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蘇東坡與王安石

歷史的真相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蘇東坡殯葬完他的父親,並守了三年的喪,終於在北宋神宗熙寧二年(西元1069年)的二月,從家鄉四川回到闊別已久的都城開封。

也是這年,也是這月,王安石被宋神宗趙頊任命為諫議大夫,參知政事。這就是說,新登基的年輕皇帝決定賦予他足夠的權力,來掌控國家,以推行新法。

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一次變法,就在這年,這月,大張旗鼓開展起來的。中國歷史上有過多次改革,不過,成功者少,失敗者多。從商鞅、王安石、張居正,到康梁百日維新的改革失敗來看,商鞅敗於貴族奪權,張居正敗於死後清算,康梁敗於保守勢力,對立面都是壞蛋;只有王安石的失敗,是個異數。他的支援者,基本上都是聲名狼藉之徒,他的反對派,無一不是正直高尚之士。試想,這樣一臺戲,王安石再蹦再跳,再吼再叫,能唱得下去麼?蘇東坡,就是建議他拉倒吧、歇手吧的眾人中的一個。

也許這是巧合,也許這是命運的安排,他回來得一是恰逢其時,一是恰逢對手。從此,按《宋史》所說,他就「為小人忌惡擠排,不使安於朝廷之上」,一直走下坡路。說句良心話,雖然王安石是他命運中的第一個剋星,但王先生只是防著他成為自己的勁敵而已,對他儘管火大,收拾過他,打擊過他,倒也並不想置他於死地。不過,後來,那些尾隨王安石而扶搖直上的新貴,則是恨不能將他送上斷頭臺的,民間諺語中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搪」,就是這個意思了。

開封的二月天,蔡河尚未解凍,初春的風吹在臉上,確有一點點冷冽。不過,年年如此,歲歲相同,中原地區總是這樣送走寒冬,迎來春天。也許文人的神經細胞發達,也許他們很容易表現出敏感,事隔三年,蘇東坡重又回到這座城市,忽然覺得有一股寒颼颼的氣氛,裹脅著他,好一個不自在;王安石呢,也如此,自打上年七月來到東京,居住了大半年光景以後,這位長年生活在金陵的人,還是不能適應北方初春的冷意,背脊有些發冷,一種瑟縮感在壓迫著他,與蘇相似,同樣好一個不自在。如果說,蘇東坡的冷,只是因為他注意到一小部分人,那眼神變得嚴峻起來,甚至有意對他迴避;那麼,王安石的冷,則是他發現這座城市的大多數人,對他的猜忌,對他的拒絕,一如他剛來到都城那樣,依舊寒氣襲人,毫無變化。

歷史,大概是個有趣的老人,很愛開玩笑,就在北宋王朝大變化的前夕,非要在這個悽悽寒寒的二月天,將名列「唐宋八大家」的這兩位掰過腕子,賽過高低,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絕說不上是朋友,但也說不上是敵人的兩位,硬碰硬撞在皇城丹鳳門前的通衢大道上。

那場面,兩人有點不知所措,因為平素間沒有私誼,也就沒有來往,屬於「敬而遠之」,屬於「河水不犯井水」,屬於「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泛泛之交,甚至連「泛泛」也談不到。不期然地在此相遇,不免一番尷尬。開封作為宋朝的首都,那制度是前朝政府釐定的,後周的世宗柴榮是一位英主,氣魄很大,志向很遠,所以這條北至玄武門,南至朱雀門,再到南薰門,縱貫全城的長街,長而且闊,寬加之廣,相當壯觀。只是由於黃河多次決口,如今早沉積湮沒在城市地底下了。這兩位完全可以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的。但世事偏是這樣蹊蹺,你想他倆碰頭,也許湊不齊,你想他倆迴避,卻歪打正著。一是王安石向來不講究禮儀,輕車簡從,信步走來;一是蘇東坡剛剛由蜀返京,沒帶隨從,無人招呼。於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只好抱拳作揖,寒暄兩句,隨後,各走各路,揚長而去。

