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聖經和另一種信徒

瓦西里·彼得羅維奇·h,八十七歲,1922年加入共產黨。

是的……我是想走的……但醫生從那邊把我救回來,但是他們是否知道從哪裡把我找回來的?我知道。當然,我是無神論者,可是晚年的我,已經是一個沒有希望的無神論者了,當你是獨自面對……一直想著要離開人世走向何方的問題。是的,是另一種觀點……對,走入地下,走入沙土……我不能平靜地看著普通的沙土。我早就老了,每天和貓咪坐在窗邊(貓兒就坐在他腿上看著他),開著電視。

當然,我從來沒想到我會活到這樣一個時代,人們居然開始給「白軍」將領建立紀念碑。以前的英雄是誰?都是紅軍指揮官,伏龍芝sup/sup、肖爾斯sup/sup……而現在英雄成了鄧尼金和高爾察克。我們還清楚記得高爾察克的人怎麼把我們「掛燈籠」,我們現在可還活著呢。現在「白軍」又勝利了。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打了一輩子仗,轉戰南北,為了什麼?我建設國家……又為了什麼?如果我是個作家,我就要親自寫回憶錄。最近聽到廣播裡在講我的工廠,我是那裡的第一個廠長。但是他們談到我的時候好像我不存在,好像我已經死了。可是我……我活得好好的……他們根本就不敢去想我還在這裡呢……是的!我還健在……(三人都笑起來,他的孫子也坐過來,聽我們說話)我感覺自己就是博物館倉庫裡被忘記的展品,落滿灰塵的碎瓷片。

我們有過偉大的帝國,從大海到大海,從北極到亞熱帶。可是現在她在哪兒呢?現在我們沒有被轟炸就戰敗了,我們沒有遭遇廣島原子彈啊。是香腸陛下把它打敗了,是美味佳餚把它打敗了,是賓士汽車把它打敗了。人類不需要更多東西了,也不要向他們提更多的建議了,沒有其他需要,只要麵包和舞臺秀。這是二十世紀最大的開放,滿足了所有偉大的人道主義者和克里姆林宮的夢想家們。而我們呢,我們那一代人……我們有宏偉的規劃。我們夢想世界革命:「我們要讓所有的資產階級/吃些苦頭/我們要燃起全世界的火焰。」我們要建立一個新世界,給所有人帶來幸福。現在是覺得不可能了,但我內心裡真心相信過,絕對真誠!(喘氣)哮喘病折磨我。請等一下……(停頓)瞧,我已經活到了我們夢想中的那個未來,為了這個未來,我們很多人犧牲了,很多人戰死了,血流成河,有自己人的血,也有敵人的血……「前進!不畏懼死亡/你不會白白死去,事業永存/鮮血構築了事業的根基……」「這顆心還沒有學會愛,卻已經恨得太累。」(驚異的神色)我都還記得……忘不了!腦硬化並不能消除所有記憶,並不會完全徹底忘記。我們在政治文化課上學的詩歌——過了多少年?都不敢說出來……

我被什麼所震驚?為什麼而悲憤?因為思想被踐踏!共產主義被詛咒!一切都崩塌了!我已經老眼昏花了。嗜血的瘋子、連環殺手……怎麼都出來了?我已經活得太久,其實沒有必要活得這麼久。不需要……沒必要,長壽是危險的。我的時代結束得比我的生命早。我應該和自己的時代共存亡。看看我的同志們……他們犧牲得很早,只有二三十歲,他們是幸福地死去的……帶著信念死去的!就像那時候說的,心中懷著革命理想!我真羨慕他們。你們不會明白,我真羨慕他們……「我們年輕的鼓手犧牲了……」死得光榮!為了偉大的事業!(沉思)我那時每天與死神為伍,但是很少想到死亡。這個夏天他們把我送到別墅。我一遍遍地看著土地,它還是那麼有生機……

(我說,死去和被殺,難道這是同一件事嗎?你們是在被殺者當中生活。)

