機。她不喜歡唱歌,而我唱起歌來,心臟都會跳出胸口……(輕聲唱)「敵人永遠無法使你/低下你的頭顱/我親愛的首都/我的黃金莫斯科……」我被街上的活動吸引,我參加閱兵日遊行,我喜愛體育節。至今我還記得那種奔放的情緒!和大家一起前進,你已經成為偉大事業的一部分,感覺是如此幸福。但是和母親在一起卻沒有。我一直就沒有修補過來。直到媽媽死去之後,我才擁抱和撫摸她冰冷的身軀。她已經躺在棺材裡,我心中才喚醒深深的柔情!深深的愛!她穿著舊靴子躺在那裡,她連一雙高跟鞋或者涼鞋都沒有,而我的鞋子套不上她浮腫的腳。我只是在這個時候才說了很多安慰她的話,承認我多麼愛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再聽到了。我一遍一遍地親吻她,說我多麼愛她……(哭)我感覺到她還在這裡,我相信她還在……
她走進廚房,很快就招呼我:「午餐上桌了。我總是獨自一人,雖然很想和誰一起吃頓飯。」
完全沒有必要回去。因為……是的……可我還是跑回去了!我太想了!五十年了……五十歲那年,我又回到了那個地方……我日思夜夢的地方。
那是個冬天。我經常夢見那裡的冬天……外面是那麼冷,連狗和鳥都看不到。玻璃蒙上一層霧氣,白煙從煙囪裡冒出,在空中形成一個煙柱。在夏末時節,草已經停止生長,佈滿了沉重的灰塵。而我……我就是想去那裡。已經是改革時代了。戈爾巴喬夫……集會……所有人都上了街。人人興高采烈,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想喊什麼就喊什麼,想在哪裡喊就在哪裡喊!自——由!自——由!不管前面有什麼,反正過去的已經過去。對另外一些東西的期待,讓我們急不可待……再次出現了恐慌。很長一段時間,我早晨都不敢開啟收音機:會不會一切突然間又結束了,一切都取消了?我一直心存疑慮。晚上,人們湧向體育場,就像在智利……對於「智囊團」來說,一個體育場足夠了,其餘的人都自我沉默。他們自己不來,也不被帶來……報紙開始發表勞改營的回憶。他們的照片。瞧瞧那些眼睛!勞改營里人們的目光!它們看起來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沉默)我做出了決定:我要去,我要回去!為什麼要去?我也不知道,但我必須去……我安排了假期,過了一個星期,又過了一個星期……但是我怎麼也下不了決心,我找了各種各樣的理由:要去看牙醫,陽臺門還沒有刷,反正是各種瞎找的理由。一天早上,我正在粉刷陽臺門,又對自己說:「我明天要去卡拉幹達。」我還記得,腦海裡的聲音是那麼響,我對自己說,於是我知道我一定會去。出發,就是一切!卡拉幹達是什麼?是個綿延數百公里的光禿禿的草原,夏天酷熱。斯大林時期,在這個大草原上建了幾十個勞改營:斯捷普拉格、卡爾拉格、阿爾日勒、別斯欽拉格,數以十萬計的犯人被流放到這裡……他們是蘇聯的奴隸。斯大林死後,拆除了勞改營,去掉了鐵絲網,出現了一座城市卡拉幹達……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我要去!
