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再遇到一家酒店的話,他還會喝上一杯。
但是他沒有再看到酒店。
他看到的倒是密密麻麻的一群人,他們把整個人行道都堵塞了,以致行人只能從馬路上繞過去。奧列格心想,一定是街上出了什麼事。其實並沒有出事,人們都面朝階梯和大門在等著什麼。科斯托格洛托夫昂起頭來一看,「中央百貨商店」幾個大字赫然在目。這就完全可以理解了:一定有緊俏商品出售。不過,究竟出售什麼呢?他問了一個男人,又問一個女人,後來又問另一個女人,但大家都擠得緊緊的,誰也沒回答出個名堂。奧列格只是瞭解到,現在正好快到開門的時候。好吧,既然是命運的安排,奧列格也擠進那人群裡去了。
過了幾分鐘,兩個男子把寬闊的大門開啟,膽怯地打著手勢,試圖緩和前排的勢頭,但接著就像躲避馬隊一般閃到一旁。等在最前面幾排的都是年輕的男男女女,他們一下子都擁進了大門,隨後順著正面的扶梯衝向二樓,其動作之迅速,也許只有這座大樓起火、他們要逃生才能達到那種程度。其餘的人也擠了進去,每人都按各自的年齡和體力所允許的程度順著梯級往樓上奔。人流似乎分出來一小股在一樓散開,但主流衝向二樓。在這衝鋒的激浪中,不可能從容地往上走,所以黑髮蓬亂的奧列格揹著行李袋也往樓上奔跑(擁擠的人堆裡有人罵他「丘八」)。
到了樓上。人流立即分岔:人們朝三個不同的方向奔去,拐彎時小心翼翼,提防在鑲木拼花地板上滑倒。只一瞬間奧列格就得作出選擇。可是他哪能作出什麼判斷呢?他碰運氣地跟在最胸有成竹的那些人後面奔去。
原來他排在針織品部迅速延伸開來的一條長隊的隊尾。幾個穿淺藍色工作服的女售貨員卻打著哈欠不慌不忙地走來走去,彷彿根本沒看見這擁擠的長隊,準備熬過又一天無聊空虛的時光。
稍稍喘息了一會兒,奧列格打聽到,這裡將要出售的不是女式短衫,就是毛衣之類。他悄聲罵了一句娘,離開了長隊。
另外兩股人流湧到哪裡去了,此時他已無法找到。每一個方向都有人前往,所有的櫃檯旁都人擠人。有一個櫃檯前人擠得較多,他估計緊俏的東西就在這裡。人們在等著買廉價的深底盤子。售貨員正在拆箱。這倒挺合適。烏什-捷列克沒有這種深底盤子。卡德明夫婦用來喝湯的盤子都有點破損。帶一打這樣的盤子到烏什-捷列克去倒是個好主意!不過,帶到那裡之後,想必都會變成碎片。
接下來奧列格就在這百貨商店的上下兩層隨意閒逛。他在攝影部看了看。戰前不可能搞到的照相機及其各種附件,如今充滿櫃檯,逗引顧客掏錢購買。搞攝影——這也是奧列格未能實現的童年幻想之一。
他對一些男式風雨衣十分中意。戰後他曾希望買一件普通人穿的那種風雨衣,認為男人穿在身上挺漂亮,然而,買這樣一件衣服他現在得付三百五十盧布——相當於一個月的工資。奧列格繼續往前走。
他沒在任何櫃檯買任何東西,可他的心情卻好像口袋裡的錢鼓鼓囊囊似的,只不過什麼也不需要罷了。肚子裡的酒也在蒸發,使他興奮。
有一個櫃檯在賣合成纖維襯衫。奧列格知道「合成纖維」這個詞兒:所有烏什-捷列克的婦女,只要聽到這個詞兒,馬上就往區百貨商店跑。奧列格看了看這種衫襯,摸了摸,覺得挺不錯。他看中了綠底白條的一件。(可是那襯衫價值六十盧布,他無法買下來。)
就在他對著襯衫思量的時候,一個身穿高階大衣的男子走到櫃檯前。他不是來看這種襯衫,而是看絲綢襯衫的。此人彬彬有禮地問售貨員:
「請問,像這種五十號的襯衫你們有三十七號領口的嗎?」
奧列格不禁哆嗦了一下!不,他左右兩側好像被人同時用銼刀銼了一下!他驚恐地猛然回頭,看了看這個臉颳得乾乾淨淨、哪兒也沒有一點劃痕的男子——頭戴細氈禮帽,白襯衫上繫著一條領帶。就奧列格的神態來說,要是對方就勢打他一個耳刮子的話,那兩人中必然有一個會馬上從樓梯上飛滾下去。
怎麼?人們在戰壕裡身體變得酸臭,人們被扔進陣亡將士公墓和北極凍土坑裡,人們一次、兩次、三次被關進勞改營,人們在遞解囚犯的車廂裡凍得發僵,人們為了掙得一件帶補丁的棉襖就得累死累活地掄動鎬頭,而這個有潔癖的傢伙不但記得自己襯衫的號碼,甚至還記得自己領口的尺碼?!
