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鞭刑

白銀時代 王一波 第2頁,共2頁

後來藍毛衣就又睡著了,又把頭歪在我身上,十分沉重。在受鞭刑的早上,前往刑場的途中,我想一個人消停一會兒,看來也是不可能。這個女孩子我真是猜不透。本來挨鞭子是我們的事情——首先是我的事,因為我是老大哥——莫不成她也想來當老大哥?但是她硬要來插一槓子。首先,根本沒人請她來幫我們打架;其次,更沒人請她去把保安的鼻樑打斷。要知道我們和保安的關係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壞,在她插一槓之前,保安打我們,我們也打保安,雙方都留有分寸;至多打到頭破血流,從來不把骨頭打斷。這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遊戲。她插一槓以後,雙方都死了人(我們的人被打死,他們的人被槍斃),以後就再沒法算一種遊戲了。這件事實在讓人痛心。

我既膽小又怕疼,原本寧可自殺也不會去挨鞭子。這一點在我坐在囚車上前往刑場的路上已經充分表現出來:我出了一路的冷汗,服了三片救心丹,雖然早上導過尿,彈力護身裡還有點潮溼的意思。最可怕的是到了刑場上多半還要出乖露醜,讓大家都看到我是孬種。我在鞋底裡藏了一片保險刀片,隨時可以拿來割脈。但是我挺著沒用,主要是今天這麼大的場面,假如主角畏罪自殺,數盲惱羞成怒,誰知會出些什麼可怕的事。可以想象的後果是:一、隨便揪另外一個人抽一頓;二、把該我挨的鞭子加在藍毛衣背上。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別人都要看不起我。我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我的責任心極強,這就是我總是當老大哥的原因。

我哥哥也是個負責的人。他得了關節炎從鄉下回了城,進了一家小工廠,每天拐著腿去上班,哪怕是天陰下雨腿疼時也按時前往,夜裡往往還要加班。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你還看不出來嗎?假如大家都不好好幹,國破民窮百業凋零之時,我們就會有另一次「文化革命」,或者和外國開戰,或者調軍隊進城來軍管。總而言之,領導上想要破罐破摔,有好多種摔法,你想象都想象不出來。想要避免被摔碎,我們必須要表現得像個好罐子。在我看來,像他那樣負責的人還是挺多的,在青少年時期,我只見過一兩次摔罐子的情形。到了中年,該我負責任時,我想我是盡心盡力了,人家要抽我的脊樑,我都讓抽了。

我哥哥王大和我極相像。下鄉插隊時,他是集體戶的戶長,除了幹活,還要管大夥的吃喝。進工廠以後,他是班組長,上班總是早來晚走,還不敢拿加班費。後來他又當過學生班長、工會小組長、各種會議的召集人等等,直到他當得不勝其煩,逃到美國再也不敢回來。有個老美一見了他就說:你在軍隊裡呆過,當過二十年軍曹!當然,這是想當福爾摩斯的老美。其實我哥哥一天兵都沒當過。現在王大一想起自己幹過的各種不倫不類的差事就做噩夢。我和他的經歷大體上差不多,但是不做噩夢,因為我還在噩夢中。我們倆在遺傳上一定有點古怪。假如我死了,應該有人解剖一下我的屍體,找出毛病的所在,最好還能找出個矯正的辦法來。

在乘車前往刑場的途中,我一直在想今天的要點。第一,我不能被人抽出屁滾尿流的樣子。這是因為在場的會有大批我們的人,假如我屁滾尿流,會傷大家的心。雖然按我的體質和性格一定會顯出屁滾尿流的樣子,但我要拼命頂住。第二,今天我不能死掉。假如我死掉,就會出天大的亂子。其實作為受刑人,死活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但是作為老大哥,必須把不該考慮的事全考慮到。數盲對出亂子的看法是:不怕,不就是死幾個人嗎。聽起來沒什麼,但你要想到他們不識數,根本不知幾個是多少——也許大夥都死光,他還覺得只有幾個。但是這兩個要點又是自相矛盾的。公安局的老大哥告訴我說:今天抽人的是保安的人,他管不著,所以「你要是挺不住千萬別硬挺,裝出個屁滾尿流的樣子,我就能插手了」。這就是說,假如我要保命就要屁滾尿流,不屁滾尿流就不能保命。這兩方面都要顧及,事先難以拿主意,只有等鞭子抽上再作定奪了。

