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的火焰與高尚的救贖

——我不是為了斯大林,我是為了祖國而戰。我以自己的孩子和孫子發誓,我一次都沒有聽過大家高喊:「為了斯大林!」

——沒有普通士兵,戰爭就不可能打贏。

——你媽的……

——只應該害怕上帝。他才是審判者。

——如果有上帝的話……

(他們紛亂地合唱起來)「我們只需要一個勝利!勝利抵得過一切,我們沒有價值的……」

男人的故事

我們雙手被捆了一輩子!不敢說一個不字,現在我要好好說說……

小時候,我記得自己那時很怕失去爸爸。別人的爸爸都是在夜裡被帶走的,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的親舅舅費利克斯也是這樣失蹤的。他是個音樂家,他被抓是因為愚蠢,亂說話。有一次他在商店裡扯著大嗓門對老婆說:「蘇維埃政權都已經二十年了,連一條體面的褲子都買不到。」現在報紙上寫道:當時所有人都是反對派……可是我要說,那時候人民是支援這樣抓人的。我的媽媽也被抓走了。她弟弟坐牢了,她就說:「我家費利克斯是有錯,但是應該把情況弄清楚。需要關押的話,周圍這種豈有此理的事情多了。」有人民的支援……因為戰爭爆發了!戰爭之後,我還害怕回憶起戰爭,自己的戰爭經歷……我想入黨,但他們不接受:「你曾經在猶太隔離區裡待過,也配當共產黨員?」我沉默了……只能沉默不語。在我們的游擊隊裡,有一個名叫羅莎琪卡的漂亮猶太姑娘,隨身總是帶著書本,才十六歲。指揮員們輪流和她睡覺……「她那個地方的茸毛還是孩子一樣的呢!哈哈哈……」後來,羅莎琪卡懷孕了,他們就把她帶到樹林深處槍斃了,就像殺條狗一樣。也有的女人把孩子生下來了。這種事情是可以理解的,整個樹林裡都是健康的男人。當時的做法是這樣:孩子生下來,他們馬上就送到鄉下,送到農戶那裡去。可是誰願意要猶太孩子?猶太人是沒有權利生育的。我執行任務回來後問:「羅莎琪卡在那裡?」「關你什麼事?她已經沒了,他們又找了一個女人。」幾百名猶太人從隔離區逃出來,在森林中四處躲藏。農民們抓住他們,就送給德國人換一普特sup/sup糧食,換幾公斤的糖。你都寫下來吧,我……(長久沉默)……猶太人的一生總是膽戰心驚,連個石頭落下來都會砸到猶太人。

由於外婆的原因,我們沒有逃出燃燒的明斯克。外婆在1918年見過德國人,所以她總是勸說大家:德國人是一個有文化的民族,他們不傷害和平的人們。他們住的樓裡邊有一個德國軍官,每天晚上都彈鋼琴。媽媽就開始猶豫了:走還是不走?就是由於這架鋼琴……我們耽誤了很多時間。德軍的摩托車隊進了城。一些人穿著繡花衣服、帶著麵包去歡迎,十分高興。那個時候有很多人都這樣想:德國人來了,該開始正常的生活了。很多人都痛恨斯大林,就不再躲藏起來。在戰爭初期,有不少這樣新鮮又叫人看不明白的事情……

「猶太佬」這個詞,我是在戰爭初期才第一次聽到。鄰居狠狠砸著我家門大喊大叫:「你們這些猶太佬末日到了!你們要為耶穌基督之死負責!」我是個蘇維埃男孩,剛剛五年級畢業,十二歲。我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為什麼他們這樣說呢?我直到現在也不明白……我們是個混合的家庭:爸爸是猶太人,媽媽是俄羅斯人。我們慶祝復活節,不過是以特別的方式:媽媽說今天是一個好人誕生的日子,她烤餡餅。而到了逾越節(那是上帝憐憫猶太人的日子)爸爸就從奶奶家裡帶來無酵餅。當然,在那個時代,這樣的事情是從來不能聲張的,我們都是悄悄地過節……