王比蘇年紀大,身份高,按理,應該先開口,對他老爹的辭世,表示一點哀悼之意,對他守喪歸來,說幾句慰問的話,節哀順變啦,化悲痛為力量啦,也是情理中事。但王安石是個偉大的人物,從梁啟超譽他為三代以下,中國惟一的完人起,到批林批孔,評儒評法,將他捧上法家的尊位止,越來越偉大了。可是,不管多麼偉大的人物,往往也有其渺小之處。偉人要思考大事,關注宏觀,自不免忽略細部,疏失碎微。其實,他的同時代人,也說他是一個「好學泥古」,「狷狹少容」的有相當呆氣的先生。估計王安石未必會對蘇軾的殯喪歸來,多麼在意,也不會對蘇老泉當年與他的芥蒂,抱有成見。此時此刻,除了變法大計外,任何事物,都不在王安石的視野之中。雖然,蘇洵早年對其進行人身攻擊的《辨姦論》,很多資料證明系偽託之作,但後人為什麼要假借他的名義,由此推斷,蘇洵跟王安石的有所不協,而王安石因此對蘇氏父子存在牴牾,當非一朝一夕之事。這也是他們兩位寧肯少說一句,決不多待片刻的深層原因。西方有句名言,性格即命運,或性格決定命運,再沒有比在這兩位文人的身上,得到最完整的體現了。

蘇洵死於英宗治平三年(西元1066年)的四月,蘇軾上書,為父求官。此事,南宋邵博的《聞見後錄》說,載於《英宗實錄》的說法,為「蘇洵卒,其子軾辭所賜銀絹,求贈官,故贈洵光祿寺丞」。而載於歐陽修《志》的說法,為「天子聞而哀之,特贈光祿寺丞」。邵氏認為,所以有此差異,《英宗實錄》為王安石撰,他對蘇洵、蘇軾父子不感冒,故而直書「求贈官」。歐陽修與三蘇交往密切,通家情誼,筆下遂有「哀之,特贈」的衍溢之辭。其實,王安石大可不必赤裸裸地、狠呆呆地說得這麼白,這麼直,來出蘇東坡的洋相。蘇軾請求英宗恩賜其父一個稍微響亮一點的官位,人子之情,無可厚非。看來,王安石對蘇東坡之耿耿在懷,除了政治上的異同,情感上的隔膜,文人之間的較量,也是他與蘇軾始終相左的根本。

明人茅坤倡「唐宋八大家」說,蘇門父子三人均在其中,可見蘇洵的道德文章,學問著作,不但為時人所崇,後世亦頗具影響。但他仕途不順,多次應進士和茂材試,皆不中,遂絕意功名,自託於學術。這也是中國許多文人,在功名上碰壁以後不甘沉淪的出路。問題在於你找到了自己,你活著的時候,可以依靠學術成就,從此傲岸於世,不買誰的賬;可你死了以後,就由不得自己了。你的兒子,你的家屬,就得按傳統禮教,世俗常規來辦理後事。蘇洵終身未第,惟有「試秘書省校書郎」,和「霸州文安縣尉」這樣官卑位低的銜頭,實在拿不出手,上不得檯面。中國人之死要面子,是出了名的,於是,蘇軾向英宗張嘴,請求給予這點哀榮,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苦衷。老實講,「光祿寺丞」,算個狗屁?即使實授活著的蘇洵,也是一個無職無權的散官。何況死後追贈,純系順水人情,大家心裡明鏡似的,大宋王朝別的不多,這種有名無實的官,多如牛毛,誰稀罕?只不過王安石先生偏要咬文嚼字罷了,至少在這一點上,王欠缺一點厚道。

有什麼辦法呢?這就是文人根深蒂固的劣根性了。一部文學史,不管厚如城磚,還是薄如蟬翼,上面記載著的,都是文人看不起文人的相輕史。因為中國文人,大度者寡,是非者眾,胸懷寬廣者少,小肚雞腸者多。表面上,溫文爾雅,彬彬有禮,挺能裝蒜;私底下,孰高孰低,誰強誰弱,猴精猴精,無時無刻不在盤算之中。王安石這樣寫,我們叫現實主義,歐陽修那樣寫,我們叫浪漫主義,都沒有錯。話說回來,為蘇軾設想,他有非這樣行事不可的道理,將其父骸骨從開封運送到四川老家眉山,舟船輾轉於江河川漢間,千里之遙,若得不到沿途地方官員的幫助,不知該如何耽擱時日?因此,只有討了這個「特贈光祿寺丞」的虛名,才有「敕有司具舟載喪歸蜀」的諭旨,他之遲遲未行,就為等這張派司,儘管如此,經水路扶柩回鄉的他,還是用了十個多月的行程,直到次年的四月,才抵達眉山。

接下來,當然就是安葬;再接下來,當然就是「丁憂」。

封建社會,強調忠孝,父母死後,子女要守喪,三年內不做官,不嫁娶,不赴宴,不應考,名日「丁憂」。也就是說,蘇東坡要守喪三年後方可復職。這種「丁憂」制度,有時會弄得當事人很掃興,很尷尬。第一,噩耗傳來,二話不說,立馬辭掉差使,回籍泣血稽顙,寢苫枕塊,工作沒了,飯碗丟了。第二,守喪三年,不上班,不做事,隔絕官場,遠離同僚,頓成一個雖然還頂著烏紗,但已是有名無實的官場植物人。整整三年,該走動的,該聯絡的,該鞠躬致意的,該磕頭燒香的,這些為官必做的基本功,統統放下不練,且不說經濟上的損失,守喪以後,繼續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其可能性還有多大?尤其大宋王朝,冗官為其積弱不振的原因,你還沒有站起來離開這把椅子,就有好些競爭者覬覦你出缺的位置,所以「丁憂」,常常成為官場傾軋的一種手段。