道路漫長……我在火車上遇到一個女人,是一位來自烏克蘭的教師。她一直在尋找父親的墳墓,已經是第二次去卡拉幹達了。「不要害怕,」她對我說,「那裡的人們已經習慣於看到來自世界各地奇奇怪怪的人們和石頭說話。」她隨身帶著一封父親的信,是父親從勞改營發出的唯一一封信:「……不管怎樣,一切都比不上紅旗好……」那封信就是以這段話結束的。(沉思)這個女人……給我講述了她的父親是怎樣在一張紙上簽字,承認自己是波蘭間諜的——審訊員踢翻凳子,把釘子釘在她爸爸腿上,插進他的肌肉裡不斷旋轉,就這樣逼迫他說出:「好吧,那我就是間諜。」調查員又問:「是哪國的間諜?」父親也反問道:「通常都是哪國間諜?」他們就讓他選擇,德國或波蘭。「那就波蘭吧。」因為他知道波蘭語兩個單詞:「dziękujębardzo」sup/sup和「wszystkojedno」sup/sup。只是兩個單詞……而我呢,我對自己的父親一無所知……有一次我媽說漏了,好像爸爸因為酷刑而在獄中瘋了,不停地唱歌……與我們同一車廂還有個年輕小夥子,我們兩個女人談了整整一夜,到了早上,小夥子看著我們說:「太恐怖了!太令人震驚了!」他才十八或二十歲。主啊!我們遭受了這麼多的苦難,卻沒人去講述,只能是我們互相傾訴……
到了卡拉幹達……有人開始開玩笑:「下——車——啦!帶著你們的細軟下車吧!」有人在笑,有人在哭。在火車站,我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賤人、婊子、垃圾……」都是我熟悉的囚犯語言。我立刻想起了這些話……立刻!我渾身打起寒戰,怎麼都不能止住內心的顫抖。我當年在那裡的時候,就經常這樣全身戰慄。當然,我對這個城市本身並不熟悉,但向遠處望去,看到了最後一排的房子,就看到了熟悉的場景。這些我都太熟悉了……那些茅草房和白灰牆……老鷹在很高的天空中飛翔,居民區的名字也很熟悉:沃爾內伊、小聖城……都是以前的勞改點。我想,就算不記得了,也會勾起回憶。在公交車上,我旁邊坐著一位老人,他發現我不是本地人,就問:「您要找誰?」我就開始說:「這裡曾經有一個勞改營……」「你是說那片營地嗎?兩年前,最後的一片也被拆掉了。人們用那些磚瓦建成了雞舍和澡堂。土地被分掉蓋別墅了,還用鐵絲網圍起了花園。我兒子在那裡就有一塊地……您知道的,在這裡很不愉快……每逢春天,下雪或下雨時,都可能在土豆園子裡挖出人的骨頭。但也沒有人感到厭惡,因為都習慣了。這片土地到處都有骨頭,就像石頭一樣。人們就把它扔在地下,用靴子踩碎,踩碎就行。已經習以為常了。只要抓一把黑土,翻弄一下就有……」我聽得呼吸急促,簡直要暈過去了。老人轉向視窗指給我看:「就在那邊,商店背後,正在填平墓地,準備修建澡堂。」我坐在那兒,已經快要窒息了。我還要等待什麼?難道指望會豎起金字塔和烈士陵園嗎?!老人還在介紹:「這是第一排,是現在街道的名字……還有第二排……」我看著窗外,卻什麼都沒有看到,淚水遮住了眼睛。在車站上,哈薩克人在賣黃瓜、西紅柿和葡萄乾,還有一桶桶的果醬……「剛剛從園子裡摘來的,自己家的園子。」主啊!我的上帝,我必須說……我已經快喘不上氣來了,我身體內部出了什麼問題。幾天之內,我就全身皮膚乾燥,指甲開始斷裂……
我的整個肌體出現了異常。幾乎要癱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草原,它就像大海一樣……我不停地走,終於倒下了,倒在一個小小的鐵十字旁邊,它的小橫樑已經埋在地下,只露出一個小尖頭。我大聲哭喊,變得歇斯底里。但四周空無一人,只有鳥兒在頭頂上……(短暫停頓後繼續說)我住在一間旅館裡。每天晚上餐廳裡都煙霧籠罩,瀰漫著伏特加的氣味。有一次我在那裡吃飯,同桌吃飯的兩個男人在聲嘶力竭地爭論。一個人說:「我仍然是個共產黨員。我們必須建設社會主義。沒有馬格尼託哥爾斯克和沃爾庫塔sup/sup,我們能打斷希特勒的脊樑骨嗎?」