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爾·波格拉佐夫,八年級學生,十四歲
媽媽講的故事
我覺得這就是一種背叛……我背叛了自己的感情,背叛了我們的生活,背叛了我們說過的話……這些話是隻能說給自己人的,但我讓一個陌生人來到了我們的世界中。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是否能夠理解我。我還記得,在市場上有一個賣蘋果的女人,逢人就講她是如何給自己的兒子送葬的。當時我就對自己發誓:「我永遠不要這樣子。」其實我和丈夫一直對此默不作聲,只是哭泣,但都是一個人偷偷哭,不給別人看到。只要開個頭,我就會開始號啕大哭。頭一年,我根本無法平復自己的心情:為什麼?他為什麼會這樣做?我想思考,想安慰自己:他不是故意耍我們,他只是想試試,想往那個世界看一眼……青春期的孩子總會心神不安:那個世界有什麼東西?尤其是男孩子,更不安定……他死後,我翻遍了他的日記和詩歌,就像一隻獵犬那樣查詢。(哭)在那個星期日的前一週,我站在鏡子前梳頭,他走到我身邊,抱住我的肩膀,我們兩人站在一起,看著鏡子微笑。我緊緊摟住他說:「小伊戈爾,你真漂亮啊。你漂亮,是因為你是愛情的產物,強烈愛情的產物。」他更緊地抱住我說:「媽媽,我摟著你,你永遠都是無與倫比的。」一想到這,我就不由得打寒戰:當時,在鏡子前面,他是否就已經想好了?……他想過嗎?
愛……我說出這個字眼,總覺有些異樣,總要回味一下愛到底是什麼。我曾經以為愛一定勝過死亡,愛能戰勝一切……我讀十年級的時候就和我丈夫相識了。有一次,鄰校的男生來我們學校跳舞。第一個晚上我不太記得,因為我沒有看到瓦里克(當時大家都這樣叫他),但他注意到了我,只是沒有走過來,甚至都沒有看清我的臉,只是個輪廓。但他好像聽到某處傳來一個聲音對他說:「這就是你未來的妻子。」這是他後來說的……(笑)也許就是他自己想的吧?他是個幻想家。但奇蹟確實一直與我們同在……而且在人間一直跟著我。我那時候很快樂,瘋狂的快樂,不可抑制的快樂。當時我就是這個樣子。我愛我的丈夫,但我也喜歡和其他男人調情,就像是遊戲,你走到哪裡,都有很多男人盯著你,而你又喜歡被人看,享受那麼一點點曖昧。「為什麼我一個人會得到這麼多啊?」我經常模仿自己最喜愛的瑪雅·克里斯塔林斯卡雅sup/sup唱歌。光陰似箭,現在我很後悔沒有記住那些情景,我永遠再不會那麼快樂了。要去愛,就需要有精力,但現在我是另一個女人了,平庸普通的女人。(沉默)有時候我還很想回到過去,但回憶過去的自己常常是不愉快的……
伊戈爾三四歲的時候,我給他洗澡。他就說:「媽媽,我愛你,就像愛美麗的沙列夫娜。」他發不出舌顫音,我們就頑強地練習……(笑)我現在就是為此而活著,以回憶度日,是對我的施捨……我拼湊起一塊塊記憶碎片。我在中學是俄羅斯語言文學教師。一幅家庭日常生活的畫面是:我讀書,伊戈爾就在翻弄廚房的櫥櫃。在他搬出鐵鍋、煎鍋、鐵勺、刀叉時,我準備明天的講課。他長大一些了。我坐著寫作,他也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寫寫畫畫。他很早就會閱讀和寫字。他三歲時我們就一起背誦米哈伊爾·斯維特洛夫的詩歌:「卡霍夫卡、卡霍夫卡,是故鄉的步槍……/飛吧!火熱的子彈。」這裡應該停下來講一些細節了……我想讓他成長為一個強悍的男子漢,就給他找了歌頌英雄和戰爭的詩歌、歌頌祖國的詩歌。有一次我媽媽的一番話讓我驚訝:「薇拉,別讓他讀戰爭詩歌了。他只願意玩打仗的遊戲。」「所有男孩都喜歡玩打仗遊戲啊。」「是的,但是伊戈爾喜歡讓別人朝他開槍,他倒下去。他喜歡死!他對死這麼熱衷,那麼高興去死,真讓我害怕。他總是對其他孩子喊:‘你們開槍啊,我要死去。’有時是反過來說。」(她沉吟良久)為什麼當時我就沒有聽媽媽的話啊?
