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中的甜味和俄羅斯精神的焦點

奧爾加·卡里莫娃,音樂家,四十九歲

瑪麗亞·沃傑肖諾克,作家,五十七歲

奧爾加·卡里莫娃:一段愛情故事

不……不,這不可能……對我來說這是不可能的。我想過,也許什麼時候,我會對什麼人講述的,但不是現在,絕不是現在。我的一切都鎖死了,砌在牆裡,抹上了牆縫。就像是……壓在了石棺下,都用石棺蓋住了……裡面已經不再燃燒,也許有些化學反應,也可能形成水晶。但我不敢觸碰,我害怕……

初戀……可以這樣稱呼嗎?我的第一個丈夫。這是個很美麗的故事。他追了我兩年。我也很想嫁給他,是因為我必須全部地擁有他,哪兒也不放他去。整個人都必須是我的!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我這麼需要他整個人。我就是想每時每刻都不和他分開,時時刻刻都要看到他,不停地做那些親密事兒。做愛,做愛,沒完沒了地做。他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人生第一次,通常都是這樣……就是簡單的情慾,還能有什麼事情?再來一次也是這樣……後來也有了一些技巧,但還是肉體,肉體,肉體……肉體就是一切!我們就這樣持續了半年。他本來並不是一定要這麼遷就我的,他可以找另外的事情去做,可是我們稀裡糊塗就這樣結婚了,那年我二十二歲。我們是音樂學院的同學,我們幹什麼都在一起。後來事情就發生了……我身心中的某種本質也顯露出來,可是我沒有注意到那個因素……當你喜歡上一個男人的肉體,就會要求他全部都屬於你……這是一段非常美麗的故事,它可以不停地發展下去,也可以半個小時就結束。結果就是……我離開了,是我自己要離開的。他懇求我留下來,但我就是決心要走。我突然厭倦他了,上帝啊,我怎麼會厭倦他了呢!我那時已經懷孕了,已經有了肚子……我們只是做愛,後來就吵嘴,再後來我哭了。於是我就不能再忍受了。我就是不善於寬恕。

走出房子關上門,我突然感覺到一陣愉悅,因為我現在離開了,我完全解脫了。我乘車回到了媽媽家,他也緊跟著來了。一整夜,他一直大惑不解:都已經懷孕了,怎麼還總是那麼多不滿意啊,總是想要某種東西,你到底需要什麼啊?反正我已經翻過去了這一頁……我非常高興曾經擁有他,也非常高興不再擁有他了。我的生活,永遠像一個小小的硬幣儲存罐。滿了,就清空;又滿了,再清空。

哈,我生了一個漂亮的女孩,安妮雅,我真是太高興了。首先,我身上的水分都消失了。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在森林裡走了很久,身上的水分都走光了。總之我完全不理解,現在真的要準備進醫院嗎?我等到了晚上。那是在嚴冬——現在想來簡直不可思議——零下四十攝氏度的酷寒,樹皮都凍得咔咔裂開了,可我堅持要去森林走走。醫生看了看說:「你還有兩天就要生產了。」我打電話回家:「媽媽,請給我送些巧克力來,我還要躺很久呢。」在醫生早查房之前,護士匆匆跑進來:「聽著,孩子的頭已經出來了。我去叫醫生。」可是我就這樣,還坐在椅子上呢……他們對我說:「就這樣吧,就這樣。馬上,馬上好了。」我不記得到底過了多久,反正是很快……很迅速……他們就給我看了一個小肉團:「你生了個女兒。」稱了一下,四公斤。「聽聽,一聲都沒有哭,她心疼媽媽。」第二天他們又把女兒抱來了:黑黑的瞳孔,眼珠滴溜溜地轉。我已經再也沒有那種感覺了……

