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特·博格列比茨卡雅,醫生,五十七歲
我的節日是11月7日,偉大的光明的日子……我童年印象最深的是紅場的大閱兵。
我在爸爸的肩膀上,手上綁著一個紅色小球。遊行佇列的上方,天空中是列寧、斯大林和馬克思的巨幅畫像。還有紅色、藍色、黃色的小球組成的花環和花束。紅色是我喜愛的顏色,最最喜歡的。那是革命的顏色,流動著革命的鮮血的顏色……偉大的十月革命現在被說成是「軍事政變」「布林什維克陰謀」「俄羅斯的災難」……說列寧是德國間諜,革命是逃兵和醉酒的水兵發動的。我充耳不聞,不想聽!這超出了我的接受範圍……我一生保持著信仰:我們出生在史無前例的美麗國家,是最幸福的人。再也沒有這樣的國家了!我們有紅場,那兒有救世主大鐘樓,報時的聲音給全球的人們校對時間。爸爸就是這樣對我說的,媽媽和奶奶也這樣說:「11月7日這一天,是日曆上最美麗的一天……」前一個夜晚我們久久都不會上床睡覺,全家人都用黃色紙和心形紙板製作花朵,裝飾色彩。大清早媽媽和奶奶就留在家裡準備節日午餐。那天一定會來客人,帶來蛋糕和葡萄酒禮盒,那時還沒有玻璃包裝紙。奶奶烤出來自家獨特的餡餅,是捲心菜蘑菇肉餡的,而媽媽會像變戲法一樣地製作出橄欖色拉,煮出天下無雙的果凍。而我,就和爸爸一起!
大街上人很多,所有人的大衣和西裝上都有紅絲帶。紅色條幅光彩奪目,軍樂團在演奏,主席臺上站著國家領導們。喇叭裡播放著歌曲:「和平的首都/祖國的首都/你用繁星點亮克里姆林宮/全宇宙都為你驕傲/花崗岩的美人——莫斯科……」我希望窮盡一生的力氣高喊:「烏拉!」揚聲器裡不斷傳出:「光榮屬於莫斯科列寧勳章及勞動紅旗勳章兩次獲得者,莫斯科利哈喬夫製造廠的勞動者們!烏拉,同志們!」「烏拉!烏拉!」「光榮屬於我們英勇的列寧共青團,光榮屬於共產黨,光榮屬於我們的榮譽退伍軍人……」「烏拉!烏拉!」太美了!令人振奮!人們在哭泣,是因為喜極而泣。軍樂隊奏起閱兵和革命歌曲:「命令他前往西線/而她要去另一方向/共青團員出發/走向國內戰爭……」我能背下所有歌曲的歌詞,從來都沒有忘記,經常會唱,自己唱給自己聽(哼唱起來):「我的祖國多寬廣/很多森林田野和河流/我不知道還有另外的國家/還有這樣自由呼吸的人……」不久前我還在櫃子中發現了舊唱片,從閣樓上搬下留聲機,整個晚上都在回憶往事。杜那耶夫斯基和列別捷夫-庫馬奇sup/sup的歌——都曾是我們的最愛!(沉默)我總是很高很高,因為爸爸雙手把我舉起來……高些,更高些……最重要的時刻到來了,油布蓋著的導彈、坦克、大炮出來了。「要牢記一輩子!」爸爸對我大聲說,他總是想壓過喧囂的聲音。我知道,一定會記住!在回家路上,我們又走進商店,我得到了最愛的果汁汽水。這一天解決了我想要的一切:哨子、糖果、魔杖……
我喜歡夜晚的莫斯科,焰火漫天。十八歲那年,我墜入了愛河。當我意識到這是戀愛,我就出去了,你永遠也猜不到我去哪裡了:我去紅場了。第一,我想這一時刻要在紅場。要看到克里姆林宮牆、雪中的黑色雲杉樹和被雪堆覆蓋的亞歷山大羅夫花園。我看著這一切,就知道我會幸福的。一定要幸福!