另一個說:「我和當地老人們聊過……他們都曾經在勞改營服務或者說‘工作’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燒飯的、看門的,還有做一些特殊工作的。在勞改營也沒有其他工作,他們對這就滿意了:有工資,有口糧,還有制服,所以他們把這稱作‘工作’,勞改營對他們來說就是一份工作!一項職業!至於你們說到什麼罪行,什麼靈魂和罪惡;在那裡坐牢的不是什麼別人,都是人民,把他們送進去的、看管他們的,也都是人民;不論是外來的,或者是從什麼地方徵召來的,都一樣。其實都是自己人,都是親人。其實所有人都是穿著條紋囚服的犯人,全部都是受害者。真正的罪人只有斯大林一個。但是,您以為這只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嗎?數以百萬計的犯人被審查、被逮捕、被拷問,層層逼迫,一槍就把眼前的人打死,這些都是誰做的?因為也有數以百萬計的執行者啊……」服務員給他們端來一瓶酒,很快又端來第二瓶,我就在一旁聽他們說。他們喝了不少,但沒有喝醉。我呢……坐在那裡就像癱了一樣,無法離去……前面那位又說:「他們告訴我說,勞改營已經空了,關閉了。不過夜裡的風總是刮來哭聲和呻吟聲……」第二位就說:「很神奇啊,都開始流傳鬼故事了。我們所有的痛苦就在於,我們既是兇手,又是受害人——我們是同一種人。」他接著又說:「斯大林接手的是隻有爬犁的俄羅斯,留下的卻是擁有原子彈的俄羅斯……」在那裡,我三天三夜都沒有閤眼。白天就在草原上徘徊遊蕩,漫無目的,一直到天黑下去,燈亮起來。
有一天,一個男人進城來找我,他看上去五十歲左右,也許更老,與我年齡相仿。他顯然是喝醉了,喋喋不休地說話:「您在找墓地嗎?我明白,可以說,我們就生活在墓地上。可是我們……簡言之,我們這兒的人不喜歡回憶過去。那是禁忌!老人們,我們父母那一輩,都死了,但是那些仍然活著的,都保持沉默。您知道,他們受的也都是斯大林式的教育。戈爾巴喬夫、葉利欽……都是今天的事,誰又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會朝哪個方向轉……」他一字一句地說著。從他嘴裡,我慢慢了解到他父親曾是一名軍官,「戴肩章的」。到了赫魯曉夫時代,他想離開這裡,但上級不允許。所有人都簽字保證過不會洩露國家秘密,不管是坐牢的還是抓人的,或者是看守人員。任何人都不能放出去,因為他們知道得太多太多了。他還聽說,就連押送囚車的人也不能夠放回去。表面看起來,他們在這裡可以免遭戰爭之災,但實際上,如果是去打仗,他們還可以返回家園,但在這裡卻永遠不能回去了。進入了禁區,進入了系統……就把他們吸入了無法回頭的地方。服刑和服役期滿後,只有黑幫和罪犯才離開這些倒霉的地方。留下來的人們,後來就都生活在一起,常常住在同一所房子或同一個院子裡。「唉,我們的生活,就是活受罪啊!」他重複說。他回想起自己童年的一件事,坐牢的人們如何密謀要勒死一個從前的看守,因為那傢伙就是個禽獸……他們假裝喝醉酒打架,把對方按到了牆邊。他父親一直喝悶酒,喝醉了就哭叫:「他媽的!一輩子都把舌頭夾上了。我們全都是最小的沙子而已……」深夜,草原上。我們兩個人一起出去——一個受害者的女兒和一個某種人的兒子,怎麼稱呼這種人?稱他劊子手?充其量不過是個小劊子手。但是沒有小劊子手就沒有大劊子手。他們需要大量做髒活兒的人。反正,我們在這裡相遇了……我們都談些什麼?說的是我們所不知道的父母親那些事情,他們一直到死都緘口不言,帶走了自己所有的秘密。但是很顯然,我抓住這個傢伙,強烈地激起了他的傷感。他告訴我,他父親從來沒有吃過魚,因為據他說,這海里的魚是吃人肉長大的。把一個人赤條條地拋進海中,幾個月之後就只剩下骨頭了,白白的骨頭。他從哪裡知道這個的?他父親清醒時沉默不語,喝醉的時候就痛罵,但還是要履行規定的職責。父親說自己的雙手是乾淨的……他的兒子也很想相信這一點。那為什麼不敢吃魚?魚令他作嘔……父親去世後,他找到了證明父親在鄂霍次克海邊服役過幾年的檔案,那裡也有勞改營……(沉默)他喝醉了,搖搖晃晃,直愣愣地盯著我看,好像神志又清醒了。清醒而且害怕,我明白他是害怕了。他突然又惡狠狠地喊了一聲……在這個人的靈魂中,深埋著太多的受害者!夠了!我明白了,他們有家人,他們有孩子……雖然家人和子女並沒有簽過保密檔案,但他們自己很明白,仍舊必須管住自己的舌頭。臨別時,他向我伸出了手,但我沒有伸出手去……(哭)
