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近蘇東坡

歷史的真相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

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這首標題為《六月二十日夜渡海》的東坡先生名詩,是他於宋紹聖四年(西元1097年)謫放海南島儋耳三年後,元符三年(西元1100年)六月遇赦,「量移廉州」,六月二十日渡瓊州海峽北歸,到廉州,也就是現在的廣西合浦時,所作的過海詩。

這些年來,我一直循著這位大師的嶺南行蹤,探尋他的被小人排擠,被朝廷放逐的行吟苦旅。現在,坐在廣西合浦廉州中學校園裡的東坡亭上,我似乎於冥冥中聽到他在苦吟這首渡海之詩。

三年流放,九死一生,竟輕輕鬆鬆地落在了「茲遊奇絕」四個字上,絕不是一般人的心境,能夠想得開的。詩人的樂觀胸襟,豁達精神,不屈意志,全在筆下流露出來了。他曾經寫過一首《觀棋》詩:「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遊哉,聊復爾耳。」就是這種意思了。

據《蘇軾詩集》引《王氏交廣春秋》注:「朱崖儋耳,大海中極南之外,對合浦徐聞縣,清朗無風之日,遙望朱崖州如菌廩大。從徐聞對渡,北風舉帆,一日一夜而至。」於是,不妨設想,那時,過瓊州海峽,可不是現在一兩個鐘頭的事情,而是坐帆船,需作二十四個小時的長途航行,海水茫茫,天色蒼蒼,波濤萬里,浪逐船高,東坡先生佇立船頭,會不想起當年貶往海南的那次暗無天日的行程嗎?

三年前,在雷州半島的徐聞港碼頭上告別登舟時,無論送行的親友,還是同船的渡客,都不相信年逾花甲的東坡先生,還有北返的可能;恐怕連他自己,也作了老死海南之想。他給友人信中說過:「某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今到海南,首當作棺……死即葬於海外。」但天不絕人,三年後,他又重渡海峽,北望中原,能不感嘆系之,詩興大發嗎?這首詩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也是詩人艱苦卓絕,特立獨行,整他不垮,打他不倒的一生寫照。

這位中國文學史上的巨人,由於他始終「忠規讜論,挺挺大節」,所以「為小人忌惡擠排,不使安於朝廷之上」,常因文字之禍,無妄之災,難以逃脫小人一族屢次三番的圍攻,飽嘗貶謫他鄉之罪,領受顛沛流離之苦。文人遭嫉,多由文人而起,而文人相輕,走到文人相整,只是一步之遙的事情,歷史上的文學屠殺案,往往由這種惡性嫉妒而起。

如果作一次中國文字獄的起因調查,你會發現整人整得最起勁的,一是那些根本不入流的作家,出於嫉妒。二是那些已經寫不出作品的作家,由嫉生恨。三是那些寫得比他好的作家,比得黯然無色而不甘心的作家,由恨而萌發出刻骨的歹毒。四是那些壓根兒就以文章為登龍術,為敲門磚,為墊腳石,志在攀附巴結,其實是打著作家幌子的作家,為了達到目的,連殺人之心都敢有的。五是那些吃柿子揀軟的捏,以作家為靶子,為獵物,根本不是作家,卻擠在作家行裡來謀算作家的文學殺手,那就更是可怕了。這些人,無一不身懷絕技,無一不人其面而獸其心,無一不是想將正直文人置之死地而後快的傢伙。

這些文人,惟其志不在寫,所以,只要一有機會,或則結夥、成群;傾軋、排他;派性、門戶;封王、稱霸。或則告密、陷害;檢舉、揭發;批判、打擊;壓迫、廝殺。最可怕者,是那些能夠倚仗自己的、或他人的權勢,得以放開手腳,來整同行的文人式小人或小人式文人,那一副殺氣騰騰的嘴臉,甚至連皇帝老子都自嘆弗如的。

蘇東坡被放逐海南島,不一定是哲宗趙煦的意見,而是那些想整蘇東坡的小人們,變態的施虐心理作怪。據說,已貶往惠州的他,寫過一首詩,題名《縱筆》:

白頭蕭散滿霜風,

小閣藤床寄病容,

報道先生春睡美,

道人輕打五更鐘。

這首詩傳到了京師,已經爬上高位的章子厚冷笑一聲,「蘇子尚爾快活耶?」於是,再貶儋州。陸游在《老學庵筆記》裡說過:紹聖年中,把一批元祐黨人貶往外地,因為蘇軾號子瞻,瞻字的偏旁為詹,就罰往儋州,蘇轍號子由,由字與雷字下半的田字近似,就罰往雷州,劉莘老罰往新州,也因為莘與新兩字的部分相同。從這種挖空心思的刁鑽行徑看,絕對類似性功能不健全的太監們的陰毒意識。當他們操刀宰人的那會兒,你不能不讚嘆此等心術不正之人,竟能想出如此刻薄無聊的伎倆。所以,文學殺手比職業劊子手更毒辣陰狠,更卑汙齷齪。

在習習海風吹拂下的蘇東坡,眼看海岸線已在視中,終於又將返回中原,撫髯而想的他,恐怕也不禁搖頭了。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驗,被人整了一輩子以後,還仍舊活著,而整人者本以為整倒了別人,扶搖直上的,結果也還不過庸庸碌碌,如此而已,有的甚至連屁毛也未撈到一根。東坡先生扳扳手指,先貶黃州,後謫英州,再罰惠州,後流海南,說得上命途多舛。他搖頭,因為,他納悶,落在小人包圍圈裡一輩子的一介文人,如此折磨,如此撥弄,而居然不死,如今,還能站在北渡的一葉扁舟上,活著回返家鄉,會不感慨系之嗎?

但也不能由此斷定,那些文學跳蚤就咬不死人,文壇上的書生悲劇,詩人噩運,作家痛苦,文人災禍,而由此身陷縲紲,終生冤獄者,可謂層出不窮;斷頸割首,橫遭極刑者,簡直絡繹不絕;或「生平文字為吾累」,「頭顱擲處血斑斑」,再無生路;或「冤沉獄底文章罪」,「遠戍散關不見還」,飲恨而終。在文學史的字裡行間,何處不是淚痕血漬啊!蘇東坡雖不死,但也掉了一層皮以後,終於踩著跳板,踏上離開三年的大陸,不能不說是一次性格強者的勝利,也是一位對自己充滿文學自信者的勝利。

被整,不垮;活著,而且很好,這對那些下手整過你的人,別看他裝得煞無介事,其實,那是他永遠排除不掉的噩夢。王安石後來白晝見鬼,懨懨而亡,恐怕也只能夠以「現世報」三字來解釋了。

從這首渡海詩看,那些想扼殺這位文豪的小人們,恐怕是大大地失望了。第一,他沒有如他們所設想的,把他放到當時物質異常匱乏的海南島,飲食不繼,無以為生,困迫得喪失鬥志,最後以瘐斃了結。第二,他也沒有如他們所盼望的,把筆放下,將詩情收起,再也不抒發他那滿腔的巧思和才華,從此成為一隻不能鳴唱的鳥。第三,出乎他們所預料的,苦行的磨鍊,對詩人來說,醞釀成他思想的最後一次昇華,南渡以後,他的詩更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所以,他把三年流放,看成不過是平生最奇最絕的一次難得的經歷,這實在使他的對手氣得發昏的事情。

合浦,據《輿地廣記》:「廣南西路廉州,領縣二,其一為合浦。」可見是個相當古老的縣城。從蘇東坡的贊廉州龍眼一詩中的「坐疑星隕空,又恐珠還浦」句看,「合浦珠還」的故事,早在那時就流傳了。所以,這是一座以出產珍珠聞名於世的古老城市。人稱「西珠不敵東珠,東珠不敵南珠」的南珠,就專指合浦產的珍珠。但我不遠千里,來到合浦這塊土地,倒不是衝著那些美輪美奐的珍珠,而是實實在在地沿著大師的足跡,尋覓他,走近他,瞭解他。

因為宋元符三年的六月二十日,到八月二十八日的兩個月間,這座古城曾經張開懷抱,迎接渡海歸來的蘇東坡。當我在這個蘇東坡暫住作客的城池裡,在這座東坡亭裡,似乎真能感觸到大師的一絲遺澤呢!

荒涼海南北,佛舍如雞棲。

忽行榕林中,跨空飛拱枅。

當門冽碧井,洗我兩足泥。

高堂磨新磚,洞戶分角圭。

倒床便甘寢,鼻息如虹霓。

童僕不肯去,我為半日稽。

晨登一葉舟,醉兀十里溪。

醒來知何處,歸路老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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