到了地方,看到海濱廣場上黑壓壓的一大片人,少說有一萬。一半是我們的人,另一半是警察,手裡拿著小巧玲瓏的衝鋒槍。那東西做得真是精巧,我一看就入了迷。我們還真有不少好東西,不光有球墨鑄鐵,只是平時不肯拿出來。有關球墨鑄鐵的槍,我有一些補充說明。那種槍放的時候「嗵」的一響,冒出一股濃煙來。假如那槍對著你放,有一定的危險性,看見濃煙後,就有一顆半斤重的鉛彈發出蜣螂飛翔的聲音朝你飛來。這種子彈中在身上必死無疑,但是趕緊躲的話,還能躲開,或者拼命逃跑,那個鉛屎殼郎未必能追上你;假如是你拿槍朝別人放,危險就更大,沉重的槍身要猛烈地往後撞,所以在開槍前最好在胸口墊個包裝紙箱。我和我前妻在鹼灘上打野兔子時,放過鑄鐵槍,像這樣精巧的衝鋒槍卻沒放過——大概是進口的吧。對於這種槍,我也有點要補充的地方:它完全是危險品做的,所以真是好看。故而它當然是特供。見到了這種東西,說明我闖的禍真是不小。

廣場上有一座木板搭的臺子,上面有桌子、麥克風、數盲等等。臺子後面有座x形的木架子,看來要把我們拴在上面。我們從囚車上下來時,遇到了山呼海嘯般的掌聲,還有人高呼歡迎老大哥,然後這掌聲又被更大的聲響壓下去了。會場周圍的武警齊聲喝道:「不——準——亂——動!」那種嗓門和保安是一個型別的。藍毛衣聽了,禁不住往後一縮,撞在我身上。我卻推了她一把,說:別怕,不是衝咱們來的。然後我們就進到臺子背後的棚子裡等候。這個棚子是鋁合金和玻璃做的,裡面就我們兩個人。隔著玻璃往外看,到處是戴鋼盔的武警,我們好像進了籠子一樣。瘮人的是這棚子很隔音,所以很靜,這裡有一把長條椅子,太陽曬得很暖和。我指指椅子說:請坐。藍毛衣坐下來,我隔著玻璃往外看,看見數盲在做大報告。平時我對報告不感興趣,今天倒想聽聽,但是聽不到。棚裡有臺黑白電視機,放著外面會場的實況,但是無伴音。我給了它幾巴掌,想把伴音打出來,但是不成功。不僅沒打出伴音,倒打出大片的雪花。反正閒著沒事,我又打了它一頓,把雪花打掉,還打出一點彩——原來不是黑白電視,是彩色的,但伴音還是打不出來。今天見到的都是特供,只有這臺電視例外。這使我想起了數盲常說的話:好鋼要用在刀刃上!我今天就是到了刀刃上。

我和藍毛衣住在醫院裡養傷,討論受刑那一天的感受,一致認為在鋁合金棚子裡等待的時候最難熬。那一天市長和四個副市長都發了言,一共講了五個多鐘頭,只有寥寥數語提我們的事,大多數時間卻在談精神文明問題、生產問題、汙染問題、計劃生育。考慮到我們就要血肉橫飛,閒扯這些淡話真是有點奇怪,所幸我們在棚子裡一點都聽不到(這是後來知道的),只看見武警在打呵欠。隔了老半天,才有人把玻璃門開啟一條縫。藍毛衣「刷」地站了起來,正要走出去,那人卻說:不要著急,還早。我就是告訴你們這個。然後關上門走掉了。藍毛衣就在棚裡來回走,我卻坐了下來,想打瞌睡,但是睡不著。要知道也許再過一會兒我就要死了。所以我就琢磨那個手銬——那東西是那麼像不鏽鋼,仔細看卻能看出,它的顏色有點灰暗。真的鋼比它亮。這也許是因為鍍了一層無光膜。後來我又把手銬舉到玻璃邊輕輕地敲,聲音很脆,但是有點輕飄飄。敲著敲著來了一個哨兵,對著我蹲下來。我還是繼續敲,他就張大嘴巴,讓我看嘴形——幹——什——麼?我也這麼答道:不幹什麼。不幹什麼。他說:不——準——敲。我說:就——敲。他端起槍來,對準我的胸口。我把胸膛往上一挺。他就笑了。然後回頭看了看,走開了。

