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波爾菲裡耶維奇·沙爾皮羅,六十三歲,退休
女鄰居瑪琳娜·吉洪諾夫娜·伊薩伊齊克講的故事
陌生的人們,你們想要什麼?他們來來往往。嗯,死亡不會沒有理由,理由永遠都有。死神要為自己尋找理由。
有人在自家黃瓜園裡放火。把酒精澆到頭上,划著了一根火柴。當時我正坐在家裡,電視機開著,我聽到了慘叫聲。是一個老人的聲音,熟悉的聲音,似乎是薩沙的聲音,還有一個年輕些的聲音。我們附近有個理工大學,一個路過的大學生看到有人在自焚。又能說什麼啊!趕緊跑過去,那人已經燒黑了。是自焚。當我飛跑到那裡時,薩沙已經躺在地上,呻吟著,頭變成了黃色……陌生人們,這和你們有什麼關係……別人的苦難與你們有關嗎?
所有人都願意觀看死亡。唉!一般來說是的……在我們村裡,我從小和父母居住的地方,就有這麼一個老頭,他就是喜歡去看人是怎麼死的。女人們看到他就覺得不吉利,總是驅趕他:「走開走開,該死的!」可是他總是坐著不走。他還很長壽。也許他真的是個倒霉鬼!看什麼啊?朝哪個方向看?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死後都一樣挖坑埋了。可是一個活人,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在小菜園中隨風飄來飄去。如果沒有靈魂,就沒有人,沒有土地了。靈魂就是靈魂,剩下的全都是塵土,一切都歸於塵土。一個人死在搖籃中,另一個人活到白髮蒼蒼,其實歸宿都一樣。幸福的人們不想死,還有……還有得到了愛的人也不願意死,他們是有牽掛的。可是幸福的人們都在哪兒呢?廣播中曾經說,戰爭之後我們都會很幸福。我記得赫魯曉夫也許願說,共產主義很快就會到來。戈爾巴喬夫也發誓給人們帶來幸福,他說得很漂亮,有條有理。現在又是葉利欽發誓,說人民不幸福他就去臥軌……我一生的好年華都是在等啊等。小時候就等待,長大了還等待,現在都老了……簡單說吧,所有人都在撒謊,結果生活變得更糟了。等待加忍耐,又是等待加忍耐……等得我丈夫都死了。他是走在街上忽然倒下的,心臟不跳了。我從來沒有任何斤斤計較,沒有任何抱怨不滿,我們經歷了多少痛苦啊。這就是生活。我就是這樣活著的。孩子們都離開了:兒子在新西伯利亞,女兒的全家留在了里加,現在那裡被認為是外國了,是異國他鄉。那裡的人們已經不說俄語了。
在我家角落裡還有個聖像,我還養著一隻小狗,為的是可以和它說說話。最後一塊炭火到夜裡都熄滅了,我還在操勞著。哦,幸好上帝給人類送來了狗和貓、樹和鳥,給人類這一切,是讓人類歡樂,因為人類的生命不長,生活不能太讓人厭煩。我有一件事情永遠不會厭煩,就是眼看著麥穗一天天變黃。我對生活總是充滿渴望,最喜歡看麵包烤熟的過程,看小狗的耳朵搖晃搖晃。這對我來說,就好像你們喜歡博物館的油畫。就是現在我也不去想白饅頭,只要有加鹽的黑麵包和甜茶就是最美味的。等待一下堅持一下,忍耐一下等待一下……我們戰勝痛苦的唯一手段就是忍耐。日子就是這樣過的。薩沙也是這樣,我們的波爾菲裡奇……忍耐,忍耐,最後終於忍受不了,厭倦了人生。最後就這樣,身體躺在地上,靈魂出去尋找答案了。(擦眼淚)怎麼這樣啊!我們都在哭,離開的時候也哭。
