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別人都還睡著的時候,奧列格就悄悄地起來了,按要求鋪好了床——把被套疊得方方正正,穿上了沉重的皮靴,踮著腳走出病房。
圖爾貢坐在護士桌旁趴著睡覺——兩手交叉疊在一本翻開的教科書上,黑髮濃密的腦袋擱在胳膊上。
樓下的一個女工友老婦為奧列格開了浴室的門,他在那裡換上了自己那已有兩個月不曾穿過、變得有點陌生的衣服:一條舊的軍人馬褲、一件半毛的軍裝上衣、一件軍大衣。奧列格在勞改營裡的時候,這些衣服也都存放著不穿,所以還沒有完全磨破。他冬天的帽子不是軍帽,是到了烏什-捷列克以後才買的,由於尺碼太小,腦袋被箍得很緊。這一天想必會比較暖和,奧列格決定索性不戴帽子,因為戴上了之後他就真像個稻草人了。他的皮帶也不是束在軍大衣外邊,而是束在軍大衣裡邊的軍裝上衣上,這樣,走在街上,他那樣子還會使人覺得是個復員軍人,或者是個從禁閉室裡逃出來計程車兵。他把帽子裝在行李袋裡,這隻從前線帶回來的粗布口袋已經很舊了,上面油跡斑斑,一處曾被篝火燒穿,另一處是彈片窟窿的補丁,當初是奧列格的姑媽把它送到監獄裡來的,因為他要求不把任何好的東西送到勞改營去。
不過,剛脫下病號服以後,就連這樣的打扮,也使他顯得氣派、精神,似乎很健康。
科斯托格洛托夫急於儘快離去,免得被什麼事情耽擱。那和善的女工友老婦拔去插在外門門把上的閂,放他出去。
他邁到臺階上,停了下來。吸了一口尚未受到任何干擾和未被攪渾的清新空氣!他仔細一看,眼前是一個綠意漸濃、充滿了生機的世界!他把頭抬高一點,只見已經醒來、但卻藏在什麼地方的太陽把天空映得一片緋紅。他把頭昂得再高些,則見滿天都是紡錘形的卷積雲朵,這真是千百年精心琢磨而成的工藝品啊,可惜的是總共只有幾分鐘的工夫就要飄散,僅有不多的幾個仰視的人才能欣賞到,也許,這裡只有科斯托格洛托夫一個人。
而一隻熠熠閃亮、姿態優美而清晰可見的小舟,正在漂越泛著碎錦、花邊、羽毛、泡沫的雲海,那是還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一彎殘月。
這是創世日之晨!世界之所以重新創造,僅僅是為了歡迎奧列格歸來:往前走吧!活下去!
僅僅有鏡子般明淨的月亮,還不能算是映照戀人的新月。
由於幸福,奧列格臉上綻開了笑容。他不是笑對任何人,而是笑對天空和樹木,滿懷即使是老人和病人也會沉浸其中的那種早春清晨的喜悅,順著熟悉的路徑走去,除了掃院子的一個老頭兒以外,沒遇見任何人。
他回頭看了看癌症樓。這座被幾株高高的、尖頂呈金字塔形的白楊半掩映的,由淺灰色的磚頭一塊塊砌起來的建築物,七十年來一點也沒變老。
奧列格一路走,一路向這醫療中心的樹木告別。槭樹上已掛起一串串耳墜似的柔荑花序。櫻桃李也已開出第一批花兒——白色的,但在櫻桃李的葉子映襯下花兒看起來是淡綠色的。
然而杏樹這裡卻一棵也沒有。據說,杏樹已經開花了。到老城可以好好看看。
在創世的第一個早晨,誰做事會都那麼合乎邏輯?奧列格把原先的計劃統統推翻,想出一個極其荒唐的主意:此刻,趁大清早,馬上坐車去老城看杏花。
他走出病人不得逾越的大門,看到電車調頭處的廣場上幾乎空無人影,當初,他被一月的寒雨淋得渾身溼透,帶著沮喪絕望的心情,就是從那裡走進這座大門,準備死在裡面的。
這次走出醫院的大門,對他來說,何異於走出牢門?