有一天,媽媽給我們的衣服全都縫上了黃色星星……沒過幾天,誰都不能夠出門了。因為羞恥。我現在已經老了,可是我還記得這種被羞辱的感覺。城裡到處都在散發傳單:「處決政治委員和猶太佬」,「從猶太佬布林什維克政權下解救俄羅斯」。有一張傳單就塞進我家門裡……很快,是的……又有傳聞說:美國的猶太人正在募集金錢,要把所有猶太人都贖買到美國去。德國人喜歡秩序,不喜歡猶太人,所以戰爭期間猶太人不得不在隔離區度日。人們都在對發生的事情尋找解釋,追尋線索,甚至有人試圖弄懂地獄。我記得……我清楚地記得我們是怎樣被送進隔離區的。成千上萬的猶太人在街上擠著,帶著孩子,帶著枕頭……我自己呢,我帶了自己收集的蝴蝶,現在想來很可笑……明斯克人紛紛湧上街頭:一些人好奇地看著我們,一些人充滿惡意地看著我們,也有不少人站在那裡流淚。我很少向四周看,因為害怕看到一些認識的男孩子,感覺丟人……我永遠記得那種恥辱的感覺……

媽媽把她的結婚戒指摘下來,包在手帕裡,告訴我要到哪兒去。我就在夜裡偷偷鑽出鐵絲網……我跑到約定的地點,有個女人等著我,我給了她戒指,她倒給我一些麵粉。但是到了早上,我們才發現這根本不是麵粉,我帶回來的只是一些白灰,白石灰。媽媽的戒指就這樣沒有了。我們家裡再沒有其他貴重的物品了,我們餓得全身浮腫。在隔離區外面,有農民拿著口袋白天黑夜地守候。他們在等著下一次大屠殺。當猶太人被拉去槍斃的時候,他們就會衝進沒人的屋子裡掠奪。警察會搜刮一些貴重的物品,農民就往口袋裡裝進其他能找到的所有東西。他們對我們說:「反正你們已經什麼都不需要了。」

有一次,隔離區裡很安靜,就像是大屠殺之前,連一聲槍響都聽不到。這一天沒有開槍,出現了汽車。開進來很多汽車,從車上下來了一些穿著漂亮衣服和鞋子的孩子,穿著白圍裙的婦女,還有提著貴重的手提箱的男人。相當別緻的手提箱!所有人都講德語。警衛和看守們都有些茫然,特別是警察們,他們既不敢吼叫,又不敢拿警棍去打人,也沒有鬆開那些咆哮的惡狗。真是戲劇化的時刻……就像在看演戲……當天我們就知道了,這些是來自歐洲的猶太人,他們被稱為「漢堡猶太人」,因為他們大多來自漢堡。他們守紀律、很聽話、不狡詐,也不欺騙看守,不隱藏任何秘密……他們默默地認命……不過,他們對我們是居高臨下的。我們很貧窮,破衣爛衫,我們是另一種……不講德語的猶太人。

他們全都被槍殺了,數萬名「漢堡猶太人」都被處決了……

那一天,大霧籠罩了一切……為什麼我們都被趕出家?他們要做什麼?我記得在森林旁邊有一大塊野地,他們選出強壯的男人,命令他們挖兩個大坑。深深的大坑。我們就在旁邊站著,等著。他們先把小孩子扔到一個坑裡,然後就開始埋土。父母們既不哭喊,也不乞求。一片寂靜。為什麼?你求求看。一頭狼撲向人,人是不可能向狼求情的,不會懇求狼放他一條生路。或者一頭野豬襲擊你,也是一樣……德國人一邊往坑裡看一邊笑,還往裡邊扔糖果。警察都喝得爛醉如泥,口袋裡裝滿了手錶。他們埋掉了孩子們……又命令所有人跳到另一個坑裡。媽媽、爸爸、我,還有妹妹都站在一起,就快輪到我們了……這時,一個發號施令的德國人好像發現媽媽是俄國人,就對她揮揮手說:「你過來。」爸爸對媽媽大喊:「快走!」但媽媽死死拉著爸爸和我說:「我要和你們在一起!」我們大家都推她,求她趕快走,但是媽媽第一個跳到了坑裡……

這就是我記得的全部……我恢復知覺,是因為覺得有人在用什麼尖利的東西猛擊我的腿。我疼得叫了起來,又聽到有人小聲說:「這兒有一個活的。」幾個男人用鏟子在挖坑,從死人身上脫下靴子、鞋子,還有一切可以拿走的東西……他們幫助我爬了上來,我坐坑邊上等啊,等啊,下雨了。地上暖暖的。他們給我切了一片面包:「快跑吧,小猶太佬,可能你會得救的。」整個村子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房子全都沒有人。我想吃東西,可是沒有人可以討。我就這樣一個人走啊走。在村路上,這裡扔著一隻橡膠靴子,那裡一隻皮鞋、一條圍巾……在教堂後面,我看到幾個燒焦的人,黑色的屍體散發著汽油味和烤人肉味。我掉頭就逃進了森林,靠吃蘑菇和野果子充飢。有一次,我碰到一個老爺爺,他正在砍柴。老爺爺給了我兩個雞蛋。「回村裡去吧,」他警告我,「不要進樹林。這裡的男人會把你捆起來送到警備隊去。不久前有兩個猶太人就是這樣被抓走的。」

