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一個男孩子逃跑了,是故意逃跑的,好讓他們朝他開槍……男孩在雪地上跑,在光天化日下跑,無所遁形。他們射中了他的頭部,用繩子拖回來,丟在簡易木板房的外面,故意展示給所有人看!男孩的屍體在那裡放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春天……
……選舉日,上演勞改營大合唱。站在那裡的都是政客、有權勢的人物、妓女、扒手。他們一起唱歌頌斯大林的歌曲:「斯大林,我們的旗幟!斯大林,我們的幸福!」
他在流放途中遇到過一個女孩,她給他講了調查員怎樣勸她在筆錄上簽字:「你會下地獄的……但是,你很漂亮,一些首長會喜歡。所以你有機會被救下來。」
春天特別可怕,自然界中一切都在改變,萬物更新……但是最好不要問任何人他們還有多少年的刑期。以春天而言,任何刑期都是無期的!鳥兒在天上飛,沒有人會抬起頭看一眼。春天的天空是不能看的……
我走到病房門口,又回頭看了看,他朝我揮了揮手。幾個小時後我回來時,他已經失去了意識。他好像在對什麼人說話:「等一等,等一等。」後來就不說話了,躺在那裡又過了三天。我對此已經習慣了。就是這樣,他在這裡躺著,我在這裡生活。醫院在他旁邊給我放置了一張床。到了第三天,已經很難做靜脈血栓穿刺了……我應該下決心讓醫生停止一切,讓他別再受罪了,他已經聽不到我說話了。我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就我們倆,沒有儀器,也沒有醫生。不再有人來看他。我躺在他的身邊。感覺冷,我就鑽到他的毯子下睡著了。醒來時……那一瞬間我恍惚覺得我們是在家裡睡覺,陽臺門開著,他還沒有睡醒……我害怕睜開眼睛,但是還是睜開了,回想起一切……我焦慮地站起身,把手放在他的臉上:「啊,啊,啊……」他聽到了我的聲音。他生命垂危,我坐在那兒握著他的手,聽到了他的最後一次心跳。之後我仍舊久久地坐在他身邊……我叫來看護,她幫助我給他穿上襯衫,淡藍色的,他最喜歡的顏色。我問她:「我可以繼續坐在這兒嗎?」「是的,請吧。不過你不害怕嗎?」我有什麼好怕呢?我瞭解他,就像母親瞭解自己的孩子……那天早上他很漂亮,恐懼從他的臉上消失了,緊張感離去了,活著時的一切都成了過眼煙雲。我又看見了那個瘦削的、線條優美的輪廓。東方王子的面孔。這才是他!這才是真實的他!但是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他的這個樣子。
他的遺囑只有一項:「請在我安息之處的石碑上寫下:我是一個幸福的人,得到過很多愛。世間最可怕的痛苦就是人們都不愛你。」(沉默)我們的生活就是這麼短暫……短短的一瞬!我看到我那位容顏衰老的媽媽晚上在望著花園,以一種異樣的眼神……
我們坐在那兒,久久地沉默。
我不行了……沒有他我已經不會生活,現在仍然有很多人追求我,不斷有人給我送花。
第二天我接到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我哭了一整夜,疼得說胡話……我過去總是要離開家,離開家……跑去別的地方。我勉強活了下來……昨天我又回到那裡……他們把我送回來……我身上全都被繃帶包住了,我解開過這些繃帶,發現什麼都沒有癒合。往事沒有離開……過去的一切歷歷在目,我不敢把這些傳達給任何人,沒有人經得住,普通的雙手是承受不了的……
瑪麗亞·沃傑肖諾克:一段童年故事