在奧列格賴著住院的一月份,噪音刺耳、搖晃顛簸、擠得要命的電車使他受盡了折磨。而現在,他舒舒服服地靠窗坐著,甚至電車的軋軋聲響也使他感到愉快。乘電車是一種生活,是一種自由。
電車慢慢地從橋上穿過一條河。橋下,根腳不穩的一棵棵柳樹彎著腰,它們那垂向黃褐色急流的枝條已坦然吐青了。
便道旁的樹木也披上了新綠,但還沒有使自己遮住一排排平房——那是由不慌不忙的人們不慌不忙地建造起來的相當牢固的磚瓦房。奧列格懷著羨慕的心情望著:住在這些房子裡的人多幸福啊!電車經過的街區都很漂亮:人行便道寬敞,林陰馬路開闊。是啊,在一個玫瑰色的早晨,哪個城市會不使人悅目賞心!
街區的面貌漸漸變換:已不見林陰馬路了,街道兩邊互相靠攏,窗外掠過一些不講究美觀和牢固的簡易房屋,這大概是戰爭前夕匆匆蓋起來的。就在這一帶,奧列格看到一條街道的名稱似曾相識。
怪不得有點熟呢:卓婭就住在這條街上!
他掏出紙質粗糙的小記事本,找到了門牌號碼。他又向窗外望去,並趁電車放慢速度的當口看到了那所房子:窗戶規格不一的一座兩層樓房,大門一直洞開著,也許已徹底毀壞,院子裡還有幾間耳房。
對,就在這兒。可以下車了。
在這座城市裡,他並非無家可歸。他被邀請到這兒來,被一位姑娘所邀請!
可他繼續坐著,可說是心甘情願地接受這車身的顛簸和轟響。電車裡仍然沒有擠滿乘客。在奧列格的對面,坐著一位戴眼鏡的烏茲別克老人,他樣子非同一般,像是一個老學究。他從女售票員手中接過車票後,把它捲起來插在耳朵裡。他就這樣坐著乘車,耳外露著粉紅色的小紙卷兒。在進入老城的時刻,奧列格由於看到這樣一個並非別出心裁的細節而益發感到心情愉快和舒坦。
街道顯得更窄了,一些矮小的房子鱗次櫛比。再過去,房屋連窗戶也沒有了,唯有一堵堵乾打壘式的高高土牆,即使有房子高於土牆,也只看見用黏土抹得光滑的無窗戶的房子背面。土牆上只有小門或耳洞——低低的,得貓著腰才能進去。從電車的踏板下到人行道只需一跳,而這裡的便道窄得僅有一步寬。整個街道的寬度也只容得下一輛電車行駛。
這大概就是奧列格所要去的那個老城。只不過光禿禿的街上什麼樹也沒有,更談不上開花的杏樹了。
不能再丟失機會了。奧列格下了車。
現在他仍然能夠看到剛才那種景緻,所不同的只是由於步行而速度慢些。在沒有電車吱軋噹啷的響聲情況下,聽得見一種敲打鋼鐵的聲音。不一會兒,奧列格看見一個頭戴黑白小圓帽、身穿黑布棉袍、腰束粉紅圍巾的烏茲別克人。那人蹲在當街,把單線電車道的一條路軌當砧子,用錘子敲打自己那把月鋤的邊緣。
奧列格停住了腳步,感慨不已:瞧這原子時代!直到現在,這裡也跟烏什-捷列克一樣,鋼鐵在生活中還是那麼稀罕,竟找不到比鐵軌更合適的砧子。奧列格注視著他,看這個烏茲別克人在下一輛電車到來之前是否來得及敲完。可是這個烏茲別克人一點也不著急,他細心敲打,而當電車帶著隆隆的響聲從下面開上來的時候,他就往旁邊閃開半步,等車過去之後就又蹲下來。
奧列格望著這耐心的烏茲別克人的脊背,望著他腰間那粉紅色的圍巾(這圍巾把天空全部粉紅色都吸收了,天空已變得碧藍)。跟這個烏茲別克人他連兩句話都說不上,但感情上卻把他當做一個愛幹活的兄弟。
在春天的早晨錘打鋤頭——這難道不是新生?