我開始了一種全新的、完全不同的生活。我喜歡自己新的樣子。總而言之,我立刻就顯得更好看了……安妮雅也馬上佔據了地位,我非常喜愛她,不過在我身邊她是絕對不能和男人們有聯絡了,我從不提起她還有個爸爸的事情。她是天上掉下來的!天上來的女兒。她學會了如何回答別人的問話,比如有人問她:「安涅奇卡,你怎麼沒有爸爸啊?」她就會答道:「我有外婆代替爸爸啊。」「那你怎麼沒有狗狗啊?」「我有小倉鼠代替狗狗啊。」我就和她兩個人這樣過日子……我一輩子都害怕的是,我會不會突然間不是自己了。甚至治療牙齒時我也要請求牙醫:「請別給我打針,不要給我打麻藥。」我必須要感覺到我是我自己,不管是好是壞,都不能把我和自己的身心割斷。我和安妮雅互相也是很相愛。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突然見到了他,格列布……

如果他不是他,我是永遠也不會再結婚的。我什麼都有了:孩子、工作、自由。突然間,他出現了……真是荒誕,幾乎是盲目的,他讓我喘不過氣來……我讓一個有著歲月重負的人進入了我的世界——他在斯大林的勞改營裡度過了十二年……他被抓走的時候還是個十六歲的孩子。他的父親,一個共產黨的重要人物,被槍斃了,母親被放在水桶裡,在嚴寒中活活凍死。他曾經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一個終年大雪覆蓋的地方。在認識他之前,我從來都沒有想到過還有這樣的事情……我從少先隊員到共青團員,生活美好!豐富多彩!我怎麼能夠下這個決心?

怎麼能夠?隨著時間流逝,痛苦變成了知識,知識也是痛苦。從他離開人世起,至今又過了五年……我甚至很遺憾他沒能認識現在這個我。現在我更加理解他了,我長到了他的年齡,但是他已經不在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不能夠獨自生活,甚至完全不想活了。我不是害怕孤獨,是別的原因:我活著就不能沒有愛。我需要這樣的痛苦,需要去憐憫什麼人……沒有的話,我會害怕。就像我很害怕一個人在海里,遊得很遠很遠,往海底看,一片黑暗,我不知道下邊有什麼……

我們坐在陽臺上。樹葉沙沙作響,開始下雨了。

啊,海灘上那些的浪漫故事,其實並不長,甚至可以說很短促。這種生活的小插曲,可以美麗地開始,也可以美麗地結束。這是我們可遇不可求的,當然也是十分令人期待的。所以我們都很喜歡出去旅行,想和什麼人邂逅……就是這樣。那一次,我梳著兩個小辮子,穿著前一天在「兒童世界」買的藍點連衣裙。大海啊……在天底下我最喜歡的就是游泳,總是遊得很遠很遠。那天從早上起,我都在白色洋槐樹下熱身,一個男人走過來,外表非常普通,已經不年輕了。他看到我,顯得很高興。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他就對我說:「您願意我晚上來為您讀詩嗎?」「也許吧,不過現在我要去遊很遠很遠!」「我會等著您。」他真的等我了,等了好幾個小時。他讀詩並不好聽,總是不斷地扶眼鏡,但是他很動人。我理解……我理解他的感受,他的動作、他的眼鏡,都顯出他有些激動。但是我完全不記得他讀了什麼。這有那麼重要嗎?

那天也是下雨,下大雨。我都記得,一切都忘不掉……因為感情。我們的感情,痛苦、愛情、溫柔都是單獨存在著;它們各自存在著,並不依賴於我們。為什麼你突然選擇了這個人,而不是另一個人,雖然另一個人甚至更好一些?或者你成為了別人生活的一部分,而你對這些沒有料到。但是這些獨立存在的情感已經找上了你,向你發出了訊號。「我已經在這兒等你了。」第二天早上他見到我就說。他說話的那種聲音,不知道為什麼,讓我一下子就相信了他,雖然我還完全沒有準備好,甚至恰恰相反。周遭的事物在發生變化……這還不是愛情,但這是一種感覺,就是我突然得到了很多很多。一個人聽懂了另一個人,息息相通了。我每次都遊得很遠很遠,返回來時總看見他在等我。他又說了:「我和你,一切都將會很好。」不知怎麼,我又馬上相信了這句話。我們晚上一起喝香檳:「這是很好的香檳,但是價格和普通香檳一樣。」我喜歡他說這話的語式。他還會煎雞蛋:「跟雞蛋打交道時也很有趣,一次買幾十個雞蛋,兩個兩個煎,最後一定會剩下一個。」真是些讓人喜歡的事情。