我是「流放移民」的後代。我出生在一個波蘭軍官——流放移民的家庭sup/sup。在1939年(根據莫洛托夫-裡賓特洛甫秘密協議sup/sup)西白俄羅斯併入蘇聯後,成千上萬的流放移民與家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亞,因為他們被認為是「危險的政治因素」(摘自貝利亞給斯大林的報告)。這是一段大歷史,而對於我來說,是一個自己的小故事……
我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甚至連哪一年都不知道,我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大概。我沒有過任何身份檔案。我存在,又不存在。我什麼都不記得,又記得一切。我想,媽媽一定是懷著我的時候被流放的。為什麼?因為火車鳴笛和枕木的氣味總會令我不安,還有站臺上哭泣的人群……我可以乘坐裝置良好的火車,但是如果旁邊出現貨運列車,我就會流淚。我不能看運送牲畜的車廂,不能聽到動物的叫聲……因為當年我們就是用這種車廂被押解的。那時候我還沒有出生,但是已經有了我。我在夢中沒有看到過人臉,我所有的見聞都來自於聲音,還有氣味……
阿爾泰邊疆區茲梅伊諾戈爾斯克市茲梅耶夫卡河畔,來自各地的流放者都在這裡下車。在湖邊,在地下,開始了生活,住的都是地窖。我是在地窖裡出生,在地窖里長大的。從我的童年起,土地就給了我家的味道。屋頂上的漏水不斷地滴下來,地上就出現了一個坑,青蛙跳到坑裡又蹦到我身上。我那時候很小,還不知道害怕。我和兩隻小山羊睡在一起,小山羊的身體就是我溫暖的床墊……我學會說的第一個詞不是「媽」而是「咩」……我的姐姐芙拉佳還記得,我對於小山羊不會像我們一樣說話而感到驚訝。我很困惑,它們對我來說是平等的人。這個世界是一個整體,不可分割。我到現在也不覺得人和動物之間有什麼差異,總是會和它們說話,它們都能理解我……我和小甲蟲、小蜘蛛也是朋友,它們也都和我相伴。那麼多黑黑紅紅的甲蟲,它們是我的玩具。春天,我們一起在陽光下玩耍,在地上爬行,尋找食物,暖洋洋的。到了冬天,花草樹木都凍僵了,動物們由於飢餓而冬眠了。我有我自己的學校,但教我學習的不只是人。我還傾聽樹木花草的聲音。我一生中最感興趣的是動物,真的很喜歡。我怎麼能夠和那個世界、和那種氣味分開呢……我不能。最喜歡的是太陽!是夏天!我在地窖的上面,周圍都是耀眼的美麗,誰都不用給別人準備任何食物。一切都在聲音中,一切都在顏色中。我嘗過各種草葉的味道,還有每片花朵、所有根莖……有一次天仙子吃多了,差點兒死掉。在我記憶中保留了所有的景色。我還記得「藍鬍子」山,山體周圍有一圈藍光,亮亮的,但是光亮只從左側照過來,從斜坡上,又是從上往下照,多麼奇特的景象呀!我恐怕自己沒有足夠的天賦來表達那種可以讓人起死回生的神奇。文字在這種狀態下,只能是對我們感官的補充。紅色罌粟花、紅白百合、窄葉芍藥……遍地盛開,佈滿眼前,踩在腳下。或者還有另外一種景色,我坐在一幢房子旁邊。陽光的影子在牆上爬行,變成不同的顏色,時刻在改變著,我久久地坐在原地看著。如果當時沒有這些色彩,我可能早就沒命了,無法活下來。我不記得那時我們吃過飯,當時我們哪裡有什麼人類的食物啊……
每天晚上我都看到黑色的人們來來去去。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面孔。這是流放者們從煤礦回來了,他們全都像我的父親。我不知道我是否愛父親。難道有什麼人愛我嗎?
