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蘇東坡與王安石

歷史的真相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那年,蘇東坡三十四歲,王安石五十一歲,相當今天80後作家與知青代作家的年齡差距,按理說,基本不搭界,也就不會太計較。可是,從二月起,宋神宗幾乎將整個大宋王朝,託付給這位改革家,由著他大展拳腳。值此權高位重,如日中天之際,可以想象他很忌諱他與神宗皇帝之間,出現第三者的。作為政治家、思想家的王安石,應該是一個高明的謀略家,精明的權術家才是,衝他把蘇東坡放在心上,證明他還不完全是。因此,他首先介意的是與他平級而且資深的司馬光,其次是韓琦、富弼、文彥博這些曾作過「平章事」,也就是相當於宰相或副宰相的重臣,至於歐陽修,至於蘇東坡、自鄶之下,統統不在他的眼中才對。蘇軾若放在今天,其地位,充其量不過相當於文聯、作協的副主席或者主席團委員而已,哪怕享受國家特殊津貼,哪怕出入有小車代步,哪怕人五人六,像模像樣地出現在公眾場合,眼前有閃光燈啪啪作響,手中有麥克風可供開講,那也無法與職務相當於國家總理、副總理級別的王安石相比。

已經成了神宗的教父,兼指導,兼國策顧問的王安石,為什麼總是不放過比自己小十七歲的蘇軾呢?

這就是文人無法超脫的較量情結了。在文學史上,蘇的名聲要高於王,蘇首先是文學家,其次是政治家;與其說他是政治家,還毋寧說他是一輩子攪進政治是非之中的倒霉蛋,更為確切。而在中國政治史上,王的名聲要大於蘇,因此,王第一是政治家,第二是文學家。可這兩人都是唐宋八大家之一,雖然熙寧二年尚未出現這種說法,但王安石並不認為自己文學家的身份,排在第二位,就是第二流。所以,一流文學家的王安石,自然要把一流文學家的蘇東坡,視作較量的對手。反過來,蘇東坡也不能承認他首先是文學家,其次是政治家,因而他就是一個二流政治家,一個不成熟的政治家。當他被逼到牆角,有什麼理由不與這個一流政治家王安石,進行旗鼓相當的角鬥呢?丁憂三年回來,這樣輕易地被王安石從牌桌上拖下來,逐出於權力遊戲之外,當然不能善罷甘休,當然不能嚥下這口氣。抗爭圖存,改變劣勢,是人類進化的物競天擇之道,更是那些人在官場,身不由己的官員們,在其位謀其事的必然規律。他會想,如果英宗在,當是我踹你王安石到桌子底下去。如今,龍椅上坐著天縱聰明、聖心獨運的神宗陛下,也不是隻許你一個人巴結,而再無別人趨前的份?

有壓迫就有反抗,這是當代的政治口號,然而也是古已有之的漢子精神,蘇軾以他自己的方式,從這年的五月份起,連續上書,如《諫買浙燈狀》,如《議學校貢舉狀》,終於得到神宗的召見。在其隨後的《上神宗皇帝書》一文中,說到這次與趙頊的對話,兩人似乎交談得很融洽。這年,神宗二十一歲,年齡段接近於蘇軾,趨同的可能要大些,也許這是王安石擔心的因素。果然,趙頊很開明,很開放,「謂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雖朕過失,指陳可也。」據此,「臣即對日,陛下生知之性,天縱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速,進入太銳,聽言太廣。」蘇東坡逮到這樣一個進言的機會,自然也是毫不客氣,直奔主題。雖然,沒點出王安石的名姓,神宗不是糊塗蛋,明白他「三不」、「三太」的鋒芒所指,不得不「頷之日,卿所獻三言,朕當熟思之。」

說到官場鬥爭,只要是這種你背後整我,我背後整你的小動作,就不能以正義或非正義,善良或不善良這些通常的道德標準來衡量。因為其中所夾雜著的個人意氣,嫌隙是非,私衷隱情,偏頗怨尤之類見不得陽光,上不得檯面的貨色,很難以好、壞、對、錯來判斷。蘇東坡是否還給神宗說了一些未便在這篇文章裡和盤托出的東西,後人自然無法瞭解,但王安石顯然獲悉一些情況,才趕緊跑到神宗那裡去消毒。現在回顧這位大改革家、大思想家,也有其可愛可笑之處,只要一碰上蘇軾,就捺不住地神經質,就捺不住地肝火旺,就捺不住表現出文人的氣質來。