有一天我睡著了,又被頭頂上的槍聲驚醒了。我跳起來:「德國人來了?」馬匹上坐著幾個年輕的傢伙。是游擊隊員!他們一邊笑,一邊爭論:「你說這猶太小子對我們有啥用呀?」「讓上級去決定吧。」他們把我帶回了游擊隊,單獨關在一個地洞裡,還加了哨兵看守。我被帶去盤問:「你是怎麼跑到我們游擊隊地盤的?誰派你來的?」「誰都沒有派我來,我是從殺人坑裡爬出來的。」「那就是說你可能是間諜?」他們啪啪打了我兩個耳光,又把我踢回到地洞裡。到了晚上,地洞裡又推進來兩個年輕男人,也是猶太人,他們穿著上等皮夾克。我從他們嘴裡得知,猶太人不帶武器來,是不會被游擊隊接收的。如果沒有武器,那就要帶金子,或含有黃金的物品。他們就帶來了金錶和煙盒,還給我看了看。他們要求見游擊隊長。他們很快就被帶走了,我再也沒有看見他們。我後來在游擊隊長那裡看到了那個金煙盒,還有皮夾克……我爸爸的一個熟人雅沙叔叔救了我。他是個鞋匠,在游擊隊裡,鞋匠就像醫生一樣受重視。我就開始幫他幹活……

雅沙叔叔的第一個忠告是:「把你的姓氏改了。」我原來姓弗裡德曼……於是我就成了羅梅克。第二個忠告是:「別亂說話,否則你背後就會挨槍子兒。沒有人會為猶太人說話。」事情就是這樣……戰爭是個沼澤地,進去容易出來難。猶太人還有一個諺語是:強風吹起時,垃圾飛得最高。納粹的宣感測染了所有人,游擊隊裡也有反猶情緒。游擊隊裡一共有十一個猶太人,後來變成了五個。別人故意當著我們的面說:「你們是什麼戰士?你們就像羔羊,是要送去宰殺的……」還總說「猶太人是懦夫。」我聽了這些話沉默不語。我有一個戰友,脾氣暴躁的小夥子,大衛·格林堡,忍不住回敬了他們,跟他們爭了起來。他們就從背後打死了他。我知道是誰開的槍。今天那人還是個英雄,走哪兒都戴著勳章,得意揚揚。還有兩個猶太人好像是因為站崗時睡覺被打死了,有一個是因為他有一隻嶄新的手槍,遭到別人嫉妒……逃跑?可是能跑到哪兒去呢?回到猶太隔離區?我想保衛祖國,為親人報仇……可是祖國怎麼對我們?游擊隊指揮員們收到來自莫斯科的秘密指令:不能相信猶太人,不接受猶太人加入游擊隊,消滅猶太人。我們被當成叛徒。現在多虧了改革,我們才知道了這些。

人固然很可憐,可是馬又是怎樣死去呢?馬不像其他動物,狗啊,貓啊,豬啊,牛啊,它們都可以跑掉,但是馬匹是無處躲無處藏的,必須站在那裡,等著被打死。叫人難過的悲慘情景……在電影中,騎兵總是在頭上揮舞著馬刀高聲吶喊,其實都是胡說!都是幻想!我們游擊隊曾經有過騎兵隊,但很快就解散了。因為馬匹不能在雪堆中走,它們跑起來,反倒會陷進雪堆。德國人有摩托車,兩輪的、三輪的都有,冬天他們就用滑雪板。他們飛快地行進,一邊哈哈笑著,一邊射擊我們的馬和騎手。騎手很憐惜那些駿馬,顯然因為他們當中不少都是農村小夥子……

有一次上級下令燒掉一個偽警察的房子,連他的家人一起燒掉。那是一個大家庭:有妻子,三個孩子,爺爺和奶奶。晚上我們包圍了他們,用釘子把大門釘死,澆上煤油,點火焚燒。他們在裡面大聲哭叫著,聲嘶力竭。有個男孩從窗戶鑽出來。一個游擊隊員想向他開槍,被另一個制止了。他們把那孩子扔回了火中。我當時只有十四歲,我完全不明白這一切,我只能記住這一切。現在我要說出來……我不喜歡英雄這個詞,在戰爭中沒有英雄,如果一個人手握武器,他就已經不是好人了。他就沒有什麼好事。