我給他買了很多戰爭玩具:坦克、玩具士兵、狙擊步槍……他是個男孩,應該成為戰士。狙擊步槍上還有文字說明:「狙擊手應該冷靜而有選擇地射殺,首先要充分認識目標……」這些文字在當時都被認為是正常的,不會令人害怕。為什麼?就是因為我們一直都有一種戰爭心態,「如果明天有戰爭,如果明天去遠征」……我找不到其他解釋,沒有其他解釋……現在人們已經很少給孩子送軍刀和玩具手槍了……砰砰!而我們那時候……我記得,聽學校裡有的老師說瑞典好像禁止出售軍事玩具,我還很吃驚。那怎麼培養男人?怎麼培養國家保衛者?(聲音有些顫抖)「向著死亡,向著死亡,保持心情平靜/可憐的歌手和騎手……」不需任何理由,我們就會準備好……永遠在備戰中……每過五分鐘就說到一次戰爭,經常高唱軍事歌曲。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有像我們一樣的人嗎?波蘭人也在社會主義下生活,捷克和羅馬尼亞也是,但他們是另一種人……(沉默)現在我都不知道怎樣活下去。依靠什麼才能活下去?靠什麼啊……
低語聲斷了。我以為她要尖叫。
我一閉上眼睛,就會看見他躺在棺材裡……我們過得很幸福,為什麼他會認為死亡更美麗……
女友帶我去裁縫鋪,她說:「你應該給自己做幾件新衣服。我感覺沮喪時就會給自己縫新衣服……」
睡夢裡我總是覺得有人一次次撫摸我的頭……第一年,我常常從家裡跑出去,到公園去號啕大哭,鳥兒都被嚇跑了……
他十歲那年,哦不,是十一歲,那天我揹著兩個書包,好不容易走到家,在學校累了一天。進門後發現父子二人都在沙發上,一個在看報,一個在看書。家裡亂糟糟的,真見鬼!沒洗的髒盤子堆成了山!他們還高興地歡迎我回家!我拿起掃帚,他們用椅子搭起「掩體」。「給我出來!」「絕不!」「放下手吧,應該先罵誰?」——「媽媽姑娘,請不要生氣嘛。」伊戈爾第一個鑽了出來,他已經長得和爸爸一樣高了。「媽媽姑娘」是我在家裡的綽號,這是他想出來的……我們夏天通常到南方度假,去看距離太陽最近的棕櫚樹。(快樂起來)我們當時說的話,至今都還記得……我們讓他曬曬太陽,治慢性鼻竇炎。三月之前,我們有債務必須要還,就節省度日:第一餐是餃子,第二餐還是餃子,茶點又是餃子。(沉默)還能記得一些精彩的海報……暖融融的古爾祖夫。大海、礁石、波浪和陽光照射下白色的沙灘……我們留下了很多照片,我現在都把它們藏起來,不要讓自己看到。我害怕……內心會一下子爆炸……有一次我們沒有帶他去度假,但半途中就回來了,闖進家門就喊:「小伊戈爾!你和我們一起去吧。我們不能沒有你!」「烏拉!」他一下跳起來掛在我脖子上。(長久停頓)我們不能沒有他……
為什麼我們的愛不能支撐他?我曾經相信愛是萬能的。我一次又一次地想這個問題……
這一切已經發生了,他已經不在我們身邊。我長期處於精神崩潰狀態。「薇拉」,老公叫我,我聽不見。「薇拉……」還是聽不見。但突然我就會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用腳踢我的媽媽,踢我最親愛的媽媽:「你是個怪物,是穿衣服的怪物!就是你養育出來一個和你一樣的怪物!我們這輩子都從你那兒聽到了什麼?要為別人而活著,為高尚目標而活著……要躺在坦克下面,為了祖國寧可燒死在飛機上。要轟轟烈烈的革命……像英雄一樣死亡……死總是比生更加美麗。我們從小就是怪胎。我也是這樣培養伊戈爾的。這全都是你的罪過!都是你!」