所有人看到我們,都會問:「這是你爺爺嗎?這是你爸爸嗎?」我穿著一條超短裙,其實我已經二十八了……後來他變得英俊了,當然是因為和我在一起。我覺得我知道其中的奧秘。這扇門只能被愛情開啟,只有愛情能開啟它……「我記住你了。」「你怎麼會記住我?」「我希望和你一起去任何地方。很遠很遠的地方。我什麼都不需要,就是想感覺到你在我身邊。我對你有一種柔情,就是想看到你,一直在你身邊。」我和他度過了幸福的幾個小時,絕對純潔的幾個小時。「或者,我們一起到某個島上去,一起躺在沙灘上。」幸福的人們永遠都像孩子一樣。他們需要保護,他們脆弱得可笑,毫無防備。我和他的關係就是這樣,但是到底應該是怎樣的關係,我還不知道。感情關係是因人而異的,要看你如何去做……「不幸,才是最好的老師。」我媽媽這樣說過,但是我渴望幸福。夜裡睡覺時我都在想:我該怎麼辦?我有些不知所措,因為緊張……我……我的緊張被他發現了:「你神經總是繃得太緊。」他發現了。我該怎麼辦?我在向何處墜落?那裡有一個深淵。

他是個麵包箱子……只要一看到麵包,他本能地就想吃。無論有多少麵包,都不能剩下。都是必須吃的。吃啊吃啊,他可以有多少吃多少。我起初還不理解……

他給我講他在中學時的故事。在歷史課上,他們開啟課本,在圖哈切夫斯基元帥和布柳赫爾元帥的照片上都畫上監獄的柵欄,這是校長下令做的。那時,同學們一邊唱歌一邊嘲笑他,好像遊戲一樣。下課之後同學們還打他,在他後背用粉筆寫上「人民公敵的兒子」。

朝那邊走一步,他們就會開槍;跑到森林裡去,野獸就會把你撕碎。在勞改營木板房裡,夜裡可以殺掉自己人。就這麼簡單,抓住就砍死。什麼話語也沒有,什麼都不說……這就是勞改營,每個人都只顧自己。我應該會理解這些……

衝破列寧格勒大圍困之後,他又遭遇了另一種人的圍困。個個瘦骨嶙峋,簡直沒有了人樣……有人因為私藏死去母親或孩子的每天五十克糧食卡而被投入監獄,判刑六年。有那麼兩天,勞改營裡寂靜得可怕,連監獄看守們都一聲不響……

有一段時間他在鍋爐房幹活,這是有人暗中救助已經精疲力竭的他。鍋爐工以前是莫斯科大學的哲學教授,格列布幫他用獨輪車運送木柴。他們還常常爭論起來:一個能背誦普希金詩歌、聽巴赫音樂的人,也能槍殺手無寸鐵的人嗎?

為什麼就是他?偏偏就是他?俄羅斯女人都愛尋找這類不幸的男人。我的奶奶曾經愛上一個人,但是她的父母要她嫁給另一個。可是她實在不喜歡那個人,不願意嫁給他!主啊!於是,她決定當教堂裡的神父問她「你是不是自願」的時候,說出否認的回答。不料神父當天喝高了,在儀式上忘了提問既定問題,卻說了句:「你可不能傷害他,他在戰爭中被凍掉了雙腳。」這樣一來,她就只能嫁給那個人了。我奶奶就這樣接受了我爺爺,過了一輩子,雖然她從來沒有愛過他。這對後來我們一家人的生活是個很重要的開篇……「你可不能傷害他,他在戰爭中被凍掉了雙腳。」那麼我媽媽是否幸福呢?說起媽媽……我爸爸是1945年從戰場上回來的,渾身是傷,精疲力竭,還因為受傷而重病纏身。這就是我們的勝利者們!只有他們的妻子知道,和勝利者的日子到底是怎樣過來的。自從爸爸回來之後,媽媽就經常以淚洗面。勝利者們要經過許多年才能夠進入正常的生活,習慣正常的生活。我記得爸爸說過,起初他們聽到「我們燒水洗澡」和「我們去釣魚」這些話時,都會發瘋。我們的男人都是蒙難者,他們全都帶著創傷,是在戰場上、在監獄中或是在勞改營中受到的創傷。戰爭和監獄,這是俄語中兩個重要的詞彙。是俄語特有的!而俄羅斯女人從來就沒有過正常的男人。她們一直在給男人醫病。她們既把男人當作英雄照顧,又當作孩子愛護。她們拯救了男人。一直到今天,她們仍然在承擔這個角色。

