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列格之所以是逐步領會到的,是因為坐在那些辦公桌旁的人早已失去了他的信任。戰後初期,一些有大尉、少校頭銜的官員特意散佈謊言,說什麼即將對政治犯實行大赦,這事他怎能不記得呢?當時大家是多麼相信他們!「是大尉親自對我說的!」其實,他們是奉命給情緒絕望的囚徒打氣,讓他們堅持服苦役!讓他們完成定額!讓他們至少有活下去的一個奔頭!
然而,這位亞美尼亞人如果還可以對此作一些猜測的話,那麼,就其所擔任的職務來說,也不可能摸到很深的底情。再說,奧列格自己根據報紙上的一些簡短的訊息,豈不也悟出了這一點?
我的天哪,要知道是時候到了!早該這樣做了,難道不是嗎!一個人會由於腫瘤而喪命,一個國家增生了許多勞改營和流放地又怎能生存?
奧列格又感到自己是個幸福的人了。不管怎麼說,他總算沒有死。不久他就可以買張火車票去列寧格勒了。去到列寧格勒!……莫非當真可以走到伊薩基大教堂那兒摸摸它的圓柱?……
伊薩基大教堂的圓柱——那算什麼!眼下的事情是,同薇加的一切都變了!簡直令人頭暈目眩!現在,如果真的……如果確實……要知道,這已不再是幻想!他可以在這裡住下,跟她住在一起!
跟薇加生活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只要想到這裡,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要是馬上到她那裡去,把這一切告訴她,她會多麼高興啊!為什麼不告訴她呢?為什麼不去呢?倘若不告訴她,世上還有什麼人更值得告訴呢?還有誰會更關心他的自由?
而他就在電車站上。此刻就得作出選擇:去火車站呢,還是去薇加那裡?而且,必須抓緊時間,否則她又會走開。太陽已經不那麼高了。
他又激動了起來。心又要他飛向薇加!在去監督處的路上想到的那些理由已統統不見了。
他為什麼要像做錯了事身上有汙點似的,迴避薇加呢?她給他治病的時候,豈不也想過什麼?
當他提出異議,要求停止這種療法的時候,她不是保持過沉默並退出鏡頭嗎?
為什麼不去呢?難道他們的關係不能進一步發展?為什麼不能站得高些?難道他們不是人嗎?就薇加來說,至少她有這個權利!
他已經在往車上擠了。站上聚集了那麼多人,全都往這路車上擁!大家都要往這個方向去!而奧列格一隻手上是軍大衣,另一隻手上是行李袋,沒法抓住扶手。他被擠得團團轉,先是被推上了踏板,然後被擠進了車廂。
從各個方向都在拼命擠他,他發現自己處在兩個姑娘背後。她們的模樣像大學生,一個皮膚白皙,一個黝黑。她們同奧列格靠得那麼近,大概會感覺到他的呼吸。他的兩手分別被夾得牢牢的,不僅無法掏錢給火氣很大的女售票員,而且無論哪一隻手都動彈不得。他彷彿用拿著軍大衣的左手半摟著皮膚黝黑的那個姑娘。而整個身體壓向皮膚白皙的那一個,以致從膝蓋到下巴頦兒都觸及到她,她也不可能不感覺到他。最強烈的情慾也不可能像車上這群人那樣使他們貼得如此之緊。她的脖子、耳朵、頭髮卷兒與他靠攏的程度遠遠超出了一切可以設想的界限。隔著自己那破舊的呢子軍衣,他吸收著她的溫暖、柔軟和青春。黝黑的那個姑娘繼續向她談著學校裡的事情,白皙的這一個卻停止了答話。
在烏什-捷列克是沒有電車的。像這樣的擠法,先前只是在彈坑裡才有過,但那裡並不總是跟女人混雜在一起。這種感受他幾十年沒有得到驗證,沒有得到充實,因而此時益發覺得強烈!