後來人家告訴我們說,那一天電視在向全國轉播,大家等著看北戴河抽人,等來等去不見動手,不是數盲的人都熬不住,睡著了。數盲倒是瞪著大眼在看著,但也早忘了等著幹什麼。電視鏡頭一會兒照照這個,一會兒照照那個,終於照到了一個人在啃麵包,就轉播了那個麵包消失的全過程。然後他像眼鏡蛇一樣張開大嘴,讓全國人民看他的扁桃腺,還用舌頭舔麵包渣,這使我好一陣見了面包就噁心。然後又轉播了一個人抽菸,抽了一口,憋住了氣,用左眼看看菸頭,再用右眼看看菸頭,最後用兩隻眼看菸頭,把自己看成了對眼,足足憋了四分鐘,才把那口淡淡的煙撥出來。後來知道,那個人原來是個蹼泳運動員,肺活量大得驚人。我要是有那麼好的肺,就絕不吸菸。還轉播了一個小會計給自己化妝,先是仔仔細細給自己畫眼暈,畫完了,照照鏡子,用紙擦掉,再畫一遍。忽然之間,她拿出口紅,給自己畫了個大花臉,然後吐著舌頭給別人看。我要是像她那麼年輕漂亮,就絕不在電視上糟蹋自己。後來才知道,電視攝像機位置很隱蔽(同樣很隱蔽的還有一大批狙擊手),會場上的人一點也不知自己上了鏡頭。後來這些上鏡頭的人都倒了黴。然後有人噓起來,等到噓聲很大的時候,武警朝天鳴槍,大家都趴下,數盲往天上看。但是我們在棚子裡看不到武警鳴槍,也聽不見。只看到大家趴下數盲朝天上看,所以一點也看不明白。假如不是在螢幕上見到了熟人,我還以為放錯了頻道,這是個電視劇哪。看見這種情形,藍毛衣就哭起來了。

我在受鞭刑之前,在一個玻璃亭子裡關了很久才去挨抽。當時我以為自己很可能馬上就會死掉,但是沒有,雖然挨第八鞭後死了一會兒,吸了氧氣,打了強心針。醒過來以後,有人要把我解下來送醫院——餘下的下回再打。我堅決不同意,並且抱著柱子不撒手,說自己沒問題。我可不樂意再被關在棚子裡。數盲們尊重我的意見,又打了我四下,然後七手八腳地把我解了下來,要架我上擔架。但經過現場搶救,我還能自己站住,就把攙扶的手都推開,從臺上走下去。這時候會場上已經亂了,到處都在和武警扭打,還有槍響。只有臺前一片人端坐不動——都是我的同事。不動是對的,動就會有傷亡,而且傷了誰都不好。我不在,也不知是誰在為頭。我朝那邊走了幾步,又被人架住。公安局的老大哥湊著耳朵說,你還是快走為好。我點點頭。就在這時,有個女人站了起來,她戴著墨鏡,穿一件薄呢子大衣,高跟靴子,徑直走過來,原來是我前妻。原來她回到部裡,掌握著這幫人,這我就放心了。我對她說:你給我根菸。她拿出煙來,吸著了放到我嘴上。我抽了一口,猛烈地嗆咳起來,同時眼前陣陣發黑,趕緊取下煙來又遞給她,說道:給別人吧,別糟蹋了。然後我就人事不知了。

我說過,藍毛衣在棚子裡哭過,當時她說:你看看,他們都在幹什麼?一點都不尊重我們。我趕緊安慰她說:會尊重的——不尊重我們,也得尊重國家的鞭刑。但是我心裡卻在想:看來他們把我們安排成了個會尾巴。所謂會尾巴,就是很不重要的議題,萬一來不及進行,就推到下次會。看情形,我們要被押回醫院。以後還要五點起來,灌腸導尿——導尿這件事最可怕,因為二等兵王二不經摺騰,動不動就直起來,那些小護士面面相覷,然後說:老大哥,可喜可賀。她們的意思是說我這把歲數了還這樣可喜可賀,但我覺得自己為老不尊,難堪得很——這些還可以忍受,還要在這個棚子裡等候,不知會等到什麼時候。因為有了這些細節,所以真被綁到x形架上時,我倒感到如釋重負。

