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讀過亞歷山大·別利亞耶夫sup/sup的《水陸兩棲人》那本書嗎?書中有一個天才學者想要自己的兒子幸福,就把他變成兩棲人。可是兒子很快在大洋裡感到孤獨苦悶。他喜歡和所有人一樣生活在地面上,去和人間的姑娘相愛。但這已經不可能了,於是他就死了。父親卻誤以為自己探索到了秘密……他就是上帝!而這個故事就是對所有偉大的烏托邦主義者的回答!
理想當然是美好的!可是你們怎麼和人類打交道?從古羅馬時代到現在,人類都是沒有改變的……
(護士出去了。他閉上眼睛。)
稍等一下,我就要講完了,再坐一個小時吧,我還有時間。我們繼續說……我在監獄裡邊待了不到一年,已經要審判了,準備進入下一個階段。可是讓我驚訝的是,他們一直拖著我的案子做什麼?我發現他們做事沒有任何邏輯,有上千件案子……過了一年,又換了一個新的調查員,他們又重新審我的案子。結果他們把我釋放了,取消了對我所有的指控。就是說,我的是個錯案。黨又相信我了!斯大林真是一個偉大的導演……和之前一樣,這次他又收回了「嗜血精靈」,就是人民委員葉若夫。他受到了審判,最後被槍決了。恢復名譽運動開始了,人民鬆了一口氣:斯大林終於知道真相了……然而這一切都只是新的流血之前的一個間歇,是一個把戲!但是所有的人都相信了,我也相信了。我向維爾霍夫採夫告別,他給我看他被軋斷的手指頭:「我在這裡已經十九個月零七天了。誰都不會放我出去的。他們都害怕。」尼古拉·維爾霍夫採夫,1924年入黨的蘇共黨員,1941年被槍決,當時德國軍隊正在逼近這座城市,內務部處決了所有來不及疏散的被關押者。他們釋放了流氓罪犯,但是所謂的「政治犯」卻都被作為叛徒處決了。德國人進城後開啟了監獄的大門,那裡面屍體堆成了山。在屍體還沒有腐爛之前,德國人把城市居民趕到監獄去參觀——看看蘇維埃政權做的事情。
我在陌生人家裡找到了兒子,保姆把他帶到了鄉下。兒子說話結結巴巴,怕黑,我就和他住在一起。我為妻子補充了一些證明材料。我恢復了黨籍,他們重新給我發了黨證。新年到了,家裡豎起聖誕樹,我和兒子在等待客人。門鈴響了,我開啟了門,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站在門外:「我是來向您轉達您妻子的問候。」「她還活著?」「一年以前她還活著。有段時間我和她在同一個養豬場工作。我們偷吃豬食中的冷凍馬鈴薯,多虧這些才沒被餓死。她現在是不是還活著,我就不知道了。」她很快就走了,我也沒留她。應該還會有客人來……(沉默)鐘樓上的大鐘響了,我們開啟香檳。第一杯仍然是「為了斯大林」。是啊……
1941年……
所有的人都在哭,而我幸福得要叫出聲了。戰爭爆發了!我要去打仗!他們應該會批准我去,把我派上前線。我提出了上前線的申請,但是很久都沒有被徵召。兵役委員是個熟人,他告訴我:「不行啊,我接到的指示說,不能夠徵召敵人。」「誰是敵人?我是敵人?!」「按照法律第五十八條規定,你的妻子被判處反革命活動罪,正在勞改營服刑。」基輔陷落了,斯大林格勒在激戰……我很嫉妒任何穿軍裝的人:他們在保衛祖國!連姑娘們都上前線了,可是我呢?我又寫信給區黨委會:要麼槍斃我,要麼派我去前線!兩天後,我領到了通知書:二十四小時之內到達集結點。戰爭成了救贖,成了唯一能夠還我清白的機會。我高興極了。
……我以前回憶革命時,都記得很清楚。可是後來,對不起,記憶就變糟了。甚至戰爭也記不清楚了,雖然在時間上更近。我記得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是在戰爭後期,我們有了新武器——不再是軍刀和步槍,而是裝備了「喀秋莎」sup/sup。士兵生活呢?還和以前一樣,我們幾年間只能吃雜菜湯和米粥,一連幾個月穿髒衣服,洗不上澡,只能睡在光禿禿的地上。要是我們是另一種人,我們又怎麼能勝利呢?