太好了!……
他慢慢走著,心裡感到奇怪:窗戶在哪兒?他想看一眼土牆裡邊,但是一個個小門都掩著,闖進去多有不便。突然,光線從一個小小的通道口把他照亮。他彎下腰來,沿著有點潮溼的通廊走進院子。
沉睡的院落尚未醒來,然而,可以料想這裡充滿濃郁的生活氣息。一棵樹下有一張固定在地上的長椅和一張桌子,散扔在那裡的兒童玩具都是相當時興的。自來水龍頭給這裡的生活帶來了生機。旁邊有洗衣服的水槽。院子周圍全是窗戶——原來,房子倒是有很多窗戶,只是都朝院子開的。臨街一個窗戶也沒有。
奧列格在街上走了一陣,又穿過類似的一個通道口走進另一座院落。那裡的一切也是同樣的格局,有一個披著淺紫色披巾,細長的黑色髮辮拖到腰下的烏茲別克少婦在照料幾個孩子。她看見了奧列格,不過沒有理會。於是他便走了出來。
這與俄羅斯的習俗是完全不同的。在俄羅斯的農村和城市,所有正屋的窗戶都必然是朝街開的,女主人可以隔著窗臺上的盆花和窗簾,像林中的伏兵那樣,觀察街上走的陌生人是誰,他要到誰那兒去,以及去做什麼。不過奧列格一下子就明白了而且接受了這種東方人的想法:你的日子怎麼過——我不想知道,你也不要往我這兒張望!
一個無時不被人看見,無處不被人搜遍,任何時候都處在監視之下的囚犯,在勞改營裡待了那麼多年,如今還能為自己挑選比這更好的生活方式嗎?
對老城的一切他愈來愈喜歡了。
適才他從房屋之間的空隙中已經看到過一家尚無顧客的茶館,那裡的老闆還睡眼惺忪。現在他又看到一家,開設在臨街的陽臺上。奧列格走了上去。茶館裡已經坐著幾個戴暗紅色、深藍色和有壁毯圖案的小圓帽的男人,還有一個纏繡花白頭巾的老頭,而女人卻一個也沒有。奧列格於是想起,以前他也沒在任何一家茶館裡見到過女人。門口並沒有禁止婦女入內的牌子,但她們不是接待物件。
奧列格陷入了沉思。在這新生的第一天,對他來說,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有待於領會。男人們聚在一起,是不是想以此表明,他們生活的主要部分無需女人參與?
他在靠欄杆的一個位子上坐下,從這裡可以清楚地觀察街景。街上漸漸活躍起來,但是沒有一個人像城裡人那樣匆忙趕路。行人都慢條斯理,不慌不忙。坐在茶館裡的也都極其安寧。
倒是可以這樣認為:上士科斯托格洛托夫,或者說囚犯科斯托格洛托夫,按照人們對他的要求,服滿了兵役期和刑期,又被疾病驅使而吃盡了苦頭,已經在1月份死去了。而現在,從醫院裡踉踉蹌蹌走出來的是某個新的科斯托格洛托夫,正如人們在勞改營裡所說的那樣,「單薄、清脆、透明」,不過,不是走出來去度過完整的一生,而是去度過生命的一個零頭——就像配給的口糧不夠分量用松木扦加在麵包上的一塊零頭:彷彿跟那份口糧是一起的,事實上卻是單獨的一塊。
今天,在動用這生命的一小塊零頭的時候,奧列格希望它不要像已經度過了的大部分那樣。他倒是希望今後不要再犯錯誤。
然而,在要茶的問題上他就又犯了個錯誤:不應當耍聰明,應該老老實實要一壺靠得住的紅茶。可是他偏偏為了滿足好奇,要了一壺綠茶似的古柯茶。這種茶很淡,又不提神,似乎不是茶的味道,而漂在碗裡的茶葉細末怎麼也不想嚥下去,真想潑掉。
其時天已大亮,太陽也漸漸升高了,奧列格真想吃點東西,但是這家茶館裡,除了經營兩種泡茶,什麼東西也沒有賣的,而且,茶水還是不帶糖的。
不過,他並沒有離座去找吃的,而是仿效當地那種不慌不忙的作風,依然坐在那裡,甚至還把椅子重新安放了一下。這時,他從茶館的陽臺上看見,被土牆圍住的鄰家院子上空有一叢粉紅、透明、蒲公英似的東西,只是直徑有六米左右,簡直是一個沒有分量的粉紅色的氣球。這麼大的粉紅色的東西他可從來沒有見過!