我還記得被圍困的經歷。德國人決定清理自己的後方,派出黨衛軍對付游擊隊。他們在降落傘上掛照明彈,沒日沒夜地轟炸。轟炸之後就用迫擊炮亂射。游擊隊只好分散成小組撤退,各自帶著傷員,可是不許他們說話,給馬也戴上專門的口罩。其他東西全部扔掉,家畜也不要了,可是它們還跟著人們走,牛啦,羊啦……所以不得不開槍殺了它們。德國人越走越近,近得都可以聽到他們說話聲:「哦,大媽,大媽……」他們抽菸的味兒都能聞到,我們每個人都保留了最後一顆子彈給自己,反正什麼時候死都不算晚。到了夜裡,我們掩護分隊裡只剩下三個人……我們剖開一匹死馬的肚子,把裡面的東西都掏空,然後自己鑽進去。就這樣在裡邊待了兩天兩夜,聽著德國人走來走去,到處開槍,最終完全寂靜下來。我們爬出去的時候,滿身血汙,全是馬的內臟和屎尿……人已經神志不清了。那個夜裡,月亮明晃晃地照著。

我告訴您吧,就連鳥兒也幫助我們呢。喜鵲只要聽到陌生人來,就一定會尖叫,給我們發訊號。它們和我們相處習慣了,不習慣德國人的氣味:香水味、香皂味、香菸味,軍官的呢料大衣、擦得很亮的皮靴……我們就只有自制菸葉、破圍巾、牛皮邊角料拼湊的鞋子、皮帶綁腿。德國兵穿的都是羊毛內衣,我們連死人的內褲都要剝下來穿!連狗也要撲上去咬德國人的臉和手。動物也都被拖入了戰爭……

半個世紀過去了,我都沒有忘記她。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很小的孩子。她把一個受傷的游擊隊員藏進了地窖。有人告發了她,在全村人的注視下,她全家都被吊死了。先吊死孩子們……她尖叫起來!那不是人類的尖叫聲,是母獸的叫聲。一個人是否值得做出這樣的犧牲?我不知道。(沉默)今天寫戰爭的人們,都是沒有見識過戰爭的。所以我不看戰爭題材的書,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但我確實不讀……

明斯克解放了……對我來說,戰爭結束了。其實因為年齡問題,我一直都沒有算正式參過軍。戰爭結束時我只有十五歲。住哪裡去呢?我們的公寓已經住進了陌生人。他們趕我走:「猶太崽子快滾……」他們什麼都不想還:不管是住房還是別的東西。他們都習慣於以為猶太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參差不齊的合唱)「火苗在小爐灶裡跳躍/樹脂在滴答掉落,就像是眼淚一般/手風琴在地下掩體為我伴奏/歌唱你的微笑和眼睛……」

——戰爭結束後,人們已經完全變了。我回家時,成了一個脾氣暴躁的人。

——斯大林不喜歡我們這一代,他討厭我們,因為我們體驗過自由。戰爭對於我們來說就是一種自由!我們到過歐洲,見過那裡的人們是如何生活的。我上班時經過斯大林紀念碑,會驚出一身冷汗:他會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走吧!回牛欄去吧!」他們對我們說,我們就去了。

——去你媽的民主派!毀了我們的一切,我們在狗屎裡打滾……

——一切都被遺忘了,忘記了愛,只記住了戰爭……

——我在游擊隊裡待了兩年,藏在樹林裡。戰爭過去七八年了,我還是不願意看男人。看夠了!我是如此冷漠。我和妹妹一起去療養院,男人們都追逐她,她喜歡跳舞,我卻只想休息。我結婚很晚,丈夫比我小五歲,他倒是像個小女孩。

——我上了前線,因為我相信《真理報》上說的一切。我開槍射擊,狂熱地想上陣殺敵。殺敵!殺敵!早前我想忘記這一切,卻又不能,現在不知不覺就記不得了。我只記住了一件事,就是死於戰場上的人氣味是不同的,被殺死的人有一種特殊的氣味。在死人並不多的時候,比如只有一個人躺在那兒的時候,你還會想:他是誰?老家是哪兒?有什麼人在等他嗎?