就是這所謂的領口尺碼把奧列格徹底擊潰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領子還有單獨的尺碼!他抑制住自己受到傷害的呻吟,離開了襯衫櫃檯。竟還有領口尺碼!為什麼要有這麼講究的生活?返回這樣的生活中去又是為了什麼?如果要記住領口的尺碼,那就得忘掉別的東西!那可能是更重要的東西!
這領口尺碼問題簡直攪得他筋疲力盡了……
走到日用雜貨部,奧列格想起葉連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一直想買一隻輕便的蒸汽熨斗,雖然她並沒託他捎回去。奧列格希望這種熨斗沒貨,就像需要的東西通常總是買不到那樣,那麼他的良心和肩膀就可以同時擺脫重負。然而,女售貨員把貨架上這樣一隻熨斗指給他看。
「可是,姑娘,這的確是輕便型的嗎?」科斯托格洛托夫掂了掂熨斗的重量,有點懷疑。
「我幹嘛要騙您?」女售貨員把嘴一撇。她那神態好像目中無人似的,始終沉入遐想之中,似乎眼前來來往往的不是實有其人的顧客,而是他們朦朧的影子在輕輕移動。
「我不是說您騙我,而是說您會不會弄錯了?」奧列格說出了這樣一種設想。
女售貨員無可奈何地回到現實生活中來,為移動一件實物彷彿作出了驚人的努力,她把另一隻熨斗放在奧列格面前。她再也沒有剩餘的氣力對他作什麼口頭解釋了。她又飛往虛幻玄妙的境界去了。
瞧瞧,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輕便型的熨斗果然輕一千克。他有義務把這熨斗買下來。
不管那姑娘為取熨斗累得多麼筋疲力盡,她還是得用疲憊的手給他開取貨單,還得翕動無力的嘴唇說:「到核查處去取。」(還要核查什麼?核查誰?奧列格完全忘了。噢,回到這個世界可真不容易!)現在,是不是還得由她移動腳步把這隻輕便熨斗拿到核查處去?奧列格覺得自己攪亂了這位女售貨員的冥思遐想,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熨斗放進了行李袋後,肩膀立刻感覺到它的分量。奧列格穿著軍大衣已愈來愈覺得悶熱了,得趕快離開這百貨商店。
但就在這時,他從一面直頂到天花板的落地大鏡子裡看到了自己。雖然一個男人停下來對鏡自照會感到不好意思,但這樣的大鏡子在整個烏什-捷列克也找不到。況且,他已有十年的光景沒有在這樣的鏡子裡照見過自己。於是,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想,起先從遠處端詳了一番,然後走近些照,接著再走近些。
他自以為是個軍人的樣子,哪知已沒有一點軍人的氣概了。只有這件大衣和這雙靴子還有那麼一點士兵大衣和靴子的影子。而且,他早就有點駝背,腰板挺不直了。而不戴帽子,不束皮帶,他實在不像一個士兵,倒是像一個逃亡的囚犯或到城裡來買賣東西的鄉下人。而這至少要有一股子剽悍勁兒,可是科斯托格洛托夫看上去懶懶散散,邋邋遢遢,且疲憊不堪。
他還是不看自己的好。在沒看到自己的模樣之前,他還以為自己像個勇猛的戰士,瞧行人居高臨下,看女人也平起平坐。可現在,揹著這個相當寒磣的、早已不是士兵所用而更像討飯袋的行李袋,他要是站在街頭伸出手,定會有人扔小錢給他。
可他還得去見薇加呢……這副模樣如何去見她?