(有些惱火)為了這種問題,您都有可能變成勞改營的塵土的,流放北極或者被槍斃——選擇餘地很小。我那個時代,人們是不問這些問題的。從來沒有人問這些問題!我們這些人,只想著創造公正的生活,消除貧富分化。我們為革命而犧牲,作為理想主義者而殉難,死得廉潔無私……我的戰友們早就不在了,只留下我孤獨一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每到深夜我都和死去的人們對話……你們呢?你們不理解我們的感情和我們的詞彙:餘糧徵集制度、徵糧隊、富農、窮人協會、失敗者、還鄉團……對你們來說,這都像梵文、象形文字吧!衰老,首先是孤獨。住在我附近的最後一個老戰友是五年之前去世的,可能更早,大概七年多以前吧……我周圍再也沒有熟人了。不少博物館和檔案館的人,還有百科全書的編輯來找我。我只是一個問詢處,一個活檔案,卻沒有交談者了……我還能夠和誰說上話呢?我應該能夠和拉扎爾·卡岡諾維奇sup/sup聊到一起……我們這代人留下來的已經很少,沒有頹廢的就更少了。卡岡諾維奇比我更老,已經九十歲了。我是在報紙上讀到的。(笑)報紙上說,養老院的老頭們都不願意和他一起玩牌,總是轟他走:「殺人兇手!」他就委屈地掉淚。他曾經是鐵腕的人民委員,簽署了無數的殺人名單,害死了多少萬人啊。他三十年代就和斯大林一起,晚年都沒有人願意和他玩牌,一隻替罪羔羊……連普通的工作人員都鄙視他……(往下就說得很輕,我聽不清楚,只捕捉到幾個詞彙)太可怕了,活得久太可怕。

我不是歷史學家,連普通人文工作者都不是。沒錯,我曾經在本市大劇院當過一段時間的劇院經理。黨把我放在哪兒,我就在哪兒好好服務,對黨忠心耿耿。我對生活想得很少,只有工作。國家就是個建設平臺、煉鐵高爐……大熔爐!現在人們都不像我們那樣工作了。那時我每天只睡三個小時,只有三個小時啊……我們落後先進國家五十到一百年,整整一個世紀。斯大林的計劃是十五到二十年就趕上去,著名的斯大林式大躍進。我們也都堅信一定會趕上去!現在的人什麼都不信,我們那時候總是確信不疑,輕信不移。我們的口號是:「以革命的夢想痛批生產崩潰論!」「布林什維克必須掌握技術!」「趕超資本主義!」我那時候都不在家裡住,都住在工廠,住在工地。就這樣,在夜裡兩三點鐘還電話不斷。斯大林夜裡不睡覺,很晚才休息,和他一樣,我們也不能睡覺。領導幹部們都是這樣,從上到下。我得過兩次勳章和三次心臟病。我當過輪胎工廠廠長,建設專案總指揮,後來又從那兒把我調到肉聯廠,主管過黨史資料館。第三次犯心臟病之後,才把我調到劇院。我們的時代,我的時代,是個偉大的時代!誰都不是為了自己而生。所以……不久前一個漂亮女士給我做的專訪令我受到了傷害。她一開始就「啟發」我,說我們當年是生活在一個何等可怕的時代。她是在書裡瞭解到我在那個時代生活過。我確實是那時出生的,來自那個年代。於是她對我說:「你們曾經是奴隸,斯大林的奴隸。」乳臭未乾的小丫頭!我才不是奴隸呢!不是!雖然我現在也滿腹狐疑……但是我不是奴隸……那些人腦子灌了粥,搞亂了一切:高爾察克和恰巴耶夫,鄧尼金和伏龍芝……列寧和沙皇……成了紅白沙拉大雜燴。簡直是在棺材旁邊跳舞!那是個偉大的時代!我們將來再也不會生活在那樣強大的國家中了。蘇聯解體的時候我哭了……他們馬上就詛咒我們,誹謗我們。庸俗者勝利了,蝨子和臭蟲贏了。

我的祖國叫十月。有列寧,有社會主義……我熱愛革命!對我來說,黨是最珍貴的。我入黨七十年了。黨證就是我的聖經。(朗誦)「我們把暴力的世界/徹底砸爛/建設一個屬於我們的新世界/那些最底層的人將成為所有者……」我們想在地球上建立一個天國,這是個美好但無法實現的夢想,人類還沒有準備好,它終於沒能完成。……從普加喬夫sup/sup到十二月黨人sup/sup,直到列寧,人人都夢想一個平等的兄弟社會。如果沒有正義的理想,這裡將是另一個俄羅斯,人們也將成為另一種人,完全會是另一個國家。我們還沒有患上嚴重的共產主義幼稚病。不要過分期待。世界也沒有患病。人類永遠幻想「太陽之城」sup/sup,當人類還披著獸皮,住著洞穴的時候,就已經渴望正義。請記住蘇聯歌曲和蘇聯電影吧,其中有多麼美好的夢想和信念!賓士車,那不是夢想……

他的孫子幾乎在整個對話中都保持沉默。只是說了幾個政治笑話作為對我這些問題的回答。

孫子講的政治笑話:

1937年,兩個老布林什維克在牢房裡對話。一個人說:「不行了,我們是等不到共產主義了,可是我們的孩子……」另一個說:「我們可憐的孩子!」

我老了,已經老了……可是年老也是個很有趣的現象。你知道,人其實就是一種動物……現在忽然顯露出很多動物性來……這個年齡,就像拉涅夫斯卡婭sup/sup所說的,命名日蛋糕上要插那麼多蠟燭,買蠟燭的錢都比蛋糕貴了,撒出的尿有一半都送去化驗了。(笑)什麼東西都不能延緩人的衰老,不管是勳章還是獎章……不行的……電冰箱在嗡嗡地低鳴,鐘錶在嘀嗒地走,再也沒有什麼事情發生了。(趁孫子起身到廚房去準備茶水,我們談起了他的孫子)後代長大了,他們頭腦裡只有電腦……我這個孫子上九年級了,人還很小,卻對我說:「我想讀伊凡雷帝,但不想讀斯大林。你那個斯大林,我厭惡透了!」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卻說已經厭惡了。我們才是過來人!所有人都咒罵1917年。「一群笨蛋!他們為什麼要搞革命?」人們就這樣說我們。但我記得很清楚……我記得當時那些人有怎樣炙熱的目光,我們的心靈怎樣燃燒!現在沒有一個人相信我!可是我並沒有瘋掉……我記得……是的,我記得我們這些人從來就沒有想過自己,不像今天的人們,總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鍋碗瓢盆、小房子、小園子,就是我們的全部了。這就是我們!我們那一代!有時候我兒子的朋友來看我,他是大學教授,經常到國外講學。我和他吵嘴吵到聲音沙啞。我問他對圖哈切夫斯基sup/sup的看法,他回答說,這位紅軍集團軍司令用瓦斯毒殺了坦波夫的農民,吊死了喀琅施塔得的水兵sup/sup。他說,起初你們只槍斃貴族和教徒,那是在1917年,可是在1937年又開始殺自己人……你們孜孜不倦地讀列寧,我可不向任何人推薦列寧!我想著列寧的那顆心早就死了!現在……等一等……(他劇烈咳嗽起來,停止後又繼續說,但聲音不太清楚了)我們很早就建立了海軍,我們征服了宇宙,而現在呢,都是豪宅和遊艇……坦白說,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這些東西。腸胃工作還是不工作?這才是早上起來最重要的事。生命就將這樣結束。

我們那時候都是十八九歲二十來歲。我們那時候都談些什麼?我們談論革命談論愛情。我們都是革命的幻想家。當然,好多人也爭論當時的熱門書,比如亞歷山德拉·柯倫泰sup/sup的《工蜂之愛》。作者捍衛自由戀愛,就是沒有雜質的愛情……「就像喝一杯水」……沒有嘆息,沒有鮮花,沒有嫉妒,沒有眼淚。這種只有親吻和情書的愛情被認為是資產階級的偏見。真正的革命者應該戰勝自己身上的這種東西。我們甚至召開會議討論這個主題。一派贊成自由戀愛,但是要有「紅櫻桃」,就是說要有感情。另一派就認為完全不必要有「紅櫻桃」。我屬於贊成「紅櫻桃」的一派,就是接吻也可以。是的,是那樣的……(笑起來)我那時候正好戀愛了,在追求我未來的妻子。怎麼追?我們在一起讀高爾基:「暴風雨,暴風雨就要來了!……蠢笨的企鵝,膽怯地把肥胖的身體躲藏到懸崖底下……」天真嗎?可是也是很美好。真他媽的美好!(像年輕人一樣笑了。我發現他現在依然很英俊)……那時也有人跳舞,就是正常跳舞,但那時我們認為這是小資產階級的庸俗,還為此設立法庭審判跳過舞的人,要求懲罰那些跳舞或者向姑娘們獻花的共青團員。我甚至還做過跳舞案件的審判長。出於自己的馬克思主義信念,我是絕對不學跳舞的。但後來我後悔了。我從來都沒能和自己心愛的女人好好跳一曲,像個狗熊一樣!我們舉辦的是共青團員式的婚禮,沒有蠟燭,沒有花環,沒有宗教儀式,取代聖像的是列寧和馬克思的畫像。我的未婚妻有一頭長長的秀髮,但是為了參加婚禮必須剪掉。我們那時候鄙視美麗。這當然是不正確的,就像通常說的,太過分、太極端了……(他又咳了起來。一邊咳嗽,一邊揮手叫我不要關閉錄音機)沒什麼,沒什麼……我拖不了多久了……很快就會分解為磷、鈣和其他物質了。您還能從誰那兒知道真相?只會有一批檔案留下來,一堆紙。其實……我就在檔案館工作過,知道那些紙張都是胡說八道的,比人還糟糕。

