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伊戈爾朋友的談話
……這種激情黏合劑,把一切都聚在一起
我們當時真的年輕,青春是噩夢般的時代,我不知道是誰杜撰說這是美麗的年齡。你荒誕不經,你愚昧可笑,你為各方所不容,你不受任何保護。對於父母來說你還小,他們還在塑造你。你就像是在一個大罩子裡面,誰都不可能碰到你。那種感覺……我很清楚地記得那種感覺……就好像在醫院裡面躺在玻璃房子裡,得了傳染病在隔離。你感覺父母只是假裝想和你在一起,事實上他們完全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他們在很遠的地方……只是假裝和你很近,實際上他們很遠……父母猜不到他們的孩子是多麼認真嚴肅。初戀,是可怕的,有致命的危險。我的女友認為,伊戈爾自殺是出於對她的愛。真傻!少女的愚蠢……其實我們所有的女孩子當時都愛上他了。啊,他太帥了!總是把自己裝得好像比所有人都老成,但是我們能感覺到他非常孤獨。他寫詩。詩人就是應該冷峻和孤獨的,應該死於決鬥。
反正我們所有女孩子的腦子裡都有很多青春期的瑣事和廢話。
這是蘇聯時代,共產主義的時代,我們是被列寧思想和炙熱的革命理想培養起來的,慷慨激昂。我們不認為革命是錯誤或者是罪過,但也不是十分醉心於馬克思列寧主義那些玩意兒,革命已經是抽象的東西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節日,還有對這些節日的期盼,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很多人在街上喊著振奮人心的口號,有人完全相信這些話,有人相信一部分,有人完全不相信,但是好像所有人看起來都很幸福快樂。音樂聲震耳欲聾。媽媽那個時候又年輕,又漂亮。所有人都在一起,都把這一切作為幸福來回憶……那些氣息,那樣的聲音……敲擊打字機鍵盤的咔咔聲,還有農村擠奶女工的尖叫聲:「牛奶!牛奶!」那個時候還不是家家都有冰箱,牛奶還是放在罐子裡放在陽臺上儲存。裝著母雞的網袋在小視窗上搖晃。窗戶上掛著花團錦簇的裝飾品和安東諾夫蘋果。貓的氣味從地下室飄出來。還有蘇聯大食堂的漂白粉抹布的氣味,這種氣味再也聞不到了。所有這一切都好像沒有任何關係,可是如今它們在我頭腦裡合成同一種感覺,成為一種情感。
自由就是另一種氣味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情景……我第一次出國旅行之後——那時候已經是戈爾巴喬夫時代了,我的一個朋友從國外回來,這樣比喻說:「自由就像一種上等醬料。」我自己也記得在柏林第一次見到超級市場時的美妙感覺:那裡有上百種香腸和上百種乳酪,簡直不可思議。改革之後,很多開放的新感覺和新思維等著我們,它們都還沒有被好好書寫,沒有納入歷史,也都還沒有一定的模式……但是我們很著急,要從一個時代跳到另一個時代,以為這樣一來,巨大的世界就會向我們開放。那個時候,我們還只是對它懷著夢想,沒有什麼就想要什麼,對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世界,我們的夢想很美好。我們一邊夢想,一邊過著蘇聯的日子,所有人全都要按照整齊劃一的遊戲規則行事。比如一個人走上講臺,滿嘴瞎話,但是大家全都鼓掌,儘管都知道他在說謊,他自己也知道大家知道他在說謊,可是他繼續振振有詞,享受掌聲。沒有人懷疑,我們還將這樣生活下去,但需要尋找一個藏身之地。我媽媽喜歡聽加里奇被禁的歌曲,我也喜歡聽加里奇……我還記得,那時我們多麼想去莫斯科參加維索茨基的葬禮,警察用電子裝置把我們拍下來,我們就高喊:「請拯救我們的靈魂吧!