不過,蘇軾,是位天生的樂觀主義者,他倒沒有太多往這方面想,因為他心裡有底。治平二年學士館試策後,入直史館,是宋英宗趙曙的特意安排。按皇上的意思,「即欲便授制誥」,要重用和大用,被宰相韓琦攔住了,認為拔擢過快對年輕幹部不利。宋英宗讓了一步:「知制誥既未可,且與修起居注,可乎?」韓琦還是不同意:「記注與制誥為鄰,未可遽授,不若且於館閣中擇近上貼職與之,他日擢用,亦未為晚。」所以,蘇在史館中,實際是接受皇帝差遣的貼身秘書,屬於能夠出入內廷的特殊人物。因此,握有出入內廷腰牌的他,才不在乎別人借丁憂之事來擠對他。

熙寧元年(西元1068年)的七月,正式除喪,在原籍又滯留到這年的十月,才動身回京。一是他入直史館,在別人眼睛裡看來的良好前景,二是他詩詞文章,在別人心目中留下的響亮名聲,如此一個紅人,一個名人,走到哪裡,會少了舊雨新知的迎來送往呢?何況蘇東坡又特別地愛吃這一套,受用這一套呢?就像如今那些大紅大紫的文化明星,到處招搖,騙吃騙喝,快活得不行一樣,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處於亢奮狀態。再加之粉絲的包圍,慕名者的崇拜,狗仔隊的跟蹤,那感覺真是好極了。所以,這次行程,走的是陸路,本想圖快一點的,但應接不暇的他,竟「優哉遊哉」地逛了四個多月,直逛到熙寧二年的二月,才回到京師汴梁。他的一行車騎,滿載著朋友的饋贈,沿途的特產,在其開封寓所南園的院前停下,尚未完全卸下,估計他的家人,他的親友,馬上就會告訴他離京三年期間,在首都發生的大事小情。雖然,千頭萬緒,說來話長,但總結起來,無非四條:一、英宗死了,二、神宗接位,三、王安石來了,四、馬上實行變法。這四大變化,讓蘇東坡有兜頭一棍之感,心底裡多少有點發毛。

南宋人李燾,用力四十年,據第一手資料,也就是帝王的起居注,著《續資治通鑑長編》。不知為什麼,獨缺神宗熙寧二年的這一卷。因此,蘇軾回到都城,循例請求復職的報告,遞上去以後,遲遲不見覆文,在此書中找不到任何記載。在元人脫脫主編的《宋史·蘇軾傳》中:「熙寧二年,還朝。王安石執政,素惡其議論異己,以判官告院。」也看不出什麼周章。不過,從他一封給友人子明的信中:「軾二月中,授官告院,頗甚優閒,便於懶拙。」可想而知,蘇軾的職務雖然恢復,薪俸如數照領,但三年前那樣進出掖庭,奉承聖意,或草詔書,或擬敕令,時刻待詔於英宗陛下的榮幸和特權,隨著大行皇帝而一去不再。這種「優閒」、「懶拙」的牢騷,反映出他交出腰牌的失落感,看出他遠離天顏的鬧心程度。

在所有的帝國體制裡,上至王公大臣、皇后貴妃,下至百宮佐僚,太監宮婢,能夠得到帝王寵幸者,無不費盡心思固寵,無不竭盡全力排他,讓皇帝老子永遠愛他,而且只愛他一個。在當代社會里,哪怕一個科長,一個村長,一個小老闆,一個下三爛的評論家,都會有他們的親信、馬仔、跟屁蟲和狗腿子的。一個個也是虎視眈眈,生怕別人擠進來的。王安石是偉人,這一點,毫無疑問,然而,偉人也是人,他怎麼能夠允許蘇軾進入神宗的視線之中呢?第一,此人年紀輕;第二,此人名聲大;第三,此人在朝野的朋友多;而王安石更為在意的,是第四,也是最主要的,他覺得這位後起之秀,有點輕狂,有點囂張,若是給他出入宮禁的方便,若是給他左右天聰的機會,能指望這個在學問上看不起自己,在文學上勝過了自己的蘇東坡,對他的改革,對他的變法,唱讚美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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