我說什麼來著?對,在說我的愛情……在說我的第一個妻子。我們的大兒子出生時,我們給他起名叫「十月」,紀念偉大十月革命十週年。我還想再要個女兒。「如果你還想我生第二個孩子,就是說你還愛著我。」妻子笑著說,「但是我們給女兒起什麼名字呢?」我喜歡柳波列娜,這個名字取自於「我愛列寧」。妻子就在一張紙上寫下她中意的所有女孩名字:馬克思娜、斯大林娜、恩格斯娜,還有伊斯科拉sup/sup……都是當時最時髦的名字。這張紙至今還擺在我家桌子上。

我是在村裡第一次見到布林什維克的。他是一個大學生,穿著一件軍大衣。他在教堂前的廣場上對我們演講:「現在是一部分人穿氈靴,另一部分人穿草鞋,等到布林什維克建立政權,所有人將會一樣。」男人們高喊:「那又怎麼樣呢?」「一個美好的時代將會到來,你們的妻子將穿上絲綢裙子和高跟鞋,不再有富人和窮人之分,人人過上好日子。」我的媽媽會穿上絲綢裙子,我的妹妹能穿上高跟鞋,我將到學校學習……所有的人都將像兄弟一樣,人人平等。這樣的夢想我怎能不喜歡?窮人和受苦人都相信布林什維克,年輕人都跟著布林什維克走。我們那個時候在大街上游蕩著高呼:「打下教堂的金鐘,去開拖拉機!」關於上帝,我們只知道一點,就是沒有上帝。我們都嘲笑神父,取代宗教彌撒的是揮舞紅旗的示威……(停頓了一下)好像這些我已經講過了吧?腦袋僵了,我已經老了……對了……馬克思主義成了我們的宗教。我十分幸福,因為我和列寧生活在一個時代。我們一起集會高唱《國際歌》。那時我只有十五六歲,就加入了共青團,之後又成為共產黨員、革命戰士。(沉默)我不怕死,都到了這個年齡……我只是不太高興,不高興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誰來處理我的遺體……有一次我走進教堂,認識了一位神父。神父說:「應該懺悔。」我都這麼老了,到底有沒有上帝,很快我就會知道了。(笑)

我們半飢半飽,衣衫襤褸……可是一整年都要參加「星期六義務勞動」,冬天也是如此。冰凍三尺!我妻子只有一件薄外套,她還懷著身孕。我們倆在火車站裝卸煤炭和木柴,拉手推車。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和我們一起勞動,她問我妻子:「你就這一件夏天的外套?不暖和吧?」「不暖和。」「我有兩件,一件是很好的外套,還有一件是剛從紅十字會領到的。告訴我你住在哪兒,我晚上給你送去。」晚上她就給我們送來了外套,不是她自己穿過的舊外套,而是一件新的。她和我們素昧平生,但只要一點就夠了:我們是共產黨員,她也是共產黨員。我們就像兄弟和姐妹一樣。我們的家裡住著一個失明的姑娘,從小就失明。但如果沒有人帶她去參加「星期六義務勞動」,她就大哭。我們不讓她多幹,她就給我們唱歌,革命歌曲!

我的同志們,他們都已經躺在石板下了……墓碑上刻著:1920年加入布林什維克黨,1924年加入布林什維克黨,1927年加入布林什維克黨……還有,死後非常重要的是:你的信仰是什麼?如果是黨員就要分開安葬,棺材上要蓋紅布。我還記得列寧去世那一天……什麼?列寧死了?不可能的事情!他是聖人啊……(老人讓孫子從書架上取下幾個列寧半身像給我看,有青銅的、鑄鐵的,也有陶瓷的)這些都是陸續積攢的,全都是別人贈送給我的。昨天廣播裡說,市中心的一座列寧紀念像深夜被人鋸下來一隻手臂,當作廢金屬賣錢了……那可是聖像啊,是我們的上帝!現在成了有色金屬,有人拿去論公斤買賣……我現在還活著,他們就詛咒共產主義了?!社會主義已經是廢品了!他們對我說:「瞧,今天還有誰真的接受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只能在歷史課本中找到位置了。」可是你們當中有誰能說自己讀過列寧晚年的著作?有誰完全瞭解馬克思?有早年的馬克思,也有晚年的馬克思……今天大家都把它當作社會主義謾罵的那些事情,其實和社會主義理想完全沒有關係。理想沒有罪過……(由於咳嗽又聽不清了)現代人失去了自己的歷史,活得沒有信仰……不管你問什麼,目光中只有空虛。領導人都學會禱告了,右手舉著一支蠟燭,就像端著一杯伏特加。他們把陳腐的雙頭鷹sup/sup又請了回來……戰旗上都有聖像……(聲音突然完全清晰了)我最終的願望,就是請你寫出真相。而我說的真相併不僅僅是我自己的。讓我的聲音保留下來吧……