/我們被窒息得說胡話了……」「沒打中,飛偏了,沒打中/打到我們的炮兵了……」那時候經常打架鬧事!校長命令我們和家長們一起來到學校。是媽媽和我一起去的,她在那兒的表現好極了……(沉思片刻)我們在廚房裡生活,國家也在廚房裡生活……無論坐在誰的家裡,我們只要喝著酒,聽著歌,談著詩,開啟一個罐頭切幾片黑麵包,感覺就特好。我們有自己的宗教儀式:橡皮艇、帳篷、野營、在篝火旁唱歌。我們有著共同的符號,彼此都能認得出。我們有自己的時尚,自己的根據地。現在,秘密的廚房團體早就沒有了,我們曾經以為永恆的友誼也沒有了。是的……我們曾經以為那是永恆的關係,以為友誼至高無上。正是這種激情黏合劑,把一切都聚在一起……
實際上我們當中誰都沒有生活在蘇聯,每個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圈子裡,旅遊圈、登山圈……課後我們都集中到某個興趣小組,學校分給我們一個房間活動。有個文學小組,我記得伊戈爾還在那兒讀過他的詩,他很善於模仿馬雅可夫斯基,令人傾倒,當時他有一個綽號叫「大學生」。總有一些成年的詩人到我們這兒來,和我們坦誠地交流談話。從他們的嘴裡,我們知道了布拉格事件的真相,阿富汗戰爭的真相。……還有什麼活動?一起學習彈吉他。對了,這是必須的。那些年,吉他在我們的生活必需品清單中排在第一位。我們當時都是跪下來,等待傾聽最喜愛的詩人和吉他手吟唱。詩人朗誦時,聽眾擠滿了體育場。政府要出動騎警維持秩序。語言就是行動。在集會上站起來說出真相,這就是行動,因為很危險。走到廣場上去,充滿激情,腎上腺素狂飆,好像這樣就能走出苦悶。在語言中宣洩一切……今天這一切都已經不可思議,今天需要的是做而不是說。現在人們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但是語言已經再沒有任何力量。我們倒是想有信仰,但是做不到。所有人都鄙視一切,未來只是臭狗屎。過去我們可不是這樣,啊,詩歌啊詩歌,語言啊語言……(笑)
我十年級就戀愛了。他住在莫斯科,我每次去看他只能待三天。早上在火車站,我們從他的朋友那兒拿到娜傑日達·曼德爾施坦姆sup/sup回憶錄的膠印本,當時人人讀她讀得入迷。第四天一早就要還書,還要趕上路過的那班火車。我們通宵不間斷地讀書,只有一次跑出去買牛奶麵包,甚至都忘記了擁抱接吻,光顧著互相交換這些紙張了。在某種妄想中,在某種顫抖中,一切都在發生,因為你的手上有這本書,因為你在讀它……熬夜把書看完後,我們在空蕩蕩的城市裡奔跑,趕到火車站,這時城市公交都還沒有發車呢。我清楚地記得城市的夜景,我們走在大街上,這本書就在我的書包裡。我們揣著它,就好像揣著一件秘密武器……我們就是這樣確信,語言能夠撼動世界。
戈爾巴喬夫年代,是自由和購物券的年代,從麵包、米麵到短襪,一切都要憑票。排隊一站就是五六個小時,不過你是帶著一本書在排隊的,那是以前你不可能買到的書,而且你還知道晚上要去看電影,那電影以前是禁片,被擱置了十年。真讓人陶醉!或者你的腦子裡一整天都想著十點鐘的那個《觀點》節目,主持人亞歷山大·留比莫夫和弗拉基斯拉夫·利斯切夫成了人民的英雄。我們瞭解了真相,不僅瞭解了加加林,還知道了貝利亞……實際上對於傻乎乎的我來說,只要有言論自由就足夠了,因為就像我很快發現的那樣,其實我就是個蘇聯女孩,我們吸收的蘇聯元素,比我們感覺到的更多。只要給我讀多夫拉托夫sup/sup,還有維克托·涅科索夫sup/sup,再讓我聽聽加里奇的演唱,對我就足夠了。我並不夢想到巴黎蒙馬特去,也不夢想去看高迪的神聖家族大教堂,只要讓我們自由地讀書和說話就行了。讀書!