……我們發起衝鋒……遭到機槍掃射!所有人都匍匐在地。這時敵人又發射迫擊炮,很多人被炸成碎片。我身邊的政委倒下時還在喊:「你怎麼臥倒了?反革命分子!給我衝啊!不然我斃了你!」
在庫爾斯克戰場,我遇到了審訊過我的調查員,就是以前當中學校長的那個。當時我心想:「好啊,你這個渾蛋,現在算是落在我手裡了。我要在打仗的時候悄悄幹掉你。」對,我就是這樣想的,但是我沒有找到機會。我甚至還和他說過一次話。用他的話說:「我們的祖國是同一個。」他是一個很勇敢的人,英雄主義者,最後戰死在哥尼斯堡sup/sup城下。還能說什麼……我只能說……我想這是上帝替我做主了……我不會說謊……
我戰後回到家鄉,身上負了兩處傷,得了三塊獎章。區委把我找去說:「對不起,我們不能夠把妻子還給您,她犧牲了;可是我們能把榮譽送還給您……」他們又發給了我黨證。我太幸福了!幸福極了……
我對他說我對此無法理解,從來都不理解。他發火了。
你們不能按照一般的邏輯法則來審視我們,不能像會計師那樣計算!你們必須明白,能夠判定我們的只有宗教法則!這叫信仰!你們還會羨慕我們吧!對你們來說什麼是偉大?什麼都不是。只有舒適的生活。一切只是為了胃口,為了十二指腸,滿足肚子,還有遊樂玩耍……而我……我那一代人呢?你們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們建立的。工廠、水壩、電站……你們做過什麼?希特勒是我們打敗的。戰後,不管誰生了孩子都非常高興!不是戰前那種高興,是另外一種。我簡直都要哭了……(他又閉上眼睛,累了)啊……我們是有信仰的,可是現在別人給我們下了這樣的判決:你們信仰的是烏托邦,我們是真的相信!我最喜愛的長篇小說是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現在已經沒有人讀它了,覺得枯燥。人們現在只讀一個書名,就是永恆的俄羅斯問題:怎麼辦?對於我們來說這是一本教義問答手冊,革命的教科書,我們都能夠整頁整頁地背下來。薇拉·巴甫洛夫娜的第四個夢……(像讀詩一樣背誦起來)「水晶和鋁建造的大房子……水晶的宮殿!各個城市之間是很多檸檬和柑橘園。幾乎看不到老年人,因為生活實在太美好,人們衰老得很晚。機器在做所有的事情,人們只要乘車到處轉轉和操作機器就行……收穫莊稼和針織布匹都有機器……莊稼茂密而豐富,鮮花就和樹木一樣茂盛。所有人都很幸福,都很快樂。不論男人女人,都穿著華麗的衣服——男人和女人。人人都無拘無束,盡情享受生活。很多的位置,很多的工作,人人都有份。這難道就是我們?這是我們的人間?所有人都將這樣生活?前途如此光明和美好……」就是這樣……(他轉向孫子點點頭)他又在嘲笑我了……在他看來我就是個小傻瓜。但我們就是要這樣生活。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這樣回應車爾尼雪夫斯基:「去建設吧,建設你自己的水晶宮殿吧,而我只會拿起石頭砸過去。這並不是因為我飢餓,住在地下室,而是出於很簡單的原因:我自己的意志……」
(生氣)您也認為,就像現在報紙上寫的那樣,共產主義對於我們來說,是用密封的車廂從德國帶來的傳染病嗎?一派胡言!是人民站起來了。在沙皇統治下,從來就沒有什麼黃金時代。可是現在人們突然緬懷起沙皇來。那都是童話故事!是我們給美國輸送了糧食,是我們決定了歐洲的命運,是俄羅斯士兵為全人類而犧牲,這些才是真相。在我們的家庭中,五個孩子只有一雙鞋。我們吃土豆加麵包,冬天連糧食也沒有,只有土豆……你們還要問:共產主義者是從哪兒來的?