不久前我和丈夫又來到莫斯科。第一次……第一次沒有去紅場,沒有去向紅場致敬。第一次……(眼中噙滿淚水)我丈夫是亞美尼亞人,我們在大學時代就結婚了。當時他有被子,我有小床,我們就開始了生活。從莫斯科醫學院畢業後,我們被分配到明斯克。我所有的女朋友都分開了,有人去了摩爾多瓦,有人去了烏克蘭,也有人在伊爾庫茨克。那些去伊爾庫茨克的被我們叫作「十二月黨的女人」。那時候還是一個國家,想去哪兒都行!沒有邊界,也沒有簽證和海關。畢業時丈夫想回老家,回亞美尼亞。「我們去塞萬吧,給你看看阿拉巴特。嚐嚐真正的亞美尼亞白麵包。」他向我許諾說。但上級建議我們去明斯克。於是我們就說:「好,咱們就去白俄羅斯吧。」「好吧!」當時還年輕,前面還有很多時間——似乎有用不完的時間。於是我們就來到了明斯克。我們都很喜歡這裡,走遍了山山水水:湖泊和森林,游擊隊森林、沼澤地和密林,森林中零星的原野。我們的孩子在這裡長大,他們最喜歡的食物是煎餅,白俄羅斯的莫千卡sup/sup。「土豆煮一下啊,土豆炸一下啊……」其次喜歡亞美尼亞的雜湊sup/sup。但是每年我們全家都要去一次莫斯科。為什麼不呢!沒有這些我是無法生活的,我必須在莫斯科走一走,呼吸她的空氣。我總是期待著,一直按捺不住地期待這個時刻,當火車接近莫斯科的白俄羅斯車站,廣播中播出進行曲,我的心臟就跟著歌詞跳動:「乘客同志們,我們的火車抵達了祖國的首都,英雄城市莫斯科!」「沸騰的,強大的,不可戰勝的莫斯科/我的莫斯科,我的國家/你是我的最愛……」然後我就伴著這些音樂走出車廂。
可是這次……我們這是在哪兒?我們見到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大街上的風都是骯髒的包裝袋的味道,滿街報紙碎片,腳下踩著空啤酒罐咔咔作響。在火車站和地鐵站,到處都是灰色的人群,所有人都在賣東西:女性內衣和床單,舊鞋子和玩具,香菸可以一支一支買,就像在戰爭影片中那樣,我只有在那裡才看到這樣賣煙的。一些撕碎的紙和紙盒上直接擺著香腸、肉、魚,就擺在地上賣。在一個地方還有用撕爛的玻璃紙包裝的,這在其他地方是沒有的。莫斯科人買東西也討價還價了。針織襪子,餐巾紙。這裡賣釘子,旁邊就是食物、衣服。人們操著烏克蘭語、白俄羅斯語、摩爾多瓦語……「我們來自文尼察。」「我們來自佈列斯特」……許多乞丐……打哪兒出來這麼多人?還有殘疾人,就跟電影裡一樣——就像蘇聯老電影。我好像在看電影。
在我最愛的老阿爾巴特街我看見了一排商品——套娃、茶炊、聖像、沙皇和家人的照片。有白衛軍將軍的照片:高爾察克、鄧尼金sup/sup,還有列寧半身像。有各種各樣的套娃,戈爾巴喬夫套娃、葉利欽套娃都有。我不認識自己的莫斯科了。這座城市怎麼了?老人就直接坐在地上、坐在磚上演奏手風琴,身上戴著勳章,唱著軍隊歌曲,腿前是個軍帽,裡面有硬幣。他們唱著我們心愛的歌曲:「小火爐中緊張跳動著火焰/樹脂如淚水……」我剛想要走過去,他就被外國人包圍了。外國人開始拍照,一些人對他喊義大利語、法語和德語,拍著他的肩膀說:「唱吧!唱吧!」他們很開心,很滿足。到底怎麼了!他們曾如此害怕我們,可是現在……竟是這樣!大廈傾倒……帝國一場空!套娃和茶炊旁邊就堆著紅旗和錦旗、黨證和團證,還有蘇聯戰爭獎章!還有列寧勳章和紅旗勳章,勇敢獎章和戰功獎章,各種各樣。我摸著它們,輕輕擦亮它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還有「保衛塞瓦斯托波爾」獎章、「保衛高加索」獎章,都是真的。那麼親切。還有蘇聯的軍裝:夾克、大衣、帶五角星的大簷帽……價格都按美元計算。「多少錢?」丈夫指指勇敢獎章。「我們收的是美元。啊,好吧,給你個折扣——一千盧布。」