他又走了一陣,來到服飾用品部,或者叫做禮品部,反正是賣婦女飾物的地方。
一些婦女在嘁嘁喳喳地試這試那,挑挑揀揀,這個腮幫下部有一道疤痕、既不像士兵又不像乞丐的漢子走到她們中間停下,呆立不動,傻乎乎地看著。
女售貨員冷冷一笑,思量著他想買點什麼送給鄉下的心上人呢?同時,她還留心盯著,怕他順手撈走什麼。
但他什麼也沒讓售貨員拿過來看,手什麼也沒碰。他只是站在那裡傻乎乎地看。
這個閃耀著玻璃、寶石、金屬、塑膠等各種光澤的部門,猶如一道塗了磷光粉的攔路杆橫擋在他愁眉不展的低垂的額前。科斯托格洛托夫的額頭不能把這攔路杆撞斷。
他明白了。他領悟到買一件飾物送給女人,替她別在胸前或圍在脖子上——這是很美妙的。要是他不知道,不記得,倒也無可指責,但現在他是如此強烈地意識到這一點,那麼,從這一分鐘開始,似乎他就無法空著手去見薇加了。
然而,奧列格不能、也不敢送任何禮物給她。貴重的東西連看也不必看。可便宜的東西,他知道什麼呢?瞧,這些胸針,這些帶別針的刻花飾物,尤其是這枚鑲有許多熠熠閃亮的玻璃晶體的六角形胸針,不是挺好看嗎?
不過,也許這俗不可耐?……說不定一個有鑑賞力的女人甚至會羞於把這樣的東西接到手裡?……也許這類東西早已沒有人戴,不時興了?……人們戴什麼和不戴什麼,他哪兒知道?
再說,到別人家裡去借宿,舌頭髮僵,臉漲得通紅,把一枚胸針遞過去——這算怎麼回事?
有如擊木遊戲中的木棒,彆扭的感覺接二連三地將他擊倒。
這個世界的全部複雜性似乎都凝集在他的眼前:又得了解女人的時尚,又得善於選購女人的飾物,得使自己在鏡子面前看上去體面,還得要記住自己領子的尺碼……而薇加正是生活在這個世界裡,這一切她全都知道,並且自我感覺良好。
他感受到一種困窘和沮喪的情緒。如果要到薇加那裡去的話,那麼現在正是時候,此刻就該去!
可是他不能。他失去了那股衝動的激情。他害怕了。
是百貨商店將他們分隔開來……
剛才受市場偶像的驅使,奧列格競懷著那麼愚蠢的貪婪之心衝進這座可詛咒的「神廟」,而此刻從這裡走出來卻是如此垂頭喪氣,疲憊不堪,簡直像在這裡買了幾千盧布的東西,像在每一個部門都試過什麼,然後人家給他把商品包起來,而現在他就弓起脊背扛著這小山似的一堆箱子和大包小卷。
然而,他只買了一隻熨斗。
他是那麼疲勞,彷彿為購買這些世俗的種種東西已花費了好幾個鐘頭,而那個曾向他許諾過嶄新的美好生活的、純淨的玫瑰色早晨到哪裡去了?那些千百年雕琢而成的羽狀浮雲又在哪裡?而在雲海中浮沉的那月亮銀舟呢?……
他在哪兒把自己那今晨還完整的心靈搞碎了呢?在百貨商店……不,還早些,是跟酒一起喝掉了。不,還要早些,是跟羊肉串一起吃掉的。
他就該在看了開花的杏樹之後馬上奔赴薇加家……
奧列格不僅看櫥窗和招牌看得倒了胃口,甚至對自己擠在街上密度愈來愈大的行色匆匆而又興致勃勃的人群中也感到膩煩。他真想躺在小河旁的某個庇廕處,盪滌心懷。要說城裡他還有哪兒可以去,那就是焦姆卡要求他去的動物園。
奧列格覺得,似乎還是動物世界更容易理解,更接近於自己的水平。
還有一點使奧列格心情壓抑:軍大衣穿在身上他覺得太熱,但又不願把它脫下來單獨拿著。他開始打聽去動物園該怎麼走。通向那裡的是一些修得很好的街道——寬闊、清靜,帶有石板鋪的人行便道,樹木枝杈繁茂。這裡沒有商店,沒有照相館,沒有戲院,沒有酒店——一家也沒有。有軌電車的隆隆聲也離得較遠。這裡明媚、靜謐,別有一番情致,陽光的熱力透到樹下。幾個小姑娘在人行道上做「跳房子」遊戲。主婦們在小庭院裡栽種什麼,或插扦埋杆讓植物爬藤。
動物園大門口幾乎是兒童的天下——這倒很容易理解,因為正好是學校放假,天氣又那麼好!
