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標題為《自雷適廉,宿於興廉村淨行院》的詩,井,亭,榕,多少有一些相符或暗合之處。不禁猜想,一千年前,渡海歸來的蘇東坡,坐在那敞亮清涼的亭子裡,汲井水,燒團茶,任秋風蕭瑟,聽秋雨淅瀝,恐怕詩中的「歸路老更迷」的「迷」字,多少道出了蘇東坡的興奮之餘,悲愴隨之的複雜心境。
芒鞋不踏利名場,一葉輕舟寄森茫。
林下對床聽夜雨,靜無燈火照淒涼。
這一首當是同時作品的《雨夜,宿淨行院》,也可佐證大師回到大陸南端後那種迷茫、淒冷,和孤獨之情。任何歷史階段,從來是「抽刀斷水水更流」,很難截然分開的局面。我記得,過分樂觀的朋友們,有一程子,春光未必嫵媚,春風也不盪漾,就作出春天已經到來而興高采烈的評估。誰知話未落音,接著便是「雨疏風狂三月暮」,「落花流水春去也」的節氣,這都是發生在不久前記憶猶新的故事。所以,智慧如蘇東坡者,會不明白,即或如王安石,如章子厚,退出了歷史舞臺的力量,也不等於馬上「煙飛虜滅」,總有一脈相承的殘餘勢力,要他面對的。然而,在合浦的那夕陽餘暉裡的他,已不是開封資政院裡風華正茂的他了。無論如何,對這位「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的文學大師來說,快走到人生盡頭,返顧既往,能不為被延宕的時間,感到森茫和淒涼嗎?
我們失去得最多的,而且永遠也找不回來的,是時光。
從他在這裡做過一首詩看,其中提到了歐陽修和梅聖俞,「我憶汝州六一叟,眉宇秀髮如春巒。」「作詩頗似六一語,往往亦帶梅翁酸。」說明他經歷了「九死南荒吾不恨」的坎坷命運之後,仍懷著對故人的不忘之情。於是,我不禁猜測,他會不想到另外一位造成他終身淹蹇的王安石嗎?
談起蘇東坡,不可能不談王安石,唐宋八大家之一,文章與詩詞寫得絕棒,同樣,提到了這位拗相公,自然也就不會忘懷因與新政相背,坐過大獄,飄泊半生的詩人。他們倆,在政治上,不同營壘,在文學上,也相互匹敵。如果,蘇東坡的文學成就,不是那麼令王安石不安,如果,蘇東坡的剛直性格,些許斂抑一些,不去忤弄這位權傾一朝,其實也蠻「小人」化的同行,也許,他在政治上的命運,說不定要稍稍好一點。
凡是較量,只有絕對高出一頭的人,才能表現出優裕雍容的「費厄潑賴」的紳士雅量。王安石雖才華出眾,但在蘇軾面前,並不略佔上風,而且在蘇對王著《字說》諸如「波乃水之皮,豈滑為水之骨乎」的嘲笑,雖屬雅謔,難免使王先生有些尷尬。什麼人都可得罪,但千萬不能得罪小人,這就註定他的日子不好過了。好在宋朝不打右派,否則,王安石早就給他這頂帽子戴了。從一次王安石對蘇軾說過的話來分析:「歐陽公修《五代史》而不修《三國志》,非也。子盍為之乎?」看來,這種打一個拉一個的皮裡陽秋的說法,固然表達了他對歐陽修的不以為然,同時也說明他對於蘇軾的十分在意。所以,歐陽修在那場變法之爭中,不過被得意的王安石遣送回鄉了事,而蘇東坡卻被折騰得死去活來,不能不說這其中夾有的文人妒意了。
當然,也不能不談到諸如舒亶、李定等二三流文人,為了整死這位大師,深文周納,羅織罪名,牽強附會,望文生義,用隱射不敬之罪來陷害蘇軾。舒的詩詞,寫得差強人意,至今猶有流傳,李的唱和,則不上檯盤,早已湮沒無聞。但沒有一個文人,承認自己不過爾爾的。但他們很懂得從他大量詩詞中,雞蛋裡挑骨頭,尋找反皇帝、反新政的蛛絲馬跡,好將其置之死地。
宋朝由開封遷都餘杭,宮廷檔案,大量流失,總算有一本由同時代的陸游、朋十萬收集整理的《烏臺詩案》,留了下來。那些整人的手段,雖是幾百年後的今天,讀起來猶令人不寒而慄。這本書裡記敘了王安石所提拔的那些政治棍子們,出於嫉恨,是怎樣向皇帝告蘇東坡的狀。
令人不禁奇怪的,所有過去和後來的整文人的文人,都靠誣告對手用隱射法,惡毒攻擊最高統治者,來製造文字獄,這好像成了這類殺手的不二法門。幸好宋代的皇帝,比之他朝,要多一點文化素養,不那麼相信這些低能兒編制的讕言,這才使蘇軾僅僅流放了事,而不是砍下腦袋,實在是難能可貴的事情。