人們又開始相信上帝了,因為沒有其他的希望。我們上學那會兒,列寧就是上帝,馬克思也是上帝。教堂院子裡都種了小麥,種了甜菜,那都是在戰爭之前。戰爭開始後,斯大林開放了教堂,把祈禱詞修改為祈求俄羅斯的武器能打勝仗,並向人民發出請求:「兄弟姐妹們,我的朋友們……」可是在那之前我們又是誰?是人民的敵人……富農和富農的走狗。在我們那兒的農村,一些穩定殷實的家庭,比如說院子裡有兩匹馬和兩頭牛的,都劃為富農了,把他們送到西伯利亞,拋到荒蕪的森林中。女人們在那裡都會掐死自己的孩子,為了不讓他們活著受苦。唉,苦難啊……人的淚水比地上的泉水還多啊。忽然間斯大林來求我們了:「兄弟姐妹們……」我們就相信了他,原諒了他。我們戰勝了希特勒!希特勒是開著裝甲車來的,是乘著鋼鐵坦克來的,但我們還是勝利了!現在我又是誰了?我們是誰?成了選民……我看電視不放過任何訊息,因為現在我們是選民。我們的事業就是正確地投票,這就足夠了。我那次生病了,沒去參加地區投票,他們就親自開車來找我,帶著紅色的投票箱。只有在這一天他們才想起了我們,就是這樣。
我們怎樣活著,就怎樣死去……我常常去教堂,戴著小十字架,但還是和過去一樣沒有幸福感。我不是去尋求幸福,早就不孜孜以求了。只是為了如果我很快就會死,就要去天國,我不想忍受現世了。薩沙就是這樣,已經躺在墓地裡了,願他安息。(她畫了個十字)我們流著眼淚放著音樂為他送葬,每個人都哭了。那天很多人都哭了,大家都很難過,可是還懺悔什麼?死後誰能聽到?薩沙只留下了兩個小木板房、一個院子、一個菜園子,還有紅色證書和「社會主義競賽勝利者」獎章。我也有這樣的小獎章,都放在櫥櫃裡。我曾經是斯達漢諾夫先進分子和人民代表。一日三餐不一定能吃飽,但上級發給了紅色證書,還給我們拍照片。在我們這個木板房裡有三戶家庭,我們年輕時候就來了,原想只住上兩年,結果卻在這裡度過了一生,至死都在木板房裡了。有人住了二十年,還有人是三十年。住公寓房也是要排隊等候的。現在蓋達爾發表演講,笑著說:「快來買吧。」怎麼買?我們的錢都不見了。一次改革,又一次改革,把我們都搶光了!他們把國家都衝進了糞池!每個家庭兩個小房間,一個小板棚和一個小菜園。我們全都一樣。他們卻在賺錢!發財!我們一生都相信會過上好日子。欺騙!大騙局!什麼生活……最好還是不去回憶,要忍耐、勞作和吃苦。現在已經不是在生活,只是在度日。
我和薩沙是一個莊的,就在這兒,佈列斯特郊外。傍晚我常常和他坐在長凳上回憶往事。關於他,該說什麼呢?他是個好人,雖然是孤獨一人,但不喝酒,更不是醉鬼。單身男人通常都做些什麼?就是喝了睡,睡了喝。我在院子裡踱來踱去,待在那裡,一邊溜達一邊想一個問題:塵世生活不應是一切的終點。死亡為靈魂展開了空間……薩沙在那邊會做些什麼呢?是不是也會想想他的鄰居們?他不會忘記的。破舊的木板房是戰爭之後蓋的,乾燥的木頭就和紙張一樣,只要一著火,就全都燒起來。一瞬間就燒燬了!只要一秒鐘!還會燒到草地,燒到沙地……他給幾個孩子寫了便條:「好好養育孫子們。永別了。」紙條放在一個顯眼的地方,他就去了自己的園子,自己的菜園……
