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認識

白銀時代 王一波 第1頁,共2頁

一

受過鞭刑後,我的頭髮都白了,還多了一種咳嗽的毛病。這不能怪別人,尤其是不能怪受刑,要知道我身體一直不好,還有吸菸的惡習。現在我戒了煙,但是我的肺已經被煙燻了三十年,病根深入每個肺泡。上級通知我,可以辦出國,但是我拒絕了。這是因為我的手抖了起來——這不是病,而是年老。捱過了鞭子,我已經不止四十八歲了。不管怎麼說吧,作為一個藝術家,我已經完蛋了,雖然還能湊合畫幾下。我現在能做的事,就是寫作,而寫作只要能說話就可以。我一點也不想出國,因為我生在這裡,就死在這裡也好。按我的身體外表來看,已經有七十歲,該做這方面的考慮了。在此我申明自己的態度——鞭刑是新鮮事物。作為一個受刑人,我認為它對我有好處。當然,它對身體有點損害,但是皮肉之苦可以陶冶情操;另一方面,假如犯了法就送去砸鹼,我國的識數人口就會不夠用了。人力資源是我國最偉大的資源,有二十億之多。唯一的問題是識數的人太少了。在這種情況下,讓不識數的受徒刑,識數的受鞭刑,實屬英明之舉。另外,正如數盲們已經指出的那樣,我們需要疼痛。疼痛可以把我們這些壞蛋改造成新人。

有關鞭刑,還可以從其他方面來認識。它可以使社會上有關方面心理上得到平衡。我們心情煩了就開party,數盲們也會煩,特別是感到戴了綠帽時。這時候就該找個人抽一頓。當然,要把全體綠帽子的傳送者都抽一頓是不可能的,人力物力都不許可。所以就來抽我。這是應該的——我是老大哥。

而藍毛衣挨抽也有道理:保安同志最恨城裡人。我們吃得好(其實也不好,只是相對他們而言),住得好(同前),幹活也輕鬆,這是憑什麼?無非是憑了腦子聰明。這一點他們真比不上,所以心裡有氣。有氣了就來打架,在鬥毆中又總吃虧。好容易逮著一個落單的,又把他打死了,自己貼進一條人命。他們需要有個機會,既安全又有效地抽我們一頓。藍毛衣就給了他們這樣的機會。事後保安同志們一致認為抽藍毛衣過癮,但是數盲們不這樣看。

藍毛衣經過治療,身體完全恢復了。她現在常來看我,提到我們之間的事,我就說:現在不行了,我認你做幹孫女吧。她勃然大怒,摔了我的茶杯,還說:混賬,你真是佔便宜沒夠!——這是因為我們一起受刑,我很愛她。假如受刑日我和藍毛衣在棚子裡的舉動有什麼不妥,我願負全部責任,並願受鞭刑。上次抽了我的背,把我抽老了二十歲,這回請抽我胸口,沒準能把我抽回來。

至於那些不妥的舉動是這樣的:我和藍毛衣在棚子裡坐著,直到日暮時分。忽然聽見有人在敲玻璃門。回頭一看,是公安局的老大哥,他往臺上比了個手勢。藍毛衣點點頭,回過身來,拿出條黑絲帶,在脖子上打了個蝴蝶結,問我怎麼樣。我說:好看。她站起來,俯身吻了我的臉,笑笑說:老大哥,和你在一起真好!我走了。我說:你走吧。然後低下頭來,不去看她。因為她笑起來很好看,所以我已經愛上了她——按我現在的情形來看,這種愛有亂倫之嫌。

後來她就走到一邊。聽見她嗖嗖地拉拉鎖,我禁不住扭頭看了她一眼——我的卑鄙動機是這樣的,沒準我就要死了,不看白不看——看見她只穿了黑三角褲,長襪,高跟鞋;脖子上繫著黑蝴蝶結,皮膚白皙,很可愛。後來所有的人(數盲不在內)都要交待,那天看見了沒有,承認看見的要辦學習班。我什麼都看見了,而且在極近的距離內,所以早該去學習班。她的乳房又大又圓,一邊長了一個,總共是兩個。然後她朝我露齒一笑,走到我面前說:摸摸。我往直裡坐了坐,捧起那兩個東西,用嘴唇輕輕觸她的乳頭,兩邊都觸過了,然後把她推開,拍拍她屁股,說:你去吧。這當然是危險動作,但是我當時生死未卜,不怕危險——她就往門口走。門已經開了,進來不少人。我沒有回頭,在看電視。從電視上看見有兩位警察奮勇摘下大簷帽,遮在她胸前。還有些人揪住她的頭髮,扭住她的胳臂,拿個黑布口袋要往她頭上套,她在奮力掙扎。後來同志們又把她放開了。考慮到國際影響,我認為這是對的。對外宣傳的口徑,是我們倆犯下罪行後,天良發現,自願挨一頓鞭子,用皮肉抵償國家財產的損失和別人的鼻樑,這樣說很好,但唯一的問題是國家要我們的皮肉乾什麼。我和藍毛衣就是按這個口徑進行。過了一會兒,她走到臺上,朝四面招手、飛吻,但是身前總是有兩個人,舉著大簷帽。然後就被帶去挨鞭子。我知道上級對我們很重視,從外省請來了好幾個趕大車老把式,還反覆操練過,所以一鞭子就把她打得像貓一樣悲鳴。這個過程相對比較快,因為藍毛衣身體很棒,只暈了一次,而且用水一潑就醒過來。後來她破口大罵,和宣傳口徑配合不上了,這樣一來只好速戰速決,趕緊把她解決掉。等到抽我時,架子上還熱乎著哪。我捱打時緊貼在她的體溫上,這種體溫在某種程度上抵消了疼痛。假如沒有這種抵消作用,我就是死定了。