我很少回憶,我記憶力不夠。我在黑暗的往事中尋找,試圖從那裡找回更多東西,但很稀少。我沒有記住的東西,很難突然間再想起來。這讓我痛苦,但也令我很高興。所以我非常幸福。
關於冬天我沒有任何記憶……因為冬天,我整天坐在地窖裡。白天和夜晚一樣,全都是昏沉沉的,沒有一點兒色彩。除了碗和勺子,我們還有什麼東西嗎?沒有衣服,沒有任何可以穿的東西,只有一些破布。沒有一點兒色彩。哪裡有什麼鞋子?套鞋……我見過套鞋,我也有過一雙套鞋,又大又舊,好像是媽媽的,也許就是我媽媽的……我在兒童院得到了第一件外套、第一雙手套,還有一頂小帽子。我還記得,在黑暗中,芙拉季臉色蒼白,一連幾天她都躺在床上咳嗽。她在礦裡病倒了,得了肺結核。我很早就知道這個詞了,媽媽沒有哭……我不記得媽媽哭過。她很少說話,後來,她更不怎麼說話了。不咳嗽時,芙拉季就叫我:「跟著我朗讀,這是普希金的詩。」我就跟著她重複:「寒冬和暖日,多麼美好的一天!多麼奇妙的一天!你還在打著瞌睡,我多麼可愛的朋友!」我對冬天的想象力就是從普希金那裡來的。
我是語言的僕人,我絕對相信語言……我總是等待人們說話,陌生人也行,我甚至更加期待聽陌生人說話。對於陌生人可以有更多的希望。其實我自己也很想說話,我暗暗下了決心,準備好好說話。可是每當我開始對某人說話的時候,卻又找不到我想說的要點了。腦子裡好像一片空白,失去了記憶。在那一瞬間,大腦裡出現一個黑洞。總要等很長時間,記憶才能回來。所以我只能沉默。我在自己的大腦裡反覆加工製作自己的記憶。平時的活動,複雜的思緒,狹小的地穴……
碎布片……我那些各式各樣的碎布片和補丁都是從哪裡來的?五顏六色,大多是緋紅色的。是什麼人送給我的?我用這些碎片縫製了很多小人,還剪下自己的頭髮,做成他們的頭髮。這些都是我的小朋友……我從來沒見過玩具娃娃,不知道娃娃是什麼。我們那時已經住在城市裡了,但不是在樓裡,而是在地下室住著,那裡只有一個小窗。但不管怎樣,我們總算有了地址:斯大林大街十七號。和別人一樣,和所有人一樣,我們也有了地址。那時候,我常和一個小女孩一起玩。她不住地下室,而是住在樓裡。她穿著好衣服、好鞋子,我還是穿著媽媽那雙套鞋……我給她看我的碎布片,它們在外面看起來比在地下室更漂亮。女孩問我要這些補丁布片,想拿別的東西來換它們。我怎麼都不換!她的爸爸過來了。「不要和這個小乞丐做朋友。」他說。我意識到,我是被人家推來搡去的人。我應該悄悄離開,儘快遠離這個地方。當然,這是大人的語言,不是孩子的話。那是一種感覺……我記得那種感覺……當你突然有了很多自由,已經不受欺負,也沒有自怨自艾,沒有顧影自憐的時候,反倒會難受。只要存在同情感,一個人就還不能看得很深刻,他就還沒有離開人群。如果他離開了,就完全不需要人群了,他自身的思想就會很多很多。我就是看得太深了……想傷害到我很難。我很少哭。一切日常的煩惱或者女人的抱怨在我看來都很可笑,對我來說它只是做做樣子,是生活的表演。但是如果我聽到孩子哭就不一樣了……我從來不會無動於衷地從乞丐身邊走過,從來不會。我記得這種氣味,貧窮的氣味。某種情緒時常起伏,我至今還是很受這種情緒的影響。這是我童年的味道,襁褓的味道。
