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也是最後的一天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1頁,共2頁

現在,奧列格不能懷著貪婪的心情一個勁兒地想她,但要是能像一條狗,能像一條捱了打的可憐巴巴的狗那樣去躺在她的腳下,那倒是一種享受。躺在地板上,像一條狗似的嗅她的腳——這也許是可能設想的一切幸福中最大的幸福。

然而,他當然不能允許自己表現這種動物的純真——去到她家乖乖地趴在她的腳下。他得說一些表示歉意的客氣話,她也將說一些客氣話,表示歉意,因為幾千年來事情就是被搞得如此複雜化了。

即使現在他也似乎看到昨天她兩頰泛起的紅暈,當時她說:您知道嗎,其實您完全可以住在我那裡!這紅暈必須用笑聲來抵消,用笑聲擋住它,阻止它,不能讓她再感到窘迫,這就是為什麼必須想好最初的幾句話,顯得既有禮貌,又相當幽默,從而沖淡那不同尋常的境況:作為一個病人,他到自己的醫生——一個年輕的單身女人家裡去借宿。要不然就什麼話也別去想了,而只是在門口一站,望著她。不消說,應該立刻稱她薇加,對她說:「薇加!我來了!」

然而,不管怎麼說,跟她在一起——不是在病房裡,不是在診療室裡,而是在一間普通的居室裡,隨便談談什麼,他是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福氣的。他大概會犯錯誤,不少地方會弄巧成拙,因為他對人類的正常生活已經完全生疏了,不過,他倒是可以通過眼神表示:「可憐可憐我吧!求求你,可憐可憐我!沒有你,我是那麼不好受啊!」

的確,他怎麼能浪費這麼多時間!他怎麼能不去找薇加!他早就該去了!現在,他毫不猶豫,邁著大步往前走去,只擔心見不到她。在城裡逛了半天了,他已經弄清楚街道的位置,此時他知道該往哪兒走了,所以他一直往前走去。

只要他們互相懷有好感,只要他們在一起互相交談覺得那麼愉快,只要他有機會拉住她的兩手,摟住她的肩膀,從近處溫柔地望著她的眼睛——難道說這還不夠嗎?甚至還會遠遠超過以上所說的那些——難道說這還不夠嗎?……

當然,如果物件是卓婭,那就不夠了。可這是薇加呀,是一頭溫順的羚羊啊……

要知道,只要想到可以把她的雙手握在自己手中,胸中的弦就會繃緊,他就會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到底夠不夠呢?……

離她的家愈近,他的神經就愈緊張。這是不折不扣的恐懼!然而這種恐懼又使人感到幸福,又使人高興得要死。單憑這種恐懼,他此刻就有一種幸福之感!

他一路往前走,只看所經過的那些街的街名,對商店、櫥窗、電車、行人則根本不去注意。突然在拐角處,由於擁擠他一時未能繞過站在那裡的一位老婦而猛醒過來,發現這老婦人在賣一束束紫色的小花。

在他那被磨滅和被改造之後重新適應的記憶裡,即便找遍最偏僻的角落也見不到去造訪女人必須帶花這麼一回事的影子!這一點已被他忘得乾乾淨淨,彷彿世上根本不存在這樣的事情似的!他一直揹著沉甸甸的有補丁的行李袋心安理得地走著,沒有絲毫猶豫不決的樣子。

可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些鮮花,而且,這些鮮花是賣給人家派什麼用場的。他皺起了眉頭。模糊的回憶浮現於腦海,宛如溺死者的屍體漂出渾濁的水面。對了,對了!在他青春時期那個遙遠和近乎虛幻的世界裡,有給女人贈送鮮花的慣例……

「這——算是什麼花兒?」他問賣花的老婦,有點難為情。

「紫羅蘭,還能是什麼?」她有點不高興。「每束一個盧布。」

紫羅蘭?……這就是富有詩意的紫羅蘭?……不知為什麼,他記得紫羅蘭不是這樣的。它們的莖稈該是更勻稱些,更高些,而花朵本身也更像鈴鐺。不過,也許是他記不清了,也有可能這是本地的品種,至少說這裡沒有任何別的花兒可供選擇。既然想起來了,那麼不帶鮮花去不僅不可以,而且還會感到羞愧:剛才他不帶鮮花怎麼竟心安理得地走來著!