我們的女兒奧爾加生病了,她只有四個月大,患了嚴重的支氣管炎症。我害怕得發瘋,帶著她到醫院去,可是一分鐘都不敢放下她,只有在我的懷裡她才能安靜下來,我就這樣一直站著。我抱著她在走廊裡來回走啊走啊。如果她睡了半個小時,您想我該做什麼呢?我不會睡覺,我很苦惱……為什麼呢?因為在我的衣服腋下藏著一本《古拉格群島》。哪怕只有一分鐘,我也會翻開看兩眼。就這樣一隻手臂抱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另一隻手上是索爾仁尼琴。書籍改變了我們的生活,這就是我們的世界。
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們從天上落到了地下。幸福和欣喜的感覺突然夭折了,徹底崩潰了。我發現,這個新世界不是我的,不是為我而存在的。這個世界是另外一些人需要的。老爺的靴子踢到弱者的眼睛上,我們上升之後又狠狠地跌下去……可以說,這又是一場革命,但是這一場革命的目標是世俗的:人人都為了房子和車子。對於人類來說這是不是太庸俗了?滿大街搖晃著穿緊身褲的人——應該說是狼!把所有的人踩在腳下。我的媽媽在一家針織廠做師傅,很快那家工廠就倒閉了,媽媽只好坐在家裡縫製內褲。不論你走進哪一家,都可以看到媽媽的朋友們也都在縫製內褲。我們現在所住的房子,變成了工廠,人人都在縫製內褲和胸罩,還有泳裝。其實還是大規模生產舊式的東西,然後找一些熟人,裁剪一些流行的進口貨商標,縫到這些泳裝上。然後女人們就一群群地集合起來,帶著口袋去俄羅斯各地兜售,這被稱為「內褲生產線」。那段時間,我已經在讀研究生了。(愉快)我記得,一些事情很有戲劇性……在大學圖書館和系主任辦公室裡,有一桶一桶的醃黃瓜、西紅柿、蘑菇和捲心菜,他們把賣蔬菜的錢拿來支付教師們的工資。有時,全系的辦公室裡會突然間堆滿橙子,或一包包的男士襯衫……偉大的俄羅斯知識分子們儘可能地要活下來。我們還想起一個古老的方法——那是戰爭時期的吃法——到公園裡的偏僻角落,到鐵路邊上的土坡上去種土豆,一連幾個星期只吃土豆,或者一種酸白菜,不管你餓還是不餓。反正我一直到死都不想再看它們一眼了。我們還學會了用土豆皮做炸薯片:把土豆皮放到沸騰的葵花子油裡,多放些鹽。沒有鮮牛奶,但是可以買到凍牛奶,把碎米粥摻在凍奶裡煮。現在我還會吃這些嗎?
最先崩潰的是我們的友誼……大家全都有事情要做,都要掙錢。以前覺得,錢對於我們來說算什麼……金錢對我們完全沒有控制力;可是現在,所有人都看重綠票子的價值,而不是蘇聯盧布,我們把盧布稱為「印花紙」。我們這些讀書的女孩子和男孩子,本來就是溫室裡長大的植物,沒有任何能力應付我們終於盼來的這種新生活。我們期盼的是另一種東西,不是這個。我們讀了一車浪漫書籍,生活卻狠狠地踹了我們後腦勺一腳,朝另外的方向急速奔去。基爾科羅夫sup/sup取代了維索茨基。流行歌曲大行其道!大眾趨之若鶩……不久前朋友又在我家廚房聚會——現在聚會已經很少了,大家爭論起來:要是維索茨基還活著,他會去為阿布拉摩維奇sup/sup唱讚歌嗎?意見分歧很大,但是多數人相信,當然會的。於是又出現另一個問題了:他會要價多少呢?
要是伊戈爾還活著呢?他在我的記憶中,依舊酷似馬雅可夫斯基,英俊而孤獨。(沉默)我和你講了嗎,我和伊戈爾是有些故事的……
「市場成了我們的大學」