我記得這麼多,又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呢,啊?現在我還說這些幹什麼?我們熱愛未來,人類的未來。人們在爭論這個未來何時會到來。再過一百年,沒錯。但是這似乎距離我們太遙遠了……((停頓)
我關掉了錄音機。
不錄音了,好吧……我應該把這件事說出來……
我十五歲那年,一群紅軍來到我們村,騎著大馬,喝得爛醉,是來徵兵的。他們一直睡到晚上,起來後就召集了所有的共青團員。指揮員發表講話:「紅軍在捱餓,列寧在捱餓。富農把糧食藏了起來,要麼就燒了。」我知道的,我媽媽的親哥哥,謝苗舅舅,就把好幾口袋小米運到森林裡,挖坑埋起來了。我是共青團員,我發過誓的。所以夜晚我就找到了紅軍,帶他們到了現場。他們裝了整整一車。指揮官緊緊握著我的手說:「快長大吧,小弟弟,快長大。」早上我被媽媽的哭聲驚醒:「謝苗家的小屋著火了!」人們在樹林裡發現了謝苗舅舅,他被紅軍戰士用軍刀砍成了碎片……那年我只有十五歲。紅軍是太餓了,列寧也在捱餓……我都不敢到街上去,只是坐在家裡哭。媽媽猜到了一切。晚上她給我手上塞了一小口袋吃的:「快走吧,我的兒子!願上帝寬恕你,不幸的孩子。」(他用雙手矇住眼睛,但我還是看到他在哭)
我想作為共產黨員死去,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九十年代,我只出版了這部懺悔錄的一部分。我的主人公把他的故事給別人看,徵求別人的意見,人家勸他說,要是全文出版的話,「就會玷汙黨的名譽」。這是他最害怕的。在他死後,人們找到了他的遺囑:他在市中心有一間寬敞的三室公寓,他沒有留給孫子,而是「留給我最熱愛的共產黨,我全都屬於黨」。城市晚報甚至還報道了這件事。這個舉動讓人有些莫名,所有人都嘲笑這個瘋子般的老頭子。他的墳墓上甚至沒有豎一塊紀念碑。
現在我決定把他的故事全部發表出來。因為這是屬於一個時代而不是某一個人的故事。
米哈伊爾·瓦西利維奇·伏龍芝(1885—1925),蘇聯軍事家,在蘇俄國內戰爭時期指揮了多次重要戰役,擊敗白軍和協約國干涉軍。——編者注
尼古拉·亞歷山大洛維奇·肖爾斯(1895—1919),蘇俄國內戰爭時期紅軍指揮員,建立和領導了烏克蘭紅軍第一軍團,1919年在戰鬥中犧牲,被稱為「烏克蘭的恰巴耶夫」。——編者注
拉扎爾·莫伊謝耶維奇·卡岡諾維奇(1893—1991),曾任蘇共中央主席團委員,蘇聯部長會議第一副主席,斯大林的親信之一,1911年加入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布),1962年因反對赫魯曉夫被開除黨籍,1991年去世,被視為「最後一個老布林什維克」。——編者注
葉梅連·普加喬夫(約1742—1775),18世紀俄國農民起義領袖,領導了俄羅斯歷史上規模最大的農民戰爭。普加喬夫是頓河哥薩克人,十七歲參軍,參加過七年戰爭,1770年因病退伍回鄉,1773年冒充被暗殺的彼得三世召集起義,1774年被捕,次年被處決。——編者注
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一些參加過國外遠征的俄國貴族軍官受到西歐民主思想的影響,對國內的農奴制度和專制制度極為不滿,成立了秘密團體。1825年12月26日,他們率領3000名士兵發動了針對帝俄政府的起義,但很快失敗。因起義發生在12月,有關的革命者都被稱為「十二月黨人」。——編者注
取自於義大利哲學家坎帕奈拉的一部烏托邦小說《太陽之城》,1602年出版。——譯者注
法茵娜·格利高裡耶芙娜·拉涅夫斯卡婭(1896—1984),蘇聯著名女演員,主演過《婚禮》《春天》《灰姑娘》《他們有祖國》《夙願》等電影。——編者注
