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Party

白銀時代 王一波 第1頁,共2頁

一

星期四早上我在圖板上畫一臺柴油機,畫著畫著把筆一摔,吼道:不幹了!開party!於是惹出一場大禍來。這件事告訴我,每個人都可以從正反兩面來看。從正面來理解,我是個小人物,連柴油機都畫不好,簡直屁都不是;從反面來理解,我可以惹出一場大禍,把北戴河的西山變成剝落坑(出自《浮士德》),招來好幾萬人在上面又唱又舞並且亂搞——順便說一句,「亂搞」使不止一位數盲得了心臟病死掉,我把火葬場的老大哥害慘了——這說明我是摩非斯特菲里斯,在世界七大魔鬼中名列第四。我倒想知道一下,其餘六位藏在哪裡。這個兩面性使這篇日記相當難寫,我還是像數盲做報告,先正面後反面,然後回到正面上去。順便說一句,數盲做報告時,眼前有個提示器,上面有兩盞燈,一會兒閃綠,這就是說不能光講正面的,也要談點反面的;一會兒閃紅,這就是說要以正面為主,負面不要說得太多。提示器還顯示講稿,但是數盲決不照念——嫌它太短。我沒有這種東西,反面很可能會談得過多。先說我沒畫完的柴油機,這是個大傢伙,是礦山抽水用的;既不能畫成獅子,也不能畫成鯉魚,而是要正經八百地畫,因為這東西壞了就會把井下的礦工都淹死。我把它畫成方頭方腦的樣子,十二缸v形,馬力夠了,看來不會有什麼問題。假如我把它畫完了,世界上就會再多一個嘣嘣亂響的蠢東西。假如給它純粹的烷烴,就能發出八百匹馬力,雖然它是球墨鑄鐵做的,也能長久地工作。但是給它的是水面上撈起來的廢油,所以連二百馬力都不會有,而且肯定老壞。所以它還有一樁奇異之處,配有一個鍋爐,假如柴油機壞了,燒起火來,就是臺蒸汽機,能夠發出一百匹馬力,並且往四面八方漏蒸汽。一百馬力能使礦工有機會逃生,但是礦井還是要被淹掉。至於它的外形,完全是一堆屎。對我來說,正面的東西就是一堆屎,連我自己在內。

雖然我能把柴油機畫好,但是我根本就不想畫它。我情願畫點別的,哪怕去畫大糞。在一泡大糞面前,我能表現得像個畫家,而在柴油機的圖板面前,我永遠是一泡大糞。假如我想變成個人,就得做自己能做好的事,否則就是大糞。為此我要出國,或者得數盲症。這件事別人能做成,但就是我做不成。

在那個星期四早上,因為工作讓我很頭疼,所以我就把鉛筆一摔,吼道:不幹了!開party!去把你們的傍肩都請來!大廳裡哄的一聲,大家都往外屋擁,去搶電話,通知他們的人。這以後的事就是反面的了。只有我和小徐坐著不動。他是考勤員,問我:今天怎麼算?我說:所有的人都病了。他說:那得派人去醫院搞假條。我說:你去。這個混蛋斗膽要借我的車,我一時糊塗就借給他了。結果他騎著到處兜風,不光耗盡了油,連擋泥板也撞癟了。最糟的是被保安逮了去,捱了兩下之後,就信口胡招,把我們在醫院裡的關係出賣了,口袋裡的一沓病假條就是罪證。他這個人幹出了這種事,我倒是不意外。只可惜我們的大夫去砸鹼了。但這些都是後話了。

小徐一去就沒回來,他死掉了。在這件事上,數盲肯定比我要悲痛。進了局子我才發現,我們的一舉一動上面都知道:知道我們拿柴油換白薯,拿鑄鐵換雪花梨。這些事都是我領頭乾的,因為工資不夠花;當然更知道誰在和誰亂搞,不過數盲表示這些事不必深究,他們教育家屬的工作也沒做好。我個人認為這些事雙方不提最好,省得大家都不好意思。但是不提不等於不重要。