但這不是幸福,這是悲哀。這種感受有一道不能跨越的門檻,哪怕是受到內心的慫恿也不行。
要知道,有人曾經預先告訴過他:裡比多還會保留下來。這就是它了!……
如此過了兩站。隨後儘管還是擠,但來自後面的壓力已不是那麼厲害,奧列格有可能稍微鬆動一下。但他沒有這樣做:他不想脫出身來結束這痛苦的享受。此時此刻,別的他什麼也不想要,只想就那樣再待會兒,再待上一會兒。哪怕電車現在開回老城!哪怕它發了瘋似的,吱吱軋軋不靠站地直到深夜那麼環行!哪怕它敢於去做環球旅行!——反正奧列格不想首先脫出身來!奧列格儘量延長這種幸福的時刻,比這更高的幸福他現在不配得到。與此同時,他懷著感激的心情記下了腦勺上的頭髮卷兒(而她的臉奧列格始終未能看到)。
皮膚白皙的姑娘脫出身來,開始往前面移動。
在把虛軟、微屈的兩膝站直的同時,奧列格明白了,去找薇加也必將以痛苦和欺騙為結局。
他去她那裡,求之於她的必然會多於她求之於自己的。
他們曾如此崇高地一致認為,精神上的交流比任何其他形式的交流都更為寶貴,但這座高高的橋由他倆的手搭起來之後,奧列格發現自己的手臂有點支撐不住了。他去找她,見了面會侃侃而談,可內心裡卻痛苦地想著另一件事。等她一走,他一個人留在她房間裡,他就會對著她的衣服、她的每一件小物品哀怨地哭起來。
不,應當比天真的小姑娘有頭腦些。應當去火車站。
他沒有往前去,從那兩個女學生身旁經過,而是往後擠,從後面的門跳下了車,被什麼人罵了一句。
電車站附近又有人在賣紫羅蘭……
太陽已快落下去了。奧列格穿上了軍大衣,換車去火車站。這路電車已不像剛才那麼擠。
在車站廣場上擠了一陣,問了幾次也沒問出個名堂,最後他終於擠到一個類似帶篷菜場那樣的亭子跟前。那是賣遠端火車票的地方。
售票的視窗共有四個,每個視窗前面都排有一百五十至二百人。暫時離開的人還不計算在內。
奧列格看到,火車站上一連幾天幾夜排隊的這種景象,似乎還是老樣子。世上許多事物起了變化——時尚變了,路燈換了,青年人的作風也不一樣了,但是排隊買火車票的這種情況從他記事以來就是如此:1946年是這樣,1939年是這樣,1934年和1930年也是這樣。對新經濟政策時期擺滿了食品的櫥窗他還記憶猶新,但不排隊的火車站售票處他甚至想象不出是什麼樣子:不知出門之難的只有那些持有特別身份證或特殊證明的人。
眼下他倒有一張證明,儘管說明不了其重要性,但是還能派上用場。
空氣令人窒息,科斯托格洛托夫直冒汗,但他還是從行李袋裡掏出了那頂很緊的皮帽子戴在頭上,就像繃在帽楦上似的。他把行李袋掛在一隻肩上,他那神態讓人覺得似乎他躺在手術檯上由列夫·列昂尼多維奇給他開過刀之後還不到兩個星期。於是他帶著極度虛弱的表情和暗淡無神的目光從長蛇陣的尾部向視窗那裡一步一拖地挨近些。
那裡也有一些喜歡這樣做的人,但他們並不往視窗那兒擠,也沒有人打架,因為旁邊站著一個民警。
在這裡,奧列格當著眾人的面,動作遲緩地從衣襟裡邊的斜兜裡掏出了證明信,很信任地把它遞給了民警同志。
民警是個留小鬍子的烏茲別克人,英姿勃勃,像一位年輕的將軍,他表情嚴肅地看了奧列格的證明,向排在最前面的一些人宣佈:
「這個人我們得讓他排在前頭。剛開過刀。」
說著,他指定奧列格排在第三個。
奧列格精疲力竭地看了一眼隊伍中的新夥伴,甚至不打算擠進去,耷拉著腦袋站在一旁。一個上了年紀的烏茲別克胖子戴著一頂盤子似的棕色絲絨寬邊帽,因而臉上有古銅色的陰影,他把奧列格往隊伍裡推了一下。