杏花?……
奧列格心想:這就是對沒匆匆忙忙離去的獎賞。這就是說,沒把周圍的情景都看了,切不可急著往前跑。
他走到緊靠欄杆的地方,從這裡高處仔細觀察那有點兒透明的粉紅色的奇蹟。
他把這奇蹟贈送給自己,作為創世日的禮品。
如同北方的房子室內擺著一棵用蠟燭裝飾起來的聖誕樅樹那樣,在這被土牆封閉、僅向天空開放的小院子裡,唯一的一棵杏樹正在開花,人們就像生活在房間裡似的,孩子們在樹下爬,一個裹著黑底綠花頭巾的女人在鬆土。
奧列格仔細地察看。粉紅色只是總的印象。杏樹上有蠟燭樣的深紅色的苞蕾,花瓣初展時表面呈粉紅色,而開放後卻像蘋果花或櫻桃花那樣潔白。合起來就形成一種柔嫩得難以想象的粉紅色,奧列格力圖把這幅美景盡收眼底,將來可以久久地回憶,可以講給卡德明夫婦聽。
他是為尋找奇蹟而來,奇蹟果然被找到了。
今天,在這個剛剛誕生的新世界裡,還有許多各式各樣的歡樂在等待著他!……
那銀舟似的月兒已經完全消逝了。
奧列格沿著梯級下到街上。沒戴帽子的腦袋開始感到太陽的厲害。得買那麼四百克左右的黑麵包幹吃下去填飽肚子,然後坐車去市中心。不知是不是由於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他才那麼精神抖擻,反正已不覺得噁心,腳步也十分輕鬆。
這時,奧列格看見一個小食攤,它設在土牆的凹處,並不影響街道的齊整。攤子的布篷是用兩根斜杆支起來作遮陽用的。從遮陽篷下透出一縷青煙。奧列格不得不使勁把腦袋低下才得以走到遮陽篷下面,而站在裡邊脖子也不能伸直。
一隻長長的烤爐跟整個櫃檯平行擺著。其中一處的煤炭燒得火紅,其餘的地方滿是白色的灰燼。爐火上橫擱著十五六根鋁製的尖頭長扦,上面串插著一塊塊的肉。
奧列格猜到了:這豈不是烤羊肉串!這是他在再生世界裡的又一發現,正是在監獄裡談起食品時所經常提到的那種羊肉串。但奧列格本人活到三十四歲還從來沒有機會親眼看見過它:他既沒到過高加索,也沒進過館子,而在戰前的公共食堂裡供應的無非是菜卷和大麥粥。
烤羊肉串!
這種煙和肉混雜在一起的味兒相當誘人!長扦上的肉不僅未被燒焦,甚至沒有變成暗褐色,而是呈現出剛剛被烤熟時那種嫩紅淺灰的顏色。胖乎乎的圓臉攤主,不慌不忙地把一批肉扦翻轉過來,把另一批從火上移到灰燼那邊去。
「多少錢?」科斯托格洛托夫問。
「三個。」攤主懶洋洋地回答。
奧列格不明白:「三個」是什麼意思?三個戈比似乎太少,三個盧布好像又太多。莫非是三串賣一個盧布?打他從勞改營出來之後,到處都會碰到這種尷尬的局面:他怎麼也弄不懂物價方面的概念。
「三個盧布買多少?」奧列格想出了這種擺脫窘境的問法。
攤主懶得說話,他捏住一根鋁扦的末端把它稍稍抬了起來,像逗孩子似的對奧列格晃了晃,又放回原處燻烤。
一串?三個盧布?……奧列格搖了搖頭。這是另一種範疇的價格。他得靠五個盧布過一天。可又多麼想嚐嚐啊!他默默地把每一塊肉都仔細看過了,心裡選準了一串。倒是真的,每一串都有其吸引人的地方。
不遠的地方等著三個司機,他們的卡車就停在街上。又有一個女人走過來,但攤主用烏茲別克語對她說了什麼,她不怎麼高興地離去了。而攤主突然把所有的羊肉串都放在一隻盤子裡,直接用手往上面撒了些蔥末,還從瓶裡往上澆了些什麼滷汁。奧列格這才明白,司機們把這些羊肉串都買下了,每人五串!