(他給我看了很多照片,不時評論幾句。)

——他們把我帶去見指揮員。「你幾歲了?」指揮員問我。「十七歲了。」我脫口而出,其實我還沒有滿十六歲。就這樣,我成了一名紅軍戰士。他們發給我一副綁腿,還有一顆紅五星,是佩戴在帽子上的。布瓊尼軍帽還沒有,但是紅五星發給我了。沒有紅五角星算什麼紅軍?上級還發給我一支步槍。這樣我們就感覺自己成了革命的保衛者。我們被飢餓和疾病包圍,反覆發高燒,腹腔內傷寒,斑疹傷寒……但是我們都很幸福。

——有人從一個被打跑的地主家裡拖出一架鋼琴,把它放在院子裡,風吹雨打淋壞了。一群放牧的孩子趕著牛群走過來,用棍棒敲打鋼琴。酒莊被燒燬,洗劫一空。男人們有誰需要鋼琴?

——教堂被炸燬了。現在我的耳朵裡還有老太太們的聲音:「老總們,不能這樣做呀!」她們抱住我們的腿苦苦哀求。那座教堂都有二百年了,她們說那只是一個禱告的地方。在教堂的原址上,我們建起了一個城市公共廁所。我們強迫神父們去打掃廁所,清理糞便。現在……當然了,我現在明白了……而在當時,我是很開心的。

——犧牲的同志躺在野地裡,他們的額頭上和胸前是刺刀劃出的紅星。紅色的五角星。肚子被剖開,內臟散落一地:你們想要土地?拿去吧!我們的感覺就是,要麼死亡,要麼勝利!我們可以去死,但是我們要知道為什麼而死。

——我們在河裡看到被刺刀刺死的白衛軍軍官,「尊敬的老爺」都被太陽曬得發黑了,肚皮裡露出的是皮帶,他們吃的是皮帶……不值得同情!我見過的死人和活人一樣多……

(我說,可是今天,所有人都值得同情,不管是白軍還是紅軍我都同情。)

你同情……同情嗎?(我覺得至此我們的對話可能快結束了)是的……當然了,所謂的「全人類的價值」……「抽象人道主義」……我也看電視讀報紙。可是在我們那時候,仁慈只是牧師的語言。我們說的是擊潰白匪!建立革命的秩序!革命頭幾年的口號是:我們要用鐵腕將人類帶進幸福天堂!只要是黨說的,我就相信!我相信黨。

在奧倫堡州奧爾斯克市,我們沒日沒夜地追趕載著富農的火車。在西伯利亞,我們守衛一個火車站,我開啟過一個車廂,看到車廂角落裡有一個男人用皮帶上吊死了。母親在搖晃手中的小孩,身邊坐著一個大一點兒的男孩,正在像喝粥一樣喝糞尿。「關上車門!」指揮員對我喊道,「這些人都是富農惡棍!他們不配過新生活!」未來應該是美麗的,以後一切都會美好……對,我相信!(他幾乎吼了起來)我們相信某種美麗的生活。烏托邦,確實是烏托邦……那你們呢?你們也有自己的烏托邦,就是市場。市場是天堂,市場會給所有人帶來幸福!都是幻想!黑幫分子在大街上走來走去,穿著深紅色的西裝,珠光寶氣,大腹便便。資本主義就像蘇聯《鱷魚》雜誌上的漫畫。巨大的諷刺!取代無產階級專政的是弱肉強食的規矩:誰弱小我就吃了誰,誰強大我就恭維誰。這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法則……(又咳嗽,休息了一會兒)