許多年過去了,至今還是這個問題:為什麼?為什麼他做了這樣的決定?我們一直非常要好,可是他還是自己決定了一切,一個人……對一個精神有問題的人,你又能說什麼呢?有什麼辦法?青春期時我也曾想過自殺,可是為什麼?我也不明白。我愛媽媽、爸爸、哥哥……全家都非常好,可是有某種東西牽著我。感覺有某個地方,那邊有某種東西,但那究竟是什麼呢?……反正是有著什麼……也許那邊是一個完整的世界,更加明亮,比你現在生活的世界更加宏偉,那邊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在發生。在那個世界裡,你能夠參透某些秘密,那是其他方式不能夠理解、用理性也不可能解開的秘密。就是這種衝動,讓我也想去試一試……站到窗沿上去,從陽臺跳下去……可是你其實並不想死,你想的只是跳到更高的地方,想飛起來,你覺得自己能夠飛起來。你要像在夢境裡一樣行動,在暈眩中……當你進入自我的時候,就會想起某些光明,想起某些聲音,還有使你感覺良好的情感狀態,那裡比在這裡要好得多……
說說我們的小夥伴……我們還有一個廖什卡,不久前死於服藥過量。瓦季姆在九十年代就消失了,他做過圖書生意。開始好像只是個玩笑,一種隨意的想法,可是自從有錢進來,敲詐勒索緊跟著就來了,一幫帶槍的傢伙找上門。他只好花錢買命,遠遠離開那些流氓,躲進森林裡睡到樹上去了。那些年人們不打架,直接就殺人。他現在到底在哪兒?沒有蹤跡……到現在警察也找不到他,也許已經埋在什麼地方了吧。阿爾卡迪溜去了美國:「我寧可去睡到紐約的大橋下。」最後,昔日的同伴只剩下我和伊柳沙,伊柳沙為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結了婚。在詩人和藝術家走紅的時候,妻子還能容忍他的古怪,到了經紀人和會計師走俏時,妻子就離他而去了。他患上了嚴重的憂鬱症,只要上街就立即發作,害怕得渾身發抖。所以他只能坐在家裡邊,當父母的大孩子。他仍在寫詩,那是靈魂的吶喊。青春期的我們,聽同一種錄音帶,讀同一種蘇聯的小冊子,騎同一種腳踏車……就是在那樣的生活中,我們大家都十分簡單:同樣的時間穿同樣的鞋子、同樣的上衣、同樣的裙子。我們被培養得就像斯巴達的年輕戰士,只要祖國一聲令下,我們立刻整裝上陣。
那時候有個什麼軍人節,整個幼兒園的小朋友都被帶到少先隊英雄卡澤伊·馬拉特sup/sup紀念碑前:「看,孩子們,」老師對我們說,「這個少年英雄拉響了自己身上的手榴彈,炸死了很多法西斯。等你們長大以後,也應該這樣做。」我們也要拉開自己身上的手榴彈?我記不住原話了……媽媽說,那天夜裡我大哭起來:我要去犧牲,我應該一個人躺在什麼地方,沒有媽媽和爸爸……但是我一哭起來,就做不成英雄了,我病倒了。
上小學的時候,我已經有夢想了,就是加入少先隊,到市中心的「永恆之火」sup/sup前站崗。只有優秀學生才能被選到那裡,他們會得到定製的軍大衣、軍帽,還發軍用手套。能夠到那裡去,不是一種工作,而是一種巨大的驕傲。在我們那個時候,已經有人聽西方音樂,追求牛仔褲了……那是二十世紀的象徵,就像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一樣。我的第一條牛仔褲是「蒙大拿」商標的,很有型!但是夜裡我還是夢到自己帶著手榴彈衝向敵人……
奶奶去世後,爺爺就搬到我們家來住,他是一箇中校軍官,有很多勳章和獎章。我總是纏著他:「為什麼給你這個勳章啊?」「為了敖德薩保衛戰。」「你立了什麼戰功啊?」「保衛了敖德薩。」他總是說得很簡單,我為此對爺爺很不滿。「爺爺,你應該記住你做過什麼光榮高尚的事情啊。」「你要是想了解這個,不要找我。去圖書館找一本書讀一讀。」我的爺爺水平很高,我和他有一種化學反應般的互相吸引。他在4月去世了,本來他希望活到5月,活到勝利日的。
……十六歲那年,按照規定,我要到兵役委員那裡報到。「你想參加什麼部隊?」我對兵役委員表示,我申請在中學畢業之後去阿富汗。兵役委員只說了兩個字:「傻瓜。」可是我一直在準備:玩跳傘,學習自動步槍……我們是蘇維埃國家最後一批少先隊員,時刻準備著!