走進動物園,奧列格首先看到的是一隻捻角山羊。柵欄裡高聳著有陡坡和懸崖的巖壁。山羊的兩條前腿正好蹬在懸崖邊上,它驕傲地站著,動也不動,腿細長有力,角很奇特:兩隻長長的彎角像是用骨質的帶子按螺旋型一圈圈繞起來的。它沒有鬍鬚,但是濃密的鬣毛從頸項兩側直垂到膝前,像美人魚的頭髮。不過,這山羊富有一種莊嚴的氣質,以致這頭髮似的鬣毛既沒有使它女性化,也沒有使它顯得可笑。
佇在捻角山羊欄前、一心想看它那穩健的蹄子在這光滑峭壁上走一走的人,已經感到失望了。那山羊站在那裡已經很久了,酷似一座雕像,成為這巉巖的延伸部分;風一絲兒也沒有,它的長毛也不飄動,簡直無法證明它是活的山羊而並非是逼真的藝術品。
奧列格站了五分鐘,懷著欽佩的心情離開了:山羊始終沒有動彈!瞧,具備這樣的性格也就能經得起人生的磨難!
拐到另一條小徑的起點,奧列格看到一隻籠子旁邊相當熱鬧,圍觀的孩子特別多。籠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轉動,不過總是在老地方打轉。原來是一隻松鼠落在軲轆裡。正如俗話所說的那樣——松鼠落在軲轆裡。不過俗話本來的意義全然磨滅了,無法想象那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是松鼠?為什麼在軲轆裡?而這裡是把俗話用實物表現出來。籠子裡倒是為松鼠安排了一棵樹幹,樹幹上枝杈向各處伸展。但樹上還陰險地掛著一個軲轆——那是一面鼓,鼓面向著觀眾洞開,鼓筒內壁設有橫檔,於是整個鼓筒就變成一架封閉式的沒有盡頭的梯子。就這樣,不知為什麼松鼠沒去理睬為它安排的樹和高處的枝杈,卻落進了這軲轆裡,雖然誰也沒把它往裡趕或用誘餌騙它進去。吸引它的無非是虛假的動作和虛假的運動這樣一種幻覺。想必它最初是出於好奇,輕輕地踩動梯檔,還不知道這是多麼殘酷的、愈陷愈深的玩意兒。(第一次不知道,以後幾千次倒是知道了,可還是照樣幹!)於是,一切就發瘋似的旋轉起來!松鼠那整個赤褐色的紡錘形身體和藍褐色的尾巴,在飛速狂奔中按筒弧形展開;輪梯的橫檔閃動得如此之快,簡直完全看不清楚了;松鼠把所有的力氣都使上了,大概直到心臟破裂才會停下!然而,松鼠的前爪連一級梯階也沒有爬上去。
比奧列格更早站在那兒的人就看到松鼠一直在那麼奔跑,而奧列格站了幾分鐘,也還是那樣。籠內沒有外力能使輪子停轉把松鼠從那裡救出來,也沒有理智的聲音向它呼喚:「算了吧!這是白費力氣!」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明擺著的不可避免的結局——松鼠的死亡。奧列格不願站在那裡看到這樣的結局,於是他繼續往前走。
這樣,本地的動物園以兩個意味深長的例子——入口處左右兩邊可能性相等的兩種生命線,迎接自己的一些大小遊覽者。
奧列格走過銀雉、錦雞、紅羽毛和藍羽毛的野雞跟前。欣賞了孔雀那難以形容的綠松石似的脖頸、開屏時寬達一米的尾巴及其玫瑰色和金色的流蘇。經過顏色單調的流放地和醫院生活之後,奧列格的眼睛終於飽覽了絢麗的色彩。
這裡並不炎熱:動物園地域遼闊,樹木已開始投下陰影。奧列格漸漸從疲勞中恢復過來,他走完了整個養禽場(有安達盧西亞雞、圖盧茲鵝、霍爾莫戈爾鵝),登上了養著鶴、隼、鷲的一座山,在那裡他終於看到凌駕於整個動物園之上的一塊岩石上有幾隻被帳幕似的籠子罩著的坐山雕。如果不看說明的話,說不定會以為它們是老鷹呢。它們被安置在最高的地方,然而籠頂同岩石之間的空間很低,以致這些陰鬱的大鳥痛苦難當,它們頻頻展開翅膀拍打,卻沒有地方可飛。
望著坐山雕那難受的情狀,奧列格自己也聳動了一下肩胛骨,舒展舒展身體。(莫不是由於熨斗壓得直不起腰?)