——在華沙……一個波蘭老太太給我帶來了她丈夫的衣服:「快脫掉身上那些東西吧。我給你洗洗。你們怎麼這麼髒,這麼瘦?你們是怎麼勝利的?」我們是怎麼勝利的?!

——你得了吧,不需要抒情詩……

——我們勝利過,這是真的。但是我們偉大的勝利並沒有使我們的國家變得偉大。

——我至死都是共產黨員……改革就是美國中央情報局消滅蘇聯的一次戰役。

——記憶中還剩下什麼?最可氣的是德國人鄙視我們,看不起我們的生活方式,希特勒把斯拉夫人叫作「兔子」。

——德國兵進入我們村時,還是春天。第二天,他們就開始建花壇,還要修一個廁所。老人們至今還記得德國人怎樣種花……

——在德國,我們走進一間房子,壁櫥裡面有很多精美的外套和內衣,還有女人的首飾細軟、成堆的餐具。戰前我們都被告知,他們生活在水深火熱的資本主義制度下。但我們只能默默地看著這一切,悄悄試試德國打火機或腳踏車。按照蘇聯法律第五十八條,一不小心就會被控「反蘇宣傳」罪。在非常短的一段時間裡,當局允許我們往家裡寄包裹:將軍可以寄十五公斤,軍官可以寄十公斤,士兵可以寄五公斤,郵局都擠爆了。媽媽寫信來:「不要再寄包裹了。你那些包裹會毀了我們的。」我給他們寄的是打火機、手錶、一塊絲綢,還有很多巧克力,他們還以為巧克力是肥皂……

——從十歲到八十歲的德國女人,一個都沒放過!1946年在那個地方出生的人,全都是「俄羅斯人民」。

——戰爭會勾銷一切,已經勾銷了一切……

——這就叫勝利!勝利了!整個戰爭期間,人們都在幻想戰後將會過上美好的生活。一連慶祝了兩三天,可是之後就要開始找吃找穿了,人還是要生活的。但什麼都沒有。人人都穿著德國舊軍裝,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衣服都是補丁摞補丁,發下來的口糧只有小土豆,領糧食的隊伍有幾公里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暴戾之氣,人們動不動就會殺人。

——我記得,有天到處都是轟隆隆的聲音……那是大批殘廢軍人坐在自制的平板車上成群結隊地四處遊蕩,把橋上的鵝卵石路面軋得震天價響。他們都住在地下室或半地下室裡。他們喝醉後就躺在排水溝邊,到處乞討,用軍功章換伏特加。他們請求排隊領食品的人:「給我買一個麵包吧。」排隊的都是一些身心疲憊的女人:「你還活著呢,我的那位都已經躺在墳墓裡了。」說著就把他們轟走。當生活有所改善了,人們就開始鄙視殘廢軍人。沒有人願意回憶戰爭。大家開始忙碌於日常生活,而不是戰爭。後來有一天,這些聚眾的殘廢軍人都被押送到城外去了。警察抓住他們,像扔豬崽一樣扔到汽車上。他們就大聲罵娘,像豬崽一樣尖叫……

——我們市裡有一座榮軍院,裡面都是些缺胳膊少腿的年輕人,每個人都有軍功章。上面允許他們住到居民家裡去,這是政府的決定。周圍的女人們早就渴望男人的愛撫了,紛紛趕去接他們:有的推著獨輪車,還有的推著童車。女人們都希望家裡有些男人的氣味,希望院子裡的晾衣繩上面掛著男人衣衫,所以她們很快就把男人都搶回家去了。但是這些人不是玩具,這也不是在拍電影。你試試和這種男人相愛一下吧。他們很兇惡,容易受傷害,他們知道女人會背叛他們。