我一直在尋找,直到最後一天……就在最後一天,有人向我暗示說:「去找找卡捷琳娜·德姆丘克吧,一個快九十歲的老太太,她記得那一切。」別人把我帶過去,把她家指給我看。我看到那是一棟磚房,圍了一圈高高的柵欄,我走過去敲了敲圍牆門。她走了出來……這是個很老的老太太,已經半瞎了。「我聽說,您以前在孤兒院工作過?」「我曾經是一名教師。」「我們當時沒有老師,只有指揮員。」她什麼都不回答我,轉身去拿水管澆菜園。我站在那兒就是不走,絕不離開!最終,她不情願地把我帶進房子。房間裡有一個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角落裡還有一幅聖像。我記起了那個聲音……雖然記不得她的面孔,但我回想起她的聲音……「你媽媽是敵人。可以打你,甚至殺了你。」我認出了她!或者是因為我很想認出她?我本來可以不問她,但還是開口問了:「也許您還記得我吧?也許……」「不,不……我誰都不記得了。你們那時候還很小,瘦得渾身上下只剩一把骨頭。我們是按照規定做事。」她拿來了茶葉和餅乾,我坐在那兒聽她抱怨兒子和孫子酗酒。她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她只有很少的退休金。她脊椎有病。晚年生活很苦悶。原來是這樣!好吧!我想,好吧,這就是……命該如此!五十年後我們又見面了……我斷定這就是她……我又想象如果是自己……這次見面有什麼意思?我和她一樣,也是沒有了丈夫,領著微薄的養老金,彎腰駝背。除了衰老的生命,一無所有。(長時間的沉默)
第二天,我離開了………留下了什麼?一片茫然和掃興……我不知道,這都是為了誰?我夢見過草原,夢見過我在雪地裡,身邊是紅色的罌粟花。可是現在,曾經是勞改營的這些地方,有的變成了咖啡館,有的地方成了別墅,還有放養的奶牛在吃草。真不應該回來。不該回來!我那麼難過地哭泣,那麼痛苦地思索,都是為了什麼呢?這一切都為了什麼?再過二十年,再過五十年……一切都將成為過眼雲煙,好像我們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會有兩行字留在歷史教科書,對索爾仁尼琴的崇尚將按照索爾仁尼琴的方式成為歷史。此前有人因為《古拉格群島》而被監禁。我們通過偷偷影印或者傳抄來閱讀。我相信……我相信,如果成千上萬的人開始閱讀,那麼一切都將有所改變。隨之而來的是因為痛悔而流淚。結果怎麼樣?一切都在紙上寫過,在紙上印過,一切都被偷偷地思考偷偷地說過。又能怎麼樣?這些書籍躺在書架上,落滿了灰塵,人們都從旁邊走過……(沉默)
我們還活著……但我們已經不存在了……就連我以前住過的大街——過去叫列寧大街,也不存在了。一切都面目全非: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和金錢掛在一起。語言詞彙都翻新了:以前叫「同志」,現在叫「先生」,然而「先生」在我們這裡似乎還沒有習慣。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貴族家譜,這是時尚!有人又開始喊「公爵」和「伯爵」,而早前讓我們自豪的工人和農民,已經成為回憶。人人都畫十字和禱告。我們認真地討論,君主制是否能夠拯救俄羅斯。大家現在都愛沙皇,在1917年那可是每個女學生都喜歡嘲笑的物件。這個國家對我來說已經很陌生了。