唉……簡而言之……總而言之……急救車來了,人家要把他抬上擔架,但是他渾身燒傷卻還極力站起來,想自己走。「你這是要幹什麼啊,薩沙?」我陪他走到汽車。他說:「活著太累了。請打電話給我兒子,讓他到醫院來。」他還跟我說了一會兒話。外套都燒爛了,肩上露出了白色……刺眼的白色。他留下了五千盧布,這在當時可是不少錢!錢是用存摺取出來的,放在桌子上,和便條一起。這是他一生的積蓄。在改革之前,這筆錢能夠買一輛伏爾加轎車,最昂貴的那種!而現在呢?只夠買一雙新鞋加上花圈。這就是改革啊!他躺在了擔架上,渾身都燒黑了……就在我眼前繼續發黑……醫生們找來了那個救下薩沙的小夥子,小夥子當時把我晾的溼床單(我白天剛剛洗過)連繩子一起抓下來扔向他。小夥子是外地的,是個大學生。路過這裡,看見一個人在自焚!看到他默默地坐在菜園裡,弓著腰點燃自己,燒掉自己!這是小夥子後來講給我們聽的:「他一聲不響地就點燃了自己。」那是一個大活人啊……他的兒子第二天早上過來敲我的門:「爸爸死了。」薩沙躺在棺材裡,胳膊和手都燒燬了,燒成了黑色的,黑色……可是他那雙手卻是黃金!他什麼手藝都有,木匠和泥瓦匠的活都能幹。村裡每個人都會記住他,因為他們的桌子、書架和物品架都是出自薩沙之手。他生前常常在院子裡刨木頭到深夜,現在我彷彿還能看到他站在那裡刨木頭。他喜歡樹木,從氣味和木屑就能知道都是什麼樹。他說每一種樹都有獨特的味道,最濃的氣味是松樹:「松樹的氣味聞上去就像上等茶葉,而楓樹的氣味是愉快爽心的。」他工作到最後一天。諺語說得對:手上有鎖鏈,嘴裡才有麵包。如今靠退休金是無法過活的。我自己要照顧自己,還要出去為別人的孩子做保姆。他們給的一點兒小錢,我只能買一些糖和博士牌香腸。我們的養老金算什麼?只能買麵包和牛奶,夏天還不夠買一雙鞋子。老人們以前坐在院子裡長凳上無憂無慮地說閒話,現在不行了。有人滿城市裡撿空瓶子,有人站在教堂外乞討,也有人在公共汽車站賣香菸瓜子、伏特加券。我們那兒的都常常泡在酒鋪裡。伏特加現在比什麼都貴,怎麼貴?因為要用美元計算。只要你有伏特加,在我們那裡就可以買到一切。不用打電話找,水管工自己就會來,電工也會來。總而言之……生命在流失,只有時間是金錢買不到的。在上帝面前,不管你怎樣哭怎樣求,反正時間是買不到的。我是這樣思考的。
薩沙是自己不想活了,拒絕活下去,親自退票給上帝了……唉,上帝啊!現在警察一次一次地四處開車,到處盤查……(聽)嗯……火車鳴笛了,這是莫斯科來往於佈列斯特的車次,我連表都不需要看。早上六點鐘鳴笛的,就是華沙開來的火車。還有去明斯克的火車,去莫斯科的頭班火車。早上和晚上分別發出不同的聲響,我已經習慣了,通宵都是火車的聲音。垂暮之年,夢飛得很遠……我如今能跟誰聊天啊?就獨自一人在小店裡坐坐。那時我安慰過他:「薩沙,找個好女人,討個老婆吧。」「麗思卡會回來的。我要等她。」從麗思卡離開後,我都七年沒見過她了,她和一個軍官好上,就拋棄了薩沙。她年紀輕,比薩沙年輕好多。他太愛她了。她在葬禮上用頭撞著薩沙的棺木大哭:「是我毀了薩沙的一生啊!」總而言之……愛情不是頭髮,不能那麼快剪斷,愛情也不能靠十字架維繫。怎麼事後才想起來哭啊?誰能從地底下聽到你啊……(沉默)唉,上帝啊!四十歲之前什麼都可以做,也可以造孽。四十歲之後就應該懺悔了,上帝還來得及原諒你。