——這就是勝利的日子……

一個女人的故事

我來講講我的愛情……德國人是坐著好大的汽車來到我們村的,我們只看到高高的頭盔在閃閃發光。他們都很年輕和善,和姑娘們打情罵俏。最初他們什麼都要付錢,比如買母雞、買雞蛋。我說的這些都沒有人相信。但絕對真實!他們全都付德國馬克……戰爭對我有什麼影響?我當時正在戀愛呢!一天到晚心裡只想著一件事:什麼時候能看到他?他經常來看我,坐在長凳上,笑盈盈地默默看著我。「你笑什麼啊?」「我喜歡這樣……」戰爭爆發之前,我們在同一所中學讀書。他的父親死於肺結核,作為富農的祖父被沒收土地和財產,全家被流放到西伯利亞。他記得自己那時候還很小,媽媽把他打扮成一個「小女孩」,並且教給他,如果有人來抓他們,就往火車站跑,搭上火車離開。伊萬是他的名字,他叫我「我的小柳芭」,就是這樣……沒有福星高照,沒有幸運降臨。德國人浩浩蕩蕩地來了,他的爺爺不久也回來了,當然,是帶著滿腔仇恨回來的。爺爺隻身一人返回家鄉,他把全家人都埋葬在異地了。他講述瞭如何被押送著蹚過西伯利亞的河流,如何被拋在黑暗的原始森林中。二三十人只發給一把鋼鋸和一把斧頭。他們吃樹葉,啃樹皮……爺爺痛恨共產黨!痛恨列寧和斯大林!回鄉後第一天,他就開始復仇。他指給德國人看:這個人是共產黨,還有那個,這些男人就被抓走了……很長時間裡我都無法理解戰爭……

我們在河邊一起洗刷馬匹。陽光明媚!我們一起曬乾草,我特別喜歡乾草的香味!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如果沒有愛情,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直到有了愛,生活不再平淡無奇。我做過一個預言性的夢……我們家附近有一條小河,我夢見我淹沒在小河中,河底的潛流把我吸了下去,我沉到了水底。不知道怎麼回事,又有人把我託了起來,推到河面上,但我又不知為何沒有穿衣服。我就這樣游到岸邊。事情發生在夜裡,我上岸時已經是上午了。岸邊站著很多人,整個村子的人都來了。而我是光著身子從水裡出來的,赤身裸體……

村裡有個人家裡有個留聲機。年輕人常常聚在他家唱歌跳舞,猜測誰和誰是命中註定的夫妻,按照聖經詩篇猜,燃燒樹脂,數菜豆……姑娘要獨自舉著燃燒的樹脂進入森林,尋找一棵老松樹,小樹是不行的,小樹的年輪不夠,沒有記憶,沒有力量。這都是真的……我到現在還很相信這個方法,一分為二地數菜豆,從奇數偶數中算命也是有用的。那年我十八歲,再回到那個話題。當然,書裡都不會寫,在德國人的佔領下,我們的生活確實是比蘇聯好。德國人開放了教堂,解散了集體農莊,分配了土地——每人兩公頃,兩家共用一輛馬車,還建立了穩固的稅收:秋天我們上繳玉米、豌豆、土豆,每戶還要上繳一頭公豬。上繳之後,其餘都歸自己。人人都很滿意。在蘇聯政權時期我們很苦。生產隊長在一個筆記本上畫槓槓計算勞動日,秋天按照勞動日分配,啥都得不到!現在我們既有肉又有油,過上了另一種生活!人們更高興的是有了自由。就這樣開始了德國式的管理……不把馬喂好,就要挨一頓馬鞭子暴打,不把院子周圍掃乾淨,也會受罰……我記得當地人的對話:我們已經習慣了共產黨,我們將要習慣德國人。我們學會了德國的生活方式。那時就是這樣,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但是每到夜裡,大家都害怕「森林人」不請自來的造訪。有一次就來過我們家:一個人拿著斧頭,另一個人拿著乾草叉:「大媽,請給些黃油吧,再給些酒。不要出聲。」我講給你聽的,都是真事,不是他們在書裡寫的那種。起初我們確實不喜歡游擊隊……

我們定下了婚禮日期,在收穫節sup/sup之後。結束了田裡的勞作後,女人會把最後一捆莊稼用鮮花纏繞起來……(沉默)記憶力會減退,但靈魂會記住一切……那天午後開始下雨,每個人都跑著去避雨。媽媽回到家,長嘆一聲:「上帝啊!我的天啊!你的伊萬加入了警察部隊。你要成為警察的妻子了。」「我不願意啊!」我和媽媽兩人一起痛哭起來。晚上,伊萬到我家來了,坐在那兒眼睛都不敢抬起來。「伊萬,我親愛的,你怎麼不為我們想想啊?」「小柳芭,我的小柳芭……」這都是他爺爺強迫他的。這個老鬼頭!他威脅伊萬說:「你要是不當警察,他們就把你送到德國去。你就看不到你的小柳芭了!忘了她算了!」他爺爺一直夢想讓他娶個德國女人做媳婦……德國人反覆放映介紹德國的電影,展示那邊的生活有多好。許多女孩和男孩都相信了,離開家鄉去了德國。臨行前還組織了慶祝活動,有銅管樂隊奏樂。給他們穿上皮鞋,送上火車……(她從包裡取出藥片)我的情況很不好,醫生說,治療已經沒用了,我的時間不多了……(沉默)我希望我的愛能留下來。我終將不在人世,但願人們會讀到我的故事。