我總是和芙拉季一起外出。我們有絨毛披肩,對外部世界來說,這可是一個美麗的東西。我們還收到訂單。芙拉季有一雙巧手,擅長編織,我們的生活費都靠這些。一個女人和我們結了賬之後,又對我們說:「我給你們剪一束花吧。」什麼?給我們一束花?我們兩人站在那裡,像穿著粗布的乞丐一樣,又餓又冷,還有人想給我們送花!我們一直想要的只有麵包,但是這個人以為我們還有能力去想其他事情。你本來是被禁錮的、被封閉的,後來有人為你開啟了一個通風口……又開啟了窗戶……原來,除了麵包,除了食物,我們還能得到別人贈送的一束花!就是說,我們與別人沒有什麼不同,我們都是一樣的……其實這已經破壞了規矩:「讓我給你們剪一束花吧。」不是摘花,不是採花,而是在自己的花園剪花。從這一刻起,也許我就開竅了,他們使我開竅了,讓我開始轉變……我記住了那束花,大大的一束鮮花,現在我的別墅裡總是栽著這種花。(我們就坐在她的小別墅裡,這裡種著相同的花草和樹木)我不久前又去了西伯利亞,回到茲梅伊諾戈爾斯克市故地重遊,找尋我們的街道、我們的家、我們的地下室……但是房子已經沒有了,拆了。見到每個人,我都要問:「您還記得我嗎?」一個老年人想起來,是的,地下室曾經住過一個漂亮女孩,她生病了。人們更多地記得美好而不是痛苦。人們送花給我們,是因為芙拉季長得漂亮。
我去了墓地。門口有一個看更室,窗戶是釘死的。我敲門敲了很久,走出來一個看門人,是個瞎子……「找什麼人的墓?」「請問,這裡埋著流放者嗎?」「啊……是的,在那裡。」他揮揮手,指指地,又指指天。一些人把我帶到最遠的一個角落裡,那裡長著一束草,只有一束草……夜裡我睡不著覺,悶得喘不過氣,全身痙攣,感覺有人要掐死我……我衝出旅店,逃往火車站。我徒步走過空蕩蕩的城市,車站還關著。我就坐在軌道上等著,直到早晨。一個小夥子和一個女孩在斜坡上坐著,接吻。天亮了。火車到了。我們上了車,車廂很空:只有我和四個穿皮夾克的男人,他們剃著罪犯一樣的光頭。他們用黃瓜和麵包招待我。「一起打牌嗎?」我一點兒也不害怕。
最近我又想起來一些事情……是乘車時記起來的,在電車上回憶的。我想起了芙拉季唱過一首歌:「我在為愛人尋找一個墳墓/但是找到它並不容易。」原來這是斯大林最喜歡的歌……聽到有人演唱這首歌時,他都流淚了……但是我很快就不再喜歡這首歌了。我都想起來了,一些女孩子來找芙拉季去跳舞……當時我已經六歲或七歲了……我看到她們短褲上沒有鬆緊帶,而是縫上了一些電線,這樣就不會被人扯斷。那裡是清一色的流放者,囚犯……經常有人被殺害。關於愛情,我也知道。芙拉季生病時,有一個小夥子經常來看她。她躺在破布中咳嗽,他就在旁邊默默無語地看著她……
我很痛苦,但它是我的一部分。我從來不逃避……不能說我感激病痛,我應該換一種說法,但現在我還找不到。我知道,在這種狀態下我遠離了所有人。我孑然一身,把痛苦抓在自己的手中,充分地控制它,然後又擺脫它,而且從中獲得些什麼。這隻能是一場理性的勝利,你並不是兩手空空……否則為什麼會沉淪地獄?
