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鞭刑

白銀時代 王一波 第1頁,共2頁

一

我住進醫院時,脊樑還完整。中間出來一次,是到廣場上挨鞭子。後來還在裡面住了很久。初進去時,還要交待問題。每個新見面的警察都先遞個小本子過來,說道:老大哥,先給我籤個字,然後咱們再談。我成了明星了,雖然我什麼都沒幹。就說市府小區斷電的事吧,我事先一點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剛下了車,整個西山忽然燈火通明,我倒大吃一驚:這兒怎麼有電哪?順便說一句,電也是危險品,可以電死人。早就沒有電了,自己發的不算。領導那裡當然有電,他們勇於承擔風險。正好電業局的老大哥在我身邊,告訴我說:西山一直接著小區的電網,日本機組,好使著哪。我又問:會不會超過負荷?他就哈哈大笑:這邊一接通,那邊就斷掉了。所以那天晚上市府小區一團漆黑。本來一團漆黑時還有件事可幹(拿肚皮拱人),但是夫人們也都不見了——跑到我們這裡來了,來之前還洗劫了家裡的電冰箱、貯藏室。既然沒有電,暖氣也就停了,數盲們在黑暗中,又寂寞,又冷,還沒人給他們做晚飯,生生餓了三天,只吃了些餅乾。因此這個禍就惹得很大。公安局的老大哥後來說:你也該挨抽——第一,那天晚上不請我們;第二,我替你捱了多少罵!電話都炸了窩,讓我派人上山拿人,都是我按住了。順便說說,老大哥是常務副職的俗稱,另一個意思是非數盲,各單位都有。我回答說:第一,以前我真的不知道公安局也有老大哥和弟兄們,(他當即反駁說,屁話,數盲能辦案嗎?)假如捱了鞭子不死,一定補過。第二,我認為不值得感謝,因為那天夜裡我們人多,你們敢來,恐怕是走著來,爬著回去。他聽了哈哈大笑,說:你這張臭嘴——但是說得對。所以我們沒上山拿人。我儘量安排,不讓你死,但是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也別怪我。

根據從國外買來的衛星圖片分析,星期四晚上有上萬人、成千輛車到過西山,但這還不算多。星期五和星期六還有人從各地趕來,星期一party才散。高峰期是星期天,西山上有三萬多人,在每個房間裡都留下了用過的避孕套,蒐集起來裝了半垃圾車。但是我早就下山了,沒有看到這種盛況。在這三天裡,數盲們遇到了很大的困難:既沒有秘書,也沒有專車,既不能工作,也沒有家庭生活,所以感到很失落。西山上擴音器地動山搖地響,又有些訊號火箭飛過來,市裡的數盲就從小區裡跑掉,去了山海關空軍機場,等party完了才回來。後來他們到現場去看,看到半垃圾車的實物,又覺得心裡酸溜溜的,一致認為對王二要嚴懲不貸。在此我要鄭重宣告,這件事和我無關。我沒有這等身手,一人造出半車貨來。

有關party的事,我還最後有些要補充的地方。那幾天我們成了數盲——吃數盲的飯,喝數盲的水,用數盲的電,和數盲的老婆睡覺;數盲成了我們——沒了吃的、飲水、電、老婆,一切都要自己想辦法。他們本可以像我們一樣,到自由市場買塊烤白薯、到飲水站要點飲水、點一盞電石燈,或者到地下室啟動應急發電機,然後自己去找個傍肩,但是這樣做證明他沒有數盲症,所以他們不肯。假如不是我星期四在西山上開那個party,那麼就會有別人在別的時間、別的地點開這種party。這是因為在此之前,我們,各種工廠的技術員、工程師,以及各種科技機構裡的男人,還有所有的女秘書、夫人等等,覺得生活很壓抑,需要發洩。這件事不能怪王二一個人。那半垃圾車的貨就是證明。只有數盲才不覺得壓抑,也不覺得有什麼要發洩的,所以這個道理和他們說不通,他們認為這些事都怪我一個人。除此之外,他們也沒有數量的概念,認為我一個人射出半垃圾車精液完全可能,並且不肯想想,射出半垃圾車後,我還能剩下什麼。等到這件事過後,大家都發洩過了,感覺良好;但數盲們卻覺得受了壓抑,也需要發洩,要抽我的脊樑。我沒有數盲症,只是個小人物,所以脊樑就保不住了。當然,這件事也不那麼簡單。聽說有不少夫人旗幟鮮明地對丈夫表示:要是王二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和你一刀兩斷!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數盲總能站穩腳跟的。所以她們的努力也就能保住我一條命。除此之外,聽說各機關都增加了夫妻生活的次數。這說明數盲們也會接受教訓。雖然數量增加了,質量還是沒改進。根據可靠情報,他們現在還是廢話連篇,而且還是在拿肚皮拱人。