蘇聯倒了……現在我們成了帝國垮臺的蒙難者、破產的受害者。甚至格列布在後古拉格時代也勇敢起來。他本來就很高傲:我活下來了!我經歷過了!我全都見識過!而我在寫書,親吻俄羅斯女人……他固然是驕傲的。但是在他們這些人眼中有恐懼,只有恐懼……軍隊裁員了,工廠停產了,工程師和醫生出去擺攤賣貨了。還有科學家,我周圍有好幾個這種人。他們從「火車頭」上被扔了下來,坐在路邊上,等待著什麼。我的一位女友的丈夫是個飛行員,飛行中隊長,被裁員待聘。她自己失去工作時,立刻轉去學習別的職業:本來是工程師,現在成了理髮師。她丈夫坐在家裡喝悶酒,因為他這個阿富汗戰場上的飛行員現在只能在家裡給孩子們燒土豆……他怒氣衝衝,怨氣影響到所有人。他到兵役辦公室去,要求去打仗,哪怕執行特殊任務也行,但是被人家拒絕了。想回戰場的人擠滿了兵役辦公室。我們這裡有數千名沒有工作的退伍軍人,他們只會擺弄衝鋒槍和坦克。另一種生活對他們不合適。我們女人其實要比男人堅強得多。女人們揹著格子編織袋滿世界到處跑,從波蘭到中國,又買又賣。她們身後拖著一個家,上有老下有小,還有自己的丈夫,甚至整個國家。真是很難向外人解釋其中甘苦,不可能說清楚。我的女兒嫁給了一個義大利人,他叫賽爾德羅,是個記者。他們兩個人來看我時,我和他在廚房進行了一次辯論。我們用俄語辯論,一直爭到第二天早上……賽爾德羅認為俄羅斯人民喜歡痛苦,這是俄羅斯精神的焦點。說是對於我們俄羅斯人來說,痛苦是「個人的鬥爭」,是「救贖之路」。而他們義大利人不是這樣,他們不願意吃苦,他們熱愛生命,生命是為了歡樂而存在,不是為了苦難而存在。我們俄羅斯人沒有這些。我們很少說到快樂,一說到幸福,就談起世界大同,要把全球來個翻天覆地的改變!世界上有多少角落、窗戶、門,就要有多少的鑰匙去開啟。而我們所有的時間都花在蒲寧筆下那些幽暗的林蔭小徑上了,而現在……這個義大利人和我女兒從超市走出來,是他拎著購物袋。晚上她可以彈鋼琴,而由他來準備晚餐。我們這裡則是另外一種樣子。男人拿起購物袋,女人就趕緊上去搶下來:「我自己來,這不需要你。」男人進廚房,女人又趕緊說:「你的位置不在這裡,快坐回辦公桌前吧。」俄羅斯女人之光,總是男人之光的反射物。

一年過去了,可能更久了……格列布應該和我來家裡看看了,對,和家裡所有人見面。我事先提醒他,我媽媽是個好人,但是我女兒不一定令人滿意,她與所有人都不同,她能不能有好的表現,我可不敢保證。唉,我的安妮雅,整天都會把一切拉到耳邊去聽:玩具、石頭、湯匙……別的孩子都用嘴巴說,她卻用耳朵聽,好像那些東西能說話一樣!我很早就開始教她音樂,但她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只要我一放唱片,她就轉身離開。她不喜歡普通的音樂,只喜歡那些能夠在她自己心中奏起的聲音。就在這時,格列布來了,他一副愁苦相,剪得挺失敗的短髮尤其使他顯得不很好看。他帶來了幾張唱片,開始嘮叨他是怎樣買到的。沒有想到,安妮雅竟然聽進去了……她不是聽語言,而是聽語調。她立即抓起了唱片:「多麼美麗的唱片啊。」就是這樣……又經過一段時間,她忽然把我逼到了死衚衕:「我怎麼就不能叫他爸爸呢?」他並沒有努力去討她的歡心,但他很有興趣和她在一起玩。他們馬上就喜歡上了對方,我甚至都有些嫉妒了,他們之間的愛都超過了我。後來我就讓自己確信,我是另外一種角色……(沉默)聽聽他這樣問她:「安,你結巴嗎?」「現在已經好多了,以前結巴得厲害。」他們的對話一點兒都不悶,都可以跟在她後面記錄了。這句話很有意義:「我怎麼就不能叫他爸爸呢?」那天我們一起坐在公園裡,格列布離開去抽了顆煙,回來後問我們倆:「姑娘們,你們剛才在聊什麼啊?」我對安妮雅使了個眼色:無論怎樣都要全力裝傻。可是她卻對我說:「你就直說了吧。」