「列寧勳章呢?」「一百美元……」「良心多少錢?」我丈夫準備和他們打架了。「你是瘋子啊?從哪個洞子裡鑽出來的啊?這是極權主義時代的產品啊。」還說……這只是一個「鐵片」,但是外國人喜歡,他們把它作為蘇聯時代的時尚保留。旅遊商品。我尖叫起來……叫來了警察。我大叫著:「你們看看!你們看看……啊……」警察向我們確認說:「這些是極權主義時代的物品,我只是負責稽查毒品和色情的……」一個黨證賣十個美元——還說這不是色情?光榮勳章……或者是這個帶列寧像的紅旗,用它們換美元?我有一種感覺,我們正在作為某種裝飾品中的一個部分,他們在拿我們開心。我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站在那兒就哭了。旁邊的義大利人還在試穿試戴軍大衣和紅星大簷帽,一邊說:「卡拉紹,卡拉紹!sup/sup」滿嘴說著……拙劣的俄語。
我第一次瞻仰列寧墓是與媽媽一起。我記得那天下著雨,冷冷的秋雨。我們排隊等候了六小時。一節節的臺階……半明半暗……花圈……人們耳語:「走過去,不要停留。」因為流眼淚,我什麼都沒看清,但我感覺列寧的身體在發光。小的時候,我對媽媽保證:「媽媽,我永遠不會死。」「你為什麼這麼想啊?」媽媽問,「所有人都會死的,就連列寧也死了。」就連列寧……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描述這一切,我應該……我想要說細緻些。我本來想說……但不知道跟誰說。說什麼?說說我們曾經是多麼幸福!現在我還絕對相信這點。我們是在貧窮和天真中長大的,但從來沒有人懷疑我們是不是幸福,也沒有人嫉妒別人。在學校期間,我們用廉價鉛筆盒和鋼筆去換四十戈比。夏天穿帆布鞋,用牙粉把鞋子擦乾淨,很漂亮!冬天就穿一雙橡膠套靴,嚴寒中鞋底都發燙。真快樂!我們都相信明天會比今天更好,後天比明天更好。我們擁有未來和過去。我們全都有了!
我們熱愛、無限熱愛祖國,祖國是最最好的!第一輛蘇聯汽車——烏拉!沒有讀過書的工人用蘇聯的不鏽鋼開發了秘密技術——勝利!其實這個秘密全世界早就知道了,只是我們後來才知道。那時候,第一次飛越北極的是我們,我們學會了駕馭北極光。我們讓浩蕩的河水倒流,灌溉常年乾旱的戈壁……相信!相信!相信!信仰超出了理智。每天我不是被鬧鐘叫醒,而總是在國歌聲中醒來:「牢不可破的自由共和國聯盟/偉大的俄羅斯永遠團結……」在學校我們唱過很多歌,我還記得我們的歌曲(吟唱起來):「父輩夢想自由幸福/為此不懈奮鬥/列寧斯大林在鬥爭中創立了/我們大家的祖國……」回到家裡,大家也都想著……第二天是我加入少先隊的日子。早上就奏起國歌,我跳起來站在床上,直到國歌結束。少先隊員宣誓:「我……加入隊伍……面對自己的同志……鄭重承諾:熱愛祖國……」家裡就像過節一樣,飄著蛋糕的香味,大家向我祝賀。我的紅領巾從來不離身,每天早上一定洗好熨平,不能有一點兒皺褶。甚至上了大學後,我的圍巾也像紅領巾那樣扎。我的共青團團證,直到現在我還帶在身邊……為了早些加入共青團,我虛報年齡,給自己加了一歲。我愛走那條總是播放廣播的大街……廣播,這就是我們的生活,就是全部。一開啟窗戶,音樂就飄進來,這種音樂馬上激勵你起床,並且在家裡就走起正步,彷彿你正在佇列裡一樣。或許有人說這是個牢籠,但對我來說這是溫暖的牢籠。我們都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甚至到現在我們仍然喜歡人貼人地擁擠著排隊,有一種團結的感覺。你注意到了嗎?(再次哼唱)「斯大林是我們戰鬥的榮譽/斯大林是我們青春的飛翔/我們高唱歌曲,取得戰鬥勝利/我們人民緊跟斯大林前進……」