據同代人王鞏的《聞見近錄》載:「王和甫嘗言:蘇子瞻在黃州,上數欲用之。王禹玉輒曰:‘軾嘗有此心惟有蟄龍知’之句,陛下龍飛在天而不敬,乃反欲求蟄龍乎?章子厚曰:‘龍者非獨人君,人臣皆可以言龍也。’上曰:‘自古稱龍者多矣,如荀氏八龍,孔明臥龍,豈人君也?’及退,子厚詰之曰:‘相公乃欲覆人之家族耶?’禹玉曰:‘它舒亶言爾。’子厚曰:‘亶之唾亦可食乎?’」
如果換了一位喜歡對號入座的皇帝,那還不跳將起來,把蘇軾給朕推出午朝門外斬首不可嘛!宋神宗倒還冷靜,而且也明白事理,把那些告蘇軾的狀子,以及檢舉信、告密信,匿名信之類,都交給中書省存檔,然後,由內府審理這件蘇軾詩案,終於御筆親批,貶官外放了事。
不過從這則筆記中,也可看出小人多變的嘴臉,此時的章子厚,居然還能說兩句正直的話,大概他估計局面未必對蘇軾絕對不利。但後來,他上了臺,將蘇軾罰往海南島時,那可是一心想將這位大師,從肉體到精神全部消滅的。
十個文人,九個相輕,這種文學上的計較,常常會走向文人相整的格局。然而,時光在整與被整中,一天天過去,最後剩下的,除創傷外,便是無可迴避的老邁,這便是我在那座東坡亭裡,所能體會這位大師的深深感慨了。
蘇東坡一生,政治上從不退讓,堅持他的主張,文學上更不買賬,他對他那支筆的自信,更是雄心十足。「某生平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逾此者。」
但他不知道老百姓的一句俗話,越是半瓶子醋,越晃盪得厲害,這樣,也就越不能容人。中國文壇上,這類半瓶子醋又特別的多,文人相輕,也就是一種習見的現象。古往今來,這種誰也瞧不起誰,誰也看不上誰的場面,也不知看過多少。不但文人自己看不勝看,連老百姓也都熟視無睹,遂也不以為奇了。若是文人居然不相輕,居然心服口服地欽敬某位同行,那才是怪事一樁呢!有幾個文人能像歐陽修那樣,一讀到蘇東坡的文字後,馬上給梅聖俞寫信說:「取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一頭地也!」
回顧時下文壇,令人高山仰止者,雖大有人在,但像歐陽修這樣提攜後進者,也並不多,而患有王麻子賣瓜的自我感覺良好症者,更為數不少。這類喜歡文人相輕的人,多自負,少自審;好自炫,乏自謙;有自大之狂,無自知之明;總自視甚高,自鳴得意,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卻從不把別人放在眼裡,這也是文人相聚時的風景線了。
於是,輕人者,被人輕;被輕者,也輕人,大家彼此彼此,不分軒輊。說作家謙虛誠篤者少,浮狂傲氣者多,不算誇張之語。即或有的作家陽作恭順和遜,那骨子裡的倨慢驕侮,即或是傻子,也能夠感覺出來的。還有的,也許當著面,嘴上不得不說些好話,什麼還不錯啦,什麼蠻可以啦,什麼比上一部作品大有進展啦……其實,他心裡的月旦雌黃,真的全盤托出的話,我敢擔保,會使那位想聽到佳評的對方,心臟病都要氣犯了的。
其實,僅僅是文人相輕,應該是看成一件無所謂的事情,不必太當回事。一位作家,看不上某位同行和他的作品,事屬正常。品位之差,胃口之別,好惡不同,格調有異,評價自然也就很難一統。你再好,哪怕你馬上有拿諾貝爾文學獎的可能,我可以不喜歡,即使你已經拿到手那幾十萬美元的獎金,從斯德哥爾摩載譽歸來,我也可能發表對你作品不敢恭維的評論。
同樣的道理,一個作家對自己的作品,也不必要求每個人都叫好,不叫好,便視為大不敬,那就是霸道了。何況本來就不是那麼好,因此,挑出點毛病,講出些壞話,或者搖頭唾棄,置之若敝屣,被徹底地糞土一番,也不會天塌地陷。要是作家不能承受這種或熱或冷的待遇,一聞好評,欣喜若狂,一聽批評,如喪考妣,那該像玻璃杯經不起高低溫的迅速轉變一樣,就要炸裂成碎片了。