媽媽憂鬱成疾,人突然開始萎縮了,成了一個小老太太。我心如刀絞,這麼多天我第一次感到了疼痛。之前,有一次乘無軌電車時,別人把一個沉重的箱子砸在我腳上,我都沒有感覺。晚上腳趾都腫了,那時候我才想起被箱子砸過的事情來。(流淚)現在該停下來說說我的媽媽了……我媽媽屬於革命前那一代知識分子。他們那些人,每當演奏國際歌時,他們眼中都閃著淚花。她經歷了整個戰爭,所以總是回憶蘇聯士兵把紅旗插上德國議會大廈:「我們的國家打贏了這樣一場戰爭!」十年,二十年……四十年都過去了,她還總是對我們重複,就像唸咒一樣,祈禱一樣,這就是她的祈禱……「我們一無所有,但我們是幸福的。」——媽媽對此絕對堅信不疑,和她爭論也沒用。她因為《戰爭與和平》而愛上了「俄國革命的一面鏡子」托爾斯泰,更因為這位伯爵為了靈魂救贖而要把自己的財產分發給窮人。不僅是我媽媽一個人,她所有的朋友,蘇聯第一代知識分子們,都是讀著車爾尼雪夫斯基、杜勃羅留波夫和涅克拉索夫sup/sup成長起來的,是讀著馬克思長大的……要是想讓媽媽坐下來縫紉繡花,特別是要她裝點我們的家居,在房間裡裝飾瓷花瓶和各種珍品……她就會說你們要幹什麼啊!是浪費時間,庸俗的小市民!最重要的是靈魂工作,是讀書……她一件衣服可以穿二十年,兩件外套穿一輩子,但是如果沒有普希金,沒有高爾基全集,就活不下去。他們就是這樣生活的,感覺是在參與一場宏偉的構思,宏偉的設計……
……在我們市中心有一片舊公墓。那裡樹木茂密,丁香叢叢。很多人去散步,就像個植物園。老人很少,主要是年輕人,他們歡笑,擁抱,親吻,開著錄音機輕歌曼舞。有一天兒子回來晚了,我問他:「去哪兒了?」「去墓地了。」「你怎麼突然到墓地去?」「那裡很有趣。好像可以看到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們的眼神。」
……有一次我開啟他房間的門,他正身體筆直地站在窗沿上——我們家的窗沿很不結實,又很窄,那可是六樓啊!我嚇得呆住了。但是我不能像他小時候那樣,每當他爬上樹梢或破舊教堂岌岌可危的高牆時,就大叫起來。我現在只能說:「如果感覺支援不住,就考慮跳到我身上來。」我不能大叫,不能哭喊,以免嚇到自己。我只能扶著牆慢慢回去。過了五分鐘,我感覺簡直是漫長極了,他已經跳下窗沿,進了房間。我一把抓住他,親吻他,捶打他,使勁搖晃他:「為什麼?告訴我,你這是為什麼?」「不知道。就是想試試看。」
有一天,我看到附近一家的門口擺著花圈。有人死了。人死了——就沒了。我下班回家,聽他爸爸說伊戈爾到那家去過了。我問他:「你為什麼要去?我們又不認識那家人。」「那是個年輕女孩。她躺在那裡是那麼漂亮。我還以為,死亡是很可怕的呢。」(沉默)……他頭腦發昏了……某種東西在吸引他去走極端……(沉默)那家門已經關上……我們沒能進去看望。
……有一天他敲打自己的膝蓋問:「媽媽,我還是很小嗎?」我於是開始注意了,他是怎樣站在門口為聖誕老人守門。他問哪輛巴士可以開去遙遠的王國,遙遠的國家。他在農村看見了俄式火爐,就通宵等待火爐像童話裡一樣走動起來。他是個很容易相信任何事情的孩子……