這是無法解釋卻又到處盛行的那類雙層價格和雙層工資,但對那第二層奧列格是無法想象的,更爬不上去。這些司機滿不在乎地花十五盧布小吃一頓,也許,這還不是他們的正式早餐。過這樣的生活靠工資是不夠的,是啊,羊肉串不是賣給那些光靠工資過活的人。
「沒有了。」攤主對奧列格說。
「怎麼沒有了?再不烤了?」奧列格懊惱不已。剛才他幹嗎還猶豫呢!說不定這是一生中第一次和最後一次機會!
「今天沒有送來。」攤主在收拾器具,做掃尾工作,看樣子正準備放下遮陽篷收攤兒。
奧列格於是去向司機們懇求:
「弟兄們!讓一串給我吧!弟兄們!只讓一串就行了!」
司機中一個面孔黝黑,但頭髮是亞麻色的小夥子點了點頭:
「行,拿吧。」
他們還沒有付錢。奧列格從一隻用英國別針別住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綠色的鈔票,攤主甚至不是用手接錢,而是從櫃檯上往小箱裡一掃,就像撣去塵屑和垃圾似的。
然而,一串烤肉已是奧列格的了!他把士兵的行李袋放到落滿了灰塵的地上之後,用雙手拿起一根鋁扦,數了數插在上面的肉,共有五塊,第六塊只有一半;接著就開始用牙從扦子上咬下來,也不是一下子一整塊,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他一邊沉思一邊吃,像一條狗似的把自己所得的一份食物銜到安全的角落裡不慌不忙地吃著。他思量起這樣一個問題:刺激人的慾望是多麼容易,而滿足被激起的慾望又是多麼困難。多少年來,一塊黑麵包對他來說也稱得上是大地的最高階的饋贈了!他剛才還打算去買黑麵包來當早飯呢,可是又受到一縷灰藍色的烤肉煙味兒的吸引,於是人家讓給他一串啃啃,麵包似乎已不被他看在眼裡了。
司機們每人吃完四五串烤肉,發動引擎開車走了,而奧列格卻還在吮自己的那一串。他用舌頭和嘴唇感受著每一小塊鮮嫩的肉如何滲出汁來,如何散發香味,又怎樣火候到家而絲毫不焦,感受著每一小塊這樣的肉裡還蘊藏著多少未被破壞的天然魅力。他愈是深入感受這串烤羊肉的魅力,愈是體驗到享受的樂趣,他面前的那扇門就愈是冷冷地關上了——對他來說沒有通往卓婭之路。電車又將載著他從她家門前經過,他卻不會下車。這一點正是在吃羊肉串的時候他才徹底明白的。
電車按原路把他載往市中心,只是這一回乘客擠得滿滿的。奧列格認出了離卓婭家最近的那個站,接著又過了兩站。他不知道自己該到哪一站下車才比較好。忽然,有一位婦女從外面向車窗裡兜售報紙,奧列格想看看這一情景,因為沿街叫賣的報童他還只是小時候見到過(最後一次見到正好是馬雅可夫斯基自殺那天,報童們跑著叫賣號外)。但這裡是個上了年紀的俄羅斯婦女,動作一點也不麻利,往回找錢也慢得很,不過她總算想出了這樣一個好辦法,每一輛電車到站都有人買她的報紙。奧列格站著看了一會兒,明白是怎麼回事。
「民警不趕嗎?」他問。
「他們還沒有想起來。」賣報的婦女擦了一下臉。
他沒有照見自己,忘記自己是什麼模樣了。要是民警將他們兩人審視一番,那就必定會先檢查他的證件,而不是先檢查那個賣報的女人的。
街上的電鐘剛剛指到九點鐘,可是天氣已經相當熱了,奧列格把大衣上邊的搭鉤解開。他沿著廣場向陽的一邊走,眯著眼睛朝太陽微笑,不慌不忙,任憑別人超越和推撞。
今天,還有許多值得高興的事情等著他呢!……
他本來沒指望能活到春天,可眼前正是這春天的太陽。儘管周圍的人誰也沒為奧列格獲得新生而歡欣鼓舞,甚至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可是太陽卻知道,所以奧列格朝它微笑。哪怕下一個春天永遠不會來臨,哪怕這是最後一個春天,但要知道,這一個春天已是額外得到的!為此就得謝天謝地了!