我兒子戴著一頂有紅星的布瓊尼軍帽。在他童年的時候,這是最好的生日禮物。我早就不去商店了,那裡還賣布瓊尼軍帽嗎?人們好長時間都戴著這樣的帽子,赫魯曉夫時期都還戴的。可是現在的時尚是什麼呢?(他勉強地笑了笑)我是落後了,已經是老古董了……我唯一的兒子,他死了……現在只剩我跟兒媳,還有孫子們活下去。兒子是歷史學家,他也是一個堅定的共產主義者。孫子們呢?(他嘲笑道)孫子們讀喇嘛的書,《摩訶婆羅多》取代了《資本論》,還有卡巴拉神秘主義……現在大家的信仰是五花八門。是啊,現在就是這樣,人類總要信些什麼。相信上帝或者是相信技術進步,相信化學分解或者相信高分子化合物,或者相信宇宙智慧。現在一切都由市場決定。只要我們得到了,只要我們吃夠了,管他以後怎麼樣!我走進孫子們的房間,屋裡全是外國貨:襯衫、牛仔褲、圖書、音樂、牙刷,沒有一樣是國產的,書架上是百事可樂和可口可樂的空罐子……跟太平洋島民一樣!他們去超市就和逛博物館似的,過生日要到麥當勞,多任性!「爺爺,我們去比薩店吧!」我的天啊!他們還問我:「你真的相信共產主義嗎?為什麼不相信日本機器人?」我曾經幻想過「和平給農舍,戰爭歸宮廷」sup/sup的社會,可現在他們都想做百萬富翁。他們的朋友來做客,我聽到他們的對話:「我最好生活在一個弱國,只要有酸奶和上等啤酒就成。」「共產主義就是渣滓!」「讓俄羅斯實行君主制吧。上帝和沙皇保佑俄羅斯!」他們還瞎唱歌:「一切都會很美好,格里岑中尉/政治委員們都咎由自取……」可是我還活著,我還在這裡……我還沒糊塗呢……(他望著孫子,孫子默不作聲)商店裡滿是香腸,但是人們沒有幸福。我再也看不到人們熾熱的目光了。

孫子講的政治笑話:

一個教授和一個老布林什維克在一次占卜中聊天。教授說:「共產主義思想從一開始就出現了錯誤,您記得那首歌嗎?‘我們的火車頭向前飛吧/在公社車站……’」老布林什維克說:「我當然記得。可是哪裡錯了啊?」教授說:「火車頭是不能飛的呀。」

他們先抓走了我的妻子。她去看歌劇,就再沒有回家。我下班回到家裡,看到兒子和貓咪一起睡在走廊的地毯上。他在等媽媽回來,等得睡著了。妻子在一家制鞋廠工作,是一個紅色工程師。「出事了,」她說,「我所有的朋友都被抓走了。這是一種背叛……」我告訴她:「我和你都很清白,他們不會抓我們的。」我很相信這一點,絕對確信,真誠地相信!一開始我是列寧的信徒,後來是斯大林的信徒。在1937年之前,我一直是斯大林主義者。我相信斯大林說的和做的一切。是啊,他是最偉大的天才,是所有時代和各民族的領袖。甚至當他宣佈布哈林、圖哈切夫斯基和布柳赫爾sup/sup是人民的敵人時,我也相信他。那時有大救星的想法,確實是盲目愚蠢……我這樣以為:一定是有人矇騙了斯大林,是上面潛入了叛徒,黨在進行清理。但他們就這樣逮捕了我的妻子,一個誠實的、忠誠的黨的戰士。

過了三天,他們又來找我了。他們的第一件事情是在爐灶上聞聞有沒有煙味,檢查我是不是燒過東西。他們一共三個人。一個人進來後到處搜刮:「這些您已經不需要了。」掛鐘也被他取下來了。這令我吃驚,真沒想到……但與此同時,這當中也反映出某種人性,帶來了希望:說明這些人都是人類渣滓,也可以說,他們身上是有人的情感的……搜查從深夜兩點開始,一直到早上才結束。我家裡有很多書,每本書他們都翻了一遍。衣服也要摸一遍,枕頭都撕破了……這倒讓我有足夠的時間思考了。我回憶起那個時候多麼狂熱,監禁已經是很普遍的現象,每天都有人被捕,狀況非常可怕。一個人被抓,周圍的人都沉默不語。上訴是沒有用的。第一次審訊時調查員就對我解釋說:「您的罪過就是沒有檢舉您的妻子。」可是這時我已經在監獄裡了……一切都要重新回憶,所有事情都要回想一遍……我只想起一件事,我想起在最後一次全市黨代會上,宣讀了對斯大林同志的致敬信,與會者全體起立,熱烈鼓掌:「光榮屬於斯大林同志,我們勝利的組織者和鼓舞者!」「光榮屬於斯大林!」「光榮屬於領袖!」掌聲持續了十五分鐘,持續了半個鐘頭。所有的人都站著,互相觀望,沒有人敢第一個坐下。我不知道怎麼地就坐下了,完全是下意識的。這時有兩個穿便衣的人就走過來對我說:「同志,您為什麼坐下了?」我馬上跳起來,就像被燙著了一樣。中間休息時間,我一直四處張望,我在等待著:他們應該來抓我了……(停頓)