雖然周圍就是戰爭,但我們很幸福。婚後過了一年夫妻恩愛的時光,然後我懷孕了。我們家離火車站很近,經常有德國軍列開往前線,德國士兵都是年輕人,開朗快樂,經常高歌。他們看到我就喊:「姑娘!我的小姑娘!」衝我們笑。漸漸地,經過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上年紀的越來越多。德國兵們曾經很快樂,但是越來越沮喪,後來就沒有快樂了,因為蘇聯軍隊開始接連取勝。我問丈夫:「伊萬,我們會怎樣?」他回答說:「我手上沒有沾過血,也從來沒有打死過一個人。」(沉默)我的孩子對此一無所知,我從來沒有和他們說過。也許,在最後時刻,在臨死之前,我會說一件事:愛情,它是毒藥……

距離我們家隔著兩幢房子住著一個小夥子,也很喜歡我,以前總會邀請我去跳舞,而且只和我共舞。「我陪你回家吧。」「我有伴兒了。」他也是個帥哥……他進了森林,參加了游擊隊。有人說,看見他戴著一頂有紅色絲帶的庫班帽。一天夜裡,有人敲門。「誰?」「游擊隊。」這個小夥子和一個年紀大些的人進來。我這位追求者這樣開口道:「你過得怎麼樣啊,警察太太?我早就想拜訪你了。你老公哪兒去了?」「我怎麼知道?他今天沒回來,大概留在警備隊了。」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到牆上:「你這個德國人的玩物、床墊子……你選擇了德國人的走狗、富農狗崽子,和他狼狽為奸。」他好像在從口袋裡掏手槍。我媽媽跪倒在他們面前:「打死我吧,小夥子,開槍打我吧!我和你們的媽媽從小就在一塊兒玩的。就讓她們以後去哭吧。」媽媽的話不知怎麼就對他們起了作用。他們兩人說了幾句什麼,就走了。(沉默)愛情,是很苦很苦的……

前線離我們村越來越接近,每天夜裡都能聽到連續不斷的槍聲。有天夜裡,客人又來了。「誰啊?」「游擊隊。」我那位追求者又進來了,旁邊還有一位……這個追求者給我看他的手槍:「我就是用這支槍殺了你的丈夫。」「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現在你沒有丈夫了。」我真想殺了他……我……我撲上去抓他的眼睛……(沉默)第二天早晨,別人把我的伊萬送回家來了。他躺在雪橇上,蓋著軍大衣,閉著眼睛,孩子一樣單純的面孔。他沒有殺過任何人……我相信他!到現在我也相信!我在地上打滾,號叫。媽媽怕我精神失常,寶寶死在肚子裡或生出來異常,跑去找女巫斯塔薩。「我知道你的煩惱,」斯塔薩對媽媽說,「但我無能為力。讓您女兒去祈求上帝吧。」她還教我們怎樣祈求:在給伊萬送葬時,我不能和所有人一樣走在棺木的後面,而應該走在棺木的前面,就這樣穿過全村,一直走到墓地……那時候戰爭已經快結束了,許多男人都跑到樹林裡參加了游擊隊。每一棟房子裡都有人死去。(哭)我就按照女巫說的那樣……走在一個警察的靈柩前面,一直走在前面,媽媽走在後面。全村人都從小木屋中出來,站在籬笆門外,但沒有人說一句惡言,大家都是一邊看著我們一邊哭。