靠近售票處站著是很有意思的:看得見女售票員往外扔車票的手,看得見旅客從暗兜裡或從腰帶縫兜裡掏出來緊緊捏在手中的那些綽綽有餘的血汗錢,聽得見旅客膽怯的請求和女售票員無情的拒絕——顯然,事情在進展中,而且進展得不慢。
不一會兒,輪到奧列格俯身往視窗裡探頭買票了。
「請給我一張到汗陶的普通硬席票。」
「到哪裡?」女售票員問。
「汗陶。」
「我似乎沒聽說過這個地方。」她聳了聳肩膀,開始翻查一本厚厚的手冊。
「你怎麼啦,親愛的,怎麼要買普通的票呢?」排在後面的一個女人可憐他。「剛開過刀,坐普通車廂行嗎?爬上爬下,刀口會迸裂的。還是買臥鋪吧!」
「沒錢哪。」奧列格嘆了口氣。
這話是真的。
「沒有這麼個車站!」女售票員大聲說,隨即把手冊啪的一聲合上了。「買到另一個站吧!」
「怎麼會沒有呢。」奧列格微微露出笑容。「這個站賣票有一年了,我自己就是從那裡上車來的。早知道這樣,我會把車票儲存下來給您看看。」
「這我可毫無辦法!既然手冊上查不著,那就是說,沒有這個站!」
「可是火車明明在那裡停啊!」奧列格有點要爭論的架勢,聲調似乎比一個剛開過刀的人來得激動一些,「那裡還有售票處呢!」
「公民,您不買就走過去!下一個!」
「對,幹嗎耽擱時間?」後面的人開始嚷嚷了起來。「給你到哪兒的票就拿呀!……才開過刀,可還磨磨蹭蹭。」
噢,此時奧列格是多麼想據理力爭啊!噢,此時奧列格是多麼想讓周圍的人評評理,並要求旅客服務處的負責人和車站站長出來解決問題啊!噢,他可真想把這些木頭腦袋狠敲一頓以伸張正義——儘管這只是一點點、可憐巴巴的正義,但畢竟是正義啊!至少在維護這點正義的過程中可以感到自己作為一個人的正當權利。
然而,供求關係的法則也好,運輸計劃的法則也罷,都是鐵的法則!剛才勸奧列格買臥鋪票的那個女人,已從他背後把錢往窗洞裡塞了。而剛才讓他插進隊伍裡去的那個民警,已經抬起了一隻手,準備將他拉到旁邊去。
「即使從汗陶下車我還得走三十公里,而從另一個站我就得走七十公里。」奧列格還在向視窗那兒訴苦,但這已經是按勞改營裡的方式,以求可憐罷了。他自己急忙表示同意:「好吧,那就買到楚站。」
女售票員對於這一站倒是挺熟悉,票價也知道,而且也還有多餘的票,巴不得趕緊賣給他。奧列格沒有走遠,就在那兒對著亮光核對了票上打的小孔,核對了車廂號碼,核對了票價和找回來的零錢,這才慢慢地走去。
離開那些知道他開過刀的人遠了,奧列格也就把腰直了起來,摘下那頂不像樣子的帽子,將它塞回行李袋裡。離開車還有兩個小時,衣兜裡有了火車票後度過這段時間是會很愉快的。現在倒是可以慶祝一下了:吃一杯在烏什-捷列克再也吃不到的冰淇淋。喝一杯在那裡同樣喝不上的清涼飲料克瓦斯。還得買一些黑麵包路上吃。也不要忘記買點白糖。再就是耐心排隊灌一瓶開水(隨身帶著飲水可是件大事情!),而鹹鯡魚無論如何不能帶。哦,這可比乘坐遞解犯人的車好多了!上車的時候不會搜身,不會把他帶到悶罐似的車廂裡,不會讓坐在有押解人看守的地上,也不會讓你兩天兩夜口渴難熬!還有,倘若能佔到第三層的行李架,那就可以伸開腿躺在那裡——管它是兩個人合用還是三個人合用,反正一個人躺上再說!躺上之後,腫瘤的疼痛也感覺不到了。這豈不是幸福!他是一個幸福的人!他有什麼可抱怨的呢?……
況且監督官還透露了有關大赦的訊息……
生活中久久期待和呼喚的幸福已經來了,終於來了!可不知為什麼奧列格竟認不出它。