我們班有一個男生去了以色列。為此學校召開了全體同學會議,勸他留下:如果你的父母想離開,就讓他們離開,我們有一個很好的兒童院,你在那裡可以一直學習,並留在蘇聯生活。在我們看來,他就是一個叛徒。他被開除了團籍。第二天全班同學都去集體農場收土豆,他也來了,我們把他趕下了汽車。校長警告全體學生說,誰和他通訊,就不能從學校畢業。可是當他離開之後,我們所有人都開始和他友好通訊……
改革開始後,連那些老師也對我們說,把我們以前教給你們的東西忘掉吧,去讀讀報紙,從報紙上學習。中學畢業的歷史考試全都改了,不再死背蘇共所有的代表大會。雖然在最後一次十月革命遊行中,還是給我們分配了標語牌和領袖的照片,可是對於我們來說這已經是一次巴西狂歡節了。
……我還記得人們是怎樣拿著裝滿蘇聯紙幣的口袋跑進空蕩蕩的商店。那時候我在上大學,丘拜斯在鼓吹兌換券,他許諾說一張兌換券的價值將是兩輛伏爾加轎車,結果後來只值兩個戈比。瘋狂的年代啊!我在地鐵分發傳單……所有人都夢想一種新生活,日思夜想,夢想貨架上堆積如山的香腸,不過要按照蘇聯時期的價格,政治局委員們也得和普通人一起排隊買。香腸是一個基準點,我們俄國人的最愛就是香腸……上帝已死!工廠屬於工人!土地屬於農民!河流屬於海狸!山洞屬於狗熊!街頭的遊行還有人民代表大會的直播收視率,成功地超越了墨西哥電視劇。我學了兩門課程就離開了大學,父母覺得很遺憾。別人公開和他們說:你們是可憐的蘇聯分子,你們那種生活不到一口煙的工夫就消失了。從諾亞方舟開始,你們犯下了所有罪過,現在誰都不需要你們了。你們葬送了一輩子,結果是一場空。這些話令他們頹喪得一蹶不振,毀滅了他們的世界,他們再也不能重新振作了,無法加入急劇的變革。我弟弟下課後去洗車,在地鐵裡賣口香糖和其他小東西,掙的錢都比父親多……父親是一位學者,科學博士!蘇聯精英!而所有商店裡只要出現香腸,大家就全都跑過去。看看價格!資本主義就是這樣進入了我們的生活……
後來我當了搬運工。這才是幸福!從一輛裝砂糖的貨車卸完貨,當場就給我們現金,還有一袋袋砂糖。九十年代一口袋砂糖什麼價錢啊?貨真價實!金錢!金錢!資本主義開始了……一天之內,你可能成為百萬富翁,也可能腦門吃一顆槍子。現在大家都在回憶……真是後怕:那時險些發生國內戰爭,我們已經站在懸崖邊了,我當時沒有意識到這點。我記得街上空空如也,路上沒有人。人們不再訂閱報紙。伏特加的價格大漲,男人們在院子裡大罵戈爾巴喬夫還有他之後的葉利欽,拿起棍子準備打到聖地去!野蠻的不可名狀的激動包圍著所有的人。空氣裡瀰漫著錢的味道,賺大錢的氣息。出現了絕對的自由——既沒有政黨也沒有政府,所有人都想做倒爺,而不能做倒爺的人就嫉妒那些能做到的。有人賣,有人買,有人掩護,有人給別人當後臺……我賺到了第一桶金,就和朋友一起去餐館,叫了馬丁尼和鋼琴牌伏特加,那時候這是大牌子!只想把酒杯高高舉在手中,炫耀一番。我們還抽上了萬寶路香菸。一切感覺就像雷馬克的小說一樣,長期生活在浮華中。新的商店,新的餐廳,用外國生活裝飾自己……
我還賣過烤香腸,鉅額票子像流水一般進來……
我往亞美尼亞販伏特加時,一連幾星期和幾個哥們兒坐在一個悶罐子車廂裡,握著斧頭和鋼釺。如果被人知道我們在運這個,要出人命的!回程運的是毛巾……我還賣兒童玩具……有一次我被抓住了,一整批貨都賠了,罰掉了一車的汽水。我本來是要拿汽水去換一車葵花子,然後在榨油廠收油,賣掉一部分,剩下一部分再去換廚具和熨斗……現在我做鮮花生意,我學會了「鹽浸」玫瑰。在一個紙盒中鋪上淬火的鹽,不低於一釐米厚,然後把含苞的花放進去,上面再鋪上鹽,蓋上頂蓋,再放進一個不大的包裝盒,紮緊。這樣處理之後,過一個月,甚至一年後,再取出來用水洗,花都不會敗。隨時都歡迎來我這兒看看,這是我的名片……