行人中誰也沒有因看到奧列格而高興,可是他見到所有的人都感到高興!他高興的是自己又回到了他們中間,回到了街上所有的一切中來!在他新創造的世界裡,沒有一件事物在他看來是乏味的、愚蠢的或醜惡的!幾個月、幾年的生活也比不上今日這登峰造極的一天。
小商亭在賣盛在紙杯裡的冰淇淋。奧列格已不記得這樣的小紙杯還是在什麼時候見過。於是乎,一個半盧布又飛走了!他把曾經被篝火燒穿、被子彈打破的行李袋挎在肩後,騰出兩手,用小木片一層層颳著冰淇淋吃,走得更慢了。
這時,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家坐落在背陰處、帶大櫥窗的照相館。奧列格用胳膊肘支在鐵欄杆上,久久地端詳著櫥窗裡的那種經過淨化的生活和經過美化的那些面容,不消說,對姑娘們看得尤為仔細,櫥窗裡的照片也數她們的最多。她們中的每一個人先是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然後是攝影師把她們的頭轉來轉去,十來次移置燈光,之後拍下幾張,從中選出最好的一張加以修飾,差不多每十個這樣的姑娘裡選出一個來陳列櫥窗,這奧列格都知道,但他仍然樂於仔細地看,樂於相信生活就是由這樣的姑娘們組成的。為了補償逝去的歲月,為了補償他所不能活著見到的一切,同時也為了補償如今他被剝奪的一切,他盡情地看啊,看啊,不怕難為情。
冰淇淋吃完了,該把紙杯扔掉,但杯子是那麼幹淨、光滑,奧列格想到:路上用它喝水倒是挺好的。於是他把紙杯塞進行李袋裡。把小木片也藏好了——說不定也能派上用場。
再往前走,他看到一家藥房。藥房——這地方也很有意思!科斯托格洛托夫立即走了進去。裡邊那整潔的長方形櫃檯,一張挨著一張,夠瞧上一整天的。這裡陳列的東西,在一個勞改營囚犯的眼裡,全都是稀世珍品,都是在那個世界裡幾十年所未見到過的,其中有些東西即使奧列格在失去自由之前曾經見過,現在也很難叫出它們的名稱,或者記起它們有什麼用處。他帶著怯生生的野人似的目光端詳著各種鍍鎳的、玻璃的和塑膠的藥盒、藥瓶。往下看還有一包包的草藥,上面帶有功效說明。奧列格是非常相信草藥的,但是,他所需要的那種藥在哪兒呢?……再往前是一排片劑櫃,裡面的新藥到底有多少,簡直叫不出名稱來,而且都是聞所未聞的。總之,單單是這家藥房就給奧列格開啟了一整個可供觀察與思考的大千世界。但他從一個櫥櫃走到另一個櫥櫃,嘆了口氣,只按卡德明夫婦的要求問了一下有沒有水溫計、小蘇打和灰錳氧。水溫計沒有,小蘇打也沒有,而只叫他到收款處去付三個戈比,賣了些灰錳氧給他。
後來,科斯托格洛托夫在取藥處排了二十分鐘左右的隊,行李袋雖已從肩上卸下,但還是覺得悶熱。他畢竟有些動搖:這藥要不要買?他把昨天薇加交給他的三張同樣的處方拿出一張遞進小視窗。他希望這種藥沒貨,整個問題也就不存在了。可是這藥這裡有。小窗裡的人開給他一張五十八盧布零幾戈比的付款單。
奧列格甚至發出了輕鬆的笑聲從視窗走開。在他生活道路的每一步中「五十八」這個數字老是追隨著他——對此他絲毫不覺得奇怪。但是,要他付一百七十五盧布配三張藥方的藥——這可是太過分了。這筆錢他可以過一個月的日子。他本想即刻把藥方撕碎扔進痰盂,但考慮到薇加有可能問起這事,便又把它們收藏了起來。