搜查在早晨結束。搜查人員下令說:「收拾一下東西吧。」保姆已經叫醒了兒子,在離家之前我還來得及跟兒子小聲說一句:「不要告訴任何人關於爸爸媽媽的事情。」這樣他才活了下來。(他把錄音機挪得離自己更近些)請錄下來吧,趁著我還活著,趁我……還活著……

我在寫賀卡,其實已經沒人可寄了……經常有人來問我說:「為什麼您一直保持沉默?」「當時就是那樣的時代。」我當時認為罪人是那些叛徒——亞戈達sup/sup、葉若夫,而不是黨……但五十年後很容易判斷出到底是怎麼回事……呵呵,人民都嘲笑我們這些老傻瓜……那個時候我和大家一起前進,可是現在他們都不在了……

我被單獨關了一個月。禁閉室和石頭棺材一樣,頭寬腿窄。我和落在窗外的一隻烏鴉混熟了,常常餵給它一些麵包渣吃。從此以後,烏鴉就是我最喜歡的鳥兒。在戰爭中……戰鬥結束了。一片寂靜。傷員得到救治,死人躺在地上。其他的鳥兒都沒有了,只有烏鴉還在飛。

他們審問了我兩個星期,問我是否知道我妻子有個姐姐在國外。我只回答說:「我妻子是一個誠實的共產黨員。」調查員的桌子上放著檢舉材料,簽字人竟然是我們的鄰居,我怎麼都無法相信!我認識那個簽名的筆跡。他是我國內戰爭時期的同志,一個軍人,軍銜很高,他甚至還一度愛上了我的妻子,引起我的嫉妒。對,是的……我很嫉妒……我非常愛妻子,我的第一任妻子。調查員詳細地向我轉述了我們的對話。我明白了,我沒猜錯,就是這位鄰居……我們夫妻倆所有的對話他都聽到了。我妻子的故事是這樣的:她出生於明斯克,是白俄羅斯人。《佈列斯特合約》sup/sup後,那塊白俄羅斯土地歸了波蘭。她的父母和姐姐就都留在那兒了。她父母很快就去世了,姐姐還曾給我們寫信說:「我去西伯利亞也比留在波蘭好。」她就是想生活在蘇聯。那個時候共產主義在歐洲是很流行的,在全世界都很流行。很多人都相信共產主義,不只是普通人,還有西方的精英,比如作家阿拉貢sup/sup、巴爾布斯sup/sup……十月革命是「知識分子的鴉片」,這句話是我在哪兒讀到過的——我現在還讀很多書。(停頓)我的妻子成了「敵人」,就是說她得參加過「反革命活動」,於是他們就想編造一個「組織」和「恐怖分子的地下活動」……「您妻子都和誰見面?她把圖紙轉給誰?」哪有什麼圖紙啊!我一概否認。他們就打我,用皮鞋踢我。他們全都是自己人。我有黨證,他們也有黨證。我妻子也有黨證。

又把我關到普通牢房……一間牢房裡關押五十個人,每天只能放風兩次。其餘時間呢?該怎麼向女性細說這種事情?在監獄入口處有一個大桶。(憤怒)你們去試一下,坐在那兒,當著眾人的面排便!吃的東西就是一盤子鯡魚,但是不給水喝。牢房裡有五十個人,其中有英國人,有日本間諜,還有一個不識字的農村老頭——他是因為一個馬廄失火被抓起來的,還有一個大學生是因為說政治笑話:牆上掛著斯大林的相片,喇叭裡播送著關於斯大林的報告,合唱團在唱斯大林的頌歌,藝術家朗誦斯大林的頌詩。這是什麼場合?是紀念普希金去世一百週年的晚會。(我笑了,他卻沒有笑)大學生被判處十年勞改,不得減刑。還有一個司機,他被捕的原因是因為他長得像斯大林,確實長得太像了。還有一個洗衣房管理員,一個剃頭匠——他不是黨員,還有一個磨光工人——大多數都是普通人,不過也有一個民俗學家。一到晚上他就給我們講故事,童話故事,所有人都來聽。檢舉這位民俗學家的是他自己的母親,一個老布林什維克。在他被轉押別處之前,只有那麼一次,母親託人給他送來一包煙。是啊……一個老社會革命黨sup/sup人幸災樂禍地說:「我真開心啊,你們這些共產黨人居然也坐在這兒,和我一樣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個反革命!我當時以為蘇維埃政權沒有了,斯大林也不在了。

孫子講的政治笑話:

在一個火車站裡,擠著好幾百人。一個穿著皮衣的人絕望地在人群中尋找著誰。可找到了!他走到另外一個穿著皮衣的人跟前:「同志,你是黨員還是群眾?」「我是黨員。」「那麼請你告訴我,這裡有公共廁所嗎?」

東西全收走了:腰帶、圍巾,連皮鞋上的鞋帶都抽走了,凡是能夠用來自殺的都收走了。但是如果想自殺還是可能的。我有過這個想法,對,是有過……用褲子或者內褲鬆緊帶都可以。他們用沙袋擊打我的肚子,肚子裡的東西都出來了,就像蟲子一樣。還把我掛在鉤子上。簡直就和中世紀一樣!打得你全身流血,身體幾乎不受控制了。到處都出血,要忍受痛苦,還有羞辱!還不如死來得簡單……(停頓)在監獄我見到了一位老同志,尼古拉·維爾霍夫採夫,1924年入黨的黨員。他在專科學校教書。全都是熟人……在小圈子裡聊天,有人大聲讀《真理報》,上面有一條訊息:中央政治局聽取關於母馬受精問題的報告。他就拿起報紙開了個玩笑說,現在黨中央沒有別的事情,只有處理母馬受精。他白天說了這番話,晚上就被抓走了。他們用門夾他的手指頭,手指就像鉛筆一樣被夾斷了。拷打者們日夜都戴著防毒面罩。(沉默)

我不明白今天怎麼說起這些事情……簡直是太野蠻,太侮辱人格了。你就像是一塊肉,躺在糞便中……維爾霍夫採夫遇到的一個調查員是虐待狂。這些人以前也都不是虐待狂,但是上級給他們下達了任務指標,有個揪出敵人的計劃,每月每年都有額度。調查員們也輪班工作,喝茶,給家裡打電話,和女醫生調情。當他們把人打得昏死過去時,就要找醫務人員來幫忙。他們要值班,要輪班……但是我們的整個人生都被毀了。這些壞東西……負責我案子的調查員以前是個中學校長,他勸說我:「您真是個天真的人。其實我們完全可以打死你,然後做一個現場,說是你企圖逃跑。您知道,高爾基說過,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可是我不是敵人。」「您要明白,我們不怕的就是悔過的人和被打壞的人。」我於是和他討論起這個主題來……第二個調查員是一個軍官,我感覺他是懶得填寫那麼多張紙——他們一天到晚都在寫著什麼。有一次他給我一支香菸。人們坐牢時間太久,幾個月後,劊子手和受害者之間也建立了一些人情的聯絡……對,不應該叫人情,但是確實是某種關係。可是一種事並不能抵消另一種事。「您還是簽字吧。」我在看審訊記錄時他們總是說。我就回答:「我並沒有說過這些啊。」他們就打我,拼命地毒打。後來也都是自己人槍斃自己人,或者是送到集中營。

一天早上,牢房門開了。看守說:「出來!」我當時只穿了一件襯衫,想穿上外衣。「不用了!」他們把我押送到一個地下室,那裡已經有一個調查員拿著一張紙在等我:「簽字吧,籤還是不籤?」我還是拒絕籤。「那好,站到牆邊去!」啪地一槍,他們射到我頭頂上方,「怎麼樣?簽字嗎?」啪地又一槍……就這樣連續打了三槍。然後又把我押送回去,像是走迷宮一樣……原來監獄裡有這麼多地下室!我毫不懷疑,他們這樣做是為了防止被關押的人看到裡面的東西,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如果迎面遇上人,看守就喝令:「臉轉向牆站著!」可是我已經有經驗了,我能夠偷偷地看。就這樣,我看到了一位紅軍指揮員訓練班的領導,還有我在蘇維埃黨校學習時的教授……(沉默)我和維爾霍夫採夫說話很坦誠:「他們是罪犯!他們在破壞蘇維埃政權。他們要對此負責。」好幾次他都是被一個女調查員審訊:「當他們拷問我的時候,她就變得很美麗。你明白嗎,她那個時候看上去真美。」真是一個敏感的人。從他口中,我知道了斯大林年輕時候也寫詩……(閉上眼睛)我現在常常會驚醒過來,嚇出一身冷汗:那時候上級也有可能會把我送去內務部工作的啊,那我也會去的。因為我身上揣著黨證,那本紅色小冊子。

(門鈴響了,進來一個護士給他量血壓、打針。我們的談話斷斷續續,但一直沒有停下來。)

我經常在想:社會主義並沒有解決死的問題,沒有解決老的問題,也不能解決生命的形而上學意義,把這些都忽略了。只有在宗教中有相關的回答。是的……1937年我就應該有這樣談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