有人把我帶到視窗:「瞧,你爸爸被帶走了……」一個陌生女人用雪橇拉著什麼,或許是東西,或許是人,裹在一條毯子裡,還用繩子綁著。後來我和姐姐埋葬了我們的媽媽,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芙拉季的狀況很糟糕,她的雙腿已經不行了,皮膚像紙一樣脫落。有人送給她一個小瓶……我認為這是一種藥,它是某種酸,有毒。「不要害怕……」她打電話給我,並把這瓶子給了我。她是想和我一起服毒。我拿這個瓶子……趕緊把它丟進火爐,玻璃瓶碎了……烤爐冷下來,我們很長一段時間不再用它。芙拉季哭著說:「你跟爸爸一模一樣!」有人找到了我們——也許是她的朋友們?芙拉季已經昏迷了……就是這樣,她被送進醫院,而我被送進孤兒院。至於爸爸……我總想要記住他,但無論如何努力,我仍然想不起他的模樣,在我的記憶中沒有他的面孔。後來我在姑姑家裡看見他年輕時的照片,確實……我真是很像他……這就是我與他的聯絡。父親娶了一個美麗的農家女,一個貧窮家庭的女孩。他想把她培養成一個淑女。我媽媽以前總是戴著一條頭巾,把它拉得很低很低,遮住眉毛。貴婦很難造出來。在西伯利亞,父親沒有和我們一起生活多久,就在我出生後沒有多久,他為了另一個女人離開了家,我生來就是一種罪孽,就是一種詛咒!人們都沒有愛我的能力,連我的媽媽也沒有這個能力。她的絕望和哀怨已經根植於我的細胞中,特別是缺乏愛的感覺。我總是沒有愛的滿足,即使有人愛我,我也不相信,總是不斷地要求證明,必須要看到標誌。每一天,每一分鐘,我都需要愛。要愛我很難,我知道……(長時間沉默)我愛自己的回憶……我愛回憶大家都活著的那段時間,我的一切都在那個地方:媽媽、爸爸、芙拉季……我必須要坐在一張長桌邊,桌上要鋪著白布……就是我一個人生活,廚房裡也要有一張大桌子,就像他們都和我在一起……我走路的時候,會突然重複做出某個姿勢,那不是我的舉動,而是芙拉季或者媽媽的舉動……我覺得我們的手搭在一起。
我住在孤兒院……孤兒院把流放者留下的孤兒養到十四歲,然後就送到礦區。在十八歲時不少人會得結核病,就像芙拉季一樣,這就是命運。芙拉季說,在很遠的地方,我們有一個家,但它很遠很遠。那裡還有個姨媽叫瑪雷拉,是媽媽的妹妹,一個不識字的農婦。她到處求人幫她寫信。我到現在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她怎麼能做到呢?孤兒院收到了上級命令:把我和姐姐一起送到這個地址去,在白俄羅斯。第一次我們沒有直接去明斯克,到了莫斯科就把我們趕下了火車。一切又在重演:芙拉季發高燒被送去醫院,我也進了隔離室。從隔離室到單獨診室,都是在地下室,飄著漂白粉味。周圍都是陌生人,我一直生活在陌生人中間……一輩子如此。我就給姨媽寫信,一封又一封地寫,半年後她在醫院找到了我。我再次聽到了「家」和「姨媽」這些詞……他們把我帶上一列火車,車廂黑漆漆的,只有通道里有燈。人影憧憧。和我一起的是一個女教師。我們抵達明斯克後又買票去博斯塔瓦。經過的所有地名我都記得……芙拉季要求我:「你必須記住,記住我們家在索夫奇諾。」從博斯塔瓦,我們步行到格利奇卡,然後才來到姨媽的村莊……我們在一座橋邊坐下來休息。這時一個鄰居下夜班騎腳踏車路過,他問我們是誰。我們回答說是來找瑪雷拉姨媽的。他說:「是的,你們走對了。」他去告訴姨媽說遇到我們了,姨媽就跑來迎接。我一看到她就說:「姨媽長得就像我媽媽。」這就是全部。