看來王安石雖是偉人,更是常人,他還真是急了,據《長編拾補》卷四,此人進宮,直通通地就問神宗:「‘陛下何以召見軾?’上曰:‘見軾議學校貢舉,異於諸人,故召見之。’……對曰:‘陛下如此錯矣。人臣以得召見為榮,今陛下實未知臣何如,但以臣言即召見,恐人爭為利以進。’」,王安石也不在意這種教練訓斥球員的口吻,神宗聽了能否受用,幸好這位陛下指著他變法圖強,來挽救這個帝國,也不好太在意這個說話不拐彎的參知政事。不過,還是建議王安石:「軾宜以小事試之,何如?」沒想到,本來面孔赭黃的王安石,益發黑沉下來,一臉墨色地說:「陛下用人,須是再三考察,實可用乃用之。今陛下但見軾之言,其言又未見可用,恐不宜輕用。」神宗此時需要王安石大於需要蘇軾,也就不再堅持起用先帝重用過的才子。

過了不久,六月二十七日,朝廷命舉諫官,張方平舉李大臨與蘇軾,神宗估計王安石會亮紅燈,乾脆壓下。

王安石一而再、再而三地阻難,如果蘇軾聰明,適可而止,這位同行也許會高抬貴手,給他一條出路。可蘇東坡屬於那種比較在意人格,在意自尊的文人,點頭可以,鞠躬辦不到,問好可以,請安絕不會。你可以說蘇很傲岸,你也可以說蘇有骨氣,中國文人患軟骨症者固多,但也不全部都是鼻涕蟲。王屢次三番用行政手段壓蘇服,想讓蘇服,蘇還就偏不服。八月十四日,蘇軾擔任國子監舉人考試官,雖然這是一次臨時差使,他還是利用這個機會,表現了他對王的反抗。這種文字遊戲式的反抗,根本不頂屁用,但是,一個人連這點不頂屁用的聲音,也發不出來,豈不是太窩囊、太孬種?這是一道極具反諷意味的策論題目:「晉武平吳以獨斷而克,苻堅伐晉以獨斷而亡,齊桓專任管仲而霸,燕噲專任子之而滅。事同功異,何也?」試題一發到考生手裡,無不會心而笑,連貢院的兵卒都看出名堂來了,王安石哪裡能忍受這樣公開的挑戰,大冒其火。

所以,接下來的十月七日,司馬光上書,舉薦蘇軾為諫官,這本是極有可能的安排,火大的王安石,對與他平級的同僚提出來的方案,照樣也給斃了。

十一月初六,蔡延慶、孫覺並同修起居注,神宗想起用蘇軾,無論如何,蘇軾是他爺爺宋仁宗選拔的才俊,是他老爹宋英宗賞識的才子,但王安石跳出來反對,把他對蘇東坡的不滿,大大地宣洩了一通。據《長編拾補》雲:「王安石曰:‘軾豈是可獎之人。’上曰:‘軾有文學,朕見似為人平靜,司馬光、韓維、王存俱稱之。’安石曰:‘邪檢之人,臣非苟言之,皆有事狀。作《賈誼論》,言優遊浸漬,深交絳灌,以取天下之權。欲附麗歐陽修,修作《正統論》,章望之非之,乃作論罷章望之,其論都無理,非但如此,遭父喪,韓琦等送金帛不受,卻販數船蘇木入川。此事人所共知。司馬光言呂惠卿受錢,反言蘇軾平靜,斯為厚誣。陛下欲變風俗,息邪說,驟用此人,則士何由知陛下好惡所在。此人並無才智,以人望,人誠不可廢。若省府推判官有闕,亦宜用。但方是通判資序,豈可便令修注!’上乃罷軾不用。」他的這番怨言,既有不實之詞,也有道聽途說,但更多地讓我們窺見其內心深處,撇開政治之外的那種文學家的較量。他提到的蘇作《賈誼論》與他作的《明妃曲》,皆以漢朝歷史為背景的文章和詩詞。嘉祐年間,這兩篇東西轟動一時。相隔十年之後,王說起來還是咬牙切齒,因為曾經搶了他的風頭。從計較這等小事,本是政治家的王安石,一下子成了完全的文學家王安石了。