不過,歸根結底,薇加有一個「廖瓦」,而且用「你」相稱。說不定還會有什麼別的心上人。反正各種可能性都存在!……一個人闖進另一個人的生活中去勢必會引起爆炸。
今天,他看到清晨的月亮時,曾懷有信心!可是,那月亮是虧缺的……
現在必須早點到站臺上去,儘快在那趟車開始放人上車之前趕到那裡,越早越好。等到那一列空車靠在站臺上,就得看準哪一節車廂,跑過去排在隊伍的前頭。奧列格去看了一下行車時刻表。有一趟開往另一方向的列車——第七十五次列車——已經到了該上車的時候。這時,奧列格便裝出萬分焦急的樣子,匆匆往門前擠,一邊還逢人就問,就連站臺檢票員也不例外(捏在手裡的車票只露出一點點):
「七十五次已經開走了嗎?……七十五次已經開走了嗎?……」
他非常害怕趕不上那趟七十五次列車,檢票員連車票也沒核對,就推著他背上那隻沉甸甸而又脹鼓鼓的行李袋將他放了過去。
到了站臺上,奧列格不慌不忙地走了一會兒,隨後就停了下來,把行李袋放到水泥地上。他回憶起另一次類似的可笑經歷——1939年在斯大林格勒,那是奧列格應徵入伍的前幾天,當時同里賓特洛甫已經簽訂了條約,但莫洛托夫尚未發表講話,對十九歲青年的動員令也還沒有頒佈。那年夏天,他和朋友一起在伏爾加河上劃一條小船順流而下,到斯大林格勒後他們把船賣了,因為得換乘火車回去上課。可是他們划船旅行帶的東西很多,兩個人勉勉強強拿得下,而且奧列格的朋友還在一個偏僻小鎮的商店裡買到一隻揚聲器——當時在列寧格勒很難買到這類東西。那隻揚聲器是圓錐形的大喇叭,又沒有用匣子裝,奧列格的朋友擔心上車時會被擠扁。他們進到斯大林格勒車站時,馬上發覺已是排在密密麻麻的長隊末尾,整個大廳都塞滿了手提箱、口袋、木箱,而要趕在上車之前擠到站臺上去是不可能的,眼看著會有兩宿找不到地方躺一躺的危險。提前進站,在當時是嚴格禁止的。奧列格馬上靈機一動,對朋友說:「你自己能不能把所有這些東西都設法拖到車廂跟前,哪怕你落在最後?」他拿起揚聲器,邁著輕鬆的步子,走向車站工作人員出入的一個上了鎖的通道。他隔著玻璃門鄭重其事地向一位女值班員擺了擺揚聲器。對方開了門。「還有這一隻,我把它安上也就完事啦。」奧列格說。那女的點頭會意,似乎知道他整天都在跟喇叭打交道。列車進站後,他趕在旅客上車之前頭一個跳進車廂,佔好了兩個行李架。
十六年過去了,什麼也沒有改變。
奧列格在站臺上徘徊,看到這裡還有另外一些狡猾的人,像他一樣,不是上這趟車,而是混進來的,現在帶著東西在等。這樣的人有不少,但站臺上畢竟比車站大廳和站前廣場上空得多。這裡也有七十五次列車上的旅客在悠閒地散步,他們衣著講究,不慌不忙,因為座位是對號的,不怕被別人搶佔。有拿著受贈花束的女人,有拿啤酒瓶的男人,有的人還在照相——對他來說,這是高不可攀而又可說是不可思議的生活。在溫暖的春日黃昏裡,這個長長的帶頂蓋的站臺使他想起童年時代到過的南方的一個地方——也許是礦泉水城。
這時,奧列格發現,車站郵政所是對著站臺開的,甚至站臺上還直接擺著一張有四個斜面的小桌子,供旅客寫信。
他心中一下子煩亂起來,覺得這是應該做的,而且最好馬上就做,趁印象還沒有模糊,還沒有磨滅。
他帶著行李袋擠進門去,買了一隻信封,不,買了兩隻信封和兩張紙,還買了一張明信片,隨後又擠出來回到站臺上。他在斜面小桌旁坐好,把裝有熨斗和黑麵包的行李袋夾在兩腿中間,開始寫信——先從最容易的明信片著手:
焦姆卡,你好!