還說什麼啊?還有什麼能保留的嗎?我只好向他承認:她害怕忽然會控制不住叫你一聲爸爸。他說:「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可是如果很想叫,就叫吧。」我的安妮雅卻很嚴肅地說:「你必須明白,我還有一個爸爸,但是我不喜歡他。媽媽也不愛他。」我和她永遠都是這樣子,自己斷了自己的後路。於是在回家的路上,他已經是爸爸了。她一邊跑著一邊喊:「爸爸!爸爸!」第二天她到了幼兒園就向所有人宣佈:「爸爸教我讀書了。」「誰是你爸爸啊?」「他叫格列布。」剛剛過去一天,她的小朋友就從家裡帶回了新聞:「安妮卡你說謊,你沒有爸爸。你這個爸爸不是親爸爸。」「不對,另一個不是親爸爸,這個是親爸爸。」和安妮雅爭論是沒有用的,他就是她的「爸爸」,那我是什麼呢?我還不是妻子,不是……

後來,我爭取到一個假期,就又去索契玩了。他追著車廂跑,不斷地揮手。可是我的豔遇在火車上就開始了。有兩個從哈里科夫來的年輕工程師也是去索契,和我同行。我的天!我還是那麼年輕!大海,陽光。我們一起游泳,親吻,跳舞。我輕鬆而簡單,因為世界就是簡單的,恰——恰——恰,哥薩克舞蹈一跳起來,就夠了,我又陶醉在自己的詩情畫意中。他們都愛上了我,他們輪流抱著我,兩個小時,一直抱著我登上山……年輕的肌肉,年輕的歡笑。篝火一直燃燒到早上……我做了個夢,房頂開啟了,天空很藍很藍,我看到了格列布……我和他一起走到什麼地方。我們沿著海岸邊走,那裡沒有被海浪磨光滑的鵝卵石,只有像釘子一樣尖利的石頭。我穿著鞋子,但是他赤著腳。他還解釋給我說:「打赤腳,聲音好聽。」可是,我知道,他心裡很痛苦。由於痛苦他開始騰空而起,在地面上空滑翔,我看到他飛了起來。只是他的雙手蜷起來了,就和死人一樣……(停頓)上帝!我真是瘋了,不應該對任何人說的……我最常有的感覺,就是我這一生很幸福,很幸福!我來到墓地去看他……我記得我是怎樣去的。我覺得他現在也就在這裡。幸福感是如此強烈,我都想為了幸福而大哭。人們都說,死人是不可能來找我們的。不要信他們的話。

假期結束了,我回家了。一個工程師一直把我送到莫斯科。我發誓要把一切都告訴格列布……我走進他的房間,桌子上放著他的日記本,寫得很亂,房間的桌布上也寫滿了字,甚至他讀過的報紙上也是,有大寫、小寫、印刷體、手寫體,但是全部都只是三個字母:k、Э、В……我問他:「這幾個字母都是什麼意思?」他對我解釋了這三個字母的意思:kaжetcя(看來),Эtо(這就是),Вce(全部)。他是在向我發問:看來我們該結束了吧?是的,就算我們分手,也應該向安妮雅解釋一下吧。我們一起去找安妮雅,而她之前離開家時就已經想到了!不過她還沒有走遠,正坐在汽車上大哭呢。他已經習慣了她經常失去理智,還說這就是天才。這種情景在我們家常常上演:安妮雅大哭,格列布安慰她,而我就夾在他們中間……此刻,他又以這種表情看著我,看著我,而我呢……事情全過程只有一分鐘,甚至一秒鐘……我明白了:他是個極度孤獨的人。極度孤獨!於是我決定嫁給他,我應該這樣做……(哭起來)這是多麼幸福啊,我們沒有相互錯過。我沒有從旁而過。多麼幸福!是他給了我一次完整的生命!(哭)意義在於我又想結婚了。但他卻害怕了,因為他已經結過兩次婚。女人們背叛過他,因為她們厭倦了,不能怪罪她們……愛情,這是一種沉重的勞作。對我來說,這首先是個工作。沒有婚禮,沒有白色婚紗,儀式辦得很低調。其實我從小就幻想婚禮和婚紗,幻想著我從橋上往水裡扔下一束白玫瑰。這些曾經是我的夢想。