現在我知道,其實數盲們很重視我們,那天唯一的議題就是揍我們,但是不管揍誰,哪怕是揍自己,數盲們都要講兩句,兩句並不多,在這方面我們沒話可講;不幸的是數盲根本就不知兩句是幾句,講起來就沒完。因為這個緣故,藍毛衣哭得很傷心。我讓她把頭倚在我肩上,因為我是老大哥,比她大二十多歲,我顯得既端莊又體貼。其實我也一陣陣地想撒癔症。在一個靜靜的玻璃棚子裡,看著外面的渾渾噩噩,再加上自己生死未卜,我心情壞得很,但我能控制得住。這一切得益於我前妻對我的訓練。當年在鹼場裡,她訓練我走正步,喊了「一」後,就這樣對我說:王犯,你脾氣很壞!而我保持著金雞獨立的姿勢,朗聲答道:報告管教,一定改!她壓低了聲音說:看著點人。然後湊過來吻我一下說:告訴你,不準改,改了就沒意思了。你只要控制住自己就行了。因為有這樣的訓練,所以我不但能控制自己,而且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下在電視上看到了玻璃棚子,透過玻璃還看見我和藍毛衣擁在一起,就說,咱倆上電視了。藍毛衣轉過身來,把哭哭啼啼的樣子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等到看明白這一點,她暴跳如雷,原地跳了好幾下高。後來又對我說:老大哥,你得為我作證,我可不是怕了才哭的。我說:當然,但也得我能活著才成。

後來電視調了一下焦距,棚子、玻璃都不見了,只剩下我們兩個,坐在椅子上。我們倆笑著朝電視招了好多次手,但是沒什麼反應。我眯著眼睛,想把攝像機找出來,但是陽光正從那個方向來,所以什麼都看不到。藍毛衣倚著我說,她有個好主意,假如我捱了鞭子不死,我們倆就傍起肩來。我說,這是老生常談。我有個更好的主意。她振作起來,說道,結婚?生個孩子?我說,不是的。我想認你當我乾女兒。她勃然大怒,跳起來用並在一起的手打我。後來她說,你們這些混蛋,都不和我好,都讓我當女兒!我的便宜這麼好佔嗎!這種說法引起了我的注意,這孩子的脾氣、體態、相貌無一不是當女兒的料。但是她的親生父母怎麼了?假如有父母的話,誰也不敢來挨鞭子。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這樣的:用不著你操心!他們是數盲!早不認我了!然後她問我,當你女兒也可以商量。你愛我嗎?我說,愛。與此同時,雙眼平視著她,用交叉在一起的食指指向她的胸膛。她的胸脯很大,對她那個年齡的女孩子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我前妻訓練過我怎麼說「愛」,這一手在受鞭刑之前,面對藍毛衣的時候用上了。這種訓練是這樣的:在走正步時,她喊二(如前所述,「一」的內容是有關我的脾氣),我換了一條腿站著,她問道:王犯,說「愛」的要領是什麼?我就答道:報告!雙眼平視對方,平靜、緩和、深情地,用胸音!她說,轉過來,做一遍!我保持著「二」的姿勢,單腿轉過身來——這一手就是少林寺武僧也要佩服的——對她說了愛。她問:周圍有人嗎?我說:沒有(當時是清晨四點半,天還不大亮)。她說:很好。還有呢?我說:報告。你得先說稍息才成。她說:稍息。我就放下腿,走過去吻她,做得和熱戀的情人一樣。這時候她說:你要是能「情不自禁」就好了。我說:是!管教!請指示要領!她勃然大怒,說:混賬!我要揍你!我就喀嚓一轉身,面對我們的木棚做好了跑步的準備姿勢,朗聲答道:是!管教!拿鞭子還是拿棍子?我以為能把她氣瘋,但是沒有。她嘆了口氣,說道:不和你慪氣。現在——解散!我受訓的事就是這樣的。等到開party那晚上,我們倆躺在雙人床上,我用胳臂攬著她。她問我,在鹼場幹嗎這樣慪她。我憋了一口氣,好半天才吐出來,什麼也沒說。她猛地翻身起來,撲在我身上,用手指划著我的胸膛說:等你死了,我要把你的心扒出來,吃下去!我說:用不著等那麼久,現在就吃吧。於是她在那裡咬了一口,留下幾個牙印。後來在醫院裡,一個女醫生也看見了,她問我誰咬的,我問她問這個幹什麼。她說沒什麼,這個女人的牙很好呀。但是這又扯遠了。