(笑)你都寫下來了嗎?寫吧,寫吧。我還要說給你聽……我的痛苦可不止一口袋……(她抬起頭)哦哦哦,燕子飛來了,天氣要轉暖了。老實說,已經有記者來找過我一次,他想談的是戰爭。院子裡什麼事我都知道,就是不懂戰爭。沒有比戰爭更可怕的了!在德國機槍下我們都挺住了,我們的房屋由於大火而散架。小菜園都燒光了。哦……哦!我和薩沙每天都回憶戰爭,他父親失蹤了,弟弟在游擊隊裡犧牲。他們把俘虜趕到佈列斯特,烏雲一般黑壓壓的隊伍!一路就像趕馬群一樣驅趕俘虜,把他們隔離在圍牆內。不斷有俘虜死亡,屍體就像垃圾一樣被丟棄。整個夏天薩沙都和媽媽去那裡尋找爸爸。他一說起這事,就停不下來。他們在死人堆裡找,在活人群裡找。那時候沒有人害怕死亡,死亡成了普通的事情。戰前人們唱道:「從原始森林到不列顛海/我們的紅軍天下無敵……」我們唱歌的時候可驕傲了!春天冰雪消融,冰塊在河上移動……村莊後面的河流上全都是屍體,赤裸著,全身黑色,只有皮帶扣閃著亮光,配著紅五星的皮帶。沒有無水的海洋,卻有無血的戰爭。上帝給了人類生活,又在戰爭中把許多生命都收回去……(哭)在院子裡來回地走啊,停不下來。好像薩沙就站在我的背後,我聽得到他的聲音,但回頭望去,卻空無一人。總而言之……總而言之……薩沙,你都做了什麼啊?選擇這樣的罪受!也許,是有一個可能:在人間燃燒了,在天國就免除了苦難,不再受折磨。我們全部的眼淚都會儲存在什麼地方……人們在那裡能看到他嗎?殘疾人在地上爬著,癱瘓者在地上躺著,啞巴一樣活著。這不是由我們決定,我們的意志不能決定這些問題……(畫十字)
我永遠不會忘記戰爭……德國人開進村莊……他們年輕而愉快。汽車轟鳴!他們乘坐很大很大的汽車,還有三輪摩托車。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三輪摩托車。集體農莊的汽車都是木板邊的大貨車,車身也很短。可是德國人的汽車啊,跟大房子一樣!我還看見了馬,那不是馬,簡直是座高山!他們用油漆在我們學校裡寫道:「紅軍拋棄了你們!」德國統治開始了……我們村裡住著許多猶太人:奧蘭姆、揚克爾、默多克……德國人把他們都抓起來圈在一個地方。他們還隨身帶著枕頭和毛毯,但是德國人把他們都殺了。從各地區搜捕來的猶太人,同一天被槍斃掉,埋到一個坑裡,有好幾千人,據說血流了三天三夜……大地都在呻吟,土地是有生命的……那個大屠殺的地址,現在是個公園,休養地。棺材裡沒有發出聲音,誰都沒有叫喊……就是這樣啊,我覺得就是這樣……(她哭了)
我不知道……那件事情是怎麼回事?是他們找到了她,還是她在森林發現了他們?反正是我們一位女鄰居把兩個猶太小男孩藏在穀倉裡,那兩個猶太男孩漂亮極了,天使一樣!所有人都被槍殺了,只有他們兩人藏了起來,躲過了屠殺。一個八歲,一個十歲。我的媽媽給他們喝牛奶。媽媽還叮囑我們:「孩子們,絕對不能對任何人說一句啊。」那個家裡有一個很老很老的老爺爺,他連第一次對德戰爭都仍然記得。他一邊喂兩個孩子吃飯,一邊哭:「可憐的寶貝,要是他們抓到你們的話,你們就苦了。要是可以,不如我自己殺了你們。」就是這樣說的,卻被一個魔鬼全聽到了……(畫十字)三個德國人駕著黑色摩托車,帶著一條黑色大狼狗來了。有人告密。