可是,這該買多少呢?一束?看起來太少。兩束?還是有點寒酸。三束?四束?太貴了。勞改營裡的那種機靈似乎在他頭腦裡的某個地方卡嗒一響,像計算器般地轉動起來:要是還還價錢,兩束花給一個半盧布,或者五束花給四盧布就能買得下來。不過,響起的這清晰的卡嗒聲對奧列格似乎不起作用。他掏出兩個盧布,一聲不響地給了賣花老婦。

他拿起兩束紫羅蘭。花兒很香,但也不是他青春時期接觸的紫羅蘭的那種香味。

他就這樣拿著鮮花,邊走邊嗅倒還可以,而單獨拿在手裡,看上去一定十分可笑:一個有病的退伍士兵,帽子也不戴,揹著行李袋,手拿紫羅蘭。這兩束花怎麼也安置不好,索性塞進袖筒裡得了,那樣別人倒是看不見。

薇加家的門牌號碼豈不……對,就是這座房子!

她說過,先得走進院子。他進到院子裡去,之後便向左拐。

(而心在突突地跳!)

一條公共的水泥長廊,有頂無牆,欄杆下面的斜柵是用樹枝編的。欄杆上曬晾著一些被子、褥墊、枕頭,拉在柱子之間的一根根繩子上還晾著床單和內衣。

從這一切來看,這裡很不像薇加住的地方。周圍的一切都很不像樣子。有什麼辦法呢,她不能為此負責。再往前,在所有這些晾曬物的後面,馬上就該出現她那帶號碼的房門,不消說,門內就是薇加一個人的天地了。

他從晾著的一條被單下面鑽過去,找到了那扇房門。門是普普通通的門。淺褐色的油漆有的地方已經剝落。門上有一隻綠色的信箱。

奧列格從軍大衣袖筒裡取出了紫羅蘭。用手理了理頭髮。他心情激動,不過這是使他高興的一種激動。她不穿白大褂,在家庭環境裡,是什麼樣兒呢?……

不,他兩條腿拖著沉重的靴子從動物園走來所經過的不只是這幾個街區!他走的是祖國大地的漫長道路,走了兩個七年!而現在,終於復員了,來到了這扇門前,那裡一個女人默默地等了他十四年。

就這樣,他那中指的關節觸到了門上。

不過,他還沒有來得及正式敲門,門卻自動地開了。(是不是她從窗子裡先看見了他?)接著,從門內衝著奧列格推出一輛鮮紅的摩托車,這車在狹小的門口顯得特別龐大。推車的是一個大臉盤的小夥子,鼻子像被踩扁了似的。對奧列格的到來他甚至連問都不問——來幹什麼和來找誰——只顧往外推摩托車,似乎沒有讓路的習慣,於是奧列格往旁邊閃了閃。

奧列格一時愣住了,弄不明白這個小夥子跟單身獨居的薇加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他從她家裡出來?儘管經過了那麼多年,但他畢竟不會完全忘記,人們一般都不是獨家居住,而是合住公房!忘是不會忘記的,但也不見得完全記住了。在勞改營的營房裡,自由被想象成與營房截然相反,絕不會幾戶人家合住一套公房。是的,即使在烏什-捷列克,人們也都是獨門獨戶,不知道什麼是合住的公房。

「請問。」他對小夥子說。然而那小夥子把摩托車從晾著的被單下面推過去之後,已經順著梯級往下去了,車輪落在梯級上發出咚咚的碰撞聲。

而門他卻任其敞開。

奧列格猶豫不決地往裡走。此時,在昏暗的過道深處看得見還有一扇、兩扇、三扇門——究竟是它們之中的哪一扇呢?昏暗中出現了一個女人,她燈也不開,立刻懷著敵意問道:

「您找誰?」

「我找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科斯托格洛托夫一反常態,不好意思地說。

「她不在!」那女人不去敲門試試看,當即懷著反感以十分自信而生硬的口氣把他頂了回去。她衝著科斯托格洛托夫走過來,迫使他後退讓路。

「請您敲敲她的門。」科斯托格洛托夫鎮定了下來。他是為了盼望見到薇加才這樣軟下來的,否則對這位沒好氣的女鄰居他也能以牙還牙。「她今天不上班。」

「這我知道。她不在家。起先在,後來走了。」額頭很低、面頰有點歪斜的這個女人上下打量他。

她已經看見紫羅蘭了,要藏起來已為時太晚。

如果手中沒有這兩束紫羅蘭,此刻他還會有個人樣兒,可以自己去敲門,坦然地談話,繼續問下去——她走了多久,是不是很快就會回來,甚至還可以留張條子給她。(說不定薇加也留了條子給他?……)

可是紫羅蘭使他變成了一個求愛者、一個前來送禮物的人、一個痴情的傻瓜……

於是,在這個面頰有點歪斜的女人的進逼下,他退到了長廊上。

而對方不僅把他從進攻基地趕走,還跟蹤觀察:這個流浪漢的背袋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直往外頂,可不能讓他從這裡順手牽羊撈走了什麼。

不帶消音器的摩托車,在院子裡肆無忌憚地發出開槍似的啪啪聲,有時突然中止,隨後又響起來,接著又停止了。

奧列格不知所措。

女人怒氣衝衝地盯著他。

薇加既然答應了,她怎麼會不在家呢?是的,她本來在等他,可是後來出去了。多麼不幸!這不是不巧,不是掃興,而是不幸!

奧列格把拿著紫羅蘭的那隻手縮排了軍大衣的袖子裡,就像手被砍去了似的。

「請問,她很快就會回來還是上班去了?」

「她走了。」女人把字眼咬得很清楚。

不過,她並沒回答問題。

可是,就這樣站在她面前等著也很尷尬。

摩托車抽動起來,啪啪地噴吐著,放了一陣煙,隨後又熄火了。

而欄杆上放著的是一些沉甸甸的枕頭、褥墊和罩著被套的毯子。這都是被拿出來晾曬的。

「那您還等什麼呢,公民?」

由於這些床上用品所形成的龐大碉堡,奧列格怎麼也想不出對策。

而那個女人則直盯著他,連思考的時間都不給他。

那輛該詛咒的摩托車始終發動不起來,簡直把人心都撕成了碎片。

於是,奧列格從枕頭碉堡那兒後退——循著來時的原路被攆得退了下去。

要不是還有這些枕頭(一隻角被揉皺,兩隻角像奶牛的乳房那樣松垂,還有一隻角像方尖碑似的聳立著),要不是還有這些枕頭,說不定他會想出辦法來,會採取什麼行動。不應該就那麼幹脆地走了。薇加一定會回來的!而且,很快就會回來!那時她也會感到遺憾!必定會感到遺憾!

然而,枕頭、褥墊、帶被套的毯子以及像旗幟似的晾在繩子上的床單,似乎都標誌著一種穩定的、世世代代檢驗過的經驗,此刻要將這種經驗推翻,他是無能為力的。他也沒有權利這樣做。

尤其是現在。尤其是他。

一個單身漢,只要他心中燃燒著信念或強烈的追求,便能睡柴堆,睡木板。囚犯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睡在光禿禿的硬板鋪上。被強制與他分開的女囚犯也是如此。

不過,要是男人和女人約好了在什麼地方待在一起,那麼,這些鬆軟的嘴臉就會信心十足地等著顯示自己的威風。它們明白,自己的估計絕不會錯。

奧列格離開那個他自知無力攻克的要塞,揹著沉甸甸的熨斗,縮著被砍去了似的手,踉踉蹌蹌地走出大門,枕頭碉堡則得意地用機槍朝他的背影射擊。

那該詛咒的摩托車還是發動不起來!