一切都會引起他的思考。籠子上的說明寫著:「白鴞很討厭囚居。」道理倒是明明白白!可還是把它們關起來!
有沒有退化的白鴞適應囚居的呢?
另一處的說明寫著:「箭豬喜歡夜間活動。」對此我們也不陌生:晚上九點半把人叫去,到早晨四點鐘才放回來。
還有:「獾居住在複雜的深穴裡」。嗯,這倒是跟我們的方式差不多!好樣兒的,獾啊,否則有什麼辦法呢?它的嘴臉也是條紋布樣式的,跟苦役犯一個模樣。
對這裡的一切,奧列格都理解了其反義,大概不該到這個地方來,就像不該去百貨商店一樣。
一天的時間已經消磨不少了,可是許諾的歡樂似乎尚未出現。
奧列格離開那裡,去看熊。一隻像是繫著白領巾的黑熊站在那裡,鼻子從欄杆裡伸出來抵在鐵絲罩上。後來它突然一躍,縱身豎立起來,兩隻前爪攀住柵欄。此時,它脖子上系的已不像是白領巾了,倒像是神甫胸前掛十字架的鏈子。它縱身一躍,吊在欄杆上!除此之外,它還有什麼辦法表達自己的絕望呢?
隔壁的囚籠裡坐著它的配偶——母熊和一隻小熊。
而再過去的一個囚籠裡,幽禁著一隻棕熊。它總是在籠內跺足,焦躁不安,似乎想在籠內走走,可是隻能轉來轉去,因為籠壁之間的距離還不到它三倍的身長。
因此,按熊的尺度來衡量,這不是囚籠,而是隔離室。
被這情景深深吸引住了的孩子們在竊竊私語:
「喂,剛扔了幾塊石子給它,它一定以為是糖果呢!」
奧列格沒有覺察到孩子們在怎樣仔細地觀察他。其實,他在這裡就是一隻免費展出的動物,只不過自己看不見自己罷了。
一條林陰小徑通向河邊——那裡關著白熊,而且是讓兩隻待在一起。有幾條溝渠流入它們欄內,形成一個冰水庫,它們每隔幾分鐘就要跳下去涼快一會兒,然後爬到水泥平臺上,用爪子擠去臉上的水,沿著水上平臺的邊沿徘徊。在這裡夏天四十度的高溫下,這北極熊的感覺會怎樣呢?想必同我們在北極圈內的感覺相似。
在囚禁野獸的問題上,最錯綜複雜的情況是:即使奧列格站在它們一邊,比方說,他有權力,也仍然不能著手拆毀籠欄放它們出來。因為它們在失去家園的同時也失去了合乎理性的自由理想。倘若突然把它們放出來,那就只會更可怕。
科斯托格洛托夫就是這樣荒誕地思考著問題。他的頭腦已經被如此扭曲,以致什麼都不能按本來面目和不帶成見地被接受下來。現在,他在生活中不論看到什麼,眼前總會浮現灰色的幽靈,耳邊總會響起地府的嗡鳴。
奧列格從神色憂鬱的、在這裡最苦於無處奔跑的鹿跟前經過,從印度的聖牛、金色的刺豚鼠跟前經過,再次上坡——這一回是來到猴山。
大人和孩子在籠前給猴子餵食取樂。科斯托格洛托夫面無笑容地從旁邊走過去。猴子的腦袋談不上什麼髮型,彷彿個個都推成了平頭。它們神情鬱悒,在板鋪上專心回憶往昔的悲歡,那模樣使他不由地想起過去的許多熟人,有幾隻甚至使他聯想到今天還關在什麼地方的人。
在一隻孤獨、眼睛浮腫、兩臂垂在兩膝之間陷入沉思的黑猩猩身上,奧列格似乎看到了舒盧賓的形象——舒盧賓的姿勢常常是這樣。
在這個晴朗炎熱的日子裡,病床上的舒盧賓正在生死線上掙扎。
科斯托格洛托夫並不指望在猴山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只是走馬觀花似的匆匆而過,甚至開始不往那兒瞅了。他正打算往別處去,忽然看見較遠的囚籠上掛著什麼告示,有一些人在那裡看。
他往那裡走去。籠內空空如也,一塊普通的說明牌上寫著:「獼猴」。而釘在木板上的一份草草寫就的告示內容:「某遊客的不可思議的殘忍行為,使這裡的一隻母獼猴雙目失明。那個可惡的人將煙末撒進了獼猴的眼睛裡。」
奧列格為之一震!在這之前他還面帶笑容,彷彿無所不知地信步漫遊,而現在卻想狂吼,發出整個動物園都能聽得見的咆哮,彷彿這煙末是撒在他的眼睛裡!