真捨不得離開藥房裡這些鏡子一般光潔的擺設。然而天氣愈益變熱,充滿歡樂的一天在向他召喚。
今天,還有許多值得高興的事情等待著他。
他從容不迫地走著。從一個櫥窗走向另一個櫥窗,像牛蒡草似的碰到什麼就掛住。他知道,每走一步都會有意外的發現。
果然,映入眼簾的是郵局,而窗內的廣告寫著:「請打傳真電報。」真令人震驚!十年前幻想小說裡描繪的東西如今已在招徠行人。奧列格走進去。郵局裡貼著三十三個可通傳真電報的城市名單。奧列格開始考慮給誰和往哪兒打傳真電報,但是,在所有這些分佈在佔世界陸地面積六分之一土地上的大城市裡,他能用自己的筆跡送去喜悅的人連一個也想不起來。
不管怎樣,為了得到較為真切的感受,他走到小視窗跟前,要求讓他看一下電文的表格,並瞭解一下字型的大小規格。
「電報機壞了,」一個女人回答他,「打不出去。」
啊,打不出去!那就讓它見鬼去吧。這樣倒是比較合乎習慣。似乎心裡也比較坦然。
他繼續往前走,看到一些海報。那是一家雜技團的和幾家電影院的廣告。每一家似乎都有日場,但他不能把賜給他周遊大千世界的這一天的寶貴時間在這上面浪費。要是當真會留在這城裡住上幾天,那倒不妨去看看雜技:要知道,他可還跟個孩子差不多呢;要知道,他可是剛剛出生呢。
從時間上來看,這會兒到薇加那裡去大概是比較合適的。
假如他當真要去的話……
怎麼能不去呢?她是朋友。她是真心誠意邀請的,甚至有點不好意思。在全城她是他唯一的親人般的知心人,他怎能不去呢?
他自己內心深處最想望的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哪怕沒看完這城市的大千世界,他也要去找她。
但是,總好像有什麼東西將他阻攔,不時丟擲這樣那樣的理由:也許為時尚早?她可能還沒有回去或者家裡還沒有來得及收拾。
那就再晚一些……
每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他總要停下來尋思:千萬不要猜錯了方向,往哪兒走更好呢?他不向任何人打聽,全憑自己的古怪念頭選擇街道。
就這樣,他來到一家酒店——不是賣瓶裝酒的那種酒店,而是擺著一隻只酒桶的鋪子:光線半明半暗,地上半乾半溼,空氣中帶有一種特殊的酸味。原來這是一家古老的小酒店!店主直接從桶裡把酒注入杯中。這低檔的酒兩個盧布一杯。跟那烤羊肉串相比,這的確很便宜!於是科斯托格洛托夫從內衣口袋裡掏出又一張十盧布的票子將它兌開。
酒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但一杯下肚,他那虛弱的腦袋便開始暈乎起來。當他走出酒店並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便更覺得生活可愛了,雖然從一大早生活就向他表示好感。他的心境變得如此輕鬆和愉快,似乎什麼也破壞不了他的情緒。因為生活中一切糟糕的事情他都經歷過來了,而餘下的任何事都不可能更壞。
今天,還會有許多值得高興的事情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