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為什麼只有兩張長椅?」漢加爾特感到奇怪。「本來好像還有一張。」
「還有一張被搬到那邊去了。」護理員向玻璃門外指了一下。
對了,對了,有一張長椅,在這道門外邊——被搬到器械室門外的走廊上了,好讓白天來接受門診照射的病人等候時坐。
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吩咐護理員把那道走廊門開啟,對病人則說:
「起來吧,我給您安置個比較合適的地方。」
他看了她一眼,一時不太相信。然後忍著難耐的疼痛和痛楚的抽動從地上爬起來。看得出,每一個動作和軀幹的轉動都使他感到困難。站起來的時候,他沒把行李袋抓在手裡,而現在要彎腰去取他又疼痛難忍。
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輕巧地俯下身去,白淨的手提起他那溼透了的不乾淨的行李袋遞給他。
「謝謝。」他露出一絲苦笑。「我竟到了什麼地步……」
他躺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水跡。
「您淋過雨吧?」她注視著他,愈來愈同情,「那邊走廊裡暖和,您把大衣脫了。您是不是冷得直抖?發燒嗎?」他的額頭整個被那頂拉得很低、耷拉著兩隻毛皮耳朵的黑色破棉帽蓋住了,所以她的手指不是放到他的額上,而是貼向了他的臉腮。
一摸就會知道,他發燒了。
「您通常吃什麼藥呢?」
他似乎以另外一種眼光看她,不再那麼極其冷淡了。
「安乃近。」
「您還有嗎?」
「嗯。」
「要不要給您拿點安眠藥來?」
「如果可以的話。」
「對了!」她猛然想起,「您把住院許可證拿出來看看!」
不知他是冷冷一笑,還是僅僅由於疼痛而牽動了嘴唇。
「沒有那張紙——就得淋雨?」
他解開軍大衣的扣子,從露出來的軍裝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住院許可證,果然,是當天上午門診部開的。她看了以後,發現這個病人應歸她管,屬於放射科的。她拿著許可證轉身去取安眠藥:
「我馬上就會拿來。您先去躺下吧。」
「等一等,等一等!」他彷彿醒了過來,「把那張紙還給我!我們瞭解這些手段!」
「可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她回過頭來,委屈地問道,「難道您不相信我?」
他躊躇地看了一眼,沒好氣地說:
「憑什麼我要相信您?我跟您也沒用同一只飯盆喝過湯……」
說完就朝躺的地方走去。
她生氣了,自己沒回到他那裡去,而是讓護理員把安眠藥和許可證交給他,許可證的上方寫上了cito字樣,還畫了一道槓,打了驚歎號。
只是在夜間她才從他身旁走過。他睡著了。長椅微微凸起的椅背與同樣凸起的座位相接,形成一道淺槽,對這個人來說,睡在上面很方便,不會摔下來。他已把淋溼的軍大衣脫了,但還是把它蓋在身上:一側衣襟蓋著兩腿,另一側蓋著肩膀。一雙破靴子掛在長椅的一端。靴面無一處完好,用黑的和紅的皮革邊料補了又補。靴底的前面和後跟都打著馬蹄鐵。
第二天早晨,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又跟護士長打了招呼,所以護士長就把他安置在二樓扶梯的平臺上。
誠然,從那頭一天以後,科斯托格洛托夫沒有再使她難堪過。他彬彬有禮,以城市人的通常語言跟她談話,總是主動先打招呼,甚至還露出友好的微笑。但是總給人留下一種感覺:他會突然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來。
果然不出所料,前天她叫他來做血型測驗的時候,已經準備好了一支空的注射器,打算從他的靜脈中抽點血,可他把已經卷起的袖子又放了下來,語氣堅決地說:
「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我感到很遺憾,請您想想別的辦法吧,這試驗就不必做了。」
「這是為什麼,科斯托格洛托夫?」
「我的血已經被喝了不少,我不想再給了。誰的血多,就讓誰給吧。」
「可您怎麼不害臊?算什麼男子漢!」她帶著女性所固有的那種嘲笑意味瞥了他一眼,這種表情男人是頂不住的。
「驗完了血有什麼用?」
「在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給您輸血。」
「給我?輸血?得了吧!我要別人的血幹嗎?我不想要別人的血,自己的血一滴也不給。血型您可以記下來,在前線驗過,我記得。」
不管她怎麼勸說,他也不肯讓步,總是找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理由來加以拒絕。他深信,這一切都是多此一舉。
最後,她簡直氣急了:
「您把我置於一種相當愚蠢和可笑的地位。我最後一次請求您。」
不消說,從她這方面來說,這是失策和屈辱——何必去求他呢?
而他馬上把胳臂袒露出來,向她伸過去:
「只是為了您——抽三毫升好了,請吧。」
由於她在他面前總是不知所措,有一次還發生過一段令人尷尬的插曲。科斯托格洛托夫說:
「可您不像日耳曼女子。您大概是跟丈夫姓吧?」
「是的。」她脫口而出。
她為什麼這樣回答呢?在那一瞬間,不這樣回答就彷彿受了委屈似的。
他沒再問什麼。
其實,「漢加爾特」是她父親、祖父的姓。他們是俄羅斯化了的日耳曼人。
能怎麼回答呢?說「我還沒出嫁」?說「我從來沒結過婚」?
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