我記得有一次,外面在下雪,他跑回來說:「媽媽!我今天接吻了!」「接吻?!」「是啊。今天我第一次約會了。」「你怎麼從來沒告訴我?」「還沒來得及,我和季姆卡和安德烈說了,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的。」「難道約會也要三人同行?」「是啊……我一個人不能做決定嘛。」「所以你們就三人一起約會?」「很好的。我和她一起在小山坡上手牽手散步,季姆卡和安德烈放哨。」「哦,我的上帝啊!」「媽媽,五年級男生能娶十年級女生嗎?」「當然,如果這是愛的話……」
就是這樣……這樣的孩子……(她哭了好久)我不能說這事了……
我們最愛的就是8月。全家一起到城外去看蜘蛛結網。我們笑個不停……笑啊……笑啊……(沉默)我怎麼總是要哭呢?啊?我們的孩子已經整整十四歲了……(哭)
我在廚房裡又炒又炸,窗戶開著,能聽到他和他爸爸在陽臺說話。伊戈爾問:「爸爸,什麼是奇蹟?我想我是明白的。聽我說……從前有一對老爺爺和老婆婆,他們有一隻母雞叫莉亞芭。一天莉亞芭生了一個蛋,很小很小,但不是普通的蛋,而是金蛋。爺爺敲啊敲啊,就是敲不開;婆婆打啊打啊,就是打不破。這時候跑來一隻老鼠,尾巴一掃,金蛋掉到地上,跌碎了。爺爺哭啊,婆婆哭啊……」他父親說:「從邏輯上說,這是絕對荒謬的。打啊打啊打不破,破了之後又突然大哭起來!不過這是多少年前的故事了,幾個世紀了,是給孩子們聽的童話,就像聽詩一樣。」伊戈爾說:「爸爸,我以前以為頭腦可以理解一切。」他父親說:「很多東西頭腦不能理解,比如愛情。」伊戈爾說:「還有死亡。」
他從小就寫詩,桌子上,他的口袋裡,還有沙發上,到處都能發現寫滿詩句的紙張。都是他扔掉的、忘記的。我甚至一直不能相信這些是他寫的:「真的是你寫的嗎?」「那上面寫了什麼?」我讀給他聽:「人類彼此串門/野獸也彼此往來……」「嗯嗯,這是以前寫的。我已經忘了。」「這些呢?」「哪些?」我又讀:「只有在枯萎的樹枝上/滴落著星星點點的水珠……」在十二歲的時候,他就寫道他想死。想愛,想死,這是他的兩個願望。「我和你結婚/像藍色的水……」還有嗎?!聽聽:「藍色的雲,我不是你們的/藍色的雪,我不是你們的……」他還讀給我聽,他讀給我聽過的!可是人在青春期都經常寫關於死亡的東西……
在我們家裡,讀詩就像講話一樣平常:馬雅可夫斯基、斯維特洛夫……我最愛謝苗·古岑科sup/sup的詩:「歌唱著,走向死亡/在此之前可以先哭/須知戰鬥中最可怕的時刻/是等待攻擊的時刻。」您已經注意到了?是的,當然……為什麼要問呢?我們都是這樣成長起來的。藝術熱愛死神,我們的藝術對死神尤其鍾情。我們的血液中就有崇拜犧牲和死亡的基因。生活嚮往的是主動脈的破裂。「俄國人啊,就是以自己的死亡去求生存!」果戈理寫道。維索茨基唱道:「就讓我在懸崖邊上站一會兒吧……」站在懸崖邊上!雖然藝術熱愛死神,但法國還有喜劇。為什麼我們幾乎沒有喜劇?「為了祖國前進!」「祖國或者死亡!」我總是教我的學生燃燒自己,照亮他人;教學生們學習丹柯sup/sup的事蹟:破開胸腔捧出自己的心臟,點燃心臟照亮他人的道路。我們從來不談生活,或者很少談……總是談英雄!英雄!英雄!英雄的生活……只有犧牲者和劊子手……再沒有第三種人。(喊叫著哭泣)現在,去學校對我來說就是折磨。孩子們在等待,他們想學習語言和感情……但是我能說什麼呢……我能告訴他們嗎?