「市場成了我們的大學」……大學的說法很嚇人,如果說是生活的小學,那倒是準確的。人們剛來到這裡,好像進了博物館或者圖書館。男孩女孩們從旁邊走過,都像殭屍一樣,面露瘋狂……比如一對情侶停留在賣中國造的脫毛器攤位前,姑娘向小夥子解釋除毛是多麼多麼重要:「你喜歡這個,是嗎?你願意我像誰誰誰一樣吧……」她說的那些演員的名字我不記得了,可能叫馬琳娜·佛拉基,或者是卡特琳·傑尼夫。無數個這樣的盒子罐子,人們把它們帶回家作為聖物一樣,東西用完後,小罐子也不扔掉,擺在書架或櫥櫃玻璃門內的顯眼的位置上。人們把一批封面光滑閃亮的雜誌作為經典作品閱讀,極為虔誠地相信:在這個封套裡面,在這個封皮的後面,就是美麗的生活。第一間麥當勞開張的時候,等著嚐鮮的人排了幾公里長,電視還報道了。成熟的知識分子們也蒐集麥當勞的小盒子和餐巾紙,放在家中,還驕傲地向客人展示。
我有一個好朋友,他的妻子勤勞地打兩份工,而他一直保持著清高:「我是詩人,我絕不會去賣鋼鍋。我討厭做買賣!」曾幾何時我和他還有別人一起到大街上,高喊「要民主!要民主!」但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們心裡都沒有數。不過我們都不願意去賣鍋。可是現在呢?沒有選擇:要麼你就養家餬口,要麼你就繼續端著蘇聯分子的理想,或者,或者……沒有其他方案。你寫詩,你彈吉他唱歌,人們會為你鼓掌,拍著你說:「唱得好,唱啊!」可是你仍然袋中空空。那些離開國家的人呢,他們在國外也賣鍋,也送比薩,也在紙盒廠裡糊紙盒,他們在外國沒有覺得不好意思。
您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其實是在說伊戈爾,在說我們失去的一代,我們是共產主義的孩子,卻在過資本主義的生活。我討厭吉他!我可以把它送給您。
瑪雅·弗拉基米羅夫娜·克里斯塔林斯卡雅(1932—1985),蘇聯著名的流行歌手。——譯者注
尼古拉·加夫裡諾維奇·車爾尼雪夫斯基(1828—1889),俄國革命者、哲學家、作家和批評家,人本主義的代表人物。作品有《怎麼辦?》《藝術與現實的美學關係》《資本與勞動》等。尼古拉·亞歷山大羅維奇·杜勃羅留波夫(1836—1861),俄國民主主義者和文藝批評家。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維奇·涅克拉索夫(1821—1878),俄國詩人,詩歌描繪下層人民的生活和情感,他的創作對俄羅斯和蘇聯詩歌都產生了重大影響,作品有《故園》《大門前的沉思》《未收割的田地》等。三人均為19世紀後期俄國進步文學刊物《現代人》的編輯。——編者注
謝苗·彼得洛維奇·古岑科(1922—1953),蘇聯衛國戰爭時期的前線詩人。——譯者注
丹柯是俄國作家高爾基短篇小說《丹柯》中的英雄,他掏出燃燒的心臟,帶領族人穿過幽暗森林,來到美麗的草原,最後死去。——編者注
米哈伊爾·布林加科夫的代表作,魔幻現實主義風格,在蘇聯一直不能公開發表,直至作者去世二十五年後才出版。——編者注
米哈伊爾·尤里耶維奇·萊蒙托夫(1814—1841),俄國著名詩人,被別林斯基譽為「民族詩人」,1841年7月與人決鬥而死。著有詩歌《鮑羅金諾》《祖國》《孤帆》《惡魔》,小說《當代英雄》等。——編者注
娜傑日達·雅科夫列夫娜·曼德爾施坦姆(1899—1980),俄羅斯女作家,教授,詩人曼德爾施坦姆的妻子。——譯者注
謝爾蓋·頓納托維奇·多夫拉托夫(1941—1990),蘇聯和美國作家、記者。——譯者注
維克托·普拉託諾維奇·涅科拉索夫(1911—1987),蘇聯持不同政見作家,1947年獲得斯大林二級勳章,後流亡法國。——譯者注
菲利普·基爾科羅夫(1967—),俄羅斯著名流行歌手。——編者注
羅曼·阿布拉摩維奇(1966—),俄羅斯億萬富豪,擁有西伯利亞石油公司、切爾西足球俱樂部等。曾為俄羅斯首富。——編者注
卡澤伊·馬拉特·伊萬諾維奇(1929—1944),蘇聯少先隊隊員,蘇德戰爭中的游擊隊員,蘇聯英雄。執行任務時被法西斯匪徒發現,他不願被俘,拉響手榴彈犧牲。——編者注
「永恆火炬」,克里姆林宮牆外的無名戰士紀念公墓。——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