我去過動物園啦!告訴你:真棒!這麼好玩的地方我還從未見過。一定要去。
那裡有白熊,你能想象嗎?有鱷魚、老虎、獅子。你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好好看看,那裡還有賣油炸包子的地方。有捻角山羊,別漏了看。在它旁邊站會兒,想一想,別急著離開它。要是看到羚羊,同樣如此……有很多猴子,你一定會笑個夠。但少了一種動物:一個狠心人往獼猴眼睛裡撒了煙末子,無緣無故地把它給弄瞎了。
火車快要開了,匆此。
祝你恢復健康,做一個真正的人!我相信你!
代我向阿列克謝·菲利波維奇問候!我相信他一定會恢復健康。
握你的手!
奧列格
信寫起來一點也不費力,只是筆很不好用,筆尖不是歪的就是裂的,總是戳破紙張,像用鐵鍬在寫似的。墨水缸裡積著一些纖維渣滓,因此無論怎樣小心謹慎,表面上看起來信是很可怕的:
小蜜蜂卓英卡:
您讓我的嘴唇接觸到真正的生活,為此我由衷地感謝您。要是沒有那幾個晚上,我必定會感到自己完全——完全是個被偷之一空的人。
您比我明智,也許正因為如此,我現在才能離開而不受良心的譴責。您邀請我到您家去,可我沒有去。謝謝!不過我想:讓我們保持已有的關係吧,不去破壞它。我將永遠懷著感激的心情銘記您的一切。
由衷地、誠摯地祝願您婚姻美滿幸福!
奧列格
這有點像在秘密監獄裡的情形:在允許申訴的日子裡也是給你這種滿是纖維渣滓的墨水缸,給你跟這差不多的蘸水筆,而紙比明信片還小,墨水寫上去洇得厲害,都透到紙背了。任你寫給誰都行,愛寫什麼就寫什麼。
奧列格把信讀了一遍,摺好後放進信封裡,打算封口(他從小就記得有一部偵探小說,情節的起因就在於信封的混淆),但事情不盡人意!本來,按國家標準規格,信封的斜口上應有一層膠水,可是現在那裡只有一道暗淡的痕跡,不消說,膠水是沒有的。
於是,奧列格把三支筆都試了試,選出筆尖不算太壞的一支,把它擦乾淨了,考慮寫最後一封信。剛才他還那麼堅定,甚至臉上露出了笑容。可現在一切都晃動了起來。他曾拿定主意寫「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結果寫的是:
心愛的薇加!
(我一直想這樣稱呼您,此刻總算如願了。)
我可以完全敞開心扉給您寫信了。我跟您交談的時候從未這樣坦率,但想象中不也是這樣坦率嗎?您主動提供自己的房間和床鋪,這就是說,我並不只是您所接診的一位病人,對嗎?
今天我到您那裡去過幾次!有一次還真的走到了門口。我去找您的時候非常激動,簡直像十六歲的孩子似的,這對於有我這樣經歷的人來說實在不可思議。我感到激動、羞怯、高興、害怕。要知道,若不是經過那麼多年的顛沛流離,還不可能明白什麼是「上帝的安排」!
然而,薇加!倘若我去時您正好在家,我們之間就有可能出現一種不正常的、完全屬於虛幻的事情!後來,我走在路上也就明白了:您不在家反倒更好。到目前為止,您所忍受的一切痛苦和我所忍受的一切痛苦,至少可以說出個緣由,可以表白!但是,我們之間所可能發生的事情,甚至對任何人都無法承認!您和我,我們之間,似乎有一條灰色的死蛇,但它愈來愈膨脹!