我被剃了個光頭,坐在施塔赫舅舅家的長椅上,他是我媽媽的兄弟。大門是敞開的,可以看出外面人來人往。他們都停下來,朝裡面靜靜地盯著我看,這場景完全是一幅畫!人們都不說話,就站在那兒哭。絕對安靜。全村人都來了,每個人都和我一起哭,給我擦眼淚。他們都認識我的父親,還有人和他一起工作過。後來我不止一次聽人說:「那時候在農場給我們記工分,總是安特卡(我父親)算賬。」就是這樣,這就是我的遺產。我們家從小木屋遷到中央集體農莊,它現在仍然是村委會所在地。村裡人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比我想知道的還多。就在那一天,當紅軍把我們的家人裝上大車運往火車站時,就是這些人,有阿日貝達阿姨、尤澤法阿姨……還有馬捷伊叔叔……他們把我們家所有東西都拿回自己家了,小木屋被拆除,連木頭都瓜分了。小花園也給挖了,蘋果樹挖走了。姨媽跑過來,只從窗臺上拿走了一口鍋作為紀念……我不想回憶這些,想把這些從記憶中趕走。我只想記得村裡人是怎樣撫養我的,他們怎樣拉著我的手。「到我們家來吧,瑪麗亞,我們燒蘑菇吃……」「我給你倒些牛奶吧……」頭一天我剛到,第二天整個臉上長滿了水皰,眼睛都燒紅了,睜不開眼睛。他們拉著我的手去洗眼睛。因為我身體裡的東西都發了出來,都燃燒了,所以我開始以不同的眼光看這個世界。這是從一個生命向另一個生命的轉變……現在我走在街上,每個人都停下來說:「多麼漂亮的女孩!嗯,多好的女孩!」如果沒有這些話,我的眼睛恐怕會像剛被拉出洞的狗一樣兇。我不知道那樣的話我會怎樣看人……
姨媽和姨父住在一間茅草屋裡。木屋在戰爭中被燒燬了,他們就建起一個茅草屋,以為是臨時湊合一段就好了。茅草屋頂有個小視窗,角落裡有一個小燈泡——這是姨媽的原話,不叫「燈」而叫「燈泡」——另一個角落就是豬崽的尖叫聲。地上沒有木地板,鋪著稻草。不久,芙拉季也被送到這裡來了。她沒有活多久就死掉了,但她仍然是高興的:畢竟是死在家裡。她的最後一句話是:「小瑪麗亞以後會怎樣呢?」
我所認識的關於愛的一切,都是從我姨媽的茅草屋裡知道……
「你是我的小鳥,」姨媽這樣叫我,「我的小蜂鳥,我的小蜜蜂……」我總是纏在她身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是有人愛的!有人愛的!你長大了,你得到別人的欣賞,這是一種奢侈。你所有的骨骼在增長,拉直了所有的肌肉。我給姨媽跳舞,跳《俄羅斯人》和《小蘋果》。這些舞蹈是流放者們教給我的……我還會唱歌:「去楚伊斯卡有條路/很多司機來來往往……」「我要死了,將會埋葬在異鄉/我的好媽媽會為我哭泣/妻子會去找另一個人/小兒子的母親,永遠離去……」我一天天就這樣跑啊跳啊,腿都發青了,又酸又疼,腳也腫了,鞋子穿不上了。晚上躺下睡覺時,姨媽就用她裙子的下襬包住我的腳給我揉搓取暖。她就這樣抱住我……我就像在肚子裡,躺在子宮內……我忘記了邪惡,它躲到了離我很遠的地方……我早上被姨媽的聲音叫醒:「我烤餅給你吃,你唱歌給我聽。」「姨媽,我還想睡覺。」「你先唱歌再睡覺。」她知道,食物……烤餅,對我就是良藥。烤餅和愛就是我的良藥。我們的維塔利克姨父是個放牧人,他肩膀上總搭著一條長鞭子和樺樹皮管子。他總穿著一件軍上衣和馬褲。他從牧場給我們帶回來一個口袋,裡面有乳酪和燻肉片,全都是牧場主人給他吃的。高貴的貧窮!貧窮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既不是輕蔑,也不是侮辱。而對於我來說,這一切都很珍貴……有個女友抱怨說:「都沒有錢買新車……」另一個女友說:「我一生的夢想,就是買一件貂皮大衣……」這些話我都充耳不聞。我唯一遺憾的是,我已經不能穿短裙了……(我們兩個人都笑了)