熙寧三年(西元1070年)的二月,新法推行一年以後的弊端,逐漸顯現,舉國上下,苦不堪言。應該是絕對文學家的蘇軾,成為公開挑戰王安石的政治家,再次上書神宗皇帝,堅論新法之不可行。據《長編拾補》卷七,「軾又嘗上疏曰:‘陛下自去歲以來,所行新政,皆不與治世同道。’又作《擬進士對御試策》,上以軾所對策示王安石。安石曰:‘軾才亦高,但所學不正,今又以不得逞之故,其言遂跌蕩至此,請黜之。’曾公亮曰:‘軾但有異論耳,無可罪者。’他日,安石又白上曰:‘陛下何以不黜蘇?豈為其才可惜乎!譬如調惡馬,須減芻秣,加箠撲,使其貼服乃可用。如軾者,不困之使自悔而絀其不逞之心,安肯為陛下用!且如軾輩者,其才為世用甚少,為世患甚大,陛下不可不察也。’」這段君臣之間的對話,完全暴露王安石在文學上壓不倒對手,在政治上卻可將對手打趴在地的嘴臉。

最後,王安石竟然慫恿他的親家謝景溫檢舉蘇軾,誣告他「丁父憂歸蜀,往還多乘舟,載物貨,賣私鹽等事」。神宗當真了,立案調查。好在那時沒有雙規這一說,蘇東坡心裡坦蕩,照吃照喝不誤。最後,查無實證,王安石也只好黑著臉,兩眼一抹煞,不了了之了。

錢穆在《國史大綱》裡評論王安石:「是有偉大抱負與高遠理想的人。」但也說:「安石的最大弊病,還在僅看重死的法制,而忽視了活的人事。依照當時情況,非先澄清吏治,不足以寬養民力。非寬養民力,不足以厚培國本。非厚培國本,不足以遽希武功。」「安石未免自視過高,反對他的,他便罵他們不讀書,說他們是流俗,又固執不受人言,而結果為群小所包圍。」「所以當時人說他性情執拗,不曉事。又說他只能做翰林學士,不該做宰相。」大師的這些論斷,歸納為一點,最好做翰林學士的王安石,實際上還是脫不了文人本色。王安石的理想主義、感情用事、偏執人格、任性而為,說明他血液中終究是文人的稟賦居多,所以他給中國人留下來的寶貴遺產是文學,而不是加速北宋滅亡過程的熙寧變法。

雖然,將王安石神聖化,光環化,是近年來一種時髦。王安石在他被汙名化的將近九百年間,他幾乎無一是處,差不多被描繪成臭大糞,這當然是很大的偏見。而在近一百年間,王安石的歷史價值重新被認識,被肯定的時候,中國人的淺薄和偏激,又朝著相反的方向,把所有反對王安石變法的同時代傑出人物,統統扔進惡水缸,這就更不足為訓了。實事求是地說,在中國,做任何攸關全民生計的大事大情,任何一個領袖人物,不能因為其道德之高尚,品格之完好,動機之純潔,願望之善良,就以為自己有權可以驅使廣大人民陷於水深火熱的滅頂之災中,為其政治實驗做犧牲品,那是絕對不可忍受,不可允許,也不可原諒的。王安石最大的錯誤,就是他根本不把反對者的意見當回事,更不把當時的大多數老百姓的意志當回事。他開著那輛快要散架的帝國破車,只顧踩著他的油門,加速度地向前衝去,口中還唸唸有詞:同志們哪,老鄉們哪,我可是一心一意,全心全意,為了你們才這樣乾的。清人王夫之在《宋論》中說:「安石用而宋敝,安石不用而宋亦敝。」蘇東坡看著這位黑臉車伕,心想,算了吧!儘可能地離你遠些,求個安生吧!於是,他給神宗打了個報告,陛下,你還是恩准放我外任,到杭州做太守去吧!

於是,在這場表面很政治,其實還是很文學的較量中,兩位文人,說不上誰輸,也說不上誰贏,雙方打了個平手。

文人的較量,最佳狀態為實力的較量,才能的較量,智慧的較量,創造力和想象力的較量,誰是半斤,誰是八兩,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一切都在公平公正公開的競爭之中,那麼,贏也贏得安心,輸也輸得甘心。但有的文人,他只能贏,不能輸,他又沒有本事贏,可他不想認輸。怎麼辦,只有藉助於文學以外的手段,或站在明處,或躲在暗處,取得壓倒對手的優勢,拿著獎牌,捧著獎盃,數著獎金,披著獎帶,面不改色心不跳,氣壯山河衝鬥牛,那才是文壇上最令人氣短齒冷的醜惡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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