陌生得很!以前朋友到家裡做客,大家都在討論書籍、戲劇;現在都在討論誰買了什麼,匯率多少。還有政治笑話。沒有絲毫憐憫之心,只有嘲弄一切。一切都是可笑的。「爸爸,誰是斯大林?」「斯大林是我們的領袖。」「我以為只有酋長國才有領袖。」在亞美尼亞電臺的節目中有人問道:「斯大林留下了什麼?」亞美尼亞電臺的答案是:「斯大林留下了兩套內衣,一雙靴子,幾件長袍,其中一件是節日穿的,價值蘇聯貨幣四盧布四十戈比。還有龐大的帝國。」第二個問題是:「俄國士兵是怎樣打到柏林的?」答案是:「俄國士兵沒有英勇到敢於撤退。」我不再去做客,也很少外出。我在外面看到什麼?節日財神!除了錢包,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留下來。而我呢?我是乞丐,我們都是乞丐。我們這一代所有的人,前蘇聯人……都沒有賬戶,沒有不動產。我們的東西也太蘇聯,分文不值。我們的資本在哪裡?就是我們擁有的一切,就是我們的痛苦,我們的經歷。我只有兩份證明,就寫在普通學習筆記本那樣的紙張上:「……恢復名譽……」和「……由於缺乏犯罪證據而平反……」一份是爸爸的,一份是媽媽的。曾幾何時,我為兒子驕傲過,他作為空軍飛行員在阿富汗服過役。可是現在,他在市場賣貨……他可是少校啊,得過兩枚戰鬥勳章!現在成了個小商販!以前叫「投機倒把」,現在叫「生意人」。他去波蘭,帶去伏特加酒、香菸和滑雪板,從那邊帶回柔軟的布料。破爛貨!到義大利帶去琥珀,從那裡帶回馬桶、水龍頭和活塞。唉!我們家從來不讓推銷員進門!我鄙視他們!就讓我成為一個遺留的蘇聯分子吧……也比做買賣要好得多……
在這裡,我向您承認……我還是更喜歡從前那些人,他們都是自己人……我和那個國家一起成長,經歷了她所有的歷史。而對現在的國家,我無動於衷,這不是我的國家了。(我看她累了,就關掉錄音機,她把她兒子的電話號碼寫下來給我)您去問他吧,我兒子會講述……他有自己的故事……我知道我們之間有代溝,我知道……(熱淚盈眶)現在你走吧,我想單獨待一會兒。
兒子:
他很長時間都不讓我開錄音機,後來卻意外地主動建議我:「就錄這段吧……反正已經成了歷史,不再僅僅是父與子的家庭衝突。不過別引用名字。我不是害怕,是我不喜歡。」
……您已經知道了一切……那麼,我們來談談死亡吧?沒有什麼難以理解,可是……其實……卻是絕對陌生的感覺……
……至今我還是喜歡看蘇聯電影,其中的一些東西在現代電影中難以找到了,而我喜歡的正是這些「東西」。從小就喜歡。但到底是什麼?我不能簡單地表達出來。我對歷史著迷,那時候讀書的人很多,我讀過切柳斯金等探險家的故事,讀過契卡洛夫的故事,也讀過加加林和科羅廖夫的故事sup/sup……但我長期對1937年一無所知。有一天,我問媽媽:「我們的外公是死在哪裡的?」媽媽當即暈了過去。父親說:「以後不要再問媽媽這個問題。」我是十月革命的後代,是少先隊員,我相信與否,並不重要。也許我相信你?最好不要去思考……後來我又加入了共青團。我們在篝火邊歌唱:「如果朋友突然變得/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這樣的話……」接著往下說吧……(他點了一根菸)夢想?我就是夢想成為一名軍人。飛上天去!又體面又帥氣。那時候所有女孩子都夢想嫁給軍人。我最喜歡的作家是庫普林sup/sup。他就是一名軍官!我喜歡漂亮的軍裝,幻想英雄般地壯烈犧牲!我羨慕軍人像男子漢那樣喝酒,建立男子漢那樣的友誼。這些都深深吸引了我,因為我有著青春的熱情。家長也都支援我。反正我從小就是被蘇聯書籍培養起來的:「人高於一切」「沒有人不可能做到的」「人,發出驕傲的聲音」。那個時候,我們大談那些現實中不存在的「人」、自然界中不存在的「人」……我至今也不明白,為什麼那時候有那麼多理想主義者?而現在,他們都消失了。百事可樂的一代有什麼理想主義?都是實用主義者。