到了大門外面,這些劈劈啪啪的響聲減輕了些,奧列格也就停住了腳步又等了一會兒。

他還沒有完全失去等到薇加的希望。她要是回來,不可能不從這裡經過。那時他們就會相對一笑,高興地說:「您好!……」「您可要知道……」「說起來也真可笑……」

那時,他已不會馬上把被擠皺、變蔫了的紫羅蘭從袖子裡抽出來?

等到了就可以跟她一起重新返回院子裡去,但是,他們又不得不經過那些鬆軟而自信的碉堡!

碉堡不會放過他倆,決不會讓他們在一起。

即使不是今日,總也會有那麼一天,就連與世俗灰塵格格不入的、步態輕盈、熱情洋溢和眼睛呈淺褐色的薇加,也會把自己那輕柔美好的被褥(但畢竟是被褥)搬出來曬在敞廊上。

鳥兒無巢不居,女人的生活離不開被褥。

就算你出汙泥而不染,就算你崇高純潔,但夜晚那不可避開的八小時你能躲到哪裡去呢?

總不能不睡下。

總不能不醒來。

滾出來了!鮮紅的摩托車從大門內滾出來了,一路朝科斯托格洛托夫作最後的射擊,而那塌鼻子的小夥子到了街上,神氣得像個勝利者。

科斯托格洛托夫失敗了,灰溜溜地走開去。

他把紫羅蘭從袖子裡移出來。過不了幾分鐘,這兩束花便無法送人了。

迎面走來兩個小姑娘——烏茲別克少先隊員,她們那同樣的黑色髮辮都是用電線紮緊的。奧列格的兩手各拿一束花遞給她們:

「拿去吧,小姑娘。」

她們詫異起來。先是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接著又看了看奧列格。她們用烏茲別克語交談了幾句,認識到此人並不是喝醉了酒,也不是要糾纏她們。也許,她們甚至還明白,這位士兵叔叔把鮮花送給她們是有其難言之苦的?

其中一個接過花束,點了點頭。

另一個也接過花束,點了點頭。

接著,她們快步往前走,兩個人肩頭緊靠在一起,談論得很起勁。

他的肩後只剩下骯髒、汗溼的行李袋了。

在哪兒過夜——這得重新考慮了。

旅館裡不行。

去卓婭那裡不行。

找薇加不行。

不,可以,可以。薇加一定會感到高興,儘管她不會讓你看出來。

然而,這說「不行」還不如說是「不準」。

對奧列格來說,薇加不在,整個這座美麗、富饒、有百萬人口的城市,就像背上的那隻沉重的行李袋。說來也奇怪,今天早晨他還那麼喜歡這個城市,想多待幾天。

還有一點也很奇怪:今天早晨他為什麼那樣高興?而此時,他的痊癒卻突然不再使他覺得是什麼特別的喜事。

還沒走完一條街區,奧列格就感覺到自己飢腸轆轆,兩腿疲軟,周身乏力,覺得殘餘的腫瘤在體內滾動。這時他一心想著的是儘快離開這座城市。

然而,即使重返烏什-捷列克,這一前景對他也沒有吸引力了,儘管現在去那裡的路完全暢通。奧列格明白,如今到了那裡,必會更受到苦悶的折磨。

是的,他簡直想象不出,現在能有哪一個地方、哪一件事情能使他心情舒暢。

除非回到薇加身邊。

他會撲到她的腳下,對她說:「不要攆我走,不要攆我走!這不能怪我啊。」

然而,這說「不行」還不如說是「不準」。

他看了看太陽。太陽開始往西偏了,想來已過了兩點了。現在得拿個主意。

他看到一輛電車上的號碼正是開往流放人員監督處方向的那趟車的。於是他開始觀察,看它在近處的什麼地方靠站。

電車本身像患有重病似的載著他通過一條條鋪著石頭的狹窄街道,一路發出鋼鐵摩擦的軋軋聲,拐彎處尤其刺耳。奧列格抓住電車吊環,彎下身來,想看看窗外有些什麼。但這一帶沒有草木,沒有林陰道,只有鋪著石頭的路和牆面退色的房屋。閃過一張日場露天電影的海報。看看那是怎麼放映的倒挺有意思,但不知為什麼,他對世上的新奇事物已沒有什麼興趣。