我的問題主要是經濟問題:有人管我要儲藏室鑰匙,我連問都不問就給了他。儲藏室裡就是些鑄鐵、柴油,搗騰沒了可以找別人借。過一會兒又有人管我要地下室鑰匙,說要動用戰略儲備,去開動部裡那輛舊北京吉普。我問他要幹什麼,他說去把小孫接回來。為此還要開介紹信,說咱們這裡提審他。我批准了——我是常務副部長,手裡有介紹信。然後大胖子進屋來,高聲唱道:有螃蟹——要兩桶柴油換。我也批准了,但是要他少帶幾個人去——搞得那麼沸沸揚揚不好。他答應了,但是他們把那輛柴油車開走時,車上至少有十個人。過一會兒又走了一輛車,說是去拉雪花梨,去的人也不少,拉走了不少鑄鐵,拿去換梨;但是又有好幾輛車開進來,上面是外單位的人。我跑出去要把他們攆走,party是晚上的事,白天來幹什麼?我不想有人來幫我們折騰。但是我發現是玻璃公司的人,前幾天人家剛幫我們打了一架,交情非比尋常。更何況人家也不是空手來的,帶來了幾箱鮁魚,還有好多鐵棍。鮁魚是吃的,鐵棍幹什麼用,我都沒敢打聽。然後會計部的人也來了,都是女孩子,攆人家就更不恰當了。有個小姑娘撞到我屋裡來,管我要鐵筷子,要燙頭髮——我沒理她。她就跑出去說,屋裡坐了個人,一聲不吭,好可怕!別人告訴她說,這是我們老大哥,他總這樣。其實我不是總這樣,人來得太多,我心情壞。

有關戰略儲備,也是個嚴重問題。我存了兩桶八十升汽油,這是違法的。汽油是危險品,可以造燃燒彈,威脅到數盲的安全。但是可以造燃燒彈的東西多著哪,比方說,苯,自來水裡有的是,只是領導要它沒有用。搜我家時又發現了一把鋼製的水果刀,這也是危險品,鋼刀可以殺人。假如哪位數盲樂意試試,我能用鑄鐵刀把他殺死。根據以上事實,我認為汽油和鋼的危險性並不表現在它可以傷人。主要的問題是它們對數盲有用。凡對他們有用之物,則危險。我還存了一件最大的危險品——吉普車。這東西開得很快,當然有危險。我存它的目的是萬一有人得了重病,可以在幾個小時內把他送進天津或北京的醫院,救他一命。然而我們誰都不是高速車輛駕駛員(政審通不過),開車上高速公路當然要威脅到數盲的安全。

以前開party沒來過這麼多人。我前妻打個電話來,說你那裡好像來了很多人,是怎麼回事?我說到了年終,和關係單位聯歡。她說你小心點,我們這裡有反應。這使我想到了小徐借了我的車去醫院,肯定是先到了她們那裡。沒想到的是再過一會兒他就要死掉了。我想請她來,但在市府的電話上不敢亂講,就沒有說。中午時分我就開始和大家打招呼,讓他們少招人,但是不管用。到了午後,不知哪來這麼多人,連保安的人都嚇跑了,怕我們找他們報仇——我們的人太多了。然後我就豁出去不想後果了——要玩就讓大家玩高興。

那天早上我還想到這樣一些事:其實我過去是有數盲症的,上小學時連四則運算都算不好——當時我就畫得很好了,所以覺得算不好沒有關係。上中學時物理化學全是一塌糊塗。幾何學得還可以,代數不及格。高考之前覺得數學吃零蛋太難看,找我哥哥惡補了一下,在一百五十分裡得到了三十來分,就把老師和同學嚇了一大跳。假如他們知道我現在是工程師,一定要嚇死了。

那天早上我想到四十年前,我們家住在北京的一個四合院裡。冬天我哥哥從鄉下回來,和我住在一間房子裡。那房子中間有一個蜂窩煤爐子,我把全部身心投入了爐子——這時因為我怕冷,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喜歡擺弄爐子。我哥哥歪在靠窗戶的床上看書。那個窗戶下面是玻璃,上面糊著紙。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的。

我哥哥正在插隊,每年冬天都帶著一肚子的疑惑回來——比方說,當時的年輕人只有少數能上大學,按理說應該選最聰明的人上學才對,但實際情況是選了一些連字都不大識的傻瓜。另一個例子是:大家都在田裡出苦力時,要選幾個聰明人去縣裡開會,住舒適的招待所,吃很好的伙食;但實際情況又是選了一些不可救藥的傻子,到那裡講些老母豬聽了也要狂笑起來的傻話。順便說一句,那種傻話叫做「講用」,我當時只有八歲,已經覺得它愚不可及。他老在嘮叨說,這世道也不知是怎麼了。考慮到我當時的年齡,當然回答不出來。

我哥哥年輕時經歷的事,現在也存在。當然,現在男孩子不用去插隊了,在高中畢業時,大家都要去兵營裡軍訓。然後根據教官的意見,把最聰明的孩子送到技工學校受訓,比較傻的卻送到各種管理、外交、藝術院校裡去。後者假如沒有數盲症的話,在那裡念上幾年,肯定就不識數了。當然,這兩類孩子將來的待遇會有天淵之別。教官在鑑別孩子的智慧方面比任何心理學家都在行——眾所周知,聰明的男孩子會調皮搗蛋,而說什麼信什麼的,肯定是笨蛋。