從軍校畢業後,我在堪察加服役。那是邊境,只有白雪和丘陵。在我的國家,我最喜歡的唯一不變的,就是大自然,無比美麗的景色。就是這樣……絕對的!兩年後,上級又把我送進軍事科學院學習,我又以優異成績畢業。一排排的紅五星!優秀職業軍人!倘若為我舉行葬禮,那是要鳴響禮炮的……(喊了起來)時過境遷了……我從蘇聯少校變成了商人,專賣義大利的家用暖氣煤氣和通風裝置……如果十年前有誰能預言我有今天,就算我不會痛打那位預言家,肯定也覺得這是個大玩笑。我那時是個絕對的蘇聯人,對於愛錢感到羞愧,執著於自己的夢想。(吸了口煙,沉默了一會兒)真讓人遺憾……我們忘了很多東西,是因為事情出現得太快。世界如同萬花筒一般。最初,我愛上了戈爾巴喬夫,接著又對他感到失望。我去了示威現場,大聲吼道:「要葉利欽!不要戈爾巴喬夫!」大喊「打倒憲法第六條!」甚至張貼了一些傳單。我們討論又閱讀,閱讀又討論。我們究竟想要什麼?我們的父母只想言論自由和閱讀自由。他們的夢想是在人道社會主義下,過著有人情味的生活……而年輕一代呢?我們……我們也夢想著自由。但自由究竟是什麼?這是一堆理論……我們想的是像西方人一樣生活,聽西方音樂,和他們穿一樣的衣服,周遊世界。「我們要改變……改變……」維克多·崔sup/sup唱道。但要向何處去,我們沒弄明白。所有人都在夢想中……食品店裡有三升罐的樺樹汁和醃白菜,有一袋一袋的香葉、義大利麵條、黃油、大米、小米、菸草……消滅排長隊買伏特加!可是人們還在印刷普拉東諾夫和格羅斯曼sup/sup的禁書……
蘇聯從阿富汗撤軍,我活著回來了,我認為所有到過阿富汗的人都是英雄。可是當我們回到祖國時,祖國卻沒有了!取代祖國的是一個新的國家,這個國家鄙視我們!軍隊被瓦解,軍人被抹黑、被謾罵,說我們是殺人者!從祖國保衛者變成了殺人者!所有的事情都強加在我們身上:不管是阿富汗,還是維爾紐斯和巴庫。到處都在流血,晚上穿軍裝上街都不安全了,可能遭到毆打。因為沒有食物,沒有商品,人們都變得很兇惡。沒有人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飛機無法飛行,因為沒有燃料。飛行員坐在地上打牌,狂飲伏特加。軍官的薪水只能買十個大餅。一位戰友開槍自殺了……又一位緊跟著……不少人離開軍隊,能去哪兒就去哪兒。大家都有家庭……我有兩個孩子,還有一隻狗和一隻貓,怎麼活下去?狗被人抓去賣肉了。一連幾星期,我們只能喝粥。所有這些記憶現在都模糊了……是的,趁著還有人記得當時的一些事情,應該都記錄下來。我們這些軍官……夜晚去卸過貨車,當過保安,鋪過馬路瀝青。和我一起幹活的有博士、醫生、外科大夫,甚至還有鋼琴演奏家。我學會了貼瓷磚和安裝防盜門,等等。後來,大家開始做生意……有人賣電腦,有人賣牛仔褲……(笑)兩個人約好:一個人買來一箱子酒,另一個人賣。舉手之勞!一個找資金,另一個想辦法能在哪裡弄到酒。這好像是政治笑話,其實都是真事。我現在什麼生意都能做:從破舊的運動鞋到直升機……(停頓)
但是,我們活下來了!總算活過來了……國家也熬過來了!可是我們對於精神還知道什麼嗎?只要精神還在。我和我的朋友們……現在都不錯。一個人開了個建築公司,另一位有個小雜貨店,賣乳酪、肉類和香腸,還有個朋友在賣傢俱。有的人在國外有投資,也有人在塞普勒斯有房子。一個是博士,一個是工程師,都是聰明人,受過良好教育。報紙上描繪了「新俄羅斯人」的形象:戴著十公斤的金鍊子,車上是滿滿的黃金和白銀,簡直像民間傳說故事!只要不是傻子,生意成功就可以擁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就這樣,我們經常見面聚會……我帶來了昂貴的白蘭地,但喝的還是伏特加。我們喝伏特加直到凌晨,酒醉後相互擁抱,高唱著《共青團員之歌》:「我們是共青團員,我們是志願者……/我們因為永恆友誼而強大……」我們還記得上大學時怎麼去開荒種土豆,還有在軍隊體驗生活時好玩的事情。