一切都過去了,正是這樣……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讀小說《大師和瑪格麗特》sup/sup(此書當時還是被視為「異端」,我拿到的是打字抄本)。在最後一頁……您記得嗎,瑪格麗特請求放走大師,但是撒旦附身的弗蘭德說:「不要在山裡喊叫。不過,他反正早已習慣於山石的崩塌聲了,這聲音驚動不了他。瑪格麗特,您也不必替他求情,因為他一直渴望會見並與之交談的那個人,已經替他求過情了。」忽然,一股莫名的力量把我帶到另一個房間,兒子在沙發上睡著了。我跪下來喃喃低語,祈禱一樣:「我的伊戈爾,可不要那樣。我的寶貝,你可不要那樣,不要!!」我又開始做自從他長大後就不讓我做的動作:吻他的手和腳。他睜開眼睛說:「媽媽,你怎麼了?」我立刻回過神來:「你的被子蹬掉了,我來給你整好。」他又睡著了。而我呢……我是怎麼回事,我不明白。他經常開心地取笑我是「忽隱忽現的火星姑娘」,我的生活真是太輕鬆了吧。
他的生日臨近了,新年也要到了。有朋友答應要給我們弄來一瓶香檳——當時我們在商店裡很少能買到香檳,人人都要去弄。走後門,通過熟人,通過熟人的熟人,弄來燻腸、巧克力……要是能採購到幾公斤新年大橙子,那就是巨大的成就!橙子可不是簡單的水果,而是一種珍奇品,只有新年才能聞到橙子香味。新年餐桌上一定要有美食。這次我搞到了小鱈魚肝和一塊紅魚。後來所有這些都送到了悼念餐桌上……(沉默)不,我不想這麼快就結束我的故事。我們的孩子已經有了完整的十四歲。十四歲差十天……
有一次我清理夾層,發現了一些裝滿信的資料夾。那是我躺在產房時的通訊,當時每天都要和丈夫互相通訊或者字條,甚至一天好幾封。我一邊讀一邊笑。此時伊戈爾已經七歲……他不明白怎麼有媽媽爸爸卻沒有他?但是又好像有他,因為我在信裡總是談論他:寶貝在轉身了,他來撞我了……他對我說:「是不是我死過一次,然後又回到你們這兒了,對嗎?」我被他問得一愣。可是孩子們……他們有時候就是這樣說話,像是哲學家,又像是詩人……我那時應該把他的話都記錄下來……「媽媽,爺爺死了。這就是說,人們要把他埋在土裡,他就會又長出來……」
他在七年級時,就已經有了女朋友……很認真的戀愛。「我絕不能讓你娶初戀的物件,也不能娶售貨員!」我威脅他。我開始經常地想到我將要和別人分享他了,我有了心理準備。我的女友也有個兒子,和伊戈爾一樣大。女友對我承認說:「我還不認識未來的兒媳,就已經嫉妒她了。」她太愛她的兒子,不能想象要把兒子給另外一個女人。我們又會怎樣呢?我會怎樣?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很瘋狂……瘋狂地愛兒子……無論在學校度過怎樣艱難的一天,只要回到家裡開啟門,不知從哪兒就會出現光芒。不是別的,而是愛的光芒。
我做過兩個可怕的夢。第一個是我和他一起溺水了。他游泳遊得很好,有一次我冒險和他一起在海里遊了很遠,往回遊的時候,感覺沒有了力氣,就一把抓住他,拼命地抓住。他大叫:「放開我!」「我不能!」我緊緊抱住他,把他拉到了海底。但他還是掙脫開,並把我推到了岸邊。他一邊支撐自己,一邊推我。就這樣,我和他一起遊。在夢裡,總是重複這些,而我絕不放開他。我們不是溺水,也不是在游泳,就是在水裡搏鬥……第二個夢是下雨了,又好像不是下雨,而是下土,下沙子。天開始下雪,但我聽到沙沙的聲音,那不是雪,而是沙土。還有敲鏟的聲音,就像心跳一樣。哐哐哐哐……
水……他著迷於水……他喜歡湖泊、河流、水井,尤其喜歡大海。他寫了很多關於水的詩歌。「只有安靜的星星,白白的就像水一樣,黑暗」,還有「水默默地流動……孤獨而寂靜」。(停頓)我們現在再也不去海邊了。