對於我們挨鞭子的事,有必要補充一點:作為一個前美術工作者——或者按南方的說法,作為一個美術從業員,我認為自己在受鞭刑時很難看。假如不是看錄影,我還不知自己上身長下身短,更不知自己手臂是那樣的長;在臺上舉起雙手向觀眾致意時,簡直像雙鶴齊唳。除此之外,我身上沒什麼肉,卻有極複雜的線條:肋骨、鎖骨、胸骨等等,從正面看,就如從底下看一隻土鱉蟲。應該有人舉著大簷帽遮在我胸前,但偏不來遮。捱打時我就如土鱉受到炙烤,越打背越弓,最後簡直縮成了一個球。而且我一聲也沒吭。而藍毛衣受刑就很好看,她肉體豐滿,掙扎有力,慘呼聲聲,給人以精神上的震撼。受刑後,信件從全世界飛來,堆在醫院的門廳裡。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向她求愛,讓我離她遠點。因此,誰可愛誰不可愛,誰表現好誰表現壞,昭然若揭。但是數盲們認為我的表現比藍毛衣還好,真是糊塗油蒙了心了。

我以為捱了鞭子之後所有的事就算結了呢,現在知道沒這麼簡單。上級讓我談受鞭刑的認識,談好了再出院。我覺得這事很古怪,住院是因為我有傷,現在我拄著棍能走路了,還住在醫院裡幹什麼。有什麼要談的,等我上了班再談也可。上級說:這裡條件很好嘛,你為什麼要出院?我說我想上班。他們就說:我們認為你不必上班,就住在醫院裡吧。因為他認為這是對你好,所以就不聽你申辯,只有對你壞時才讓你申辯,但是申辯又沒有用。

我說我要出院想上班是真的,雖然聽上去有點難以想象。我聽說我前妻辭掉了市府的位子,回技術部工作了,像這樣的事近十年不曾有過一起,但是現在每天都有好幾十起。雖然領導上沒讓她當常務副部長,但是部里人叫她老大姐。這使我發了瘋地想出院回到部裡去。這個鬼醫院不準探視,也逃不出去,比監獄還監獄。我對數盲說,你們是不是想等我養好了再抽幾鞭子?不要拖拖拉拉,現在就抽好了。他們說絕不是的,只是要請我談談認識。我已經談過了(上一節就是),以為他們看到那樣的認識會把我放出去。數盲說,那樣認識是不行的,還要再進一步。他媽的,不知往哪裡進。說實在的,捱了一頓鞭子,我對世界的認識是進了一步,但是我知道把它談出來不是很恰當,尤其是談給數盲去聽。

數盲們一會兒說我受刑表現很好,一會兒又說,應該再抽我幾鞭子才好,簡直把人搞糊塗了。他們說我表現好,我就說:謝謝。他們說要再抽我,我就問:什麼時候抽?他們目瞪口呆,接不下話茬。這說明這些話都不是認真說的,換言之,是廢話。至於藍毛衣的表現,他們一致認為是惡劣之極,但是誰也不說要抽她。據說有幾位數盲看抽她時發了心臟病,這是她裸露身體受鞭之過。這件事不足為奇,他們想看到的是抽我。藍毛衣是另一個節目,不是給他們看的——放錯頻道了。

女孩子受鞭刑時必須要露出肉體,但是電視上不能有女人的肉體,這是個兩難命題。所以聽說現在有了這樣一種做法:在受刑前,先在她身上塗一層迷彩,塗得哪是乳房、哪是屁股,全都看不出來。但是這又引出了另一個問題:塗了迷彩後,她在哪裡也看不大清。所以現在進口了熱像儀供掌鞭人使用。但是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在熱像儀上看不清誰是誰,除此之外,車把式也不夠聰明,操作不了熱像儀,所以經常把警衛打著,但是這個問題已經很小了。

至於我表現不好的地方,是當眾親吻了藍毛衣的乳房。我的態度是:反正親都親過了,你看怎麼辦吧。我的認識就是這樣的。順便再說一句:數盲們把我除名了,我現在不是老大哥了。現在讓我談認識,談好了放我出國。但我一點也不想出國。既不在技術部工作,也不是老大哥,我還出國幹什麼。

他們讓藍毛衣出院了,理由是她表現不好,還給了她延長實習期的處分。這對她沒有什麼,我看她樂意在技術部裡幹,但是對我就很嚴重。我現在被轉到一個單間裡,除了送飯的老太太,誰也不讓進來。假如藍毛衣在,她會打進來,我還能有人說說話。現在除了拿著錄音機來聽我認識的數盲,我誰也見不著了。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種經歷,所以我脾氣變得很壞。

有位數盲對我說:你想想,你為什麼會住在這裡?我們又為什麼把你從技術部除名?我說實話:我不知道。和我拐彎抹角地說話是沒有用的,除非你是想露一手幽默感。但是眾所周知,數盲沒有幽默感。等他走了以後,我想:他這不是暗示我得了數盲症吧?假如是這樣,這小子就有了幽默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