我們倆住在一間平房裡時,我哥哥總在讀書,先讀各種「選讀」「選集」之類,因為那些書裡有讀不懂的地方,所以他又開始涉獵思辨哲學和中國傳統哲學,黑格爾和《朱子語類》《曾國藩家書》,等等;不讀書時就坐在窗邊瘋狂地咬手指。我哥哥非常聰明,根據他後來的表現,他是百萬人裡挑一的數學天才。

有關我哥哥讀的書,有一點需要補充,現在各種男孩上的學院裡,還在用它們當教本。而技工學校的教本,說來慚愧,都是我們編的。這是因為我們都要到技工學校任教,高深的教本我們教不動。當我為誤人子弟而內疚時,就在工程課上教幾節素描,還有人在數學課上教美聲唱法,在物理課上教唐詩宋詞,所有的學生都被我們教得烏七八糟,將來想發數盲症都發不了。

有關我自己的智力情況,我還沒有提到過。在鹼場裡,我前妻對我有個評價:王犯,在工程上你是個天才,但你十足外行。這都是因為你先灌了一腦子藝術才來學工。你應該去搞藝術,這方面雖然我不懂,但我覺得你一定非常人可比。我聽了這話,心裡很舒服,馬上說道:報告管教!今天晚上我睡門口,給你擋著風!她說:混賬東西,你想感冒得肺炎嗎?我又說:那我睡你腳下,給你焐腳!她又說:身上冷怎麼辦?最後還是睡在老地方,和她並著頭,哪兒冷焐哪兒。

我前妻從來不拍我的馬屁,她也用不著這麼做。所以她說的話一定屬實。假如我也算個聰明人的話,家兄聰明到什麼程度就難以定論了,因為他比我聰明了一百倍都不止。但是讀了一冬思辨哲學以後,出了一件古怪的事:有一天早上他對我說,我有五塊錢,花了三塊,怎麼只剩了兩塊了?出於對他智力的尊敬,我猶豫著回答道:你說你有五塊錢?對呀。花了三塊?對呀。那麼應該剩幾塊呢?他這才哈哈大笑起來,說哲學書都把人讀笨了。這當然是從反面來講,要從正面來講,就不能說是讀笨,應該說讀聰明了才對。

有一件事必須說清楚,我努力做了近十幾年的技術工作,水平毫無進展,甚至可以說是越做越笨。我們周圍的情形也越來越糟了,憑我的笨腦子什麼辦法也想不出來。看看我的同事,和我一樣。假如誰看上去比較聰明,比較有前途,就會得數盲症。只有我這樣的笨蛋不得數盲症。

假如我哥哥的一生被「文革」毀掉了的話,我的一生就被數盲症毀掉了。他現在是個數學教授,不是數學家。我現在是工程師,不是藝術家。假如時局有利的話,我們是可以做成後一種人的。這些事情使我很煩悶。這些事當然是從反面講的,從正面講,就根本沒有煩悶這回事。

我哥哥當然是個反面人物,他拿短期護照出國,逾期不歸。現在他轉到了正面上了:拿了綠卡,成了美籍華人。按領導上的佈置,我早就通知他了——「我們的政策是既往不咎」——但他還是不回來,並且說: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回來。在此我要坦白一點,假如給我個短期護照,我要幹出反面的事來。不給我護照,我也要幹反面的事——開party——我們就是想幹反面的事,故而我們才是危險的。

現在可以說說為什麼要開party——因為好久沒開party了,大家都煩躁得很。比方說大胖子,畫著圖忽然就會引吭高歌,震得玻璃嗡嗡響;還有人會冷不防用小號吹個花腔,能把人嚇出一頭冷汗。還有幾位抒情詩人會冷不防跳起來朗誦一首抒情短詩,但是本錢不夠,尚不足以把人嚇出神經病。不會製造噪音的人吃了烤白薯,皮都不扔,留著打他們。我們這屋裡很熱,所以老有股餿白薯味。所有的設計工作都沒有正進展,有的還有負進展,這就是說,無緣無故把好好的圖紙撕掉。我自己也有點不正常,時時在圖板上畫出裸體女人來。這就是說,再不開party就要出事:和保安打架,和傍肩殉情自殺,或者把摩托車開到別人輪子底下去。前幾天和保安在會場上打了一架,就是個危險的訊號。如果聽之任之,架就會越打越大。

除此之外,上級機關也越來越難打交道了,秘書們說話都帶有進攻性、挑逗性,而且她們還常常擅離職守,上班時間跑出來會情人;我們一打電話就會被數盲粘上。數盲在辦公室裡也越來越坐不住了,經常開大會做大報告;會場秩序也越來越不好,保安員也越來越混蛋。除此之外,還該談到有好幾個禮拜沒颳風了,天上的煙越來越黃,像小孩子屙的屎;整個城市一天到晚嘣嘣亂響,像個彈棉花的工廠。這種情形早晚要把人逼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