是的!是的!是的!我們那時最大的夢想,就是去犧牲,去獻出生命,奉獻祖國。共青團的誓言是:「只要人民需要,我甘願獻出自己的生命。」這並不是嘴上說說的,我們實際上就是這樣被培養起來的。那時候街上走來一隊士兵,所有人都會停下來致意……戰爭勝利後,軍人是最非同尋常的人。入黨時,我在志願書中寫道:「本人瞭解黨章的內容並承諾鞠躬盡瘁,如果需要,我的生命隨時屬於祖國。」(仔細看著我)您怎麼想我?覺得我像個白痴吧?天真幼稚……我有一些熟人,他們也這樣坦率地嘲笑我是情感社會主義、書本理想主義……我從他們眼神中就可以看出對我的譏諷:愚蠢!堂吉訶德!您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您想安慰我嗎?不?我們這兒作家一個比一個強,還有教師和神父。但這都是以前的事情,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很多人現在都為教會服務,但真正虔誠的信徒很少,大多數是心靈痛苦的人,像我一樣有創傷的人。我不是那種唱讚美詩的信徒,我是心靈信徒。我不知道怎樣祈禱,但是我祈禱……我們那兒有一位教士,是個退役軍官,他的佈道說的全是軍隊,還大談原子彈,大談俄羅斯的敵人和共濟會的陰謀。而我想聽的是另一種語言,完全不同的說法,而不是這類信徒的話……當然,周圍全是這類人……充滿仇恨……沒有可以心靈交流的地方。開啟電視也一樣,電視上也是同樣的詛咒,所有人都要拋棄從前的一切。大家都在詛咒。我原來最喜歡馬克·扎哈羅夫導演sup/sup,現在我不喜歡他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相信他了……我從電視上看到他燒燬了自己的黨證……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不是戲劇!這就是現實生活!我的生活。難道我能夠這樣生活嗎?難道我能這樣生活嗎?……我才不要看這種表演呢……(哭)
我趕不上變化,我屬於那些趕不上車的人。本來在奔向社會主義的火車上,人們突然間換乘了另一列開往資本主義的火車。我遲到了……大家嘲笑「蘇聯分子」是土老帽,不開竅,他們也這樣嘲笑我,說「紅軍」已經是野獸,「白軍」才是騎士。但我從心靈和大腦都反對他們,因此身體本能上也不能接受。我不行,沒有這個能力了。我尊敬戈爾巴喬夫,雖然我也批評他,他是一位……現在清楚了,他和我們一樣,都是夢想家,天真、浪漫。但是對於葉利欽,我卻真的沒有想到……對於蓋達爾的改革也沒有任何準備。金錢一夜之間就沒有了。金錢……還有我們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間大貶值。不再說光明的未來,改口說:富起來吧,愛金錢吧,向野獸卑躬屈膝!全體人民都沒有做好準備,做夢都沒想過要去搞資本主義,準確地說,我自己就沒有夢想過資本主義,我喜歡社會主義。就是到了勃列日涅夫的年代,清貧的年代……我也沒遇見過吃人的年代。我喜歡唱帕赫姆託娃sup/sup的歌:「在飛機機翼下歌唱綠色海洋般的原始森林……」「我準備團結大家一起建設蔚藍色的城市……」那時候充滿了夢想!「我知道——城市將會……將變成大花園……」我喜愛馬雅可夫斯基,喜歡愛國詩歌和歌曲。這在當時是很重要的,對我們來說意味著很多東西。那時候沒有人向我灌輸生活只是為了好吃好睡,而現在的英雄都是那些在一個地方買進又到其他地方翻三倍賣出的傢伙。現在的事實都是在向我灌輸這些……結論是,那些為他人、為崇高理想而獻出自己的生命的都是傻瓜。我不接受,不接受!昨天我在商店交款處,看到前面一個老太太翻來覆去地計算錢包裡的零錢,最後只能買一百克最便宜的香腸和兩個雞蛋……我認識她,她做了一輩子教師……