我現在可以坦率地說出一切,就如那位希臘勇士——當被帶到暴君面前,被問到「你憑什麼反對我」時,他坦然答道:老年。我現在的樣子和老人差不多,但是問題還不在這裡。我現在已經做好了死去的準備,這是最主要的。在我看來,數盲最討厭的一點是廢話連篇,假如你不制止他,可以說上一百年。除此之外,他講的每一句話,我們都聽過一千遍。當然,在這一點上,雙方見仁見智,永遠談不攏。數盲們說,這話我講了一千遍,你還是沒有聽進去;我們說,你講了一千遍我還是聽不進,可見就是聽不進。數盲又說,一千遍沒聽進,那就講一千零一遍。但是他根本不知道一千遍是多少遍,更不知這麼多遍可以讓人發瘋;尤其是一面聽這些廢話一面挨肚皮拱,就更要發瘋。除此之外,我還有點善意的勸告,在幹那事時,要把注意力從廢話上轉到女人身上,這樣肚皮和陽具就能有點區別。當然,他們的綠帽子絕不是我一人給戴上的——只要有數量的概念就能明白,我一個人戴不上那麼多綠帽子,但他們是沒有數量概念的——講出了這些話,我就可以挨鞭子和死掉了。

受刑日早上五點我就起來了,到手術室裡接受處理——情況和手術前備皮差不多。然後穿上我自己挑的衣服,經過消毒的中山裝,從手術室裡出來,有位年輕的警察給我戴上銬子。那銬子看上去是不鏽鋼的,但戴上才知道,它又輕又暖,是某種工程塑膠。我就開始琢磨它,想方設法把它往硬東西上蹭,發現它的表面比鋼還要硬。問它是什麼做的,押送的警察也不知道,只知道是進口的。看來世界上的技術正在日新月異地進步,不學習就會落伍。走到醫院門口,遇上藍毛衣,她穿著黑皮夾克、黑皮短裙、黑色長襪、高跟鞋,也戴著那種高階手銬,幾位女警押著她。我吻她時,別人都扭過頭去,然後我們就上了一輛囚車,這是一輛裝甲車,也是特供,因為裝甲不像球墨鑄鐵。她坐在我身邊,然後就把腦袋倚在我肩上,說,起得早,困了。然後就睡了。這孩子長了張大寬臉,厚嘴唇,臉上有雀斑,但是相當耐看。她在睡夢裡一再咂嘴。她用了一種法國香水,非常動人。這是特供。今天也有給我用的特供,那就是進口強心針。雖然還沒用,但肯定能用上。

她睡了一小會兒,起來說道:老大哥,和你商量件事。呆會兒我先上。我說:你要破吉尼斯紀錄嗎?她說不是的,把你打個血淋糊拉,我看了害怕。聽到了「血淋糊拉」這四個字,我背上開始刺癢,說:難道我就不怕?她愣了一下才說:好,你先上就你先上。我閉上眼睛——說著就使勁閉眼。我說:算了,和你逗著玩,讓你先上。於是我就開始想象她捱打會是什麼樣,這些想法都很刺激。她說害怕,我就能懂了。這就是說,她和別的女人是一樣的。

我前妻也說過害怕,那是在砸鹼的時候,晚上她要上廁所,讓我陪著去。到了地方,她進去了,我在外面遇上巡邏隊,就有麻煩。

——黑更半夜,你怎麼出來了?

——報告,是管教拿槍押出來的!

——那就不同了。怎麼槍在你手裡?

——報告,她拿著嫌累!

——那又不同了。她不拿槍,你跑了怎麼辦?

——報告,我逃跑時先把槍還她。

——你要是不還她怎麼辦?

——報告,不還是犯錯誤,我不敢不還。

——那你就在這裡等著吧。你都把我繞糊塗了!

我前妻在裡面都聽見了,出來時就說:王犯,對答甚為得體!我回答說:是管教教導有方。她說:真他媽的冷!把槍還我。快點回去暖著我。向後轉!跑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在那輛東搖西晃的囚車裡,我和藍毛衣聊了一會兒。我問她愛看什麼書。她睜大雙眼,連雀斑都放出光彩來:《塔拉斯·布林巴》!!!這是果戈理的書,裡面有戰爭、酷刑、處決等等,是一本關於英雄的書。這比我想象的好得多,但這絕不是說這書不危險(它也是禁書),而是我心裡有更不祥的猜測——storyofo。當然,是我猜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