蘇維埃政權回來後,殺死我丈夫的那人又來找我了……他是騎著馬來的:「他們已經注意你了。」「誰?」「還有誰?政府嘛。」「我已經無所謂了,死在哪裡都一樣,讓他們把我趕到西伯利亞去吧。」「你是怎麼做母親的?你還有個孩子。」「你知道那是誰的孩子……」「讓我來照顧你和這個孩子吧。」就這樣,我嫁給了他,嫁給了這個殺害了我丈夫的兇手。我為他生了一個女兒……(哭泣)他對兩個孩子都一樣疼愛:我的兒子和他的女兒。我不會誣陷他,但我……我確實……我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滿身血痕。他總在夜裡打我,早上又跪著請求我寬恕。痛苦一直在折磨著他,就是對死者的嫉妒……每天早上,人們還都在睡覺,我就起身了。我必須在他醒來之前起來,避免他要抱我……到了晚上,家家戶戶的燈都熄滅了,我還在廚房裡,廚具被我擦得鋥亮,我必須等他睡著之後再進去。我就這樣和他過了十五年,後來他患了重病。他是在一個秋天死去的。(哭泣)我沒有罪,我並沒有希望他死,是他的時間到了……大限到了。他本來一直面對牆躺著,卻突然轉過身問我:「你愛過我嗎?」我一言不發。他笑了,就像那個深夜他給我看槍的時候一樣:「我愛了你整整一輩子。實在太愛你了,所以當知道我要死了的時候,我就想殺死你。我向雅什卡(我們的鄰居,專門做獸皮生意)要了毒藥。想到我死後你又會跟別的男人,就讓我受不了。你太美了。」

他躺在棺材裡,彷彿在笑……我不敢靠近他,但按照習俗必須親吻他一下。

(合唱)「起來,強大的國家/起來,去殊死戰鬥/讓高貴的憤怒像波浪一樣沸騰/打一場人民戰爭/神聖的戰爭……」

——我們會懷著怨恨離去……

——我對孩子們說,在我死去時,只需要有音樂,不要讓人們說話。

——戰爭結束後,德國戰俘們拉車搬運石頭,重建這座城市。他們太餓了,找我們要麵包,但我卻不能給他們一片面包。我總是想起那一刻……奇怪的是,這些事情會永遠留在記憶裡……

桌子上擺放著鮮花和一張齊梅良·吉納托夫的大照片。我一直覺得,在這合唱中聽到了他的聲音,他和我們在一起。

吉納托夫妻子的話

我很少能想起什麼……房子,家人……他從來不感興趣,腦子裡全都是要塞,要塞。他不能忘記戰爭……他教育孩子們說,列寧是個好人,帶領我們建設共產主義。有一次他下班回來,手裡拿著一張報紙:「讓我們去參加偉大的建設吧,祖國在召喚。」那時候我們的孩子還很小。他說「讓我們去」,就是讓全家人去的意思。祖國在召喚……就這樣,我和他一起去參加了貝阿大鐵路建設工程,去建設共產主義……我們參加了建設!我們深信一切都在進步!我們堅定地信任蘇維埃政權,發自內心地相信。現在我們都老了。什麼公開性啦,改革啦……我們坐下來聽收音機。原來蘇聯的共產主義已經沒有了,共產主義哪兒去了?連蘇聯共產黨都沒有了……我們不明白最上層是什麼人,蓋達爾大包大攬,人民無家可歸……有的人竊取了工廠或者集體農場,有的人在行騙,人們就這樣活下去……而我家的那位,卻還活在雲端,一直不接地氣。我們女兒在一家藥店工作,有一次她帶回來一些稀缺藥品,想賣出去賺一些錢。不知怎麼被他知道了,莫非是嗅到了味道?他就衝著女兒大罵:「你應該感到羞恥!無恥!」還把女兒趕出了家門。我無論怎麼做都不能讓他平靜下來。其他老兵都按照規定享受著待遇。「去找找他們吧,」我求他,「或許他們也會發給你一些東西的。」但他瞪著眼睛大吼:「我是為祖國去打仗的,不是為了特權。」他一整夜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一聲不響,叫他也不回應。他不再和我們說話了。他正經歷著巨大的痛苦,不是為我們而痛苦,不是為自己的家庭,而是為所有人、為國家而痛苦。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我跟著他吃盡了苦頭……我在這兒把您當成一個女人,而不是當成一位作家,和您誠實地說吧:我從來沒理解過他……

他去挖了些土豆,穿上了體面些的衣服,就去了自己的要塞。他沒有留給我們一張紙片。只給國家、給陌生的人們寫了遺書。什麼都沒有寫給我們……隻言片語都沒有留給家人……

維克多·維克塞爾伯格(1957—),雷諾瓦集團公司(renova)的所有人,經營石油和鋁業,2015年是俄羅斯第四大富豪。——編者注

格爾曼·奧斯卡羅維奇·格列夫(1964—),俄羅斯儲蓄銀行董事會主席。——譯者注

普特是沙皇俄國時期的主要計量單位之一,1普特=40俄磅≈16.38千克。——編者注

Дожиhkи,白俄羅斯最盛大的民間節日,在秋天收割期的最後一天開始舉行慶祝活動。例如2015年的收穫節是在9月20日。——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