他很不喜歡人們盤問他的經歷……有些一貫的逞強,也讓人覺得有些可笑。而隱藏在這種嚴肅後面的,是勞改營犯人們特有的東西,另外一種觀念。比如他從來不說「自由」,永遠都說「小自由」。「我現在有了些小自由。」在很難得的時刻,他會講得津津有味,非常激動,使我也感受到他那時的快樂:比如搞到一片橡膠輪胎,把它綁到氈靴上,可以把鞋子墊高一截,他得到這一片橡膠是多麼興奮開心;還有一次別人帶來了半口袋土豆,他們趁著工作中有些「小自由」的工夫,又弄到一大塊肉,夜裡他們就在鍋爐房熬肉湯。他說:「你不知道啊,簡直是美味無比!好極啦!」平反之後,他收到了父親的賠償金。他們對他說:「我們還欠你們房子,欠你們傢俱……」算下來是很大一筆錢。他先買了一套新西服、新襯衫、新皮鞋,又買了一部照相機,進入莫斯科一家高階的「民族餐廳」,叫了所有最貴的菜,喝白蘭地,還點了各種名貴的點心,外加咖啡。酒足飯飽後,又請人為他在這個最幸福的時刻拍了一張照片。他回憶道:「我回到了我住過的公寓,但我突然想到:我其實並沒有感覺到幸福,穿著這身西裝,挎著這個照相機,可為什麼沒有幸福感呢?那幾片橡膠輪胎、鍋爐房裡的肉湯深深留在記憶中,那才叫幸福感啊。」於是我們又企圖弄明白,……幸福到底在哪裡?他應該不會以勞改營的經歷交換任何東西,這是他的秘密寶庫,是他的財富。從十六歲到近三十歲,他都是在勞改營裡度過的,請想一想吧……我曾經問過他:「如果你不被關進去呢?」他開玩笑說:「那我可能就是個開著最時髦的紅色跑車四處飆車的傻瓜。」只有在最後時刻,在臨終前,他躺在醫院裡才頭一次和我嚴肅交談:「這就像是在戲院裡。你從大廳看美麗的童話——裝飾好的舞臺,閃亮的演員,神秘的燈光,可是當你回到後臺,帷幕的後面馬上就是另一片景象:破碎的木片,亂堆的抹布,沒有畫完及廢棄的佈景板,還有伏特加瓶子、剩飯剩菜……童話沒有了。只有昏暗和骯髒……他們只是把我帶到了帷幕後面而已,你明白嗎?」

是他們把他丟到了一個殘酷世界中。把一個男孩子扔到那裡……他在那裡看到了什麼,從來沒有人想過要弄清楚。

那裡有難以描繪的北方美景!沉默的雪地,甚至在夜晚也明亮如晝,而你,就是一個幹活的牲畜。他們把你送回大自然,把你踩進那裡。「美麗的折磨啊。」他這樣形容。他最喜歡說的口頭禪是:「在上帝那裡,花草樹木都比人過得好。」

關於男女之事,他的第一次是這樣的……他們當時在大森林裡工作,一天,有一支女勞改犯隊伍經過。女人們看到男人,就停下不走了,一動不動。看守隊長說:「繼續往前走!前進!」女人們就是站著不動。「他媽的,快走啊!」「隊長公民,讓我們去見一下男人吧,我們不行了。我們會號叫的!」「你們想幹什麼?這麼兇!真讓我噁心!」女人們還是站在那兒:「我們不會逃跑的。」於是隊長下令:「給你們半個小時。解散!!」隊伍瞬間就散掉了。然後大家都按時回來了,十分準時。她們帶著滿滿的幸福感回來了。(沉默)幸福到底在哪兒呢?