十四年的孤獨生活他挺了過來,為此而感到驕傲,但他不知道,像這樣若即若離的狀態半年下來會意味著什麼……

他認出自己要到的那一站,便下了車。從這裡得沿著乏味的工廠區的一條沒有樹木、曬得發燙的寬闊大街步行一千五百米左右。馬路上不斷有卡車和拖拉機來來往往,轟隆作響,而人行道順著長長的磚牆延伸,然後跨過工廠的鐵路軌道,接下來跨過一條煤渣路堤,經過一片挖了好多坑的空地,再次跨過鐵軌,往前又是沿著牆邊,最後終於見到幾排單層木棚。這些棚子的正式名稱是「臨時民房」,可是它們已有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歷史了。現在,儘管不像1月份科斯托格洛托夫第一次來找監督處時那樣,雨下個不停,泥濘不堪,但終究是一段漫長而又令人洩氣的路程,也很難讓人相信,這條街跟那些環形林陰路、粗壯的橡樹、挺拔的白楊和堪稱奇觀的紅杏花開竟在同一個城市裡。

無論他怎樣壓抑自己的感情,說應該那樣,那樣才對,那樣才好,事後仍然會更為猛烈地迸發出來。

主宰全市所有流放人員命運的監督處如此神秘地設立在郊區究竟用意何在?瞧,反正它就在此地,在這些棚屋、泥濘的通道、玻璃打破後用膠合板釘死的窗戶與到處都掛滿了晾曬的床單和衣衫中間。

奧列格想起了那位連上班時間人也不在的監督官可憎的面部表情,想起當時他在這裡接待自己的情形,此時,到了監督處木棚的走廊裡,奧列格放慢了腳步,讓自己也擺出一副獨立不羈、成竹在胸的面孔。科斯托格洛托夫從來不許自己向看守們露出笑臉,即使對方向他微笑。他認為有責任提醒他們,自己什麼也沒有忘記。

他敲了敲門,走了進去。第一間屋子半明半暗,幾乎空無所有:只有兩條瘸腿的長凳和欄杆後面的一張桌子——當地的流放人員每月兩次的註冊聖典想必就在這裡進行。

此時,這裡什麼人也沒有,而裡邊牌子上寫著「監督處」的一扇門敞開著。奧列格走過去往裡面張望了一下,嚴肅地問道:

「可以進嗎?」

「請進,請進。」一個十分親切的聲音表示歡迎他。

怎麼回事?奧列格有生以來從未聽見過「內務人民委員部」的人用這樣的語調說話。他進去了。在整個光亮的房間裡只有監督官一人坐在辦公桌旁,但這不是先前那個表情嚴肅讓人捉摸不透的蠢貨,而是面相和善、甚至書生氣十足的亞美尼亞人坐在那裡。此人一點架子也不擺,穿的也不是制服,而是一套頗為講究的便裝,顯得跟這棚屋不大協調。這位亞美尼亞人如此和藹地打量著奧列格,彷彿自己的工作是攤派戲票,並且歡迎奧列格這位好主顧的到來。

在勞改營裡待過之後,奧列格不可能對亞美尼亞人抱有太多的好感:在那裡,亞美尼亞人為數不多,但相互抱成團,總是佔據存物處、麵包房之類的好地方幹活,有些差使甚至可說是肥缺。不過,說句公道話,這也不能怪罪他們:這些個勞改營不是他們發明的,這西伯利亞不是他們創造的,憑什麼道理要他們不互相庇護,不做交易,成天用十字鎬去刨土?