這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無緣無故,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不可思議——究竟是什麼目的?
那告示的孩子般單純的口氣尤其揪住他的心。關於那個無名無姓、早已逃之夭夭的人,沒有說他慘無人道。沒有說那個人是美帝特務,而只說他是個可惡的人。正是這一點最令人震驚:這個可惡的人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地這樣做呢?孩子們哪,你們長大了可不要成為可惡的人啊!孩子們哪,可不要殘害毫無防衛能力的弱者啊!
告示已被讀了又讀,可是大人和小孩們仍然站在那裡,望著空蕩蕩的囚籠。
奧列格揹著自己那裝有熨斗的油跡斑斑、曾被篝火燒穿和子彈打穿的行李袋,向爬蟲類和食肉獸的王國走去。
一些穿山甲互相靠攏趴在沙地上,像是鱗片狀的石塊。它們失去自由之前的那種靈活性在哪裡呢?
一條巨大的中國揚子鱷趴在那裡,渾身黑如生鐵,大嘴扁平,腿彷彿被扭歪了方向。牌子上寫著:氣候炎熱時它並不每天吃肉。
動物園這個有現成食物的理想世界,大概會使揚子鱷非常適應吧?
一條巨大的蟒蛇附在樹上,像一根很粗的枯枝。它整個身子動也不動,只有尖尖的芯子在晃動。
玻璃罩下盤伏著一條名叫蝰蛇的毒蛇。
至於普通的毒蛇,則每種都有好幾條。
奧列格毫無興趣去仔細觀看這些爬蟲。他一心在想象那隻雙目失明的獼猴的面孔。
這時他已走在囚禁食肉獸區域的小徑上。這裡毛色豐富多彩,競相爭豔,籠子裡關著的既有猞猁獼又有雪豹,既有灰褐色的美洲獅又有黃底黑斑的美洲豹。它們是囚徒,它們苦於沒有自由,但是奧列格把它們看做是勞改營裡的刑事犯。世上哪些人明擺著有罪,畢竟是分得清的。瞧,這裡寫著,一隻美洲豹一個月要吃一百四十公斤肉。這真是不可想象!還純粹是血淋淋的鮮肉!這樣的肉從來不住勞改營裡運,往那裡運的是點肉皮和下水,而且,一個小隊一個月才有一千克。
奧列格想起了囚犯中那些被解除看管的馭手,他們剋扣馬料,靠吃它們的燕麥得以活下去。
再往前走,奧列格看到了老虎先生。它的兇殘本性集中表現在鬍鬚上,正是在鬍鬚上啊!可它的眼睛是黃色的……奧列格思緒萬千,站在那裡,懷著滿腔的仇恨望著老虎。
一個當年曾被流放到圖魯漢斯克的老政治犯,在新時代又落進了勞改營,與奧列格相遇,他告訴過奧列格,說那不是黑絲絨般的眼睛,而是不折不扣的黃眼睛!
奧列格面對虎籠站著,彷彿被仇恨釘在了地上。
無緣無故,無緣無故——究竟出於什麼目的??
他心緒不安。他不想再待在動物園裡了。他想從這裡趕快出去。他不想去看什麼獅子了。他開始往出口處盲目地闖去。
一匹斑馬在眼前一閃,奧列格瞥了一眼,繼續向前。
突然,他停住了腳步!站在……
站在奇蹟面前!看了可怕的嗜血食肉動物之後,面前的羚羊豈不是性靈的奇蹟!這隻羚羊毛色淺褐,細腿勻稱而輕盈,小腦袋十分警覺,但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樣子。它站在離鐵絲網很近的地方望著奧列格,大眼睛裡充滿了信任和親切的柔情!是的,那是一雙柔情脈脈的大眼睛!
噢,這真是太像了,像得讓人受不了!她那溫柔而又略帶埋怨的目光一直盯著他,彷彿在問:「你為什麼不來呢?要知道,已經過去半天的時間了,可你為什麼還不來?」
這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事,這是靈魂的託身,因為她明明站在那裡等候奧列格。奧列格剛一走近,她立刻用責備而又原諒的目光問:「你不來嗎?難道你不來了嗎?可我在等你呀……」
是啊,他為什麼不去呢?!究竟為什麼他不去呢!……
奧列格晃了晃腦袋,向出口處走去。
他還來得及在家裡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