我姨媽有著非同尋常的歌喉,像伊迪絲·琵雅芙一樣會唱顫音。誰家辦婚禮都找她去唱歌。還有葬禮。我總是跟著她,走哪兒跟哪兒……我記得,她站在棺木邊,久久佇立……有些時刻,她還常常會離開眾人,離棺木更近一些,慢慢地走近……她知道再也沒有人能對死者說上最後幾句話了。人們都希望能和逝者道別,但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到。她就是這樣開始對死者說話:「你要離開我們去哪裡,阿尼婭?你放棄了白天與夜晚……誰誰將會看護你的院子,誰誰將會親吻你的孩子,還有誰誰在晚上會照看你的牲畜……」她小心地選擇語言,所有話都是家常的、簡單的,又是高尚的、哀傷的,樸實中包含著最終的真實。這是終極的話語。顫抖的聲音,大家都開始為之哭泣,忘記了牛還沒有擠奶,忘記了家裡還有喝醉的丈夫。人在不斷變化,忙碌終將散去,人們的臉上又出現了光明。所有人都哭了。我都有些難為情……我很心疼姨媽。她回到家就病了:「哦,瑪麗亞,我的頭怎麼嗡嗡響個不停。」其實這是姨媽內心裡的聲音……我從學校跑回來,看到一個小視窗,姨媽一隻手捏著針,一邊補著衣服一邊唱道:「火在水中燃/沒有不能愛……」這些回憶照亮了我……
我們曾經的住房,只剩下一堆石頭。但是我聽到了它們溫暖的聲音,吸引我過去。我回來了,就像走向我的墓地。我可以在那裡的田野中過夜。我小心翼翼地走著,不敢用力踩在土地上。人沒有了,生命還在。生活的嘈雜依舊,不同的芸芸眾生……我走著,生怕破壞別人的家庭。我就像一隻小甲蟲,隨遇而安。我崇拜家庭,我喜歡種花,我渴望美麗……我還記得剛進孤兒院時,我被帶到我將居住的那個小房間,我看著一排排白色的床……用眼睛尋找:還有沒有靠近窗戶的床位?我會有自己的床頭櫃嗎?我尋找的是我的家。
現在——我們要坐著談多長時間?這段時間裡,風暴停息了……女鄰居進來了,電話鈴響了,所有這些都會影響到我,我也對這些一一做出反應。紙面上留下的只是話語,別的都不會有:沒有鄰居到來,沒有電話鈴聲……沒有我沒說出的東西,但瞬間在記憶中閃過的,也成為真實的存在。第二天我說的可能全都不同。語言留在原處,我卻起身繼續走去。我學會了這樣生活。我能夠這樣。我會走下去。
這些都是誰給我的?所有這一切……是上帝還是人類給我的?如果是上帝,他一定知道給了誰。苦難撫養我長大,這就是我的造物,是我的誦經。多少次我都想把這一切告訴別人,全部傾吐,但是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後來呢……還有嗎?」我一直在等人,好人還是壞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一直在等。我一生都在等著誰來找到我,讓我把一切都告訴他……然後,他會問我:「那麼,後來呢?」現在人們都說社會主義有罪,說斯大林有罪……說得斯大林就像神一樣,擁有無盡的權力。其實,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上帝。他為什麼要沉默不語?我的姨媽,我們全村人……我還記得瑪麗亞·彼得羅夫娜·阿里斯托娃,一位實至名歸的老師,就是她到莫斯科的醫院去探訪芙拉季。真是個奇特的女人……是她把芙拉季送到了我們村裡。芙拉季已經完全不能走路,是她抱著芙拉季。瑪麗亞·彼得羅夫娜還送我鉛筆和糖果,寫信給我。當時我被關在隔離病房裡,人們給我沖洗,消毒。我發著高燒,渾身熱汗……後來我滑倒了,撞在水泥上。我摔倒在地,緩緩爬動……這時候,是一個陌生的女人……一個看護……把我抱起來緊緊貼在身上說:「你是我的小寶貝。」
我看見了上帝。
尼古拉·亞歷山大羅維奇·別爾嘉耶夫(1874—1948),俄國宗教和政治哲學家,被指控參與反對政府的陰謀,1922年被驅逐出境。——編者注
流放移民,波蘭原文為osadnik,指1921年蘇波戰爭結束後被迫遷移到東克雷薩地區的波蘭移民。——作者注
莫洛托夫-裡賓特洛甫秘密協議即《蘇德互不侵犯條約》,是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蘇聯與納粹德國在莫斯科秘密簽訂的條約,條約還劃分了勢力範圍。德國閃擊波蘭後,波蘭東部被蘇聯稱為西烏克蘭和西白俄羅斯的兩個地區併入蘇聯。——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