最後那一年……我們經常聚在一起吃飯,談論的當然還是書。我們一起讀禁書,《日瓦戈醫生》、曼德爾施塔姆的詩……我還記得,我們爭論誰算是詩人?詩人在俄羅斯有怎樣的命運?伊戈爾的觀點是:「詩人都應該早逝,否則就不是詩人。一個老大年紀的詩人是可笑的。」瞧……我錯過了這個動向,沒有重視它……我總是說啊說啊,就像從聖誕節禮品袋裡往外倒出來,倒啊倒啊……幾乎每個俄羅斯詩人都有關於祖國的詩,我能夠背誦很多首。我最喜歡讀萊蒙托夫sup/sup的:「我愛你祖國,但是用一種奇特的愛。」還有葉賽寧的詩:「我愛你,溫柔的故國……」當我買到勃洛克書信集的時候,真開心啊……整整一本!勃洛克從國外回來之後,在寫給母親的信中說:祖國立即向他展示了豬一樣的嘴臉和神聖的面孔……當然,我會把神聖的作為重點……(丈夫進入房間,擁抱了她並坐在旁邊)還有什麼?伊戈爾有一次去了莫斯科,去看維索茨基的墳墓。他剃了個光頭,變得很像馬雅可夫斯基(她問丈夫)還記得嗎?我是怎麼罵他的?說他的頭髮奇怪。
最後那個夏天……伊戈爾皮膚曬紅了,身材健壯,從外表上看人家都以為他十八歲了。有一回我和他一起去塔林度假。他已經是第二次去愛沙尼亞,所以帶著我到處逛,走遍了各種角落。三天工夫我們已花掉了一大筆錢,夜晚就睡在一個什麼宿舍樓裡。那個夜裡,我們逛了市區回來,一路笑著,手拉手開啟大門把手,他走到管理員臺前,那個女人不讓我們進去,說「十一點之後女人不可以和男人一起進去」。我就靠近伊戈爾的耳朵悄悄說:「再挺高一些,現在看我的。」我走過去跟那女人說:「你這眼神不覺得丟人啊!這是我的兒子!」真痛快啊……好極啦!!可是突然間,就在那天夜裡……我感到很害怕。怕的是,我以後永遠見不到他了。是面對某種新東西的恐懼。其實還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最後一個月……我哥哥去世了。我們家親戚中男人少,我把伊戈爾處處帶在身邊,幫著我一起料理後事。我當時就應該知道……他已經盯上了死神……「伊戈爾,把花兒移過去,把椅子搬過來,去買麵包。」這時普通的事情都是在與死神為伴了……很危險……死神,其實可以和我們的生活混在一起的。這個我現在才明白……汽車到了,所有親戚都上車了,但是我兒子沒有坐。「伊戈爾,你在哪裡?快上來。」他上了車,但是位置都佔滿了。這全都是訊號……不知由於突然震動,還是由於……汽車開動了的一瞬間,哥哥的眼睛忽然睜開了。這又是個壞兆頭:意味著家庭中還會有人死亡。我們立刻為老母害怕——因為她有心臟病。後來,棺材下葬時,有些東西也跟著掉下去了……這也不吉利……
最後一天……早晨。我在洗漱,感覺他站在門口,雙手扶著門框,一直在看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你怎麼了?快去做功課。我馬上回來。」他默默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下班後我遇到了女友。她為伊戈爾織了一件時髦的毛衣,這是我送給兒子的生日禮物。我帶回家來,丈夫又罵:「難道你不明白,他穿這種新潮的東西太早了嗎?」晚餐是伊戈爾喜歡的雞肉餅。平常他都會要再添一些,這次卻只吃了幾口就離開了。「學校裡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他沉默不語。我哭了,我的淚水像冰雹一樣落下來。我哭得那麼大聲,多年來的頭一次。哥哥的葬禮上我都沒這麼哭過。我的哭聲把他嚇著了,不知所措,我又趕緊去安慰他:「快試試毛衣吧。」他穿上了。「你喜歡嗎?」「很喜歡。」那個晚上,我每過一會兒就去他房間看看,他躺下了,在床上看書。另一個房間,他爸爸在打字。我有些頭疼就睡著了。發生火災時,人們睡得都比平時死……我離開他時……他在讀普希金,我們家的小狗吉姆卡躺在過道上,一聲也不吭。不記得過了多久,我突然睜開眼睛,丈夫在我旁邊坐著。「伊戈爾在哪裡?」——「在浴室,鎖著門。也許是小聲讀詩歌去了。」一種莫名的恐懼使我跳了起來。我跑過去,敲門,砸門,手腳並用。裡面沒有聲音。我喊他的名字,尖叫著,懇求著。還是沉默。丈夫找來錘子和斧子。把門撬開……他穿著舊褲子、毛衣、拖鞋……用一根皮帶……我一把抓住他,抱住他。身體已經軟了,但還是熱的。開始做人工呼吸,叫救護車……