總是有這樣的人,他們的心很黑。他們活著,但沒有靈魂,他們只有醫學上說的心臟,而不是人類,對任何人都無情。兩個猶太小男孩逃到野地,鑽進玉米地。德國人放出狼狗搜他們,後來人們找到他們,身體都被撕成碎片了……衣服也成了碎片……都無法埋葬,沒人知道他們的姓名是什麼。德國人把我們的女鄰居綁在摩托車後面,她拼命地跑,一直到心臟迸裂……(她已經不擦眼淚了)在戰爭中人最害怕的就是人,不論是自己人還是外國人。你白天說話鳥兒會聽到,夜裡說話老鼠會聽到,都不怕。媽媽教我們禱告。她說,要是沒有上帝,連蟲子也會把你吞食。
5月9日是我們的節日。我和薩沙會一起喝上一杯,一起哭一下……淚水止不住。總而言之……總而言之……十年間家裡只有他一人,又像父親又像哥哥。戰爭結束時我剛滿十六歲,在一個水泥廠幫助媽媽幹活。我要搬運五十公斤重的水泥袋,要往載重卡車上裝沙子、碎石、材料。我很想去上學……人們趕著牛犁地,牛都累得嚎叫了。可是吃什麼呢?哪裡有什麼吃的?只能到森林裡採橡果和松果。即便那樣我也還保持夢想。整個戰爭中我都有夢想:中學畢業後當個老師。記得戰爭的最後一天,天氣溫暖,我和媽媽在田野裡。一個騎著戰馬的警察飛奔過來大喊:「勝利了!德國簽字投降了!」他跑遍整個田野,對著人們大聲歡呼:「勝利了!勝利了!」人們都逃到鄉下了。大家尖叫,哭喊,痛快地大罵,最多還是哭。但第二天,大家就開始發愁了:如何繼續生活?小屋子裡空空蕩蕩,穀倉裡只有穿堂風。杯子是舊罐頭盒子,就這還是德國士兵留下來的……蠟燭臺是子彈殼做的。戰爭中人們已經忘記了鹽,到處逃亡,所有人的骨頭都勞損了。德軍撤退時把我們的種豬都拉走了,我們最後幾隻母雞也被抓走了。在此之前,游擊隊晚上也過來把母牛牽走了……媽媽不讓他們牽走母牛,一個游擊隊員就朝天上開槍,打在屋頂上。他們把縫紉機,還有媽媽的衣服都裝到麻袋裡。這些是游擊隊還是土匪啊?他們有武器……總而言之……總而言之……人總是要活吧,即使在戰爭中也是。在戰爭中你會了解很多,人比野獸還要壞。是人殺死人,而不是子彈。我親愛的你啊!
媽媽找來一個女巫,那個女人占卜後說:「一切都會好的。」我們也沒有什麼可以付給她的。媽媽從地窖找到兩個樺樹盒子,她很高興,女巫也很高興。後來正如我夢想的那樣,我上了教育學院。入學需要填寫表格,我回答了所有的問題:你或你的親屬是否曾經被俘或者在佔領區居住過?我的答案是肯定,當然是。學校校長就把我找到辦公室問我:「小姑娘,請拿回你的證件。」他是在前線打過仗的,少了一隻胳膊,一隻衣袖是空的。這樣我才知道,我們……所有在佔領區生活過的人……都是不可靠的,都是嫌疑人。這時候已經沒有人說我們是「兄弟姐妹」了……四十年之後這些問卷才廢除。四十年啊!廢除這個表格時,我的生命都要結束了。當時我就問道:「是誰把我們丟給德國人的啊?」「小聲些,姑娘,安靜些……」校長把門關上,為了不讓別人聽到,「小聲些,安靜些……」你怎麼能繞過命運呢?抽刀哪能斷水……薩沙報考軍校,也在履歷表上寫了他們家曾經在佔領區,父親失蹤。結果他立刻被開除了……(沉默)我告訴你我的這些事情,講述我自己的生活,沒關係吧?我們過的都是一樣的日子。不要因為這些話而把我抓起來。蘇維埃政權是否還會存在,或者它就這麼完全消失了吧?