他在勞改營裡寫詩。有人向勞改營的領導打小報告:「他在寫東西。」領導就把他叫到辦公室:「你用詩的語言替我寫一封情書吧。」他還記得,那個領導說這話的時候,還有些羞赧。他的情人遠在烏拉爾山那邊。

他是躺在火車上鋪回到故鄉的。火車開了兩個星期,橫跨了整個俄羅斯。他一直躲在上鋪,不敢下來,只有夜裡才下車抽根菸。他很害怕:如果同行人拿東西來招待他,他就會哭起來。他們一路都在說啊說啊。他們知道他是從勞改營回來的。父親的遠親接收了他,他們有一個很小的女兒。他一抱她,她就大哭。他的身上有一種東西……他曾經是個極度孤獨的人,和我在一起也一樣。我知道:他和我在一起也是孤獨的……

現在他見到誰都會驕傲地宣佈:「我有一個家了。」他每天都為正常的家庭生活感到驚喜,通常他都是很以此為榮的,但是仍然有恐慌感。恐慌如影隨形,似乎沒有恐懼他就活不下去。每天夜裡他都會由於恐慌而醒來:害怕不能把書寫完(他在寫一本關於父親的書);害怕收不到預付的翻譯費(來自德國的技術翻譯合同);害怕不能供養家庭;害怕我會突然離開他……他總是先產生恐慌,然後又因為這種恐慌而羞愧。我安慰他:「格列布,我愛你。哪怕你想要我為你跳芭蕾舞,我都能學。我為了你什麼都能做。」他在勞改營都活過來了,但是在平常生活中,就連一個普普通通的警察叫停汽車,或者房屋管理處的一個電話都能使他心肌梗死……「你在那裡是怎麼活下來的?」「在我童年的時候,我得到了很多愛。」正是大量的愛拯救了我們,成了我們的能量儲備。是的,只有愛能夠拯救我們。愛是一種維生素,沒有它人就無法活下去,血液就會凝結,心臟就會停止跳動。我做過護士、看護、藝術家……什麼都做過。

我們很幸運,我認為時機很重要……改革了!有種節日的感覺,覺得我們馬上就要飛起來了。自由在空氣中傳播。「格列布,你的時機到了!什麼都可以寫了,什麼都可以出版了。」這是他們的時代——六十年代精英群的時代,是他們的勝利。我看得出他很幸福:「我終於活到了全面戰勝蘇聯共產主義的這一天。」他最重要的夢想成真了:蘇聯共產主義垮掉了。現在人們要剷除布林什維克的紀念碑,還有紅場上的列寧墓,街道也不需要再用殺人犯和劊子手的名字命名,這是希望的時代!六十年代精英群,現在所說的一切都和他們有關,我喜歡他們所有人。天真幼稚嗎?羅曼蒂克嗎?是的!!他整天整天地讀報紙。大清早起來就到附近的報亭去,報紙把購物袋塞得滿滿的。他聽廣播看電視,一刻不停。那個時候人們都這麼瘋狂。自——由——啦!這個單詞本身就令人陶醉。我們這些人全都是讀地下出版物和手抄本長大的,在語言文化中長大的,讀文學刊物長大的。我們當時的語言多棒!那時候所有人都是語言大師!我在準備午飯和晚飯時,他就坐在旁邊,拿著報紙選些內容讀給我聽:「蘇珊·桑塔格說過:共產主義,就是掛著人面的法西斯主義……還有,你聽……」我和他一起讀了別爾嘉耶夫sup/sup、哈耶克……以前我們沒有這些報刊書籍到底是怎樣生活的?如果我們早些知道這些,一切都可能不同……就像傑克·倫敦一篇小說的主題:身穿緊身衣也可以活著,但是你必須收緊自己、壓迫自己,並且要習慣禁錮。我們甚至只靠夢想支撐著也活過來了。但是現在我們將怎樣生活?我不知道接下來怎麼活,但是我想象我們全都會生活得更好,毫無疑問……格列布死後,我在他的日記本中發現了這樣的筆記:「反覆讀契訶夫的短篇小說《鞋匠和魔鬼》,一個人把自己的靈魂賣給魔鬼去交換幸福。一個鞋匠心目中的幸福是什麼樣的?就是坐著四輪馬車,穿著新外套和皮革靴子,旁邊坐著一個豐滿的女人,再一隻手拿著火腿,另一隻手上拿著一瓶糧食酒。別的都不需要了……(深思)。」但是他對此顯然是不接受的。那時周圍那麼多親切的面孔……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些人!我懷念那個時代,我知道很多人都懷念。我和他第一次乘火車到國外旅行是去柏林。兩個德國青年聽到我們說俄語,就走到我們這邊來:「是俄國人嗎?」「是的。」「改革!戈爾比!」他們擁抱我們。現在我就經常在想:那些人都去哪兒了?我在九十年代的街頭上見到的那些好人,如今都在何處?他們怎麼樣了,都離開了嗎?