我當時怎麼會睡著了?為什麼吉姆卡也沒有感覺到啊?狗是很敏感的動物,比我們人類的聽覺好數十倍。為什麼沒有發現……我坐在那裡眼睛呆呆地望著同一點。大夫給我打針,而我總是要衝到外面去。每天早上我被他們叫醒:「薇拉起來吧,你怎麼不寬恕自己。」我心裡在想:「嗯,現在我要為這些玩笑狠狠罵你一頓。你聽好了。」我很想痛罵什麼人。
他躺在棺材裡,身上就是那件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的毛衣……
我沒有立刻痛哭……幾個月過去,我已經沒有眼淚了。我已經不再哭了,只是乾號。只有一次,我喝了一杯伏特加——又哭了起來。以後只要一想哭就開始喝酒,抓住別人喝……我們的一些朋友陪我們坐了整整兩天,沒有離開過公寓。現在我明白了,我們是在折磨他們,他們也很難過。
我們從家裡逃出去了……廚房的那張破椅子都要散架了,但因為伊戈爾平時會坐,所以我不去碰它,就讓它放在那兒,要是把他喜歡的東西扔掉,他突然不高興了怎麼辦?他的房間門,我和丈夫也不能開啟。兩次都想換公寓,檔案都準備好了,都和別人講定了,我們都開始收拾東西了。但是我不能離開這裡,我感覺伊戈爾仍然在這裡,雖然我看不到他,但是他還是在這裡……我逛商店還總是為他挑選東西:這褲子的顏色適合他,還有那件襯衫。還有考慮到春天來了他穿什麼……什麼樣的我不記得了。有一天回到家裡,我對丈夫說:「今天有個人說喜歡我。他想和我約會。」我丈夫回答道:「好啊,小薇拉,我真為你高興。你恢復回來了……」我萬分感激他說這些話。這裡我想講講自己的丈夫,他是一個物理學家,我們的朋友們開玩笑說:「你們倆真走運,物理學家和抒情詩人裝在了一個小瓶子裡。」我就去戀愛……但為什麼想去愛又愛不起來?因為對活下來的自己,新的自己,我還不瞭解。我害怕……我還沒有準備好……我不能再幸福了……
有一天夜裡,我睜著眼睛躺在床上。門鈴響了。我清楚地聽到門鈴響了。早上起來告訴丈夫,他說:「我什麼也沒聽見。」第二天深夜門鈴又響了。我沒有睡,看著丈夫——他也醒了。「你聽到了嗎?」「聽到了。」我們都覺得在公寓裡不只是我們自己,吉姆卡總是在轉圈子,圍著床邊轉圈跑,好像在追蹤什麼人。我好像也去過什麼地方,一個很溫暖的地方。我記得這個夢,就是不明白夢裡自己身在何處……伊戈爾出現了,還是穿著我埋葬他時給他穿的那件毛衣。「媽媽,你總是叫我,但你不明白,我來看你是多麼艱難。別再哭了啊。」我摸到了他,他軟軟的。「你住的都好嗎?」「很好。」「那裡是什麼地方?」他來不及回答,就消失了。從那晚上起,我就不再哭了。我夢見他時,他變得很小,很小。我等待著他變大,好跟他說話……
這不是夢。我只要閉上眼睛,房間門就會開啟,他瞬間就走進來,像個成年人,我從沒見過成年的他。他的面孔還是老樣子,於是我明白了,家裡發生的一切,他都已經無所謂。我們關於他的談話,對他的回憶,他都不在乎。他已經離我們遠去了。但我不能讓我們的聯絡中斷,我不能……我想了很久,決定再生一個……醫生擔心我不能生,因為年齡太大了。但是我還是生了,生了個女兒。我們對她的態度就像她不是我們女兒似的,按照伊戈爾的名字,給女兒取名伊戈利亞。我很怕像愛他一樣愛她……我不能愛她那麼多。瞧,我多麼瘋狂,瘋了!我還是哭,一次一次去墓地痛哭。女兒總是跟著我,我不能不思考死亡。我做不到。丈夫認為,我們必須離開,到其他國家去,為的是改變一切:風景,人情,語言。有朋友從以色列打電話來。他們經常給我們打電話說:「在俄羅斯還有什麼讓你們留戀?」(幾乎尖叫)還有什麼?你說還有什麼啊?
我總是有一個可怕的念頭:要是突然間伊戈爾自己會對您講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呢?完全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