我無法為這種新生活而高興!這樣的生活我不會好過的,我永遠不會只想著自己一個人享福。我感到被孤立了,生活一次次把我拉向泥淖,落在地上。我的孩子們已經按照新法則生活了。他們不需要我了,我成了所有人的笑料。我整個一輩子,都成了所有人的笑料……我最近整理了舊物,找到了我年輕時的日記:記錄著我的初戀、初吻和所有我如何熱愛斯大林、準備死也要見到斯大林的全部日記。通篇都是瘋狂的筆記……我想要扔掉它們——但捨不得,藏起來又害怕。只要被人發現,他們會對此大開玩笑,譏諷我嘲笑我。決不能給任何人看到……(沉默)我記得很多事情,用正常思維無法解釋。罕見的例子,是的!任何心理治療師都會喜歡的……真的嗎?!您遇上我算是幸運……(又哭又笑)
您問吧……您想問這些都是怎樣編造出來的吧:我們的幸福,就是他們在夜晚去跟蹤某人,然後又抓走他,是嗎?於是那人消失了,永遠消失在大門後面。但是我怎麼不記得?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春天的丁香花開和群眾遊園活動,還有被陽光烤熱的林蔭道,太陽的味道。我記得眼花繚亂的體育大軍檢閱、紅場上的人群和鮮花組成的名字:列寧、斯大林。我總是向媽媽問這個問題:我們還記得貝利亞,還記得盧比揚卡嗎?媽媽沉默。只有一次她回憶過,有一年夏天她和爸爸兩人從克里米亞休假回來後的見聞。他們以前常去烏克蘭。那是三十年代,集體化運動……烏克蘭發生了大饑荒。幾百萬人餓死了,整村整村都死光了……竟然都沒有人收屍埋葬。大批烏克蘭人被殺死,因為他們不想組織集體農莊。現在我才知道這些……歷史上烏克蘭曾經爆發哥薩克大起義,人民還記得自由的滋味……烏克蘭的土地太肥沃了,只要插上一個木樁,就會長出一棵大樹。但是他們都死了,就像牲畜一樣倒下了。他們所有的東西都被沒收,連教堂的圓頂都給拆走了。軍隊把農民包圍起來,就像在集中營一樣。現在我知道真相了……我有個女同事是烏克蘭人,她從自己祖母那兒聽說了這一切。在他們村裡,一名母親親手用斧子砍死了自己的孩子,把他煮熟養活其他孩子……親生孩子啊……這都是發生過的真事。誰都怕把孩子放出家門,因為有人像捕捉貓和狗一樣抓孩子。大家都在園子裡挖蚯蚓。誰能爬上開往城市的列車誰就算逃出去了。誰都盼著有人會扔些麵包皮給他們。士兵用大皮靴踢他們,用槍托打他們……列車經過那些地區的時候,都要像賽跑一樣全速開過去。車窗全部關閉,窗簾全部落下。車窗外面發生了什麼,既沒有人說,也沒有人問,就這樣一直開到莫斯科。遊客們帶著進口葡萄酒和時令水果,回憶著海濱度假,為曬得黝黑的膚色而得意。(沉默)我那時候很喜歡斯大林……喜歡了很長時間。即使後來人們開始寫他個頭矮小、紅髮、手臂枯萎,我仍然愛他;即使他槍殺了自己的妻子,即使他被人們揭穿,即使他從列寧墓中被移走,我仍然喜歡他。
我很長時間……都是一個斯大林時代的女孩。是的,這是事實,一直伴隨著我,伴隨著我們……沒有那種生活,我就會雙手空空;失去一切,我就會像個乞丐!我曾經為我們的鄰居瓦尼亞叔叔而驕傲,他是個英雄人物!他從戰場回來,失去了雙腿。他常常坐在一個自制的木頭輪椅上,在院子裡盪來盪去。他叫我「我的瑪格麗特卡」,他給院子裡所有人修補靴子和鞋子。他喝多了就唱歌:「我親愛的兄弟姐妹/我英雄般在戰場上搏鬥……」斯大林去世幾天後,我去瓦尼亞叔叔家,卻聽到他說:「嗯,小瑪麗……這傢伙終於嚥氣了。」他怎麼會這樣說我的斯大林!我奪回了靴子說:「您怎麼敢這樣說?您是英雄啊!是得過勳章的!」經過兩天思考,我做出了決定:我是少先隊員,就是說,我必須到內務部去檢舉瓦尼亞叔叔。我寫了一封揭發信。那時候絕對是認真的……真的!就像帕夫利克·莫洛佐夫sup/sup一樣……我連自己的父親母親,都是可以揭發的……真的!