在苦難的背後,我忘記說善良了。和所有年輕人一樣,我們也曾被愛著。我參加了薩沙的婚禮……他愛的是麗思卡,追了她很久,為她害了相思病!白色婚紗是從明斯克買來的。他領著新娘的手走進木板房……這是我們古老的風俗,新郎必須牽著新娘的手,像孩子一樣,為的是不要讓門神跟進來,不要讓門神盯上。門神不喜歡外人進來,要把不認識的人攆走。他是房子的主人,必須讓他喜歡。啊……(她揮揮手)現在已經沒有人相信這種事了,不管是門神還是共產主義。人們沒有任何迷信地生活著!不過,愛情還是相信的……「苦啊!苦啊!」我們在薩沙家裡圍著桌子高叫。那時候喝的算什麼酒啊?一張桌子十個人,只有一瓶酒,現在都是每個人一瓶酒。那時候要給兒子或女兒舉行婚禮,得賣掉一頭牛呢。他很愛麗思卡……但是娶來了人,吸引不到心,就像你不能揪著我的耳朵讓我跟你走一樣。總而言之……總而言之……她總是溜出去,像貓一樣。孩子長大後,她就真的離開了他,頭也沒回。我勸他:「薩沙,找個好女人吧。兩人一起喝酒。」「我只喝一小杯,看花樣滑冰,然後就是睡覺。」一個人睡覺,被子不暖和,在天堂一個人也苦悶。他喝酒,但從不酗酒。不多喝,不像別人那樣酗酒。哦!我們還有個鄰居,他把「康乃馨」花露水當酒喝,還喝洗衣液、酒精和洗滌劑,還活著呢!現在的一瓶伏特加價格相當於以前一件外套。小吃?半公斤香腸的錢就相當於我半個月的退休金。你們去喝自由吧!吃自由吧!把這麼一個超級大國都賣了!沒有開過一槍……我有一點不明白,為什麼就沒有人問一聲我們?我一生都在建設偉大國家。他們是這樣告訴我們的,這樣向我們保證的。
我曾經去森林伐木,自己把木頭拽回家。為了共產主義建設,我和丈夫去了西伯利亞。我記住那裡有很多大河:葉尼塞河、比留薩河、馬爾哈河……我修建過阿巴坎-泰舍特鐵路。把我們用貨車皮送到那裡:兩層鋪位,沒有床墊,沒有衣物,頭下枕的就是拳頭。在車廂地板上開一個洞當作大便桶(用一張床單遮著)。列車停在野地裡,我們都下去收割乾草,鋪我們的床!車廂裡面沒有燈光,整個行程中,我們就高唱《共青團之歌》,喉嚨都唱啞了!車整整開了七天,終於到了!茂密的原始森林,積雪和人一樣高。馬上每個人都開始生壞血病,牙齒鬆動,長蝨子。但是勞動定額很高!只有當男人們去狩獵,到森林裡去打熊時,我們鍋裡才會有肉,不然就總是喝粥。我還記得看到過一隻被打瞎眼睛的熊。所有人都住在工棚裡,沒有淋浴也沒有澡盆。只有夏天才去城市洗溫泉。(笑)你想繼續聽的話,我再補充……
我忘了講我怎麼嫁人的故事了……那年我十八歲,已經在磚廠工作了。水泥工廠關閉了,我就去了磚廠。先是做黏土工。那個時候都是人工鏟挖泥土。我們卸下車,把土在院子裡鋪平等它「成熟」。經過半年,我已經能夠把原料從載重車上送到烘爐中。爐子裡是灰色的磚,然後烘焙加熱。我們自己把磚從爐裡取出來……瘋狂的高溫!每一班要出產四千到六千塊磚,最多有二十噸。這些工作都是女人幹,還有小姑娘。也有小夥子,但是男人主要開機器,開車。有個小夥子開始追求我……走過來,朝我笑,他把手放在我肩上……他開口說:「跟我一起出去吧?」「好啊。」我甚至沒有問過去哪裡。我們就是這樣被招募到西伯利亞建設共產主義的!