看到辦公桌旁這位對他滿面笑迎的亞美尼亞人,奧列格想到的正是亞美尼亞人不打官腔、講究實際的特點,心頭馬上感到一種溫暖。

監督官儘管很胖,聽到奧列格報出了姓名並說明是臨時登記註冊,卻馬上從座位上利索地站起來,開始在一隻櫃子裡翻查卡片。與此同時,他似乎是竭力不使奧列格覺得乏味,因此口中一個勁兒地念叨:要麼是毫無意義的感嘆詞,要麼是按紀律來說嚴格禁止念出來的一些卡片上的姓名:

「……那我們就來看一看……卡里福吉季……康斯坦丁尼季……好吧,請您坐一會兒……庫拉耶夫……卡拉努利耶夫……哎喲,一個角給弄破了……卡茲馬戈馬耶夫……科斯托格洛托夫!」接著,他又完全忽視「內務人民委員部」的嚴格規定,沒有詢問,就主動說出了對方的名字和父稱:「是奧列格·菲利蒙諾維奇吧?」

「是的。」

「……您是從1月23日開始在腫瘤醫院裡治病的……」這時,他抬起頭來,一雙靈活的、富有人情味的眼睛望著奧列格,「怎麼樣?您覺得好些了嗎?」

奧列格深受感動,他甚至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喉嚨裡有點哽住了。所需要的是多麼少啊:只要讓一些通情達理的人坐在這類可憎的桌子旁邊,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此時,奧列格的神經已鬆弛下來,很自然地回答:

「這怎麼對您說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好了些,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壞了些……(壞了些?真是忘思負義!還有什麼能比躺在醫院的地板上只求一死時的狀態更壞呢?)總的來說是好了些。」

「噢,那就好!」監督官為他感到高興。「您幹嘛不坐下?」

哪怕是攤派戲票也得花一些時間的!得在什麼地方蓋上印戳,填寫日期,還得往一本厚厚的簿冊裡註上些什麼,還得從另一本簿冊裡登出什麼。這位亞美尼亞人當即欣然辦理了上述種種手續,把奧列格先前交來的獲准外出證明從卷宗裡取了出來,一邊將它遞給奧列格,一邊含有深意地望著他,並且壓低了聲音,以完全不是談公事的口吻說:

「您……不必苦惱。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

「您指的是什麼?」奧列格十分驚異。

「這還用問?當然是指註冊、流放、監督管制這類事情!」他無所顧忌地露出了笑容。(顯而易見,他有另外一種比較愉快的工作可做。)

「什麼?已經有了……指示嗎?」奧列格急於瞭解底細。

「指示倒還沒有下達,」監督官嘆了口氣,「不過已有苗頭了。我可以肯定地對您說:一定會下達的!您要堅持住,把身體養養好,再回到人們中間去。」

奧列格露出了苦笑:

「是啊,我已經被逐出了人間。」

「您有什麼專長?」

「什麼專長也沒有。」

「結婚了嗎?」

「沒有。」

「這倒也好!」監督官深信不疑地說。「在流放地結婚的,後來往往要離婚,這有一系列的麻煩事。而您恢復自由以後,回到家鄉去,也就可以娶個媳婦兒!」

娶媳婦兒……

「但願如此,謝謝您!」奧列格站了起來。

監督官深表同情地向他點頭作別,但畢竟沒有伸出手去。

奧列格走過兩間屋子時,一直在想:為什麼來了這樣一位監督官?他是生來如此,還是風氣所致?他是固定在這裡,還是臨時的?還是如今特地要派這樣的人來任職?弄清楚這一點是很重要的,但顯然不宜回去。

奧列格又沿著工廠區的這條長街經過棚屋、鐵軌、煤渣路堤急匆匆地走,腳步比較輕鬆,也比較平穩,很快就熱得把軍大衣脫了下來,監督官給他灌輸的那一桶喜悅也漸漸地順著血管流遍全身。這一切,他是逐步領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