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從學校回來時,卻看到瓦尼亞叔叔喝醉酒躺在大門外。他自己弄翻了輪椅,就爬不起來了。我開始可憐他了。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坐在那兒,把耳朵都緊靠著揚聲器,聽每個小時廣播一次的斯大林同志健康報告,邊聽邊哭,真心難過。那時候就是這樣!真的!那是斯大林時代,我們都是斯大林的人……我的媽媽來自貴族家庭,革命爆發前幾個月她嫁給了一個軍官,後來他曾在白衛軍中作戰。他們在敖德薩分手了,他和鄧尼金的殘部流亡到海外,而媽媽不能離開癱瘓在床的母親。她被「契卡」作為白衛軍的妻子抓走了。負責這個案子的調查員愛上了媽媽,想法把她救出來了,但是強迫媽媽嫁給他。那人經常工作之後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後用左輪手槍槍柄打媽媽的頭。後來那人忽然消失了。這就是我的媽媽,一個美女,熱愛音樂,通曉多種語言,但她對斯大林愛到頭腦發昏。如果爸爸有時對什麼事情感到不滿,她會威脅爸爸:「我會到區委去告訴他們,你是個什麼樣的共產黨員。」說到我爸爸……爸爸早年參加革命,在1937年遭到鎮壓,不過很快被釋放,因為在當時的布林什維克高層中有個人是他的老相識,替他說了話,給他保釋出來。但是爸爸再沒有恢復黨籍,他不能忍受這種打擊。他在監獄裡被人打掉了牙齒,打破了腦袋。但是爸爸仍然沒有改變,依然認為自己是一個共產黨員。您給我解釋一下這個……你認為他們都是傻瓜?天真?不,這都是些受過良好教育的聰明人。媽媽讀莎士比亞和歌德的原著,爸爸畢業於季米里亞捷夫農學院。勃洛克、馬雅可夫斯基、伊涅薩·阿爾曼德sup/sup都是我的偶像,我的理想。他們的作品伴隨我成長……(深思)
我曾經在航空俱樂部學習飛行。我們是怎麼飛行的啊,現在都還令人驚訝:我們居然能活下來!那不是滑翔機,只是一個自制機體,木質架構,外面包上墊子而已。操縱要用手柄和腳蹬。所以,當你飛起來時,你可以看到鳥兒,從空中看到地面。你覺得自己插上了翅膀!人類改變了天空……改變了高度……明白我的意思嗎?我說的就是我們那種……我可憐的不是自己,而是我們熱愛的一切……
我實事求是地回憶一切,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有人講這些會感到尷尬……
加加林飛上太空了……人們走上街頭,開懷大笑,素不相識的人們互相擁抱,喜極而泣。從工廠直接過來的工人穿著工作服,醫生護士戴著白色帽子,人們把他們拋上高空:「我們是第一個進入太空的!」那是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這是多麼令人興奮,叫人驚奇。至今我聽那首歌,心情仍然不能平靜:「我們沒有夢見隆隆的火箭發射場/沒有夢見冰冷的藍色/我們只夢見青草,房外的青草/綠色的草場……」古巴革命爆發了……年輕的卡斯特羅……我大喊:「媽媽!爸爸!他們勝利了!古巴萬歲!」(唱起來)「古巴,我的愛!/紫色黎明之島/清晰的歌聲響徹地球上空/古巴,我的愛!」不少西班牙戰爭的老兵到我們學校來,我們一起唱起《格瑞那達》:「我離開小屋,去打仗/把格瑞那達的土地給農民……」我桌子上面就掛著伊巴露麗sup/sup的照片。是的,我們先是夢想去格瑞那達,然後是古巴……幾十年之後,另一批年輕人為了阿富汗也是這麼瘋狂。我們都是很容易被欺騙的。但不管怎樣……無所謂!我不會忘記這些!我不會忘記我們整個十年級全部出動去開墾荒地。他們排著隊,揮舞著旗幟,一些人還揹著吉他。「這就是英雄!」——我當時想。