我比您年長,這倒不是指歲數,而是就生活經歷來說。因此,請您相信我:您是對的,您在各個方面,在一切方面都是對的!無論是在您的過去,還是在您的現在,都是如此,只是您無法預料自己的未來。您儘可表示反對,但我敢預言:您不用等漂游到對一切都淡漠的老年,就會慶幸今日沒有分擔我的命運。(我根本不是指自己的流放生涯,現在甚至有風聲說那種情況很快就會結束。)您已經把自己的前半生像一隻羊羔那樣宰了,如今您就饒了自己的後半生吧!
現在,當我反正要離開這裡的時候(即使流放期告終,往後我也不會再到你們醫院檢查和進一步治療了,這就是說,我們將從此分手),我要把自己的內心袒露給您:就連我們在談論崇高精神的時候,儘管我也是那麼真誠地想和真誠地相信這種崇高精神,我還是一直想,一直想把您抱起來,並且吻您的嘴唇!
這一點您儘可自己去分析。
現在,我不徵求您的同意就此吻您。
第二隻信封也是如此:斜口上只有一道暗淡的痕跡,根本沒有一層膠水。不知為什麼奧列格總覺得這不是偶然的,這是為了便於檢查。
可是一瞧背後(哎喲,他的整個計謀和花招全都落空了!),列車已經靠站了,人們都往那裡跑!
他提起袋子,抓起信封,擠進了郵政所:
「膠水在哪兒?姑娘!你們這裡有沒有膠水?膠水!」
「因為老是有人拿走。」那姑娘大聲解釋。她看了奧列格一眼,猶豫不決地拿出一罐膠水:「拿去,就在我這兒用,粘吧!不要走開。」
在黑糊糊的很稠的膠水罐裡有一柄小學生用的毛刷,整個刷子都沾滿了新的和陳的乾硬膠塊,簡直沒法捏住任何部位,塗膠水時只得把刷子柄橫過來像拉鋸似的在信封斜口上拉。然後用手指把多餘的膠水抹去。封上口。再就是把擠出來的膠水用指頭抹掉。
而人們都在往那裡跑。
現在:把膠水還給姑娘,把行李袋拿起來(它始終被夾在兩腿之間,免得被人順手牽羊),把信投入郵箱,自己也往那兒跑!
儘管他筋疲力盡,似乎馬上就會倒下來,可是說跑就跑!
奧列格繞過從正門擁出來的人群,拖著沉重的行李袋從站臺上跳下去,跨越鐵軌,再爬到另一個站臺上,待他跑到自己的車廂前,大約排在第二十名。就算前面還有他們自己的人會加塞兒,那也會排在第三十名左右。中層的鋪位恐怕是不會有了,不過,反正他也不要那裡的,因為他腿太長。然而,頂上的行李架卻非佔不可。
所有的旅客都帶著式樣相同的籃子,有的甚至還帶著提桶——莫不是都盛著頭一茬新鮮果蔬?會不會是運到恰雷所說的那個卡拉幹達去糾正供銷方面的錯誤呢?
列車員,一個頭發斑白的老頭兒,嚷嚷著讓大家沿著車廂站好,不要擁擠,說人人都有位子。但最後這句話他說得並不那麼有把握,而隊伍卻在奧列格後面越排越長。這時,奧列格立即發覺隊伍裡有點騷動,有人企圖往車上衝,而這正是他所擔心的。頭一個企圖鑽過去的是個裝瘋賣傻的傢伙,不明真相的人會以為他是個精神病患者而任其不排隊上車,可是奧列格一眼就認出這個裝成精神病患者的是從勞改營裡出來的痞子,這種人常用這種伎倆去嚇唬人。而一些本來在那裡安分排隊的人也跟在這個帶頭起鬨者後面擁了過來,說什麼「他可以,為什麼我們不可以?」
當然,奧列格也是能夠那樣往前鑽的,那他就會毫不費力地佔到行李架的位置,但在過去的歲月裡,這種事他幹得太多了,現在他希望老老實實、規規矩矩行事,就像小老頭兒列車員那樣。
小老頭兒終究沒有放那裝瘋賣傻的傢伙過去,而那傢伙已經推搡著他的胸脯,滿嘴髒話地罵娘,彷彿這是很普通的語言。這時隊伍裡已有人在咕噥,表示同情:
「讓他過去算了!一個有病的人!」
就在這個當口,奧列格騰地離開原地,三腳兩步跨到那傢伙跟前,不管他的鼓膜能否承受得了,對著耳朵大喊:
「嗨,嗨!我也是從那裡來的!」
那傢伙朝後一仰,揉了揉耳朵:
「從哪兒?」
奧列格知道自己賴以支援的是最後一點力氣,現在打起架來恐怕吃不住,不過萬一弄到那個地步,他的兩條長胳膊還都空著,而裝瘋賣傻的傢伙一隻胳膊上卻挎著籃子。於是,他改換了方式,居高臨下地對著那個傢伙,聲音極輕地一字一句對他說:
「那裡哭的有九十九,笑的只有一個。」
排隊的人不明白是什麼治好了那傢伙的瘋癲,但見他冷靜下來,眨了眨眼睛,對穿軍大衣的高個兒說:
「我倒是沒有意見,我不反對,你先上好了。」
但是奧列格仍站在那傢伙和列車員旁邊。在最壞的情況下他從這裡也能擠上去。不過,那些跟著起鬨的人開始散開排隊去了。
「得了!」那傢伙沒趣地說,「等就等會兒吧!」
人們帶著籃子、提桶走來。從蓋在上面的布袋底下,有時可以清楚地看到粗壯的淺紫淡紅色橢圓形小蘿蔔。從出示的車票來看,有三分之二的乘客是到卡拉幹達。原來,奧列格是為這些人維持了隊伍的秩序!正常的旅客也紛紛上車。有一個女人相當體面,罩一件藍色短上衣。奧列格一上車,那個裝瘋賣傻的傢伙也就穩步跟著上來了。
奧列格在車廂裡快步走,發現不靠邊的一個行李架幾乎還空著。
「就這麼樣啦,」他宣佈說,「我來把這籃子挪動一下。」
「往哪兒挪?幹嗎?」有人驚慌起來,是個瘸子,但看上去倒挺健康。
「不幹什麼!」科斯托格洛托夫答話時已經爬上去了。「人家沒地方躺下。」
他很快就在行李架上安頓停當:行李袋裡的熨斗拿出來,袋子就當作枕頭;軍大衣脫下來鋪著,上裝也脫了——這裡,高高在上,隨心所欲,怎麼都行。他躺下來歇會兒,涼快一下。那穿四十四碼靴子的兩條腿,半個靴筒以下都懸在過道上方,但在那麼高的地方並不妨礙任何人。
下面的旅客也在歸置東西,脫衣涼快,互相認識。
那個瘸子頗好交際,他說過去當過獸醫士。
「為什麼不當了?」有人驚奇地問。
「這你怎麼不懂!每死一隻羊都得上被告席,與其這樣,我倒寧願作為殘疾人退休,運運蔬菜!」瘸子大聲解釋。
「這倒也是!」罩藍色短上衣的女人說,「在貝利亞掌權時,販運蔬菜、水果的是要抓起來的。如今只有販賣工業品的才抓。」
太陽想必只剩下最後一點餘暉了,而這也被車站擋住映不過來。車廂裡,下面還比較亮堂,可上面已暮沉沉的了。有包房的旅客和軟臥旅客此時在站臺上散步,而這裡的人則坐在佔到的位子上,安置行李。奧列格把整個身體伸直。多舒服啊!可蜷著腿在囚犯車廂裡待兩晝夜是很難受的。在那樣的車廂小間裡擠十九個人很不是滋味。擠二十三個人情況就更糟。
其他一些人沒活到今天。而他活下來了。瞧,癌症也沒能置他於死地。如今,流放期也已經像雞蛋殼兒裂開了縫。
他想起監督官勸他娶媳婦的事兒。不久大家都會這麼勸他。
躺著可真好。真舒服。
只是在列車抖動了一下並開始啟動的時候,他才感到心臟那裡,或者說靈魂深處——胸中最重要的那個地方,突然往後收縮。這時,他翻了個身,俯臥在軍大衣上,閉著眼睛,臉貼在裝有面包的行李袋上。
火車在執行,科斯托格洛托夫的兩隻穿著靴子的腳尖朝下在過道上空晃盪,像死人似的。
1963—19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