總之,我們都懷念蘇聯時期。您理解嗎?我們的聊天總是這樣結束:「今天已經無法無天,我們需要斯大林。」我告訴您吧,雖然我們一切都很好,又怎麼樣呢?就拿我來說,11月7日還是我的節日。我在這天慶祝某種偉大,我為它感到遺憾,甚至是非常遺憾。如果實話實說,一方面這讓我很懷舊,另一方面也讓我恐懼。每個人都想離開這個國家,去賺錢。我們的孩子?他們都想學會計。但問問他們有關斯大林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只有大概的印象。我給兒子讀索爾仁尼琴,他一直在笑。我聽到了!他在笑。對他來說,一個人被指控為三個情報機構的間諜,這已經就是荒謬的玩笑。「爸爸,哪有這種不識字的調查員,每一個單詞都有拼寫錯誤。甚至槍決這個單詞他們也拼不對……」他永遠不會理解我和我的母親,因為他一天也沒有在蘇聯生活過。我,我的兒子,我的母親……我們是生活在不同的國家,雖然都是俄羅斯,雖然是一家人,但我們彼此之間是一種奇怪的關係。奇怪得可怕!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被騙了……
……我們的社會主義,是鍊金術,是一種鍊金術的想法。我們飛速向前,但不知方向在哪裡。「想加入共產黨應該去找誰?」「找心理醫生。」我們的上一輩,我的母親,他們很想聽到的是,自己經歷了一種偉大和不平凡的生活,他們深信自己的信仰有價值。但他們真正聽到的又是什麼?四面八方都在說,他們的生活充滿了空話廢話,除了導彈和坦克他們一無所有。他們時刻準備回擊任何敵人,如果能夠擊退的話!但是,一旦沒有戰爭,他們的一切都崩潰了。沒有人能明白這是為什麼。人們需要思想……但是卻沒有學會思想。大家只記得恐懼和談論恐懼……我曾經讀到過:恐嚇也是愛的一種形式。好像是斯大林說的……如今,博物館空空如也,教會卻天天爆滿,因為我們都需要心理輔導。您以為楚馬克和卡什皮洛夫斯基sup/sup是治療身體的?他們是治療心靈的。成千上萬的人坐在電視前像被催眠了一樣聽他們演講,隨著他們的指引走。這是毒品!是可怕的孤獨感、被拋棄感造成的……從計程車司機到辦公室職員,從藝術家到學者,如今所有人都陷入一種無理性的孤獨感當中……生活完全改變了。現在的世界按照另一種方式被劃分:不是「白軍」和「紅軍」,也不是誰坐牢誰看押,誰讀索爾仁尼琴誰不讀,而是誰買得起誰買不起。您不喜歡嗎?不喜歡……這是很明顯的事情……我……我就不喜歡,我甚至不喜歡我自己。您,甚至還有我,我們全都曾經是浪漫主義者……天真的六十年代精英群?一群真誠的人。我們相信,我們的共產主義失敗了,俄羅斯人現在急切地要學習自由,學會生活。生活!什麼都想試試,都想嚐嚐,都想品味一下。美味食品、時髦服裝、環球旅遊……人們想看棕櫚樹和沙漠,想看駱駝……而不是滿眼都是戰火、燃燒,不想總是舉著火把與斧頭奔跑。不,我們就是想要簡單的生活,想和其他人一樣,但是法國和摩納哥那種生活,是我們無法企及的!給你土地,但是可能收回;允許做買賣,但可能因此入獄。工廠會被沒收,商店會被沒收……這種恐懼感還是時不時刺激著小腦,纏繞著人們。要知道曾經有過怎樣的歷史啊?!必須要賺快錢。沒有人去想任何大事業或宏偉計劃,吃飽喝足就是最偉大的事了!只想做一個真正的人,一個正常的人,一個普通的平凡人……平平常常,你懂的!至於偉大事業……只有在喝了小酒之後才想起來……我們是第一個飛上太空的……我們有世界上最好的坦克,卻沒有洗衣粉和衛生紙。該死的廁所總是在滴水!塑膠袋用過後洗淨晾在陽臺上。有一臺家用錄影機就像有私人直升機一樣。一個小夥子穿著牛仔褲,我們並不是嫉妒他,只是有一種觀賞的興趣,異國情調而已!可那是有代價的!付出的是火箭和飛船的代價,是偉大歷史的代價!(停頓)我對您說了這麼多,說出了今天所有想說的話,但是沒有人互相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