米哈伊爾·尼古拉耶維奇·圖哈切夫斯基(1893—1937),蘇聯元帥,蘇俄內戰期間受列寧賞識,曾任蘇聯紅軍總參謀長,在大清洗中,以間諜罪被判處死刑並立即槍決。蘇共二十大上被宣佈平反。——編者注
俄國內戰時期出現嚴重的饑荒,1920年8月,坦波夫州農民為反抗徵糧發動大規模叛亂,蘇俄政府認為這是富農暴動,派軍隊鎮壓,過程中使用了毒氣。1921年2月,喀琅施塔得(俄波羅的海艦隊基地所在地)水兵發動反對布林什維克政府的騷亂,他們要求言論自由、改變戰時共產主義政策、停止布林什維克黨對蘇維埃的控制等。布林什維克與水兵談判無效後,對其進行了鎮壓。兩次鎮壓的軍隊均由圖哈切夫斯基指揮。——編者注
亞歷山德拉·米哈伊洛芙娜·柯倫泰(1872—1952),俄國革命者,原是孟什維克黨員,後於1914年加入布林什維克黨。自1923年起擔任蘇聯駐挪威大使,成為世界上第一位女大使,1926年任蘇聯駐墨西哥大使。——譯者注
俄語為Иckpa,意為星星之火。——譯者注
雙頭鷹和騎馬斬龍的英雄是沙俄的國徽,1993年俄羅斯聯邦恢復使用該國徽。——編者注
這是法國大革命時期革命軍的口號,原文出自法國作家尚福爾(1740—1794)。——譯者注
瓦西里·康斯坦丁諾維奇·布柳赫爾(1889—1938),蘇聯軍事將領,元帥,曾任遠東方面軍司令。曾奉派到中國,任廣州軍政府軍事總顧問。曾指揮蘇軍在中東路事件中擊敗東北軍,在張鼓峰事件中擊敗日軍。1938年在大清洗中被指為日本間諜,秘密處決。——編者注
亨裡希·格里戈裡耶維奇·亞戈達(1891—1938),蘇聯政治人物,1934年擔任內務人民委員,在斯大林授意下發動了大清洗運動。1937年被捕,並被指控為人民公敵,1938年定罪槍決。2015年4月俄羅斯聯邦最高法院駁回了為亞戈達平反的請求。——譯者注
全稱佈列斯特-立陶夫斯克條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蘇俄政府為鞏固蘇維埃政權,提前退出戰爭而與同盟國簽訂的和約。條約割讓俄國323萬平方公里領土,賠款60億馬克。德國戰敗後,蘇俄宣佈廢除此條約。——編者注
路易·阿拉貢(1897—1982),法國詩人、作家、政治活動家。年輕時學醫。1920年棄醫從文,成為超現實主義派作家。1930年訪蘇歸來後成為共產黨人,在文學創作上轉向現實主義。後成為共產黨文藝週刊《法蘭西文藝報》的主編。著有詩歌《斷腸集》《法蘭西的曉角》,長篇小說《現實世界》《共產黨人》《受難周》等。作品表現了強烈的愛國主義激情。——譯者注
巴爾布斯(1873—1935),法國作家。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他致力於反對帝國主義的鬥爭,站在國際主義立場,熱情擁護蘇聯;1922年加入法國共產黨。著有長篇小說《火線》《光明》及《斯大林傳》等。——譯者注
社會革命黨,20世紀初俄羅斯的主要政黨之一,該黨主張建立民主共和國,在儲存資本主義的條件下實現土地社會化。1917年二月革命後,社會革命黨的克倫斯基曾擔任總理。在十月革命後召開的立憲會議上,社會革命黨取得最多的席位,並拒絕通過廢除資本主義的條款,遭到布林什維克的鎮壓。——編者注
亞歷山大·別利亞耶夫(1884—1942),蘇聯科幻小說家,作品有《陶威爾教授的頭顱》《水陸兩棲人》《死船島》《躍入虛空》等。——編者注
「喀秋莎」是蘇聯衛國戰爭時期廣泛使用的多軌道自行火箭炮Бm-13的暱稱,沃羅涅日州的共產國際兵工廠生產,當時將共產國際第一個字母k印在炮車上,被士兵稱為「喀秋莎」。——編者注
柯尼斯堡,原東普魯士城市,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根據《波茨坦協定》,成為蘇聯領土,改稱加里寧格勒。現屬俄羅斯。——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