話說回來,文人相輕,不完全是一件壞事。若不相輕,何來競爭?惟其不讓人相輕,就只有發奮寫得更好,讓人家想輕你也輕不成;惟其要輕別人,自己寫得很不上路,英雄氣短,也張不開這張嘴去數落別人。因此,意氣用事也好,情感作用也好,純粹就是為了賭氣也好,或者什麼也不為,就由於看對方不順眼也好,而相輕某一位同行的話,撇開其消極的一面,設法使自己寫得更出色些,具有輕人的本錢,也是有其積極的值得嘉許的一面。這大概就是毛澤東說的兩分法了。所以,不必把文人之間這種爭長較短的行為,看得太嚴重了。曹丕在《典論》裡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口氣也是輕描淡寫,看得並不嚴重的。
但是,怕就怕這種文人相輕的情結,發作到成為一種病態,那負面效果,便是不好估量的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無恥文人在作踐大師時,那種無賴嘴臉,卑劣伎倆,小丑心態,下流行為,很令人髮指的。
由於蘇東坡在政治上不贊成王安石的新法,在文學上達到了「流俗翕然,爭相傳誦」、「宣傳中外,孰不嘆驚」、「傳於人者甚眾」的程度,「東坡之文,落筆輒為人所傳誦」,這就是王安石、章子厚和他們的黨羽,絕不肯輕輕放過的原因。第一次流放,因詩禍被抓到開封坐牢,後來謫降黃州,倒是宋神宗多少有點保護他的意思,如果沒有這位皇帝,按王安石的爪牙,那些御史們的意見,就該以大不敬罪殺頭了。第二次流放,也是王安石的餘黨所幹的事,這回貶得更遠,一下子發落到嶺南惠州。第三次流放,則是又一批更不成氣候的小文人的低劣把戲了,被放逐到海南島。
初到昌化,連房子都沒一間,幸好海南學子崇敬這位大文豪,自動聚集起來,運木培土,給他蓋了可以遮風蔽雨的所在,這或許就是人間自有真情在的可貴之處了。在海南三年以後,才遇赦回到合浦。他的全部不幸,無不由文人相整而生。
然而,有什麼辦法呢?腐殖的土壤裡,必有蛆蟲孳生。於是,就像莎士比亞所寫的那樣:「眼見天才註定做叫花子了,無聊的草包打扮得衣冠楚楚,純潔的信義不幸而被人揹棄,金冠可恥地戴在行屍的頭上,處女的貞操遭受暴徒的玷辱,嚴肅的正義被人非法地詬讓,壯士被當權的跛子弄成殘缺,愚蠢擺起博士架子駕馭才能,藝術被官府統治得結舌鉗口,淳樸的真誠被人瞎稱為愚笨。」所以,蘇東坡窮其一生,也未能擺脫這類專門整治文人的文人之手。終於,還是被他們整得心力交瘁,在召回首都的途中,死在了江蘇常州。
宋人筆記《萍洲可談》裡記述:「餘在南海,逢東坡北歸,氣貌不衰,笑語滑稽無窮,視面多土色,靨耳不潤澤。別去數月,僅及陽羨而卒。東坡固有以處憂患,但瘴霧之毒,非所能堪爾。」看來,那些由整人棍子們組成的戰鬥隊,實際上還是達到了扳倒大師的目的。
在合浦時的他,也許有一種終結的預感了吧?
「孤雲出岫豈求伴,錫杖凌空自要飛。為問庭松尚西指,不知老奘幾時歸?」這首寫在合浦的詩,雖然借寓唐僧西天取經的事,但「豈求伴」和「自要飛」,也是在抒發自己的創作上的兀立不羈的信心,無論「庭松尚西指」,無論「不知何時歸」,也無論怎樣的文人相整,不改初衷地堅持走自己的路。蘇東坡儘管不走運,但他卻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塊豐碑。
如今在合浦縣這所中學裡,東坡亭在碧草芳花之間,東坡井在蟬聲如雷之中,都已是「俱往矣」的供人憑弔的陳年遺址。但痛苦這東西,一旦化為歷史,製造痛苦者,和遭受痛苦者,都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聽的人和講的人,都無那種切膚之痛的感覺了。
在東坡亭已經模糊的石碑上,我似乎讀到了這種不幸之幸,如果小人得意得太早,儻儻君子太經不起挫折,我們還能讀到東坡先生的傳世名篇嗎?
悟到這些不屈不撓,也就不虛此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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