他們中的許多人後來作為病人回來了:他們根本不能在荒地中生存,在大森林中建鐵路,鋼軌都是自己蹚著齊腰深的冰水背過去的。他們缺乏技術。吃腐爛的土豆,所有人都染上了壞血病。但是他們還是堅持下去了,好樣的!還有個姑娘陪著他們一同興奮激動,就是我!這是我的記憶,我不會留給任何人,不管是共產黨員,還是民主黨員,更不要說買辦商。我的記憶只屬於我一個人!即使一無所有,我也都能夠活下去:我不要很多錢,也不要錦衣玉食、豪華汽車。我們開著日古利車sup/sup走遍了全蘇聯:我看到了卡累利阿、塞萬湖和帕米爾高原。這都曾是我的祖國。我的祖國叫蘇聯。哪怕沒有很多物質,我也可以過活,我只是無法捨棄曾經擁有的一切。(她沉默良久,我只好叫了她一聲。)
不要擔心我,我現在一切都不錯,生活已經正常了。我坐在家裡,撫摸著小貓,編織手套。如此簡單的事情,比如編織,就能夠讓我心情舒暢……是什麼支撐我?我不會走極端的,不會……作為一名醫生,我什麼都瞭解,所有瑣事……死亡是無形的,並不都是美麗的。我見過上吊自殺的人,在最後一刻他們出現高潮,大小便失禁。煤氣中毒的人皮膚是藍色的、紫色的。對於女人來說,自殺是一種很可怕的想法。我不可能有任何關於死亡的美麗幻想。那樣子,就像什麼東西離你而去,似乎在催促著你,逼著你衝動。你在絕望地掙扎……還有呼吸和心律……還可以掙扎,但那時候已經很難支撐了。要按下停止鍵,停!我就支撐住了。扔掉晾衣繩跑了出去,任由傾盆大雨淋溼身體。被大雨溼透之後我是多麼喜悅!多麼高興!(沉默)這之後我很久都不說話,在壓抑中躺了八個月,都不會走路了。最終才重新站起來,學會了走路。我終於……我又堅強了……但是我的感覺還是很糟,我像球一樣被人踢來踢去。這對我算是什麼?夠了!夠了……(坐下哭泣)夠了……
1990年,我們明斯克的一個三居室裡住十五個人,還有個吃奶的孩子。第一批客人是丈夫家裡從巴庫來的親戚,姐姐一家人和姐夫的堂兄弟。他們不是來做客的,而是帶來了「戰爭」這個詞。他們驚呼著走進我家,從他們的眼睛看得出,他們很久沒睡過好覺了……他們是秋天還是冬天來的,那時已經很冷了。對,他們是秋天來的,因為冬天我們這兒的人更多了。冬天,從塔吉克來了客人,我姐姐一家和姐夫的父母從杜尚別來。那時候就是這樣的形勢,這樣子的……到處都睡著人,夏天甚至睡到陽臺上。他們說話時就像是哭喊……就好像他們在逃難,戰爭就在身後追趕,腳後跟冒煙……他們所有人都和我一樣,是蘇聯人,絕對的蘇聯派。百分之百!我們都為此而驕傲。可是突然間,什麼都沒有了。全沒了!一早醒來時,他們向窗外望去——已經生活在另外的國旗下。在另一個國家,成了外國人。
我一直在聽……聽他們沒完沒了地說:
「那是個什麼時代啊!戈爾巴喬夫上臺了……窗戶下突然響起了槍聲。耶穌啊!那可是在首都,在杜尚別啊……所有人都坐在電視機前,生怕錯過最新訊息。我們工廠以女工為主,大部分是俄羅斯人。我問她們:‘姑娘們,會發生什麼呢?’戰爭已經開始了,在砍俄羅斯人。過了幾天,一家商店大白天被搶劫,接著是第二家……」
「頭幾個月我只是哭,後來不哭了。眼淚很快哭幹了。最怕的就是男人,熟人和生人都怕。他們衝進家裡,衝進汽車……‘美人啊!姑娘啊,讓我們抱抱吧……’鄰居家的女孩遭到同班同學強姦。是我們認識的塔吉克男孩。她母親找到男孩家裡。那家人卻對她大吼大叫:‘你們來這裡幹什麼?滾回你們自己的俄羅斯吧。你們俄國人很快就不能留在這裡了。穿上你們的內褲快滾吧。’」
「我們為什麼要去那裡?是憑共青團的派遣證明,是去建設努列克水電站,建設鋁製品工廠。我學會了幾句塔吉克語:茶壺、碗、溝渠、杜松子、梧桐……他們叫我們舒拉維,意思就是俄羅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