(沉默)要是在現在……哼!……總而言之……總而言之……全都是白乾了,白白受了折磨。想承認這一點很難,那樣日子更難熬。我們做了這麼多的工作!就是這樣建設國家的。全憑一雙手。嚴酷的時代!我在磚廠工作的時候,有一次睡過頭了。戰後上班遲到可是要受重罰的,遲到十分鐘就要進監獄。幸好隊長救了我:「就說我派你去工作了。」那時候要是有誰告密,他就得被審判。1953年之後遲到已經不懲罰了。斯大林死後人們才開始有了笑容,之前的生活都是人人謹小慎微,從沒有過笑容。
啊……現在還記得什麼?在一場火災的廢墟中收集釘子。全部都燒燬了,我們整個生活,我們所有的東西都沒了……我們建設啊,建設啊,薩沙去墾荒了。他也在建設共產主義!建設光明的未來。他說冬天在帳篷裡睡覺,沒有睡袋,只是蜷縮在自己的衣服裡。他的手凍傷了,但還是感到自豪!「一條道路漫長無盡,祝福你,處女地!」他已經有了黨證,那是一個有列寧像的小紅本,他無比珍視。和我一樣,他也是先進工作者和人民代表。生活就這樣飛一般地過去了。毫無痕跡,無法追尋……昨天我花了三小時排隊買牛奶,這對我不算多。他們曾經給我帶來德國的包裹作為禮物,有麥片、巧克力、肥皂……戰敗者贈送戰勝者的。我不需要德國的包裹。不要,不去拿。(畫十字)德國人總是帶著狼狗,狗毛閃閃發光……他們在森林圍剿,我們陷入沼澤,水都漫到脖子以上。女人和孩子們,還有牲畜都和人在一起,都不出聲音。牛和人一樣沉默,它們也明白一切。所以我不想要德國的糖果,德國的餅乾!可是我的呢?我們的勞動成果呢?我們這麼相信,相信有一天會有好生活。我們耐心等待……是的,等待,堅持……一生都是在軍營、集體宿舍和木板工房裡度過的。
你又能做什麼呢?只能如此……什麼都可以經歷,除了死亡。你不必經歷死亡。薩沙幹了三十年的傢俱廠,不讓他再工作了。他累得腰都彎了,一年前退休,上級送了一塊手錶作為禮物。但是沒有工作他不行,人們拿著訂單走來走去,這樣子才行。反正退休他就不愉快了,苦悶了,不剃鬍須了。三十年都在一家工廠,可以說是半輩子了!那裡的人已經成了親人。他所在的工廠為他做了一口棺材。豪華棺材!金光閃閃,裡面是天鵝絨的。如今只有給匪幫和將軍們送葬才有這種規格。所有人都用手摸摸,很羨慕!當棺木從木板房裡抬出來時,人們把米撒在門前。這樣做是為了生者更容易生活,是傳統的習俗。人們把棺材擺在院子裡,他的親戚中有人出來禱告:「請寬恕善良的人們吧。」「上帝寬恕了。」大家都簡單地答道。寬恕什麼呢?他生前和任何人都和睦得像一家人。你沒有的我給你,我沒有的你送來。我們都喜歡過節。我們一起建設了社會主義,可是現在廣播上卻說社會主義結束了,而我們還停留在這裡……
火車一趟一趟地敲打地面,敲打地面,陌生的人們,你想要什麼?什麼?沒有相同的死亡……我的大兒子出生在西伯利亞,白喉病殺死了他。而我還活著。昨天夜晚我跑到薩沙墳上,和他坐了一會兒,給他講了麗思卡如何為他痛哭,用頭撞棺木。愛情不相信歲月……
我們都將死去,但一切都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