我在玻璃棚子裡對藍毛衣說了愛,就照要領行事,但因為兩個人都戴了銬子,所以我往左扭,她往右扭,就這樣往一塊湊,從頭頂往下看,一定像個太極圖。就在這時,棚子的拉門譁一聲拉開了。我們倆站了起來,站得筆直。門口站了一大群人。公安局的老大哥說:你們倆誰是頭一個?我看了一眼藍毛衣,發現她臉色蒼白,就朝前跨了一小步——但是藍毛衣已經大步走了過去,我就退回來坐下。她把手伸過去,人家給她開了銬,她就往外走,但是被好幾隻手推了回來。拉門又關到只剩一條縫,那位老大哥在外面說:彆著急,還要等等。這下連我都沉不住氣了,跳起來問道:等到什麼時候?他說:這我也不知道,和我急沒用。他對藍毛衣說:再叫你就脫掉外衣,快一點,大家都少受罪。然後拉上門,上了鎖,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藍毛衣轉過頭來,說:現在幹什麼?聲音發抖。我知道她怕了,就說:活動活動。語氣平緩,一如平日。這可不是我前妻訓練出來的,而是我的本性。當初她在身後一槍打穿了我的帽子,我還是不急不慌。而不急不慌的原因是我極傲,甚至極狂。我已經說過,狂妄是藝術家的本性。這種品行深為我前妻所不喜,所以她常拿著手槍對準我的腦袋,說道:王犯,我要一槍崩了你,然後自殺。我真的嚇得要命——誰知槍裡有子兒沒有——但我還是挺得住,說道:報告管教,崩完以後,您就說走了火,不用自殺。她把槍口拿開,說道:王犯,你是瘦驢屙硬屎,你承認了吧。我真的是瘦驢屙硬屎,但我就是不承認。哪怕她真的崩,我也認了。

我在玻璃棚子里老想起我前妻,而眼前的事卻是藍毛衣在伸臂,下腰,踢腿。一活動起來,她的膽子就大了。後來她在屋裡翻了一個跟頭,然後走到屋角,脫下高跟鞋,倚牆倒立起來,於是夾克、裙子都溜了下來,露出了肚皮、內褲、吊襪帶、大腿等等。要知道,我們現在正上電視,我就朝她搖頭道:不好看。她又正過來,穿上鞋,搓著手上的土,走到我身邊來,說道:我的腿不好看?我說其實是好看的,但是咱們在上電視,你別毒害青少年。

有件事必須解釋一下,我們的電視沒聲音,於是我就以為電視是無聲的。其實不對,電視有聲音,所有的地方都被人下了微型話筒。所以我們在棚子裡說話,全中國,乃至全世界都能聽見。這是因為全世界的電視臺都買了轉播權。這句話就被上級數盲聽見了,發出指示道:我們的好多同志,覺悟還不如一個犯人!亂七八糟的鏡頭怎能上電視!這個指示就往前方(這是電視行業術語,指轉播現場)傳,但是怎麼也傳不到,電話一會兒打到新疆,一會兒打到西藏,當地的數盲就大慌大亂,打聽他們覺悟為什麼不如犯人,不如哪個犯人。平時亂七八糟的事也有,都不如那天糟糕,但是這件事當時我們並不知道。我們在等待,太陽逐漸不那麼厲害了,棚子裡也沒有剛才熱。我們都冷靜下來,並肩坐著看電視,電視裡就是我們自己。只要心平氣和,就能覺得活著是好的,不管是怎麼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