得知他患上癌症後,我一整夜都躺在床上以淚洗面,一大清早就趕到醫院去看他。他坐在窗臺上,面色蠟黃,但很愉快的樣子,當生命中有變化的時候,他總是很幸福,不管是在勞改營,還是在流放中,還是獲得自由的時候,而現在又出現了新東西……死亡,就像生命中又一次改變……「我要死了,你害怕嗎?」「我怕。」「好吧,首先,我什麼都沒有向你許諾。其次,死亡不會很快到來。」「真的嗎?」我還像以前一樣相信他的話。我馬上擦乾眼淚說服自己,我必須再幫他一次。我不再哭泣,一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再哭……我每天早上都去病房,在那裡開始我們的生活,我們以前在家裡,現在在醫院生活。我們在腫瘤中心度過了半年……

那時候他已經很少閱讀了,但是說得更多……

他知道是誰告發了他。一個男孩子,和他同在少先隊之家的一個小組。也許是他自願的,也許是有人逼他寫了那封檢舉信:格列布咒罵斯大林同志,為他的父親,一個人民公敵辯護。在審訊過程中,調查員向他出示了那封信。格列布後來一輩子都在害怕,害怕那個告密者知道他已經知道了一切……當別人告訴他,那個人生了一個先天殘疾的孩子時,他感到很恐懼——難道這就是報應嗎?後來的事情是這樣:我們有段時間還是鄰居,經常在街上相遇,在商店裡面互相打招呼。格列布死後,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們共同的一位朋友,她還不相信:「是他?這不可能,他總是說格列布怎麼怎麼好,說他們從小就是好朋友。」我明白了,我應該保持沉默。是的……給人知道這件事是很危險的,格列布懂得……勞改營的難友們很少來我們家,他也從來不找他們。可是每當他們出現在我家裡,我就感覺自己像一個陌生人,他們是從我沒有去過的一個地方來的。他們對那裡知道得比我多得多。我發現他一定還有過別的某種生活……我明白,女人更容易承認,因為在身體裡的深處,她對於暴力有所準備,甚至性行為本身……女人每個月都重新開始一次新生,這是週期,大自然在幫助女人。在勞改營的女人當中有很多單身者。我很少看到過夫妻二人都是從勞改營回來的。勞改營不會使男人和女人結合,一些秘密只能使人分開。他們都叫我「小女孩」……

「你和我們在一起有趣嗎?」客人離開後,格列布問我。「這算是什麼問題?」我感到受了傷害。「你知道我害怕什麼嗎?當它很有趣的時候,我們的嘴裡好像塞了根木棍,被堵住了,現在,當我們什麼都可以說出來的時候,為時已晚。似乎沒有人要聽了,也沒有人要讀。」他們把寫勞改營的手稿送到出版社,都被退回來了,編輯們甚至都沒有讀過就說:「又是斯大林和貝利亞?這賺不到錢。讀者已經讀夠了。」

他習慣了死亡,對小小的死亡並不害怕……看守和盜賊勾結起來,把他們的配給口糧倒賣出去賺了錢,他們就只能吃瀝青,黑色的瀝青。許多人因此而死於胃梗阻。而他根本就不吃,只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