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家的老化,表現在思維能力慢,軍事家的老化,表現在應變能力低,文學家的老化,表現在想象能力差,作為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的曹操,在赤壁一戰中,充分表現了他老了以後的慢、低、差三者上。雖然老兄挾雷霆萬鈞,望風披靡之勢,存志在必得、旗開得勝之心,但實際上,老革命遇到新問題,他打的是一場自己壓根不熟悉的水戰。
曹操絕對明白,打仗與寫詩不同,詩寫得不好,可以修改。戰爭這個機器,只要開動起來,一步棋錯,全盤棋輸。可他執意要打這一仗,不拿對岸的年輕指揮員當回事,倘非老了的緣故,又能是什麼?結果如何呢?第一,準備不夠;第二,輕敵大意;第三,倉促上陣;第四,最主要的,在雙方接觸以後,主帥的應急能力不及,糾錯措施遲慢,只有被動挨打的份,而無招架還手之功。
嗚呼!一個人,不管他原來多麼偉大英明,多麼光榮正確,有了一把年紀以後,老而清醒,老而睿智,老而知趣,老而識相,豈是一件容易的事?於是,他在赤壁鑄下他一生中最大的錯。一位美國將軍,評述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發生在朝鮮戰場上,那次美國與中國的較量,作出「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所發動的一場錯誤的戰爭」的結論,用之這場赤壁之戰,是完全可以的。
曹操的對手周瑜這樣分析:「今使北土已安,操無內憂,能曠日持久,來爭疆場,又能與我校勝負於船楫間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為操後患。且舍鞍馬,仗舟楫,與吳越爭衡,本非中國所長,又今盛寒,馬無藁草,驅中國士眾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擒操,宜在今日。」
曹操,能不知道周瑜所說的這些嗎?《三國志·魏書·武帝紀》:「十三年春正月,公還鄴,作玄武池以肄舟師」,讓北方那些旱鴨子,演習水戰,到十二月,訓練不足一年,就開赴戰場,在風浪中,在船艦上,站都站不穩,不敗何待?
沒有辦法,勝利,尤其是連續的勝利,會對軍事統帥產生極大的冒險誘惑和再賭一把的勇氣,經過官渡大戰的得心遂意,經過征討烏桓的勢如破竹,經過江夏一役俘獲了劉表的水師,這個騎在馬上,廝殺一生的曹操,也要過一下在水戰中指揮千船萬艦的癮。所以,曹操拍板這場赤壁大戰,簡直不費思量。
既是統帥太過自負的性格悲劇,也是一支打了勝仗的軍隊,很輕易地就能發動下一場戰爭的慣性作用。成功使人驕傲,勝利使人膨脹,立不世之功的自我期許,能使人覺得掉一回腦袋也值得的。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美國,挾二戰大獲全勝之威,頗不把小米加步槍的中國軍隊,而且還是剛剛建立起來的共產黨政權放在眼裡,於是,大搖大擺地跨過三八線,直抵鴨綠江,結果,狐狸沒逮著,反惹一身臊。這教訓,使美國隔了好多年後,才敢發動下一次的越南戰爭。近年來,美國人所以打了阿富汗以後,打科索沃,打了科索沃以後,打伊拉克,打了伊拉克以後,琢磨著不知挑誰當靶子打下一仗,這都是打得太順手了,便習慣用拳頭說話,甚至用拳頭代替頭腦思考的結果。
可是,上帝不會給人百分之百,你第一仗打贏了,你第二仗又打贏了,你第三仗就未必高奏凱歌。於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曹操號稱的八十三萬人馬,被吳蜀聯軍打得慘敗而歸。據歷史學家呂思勉統計,曹軍實為二十多萬,吳蜀聯軍約五萬,擁五比一的優勢,被打得灰頭土臉,實在是挺沒面子的。
現在分析起來,曹操要打這一仗,也是勢所必然,他作了相當的打仗準備,也是眾所周知,但他對於對手的估計,對於時機的把握,對於水戰的經驗,對於人心的動向,都有尚待完善和謀劃不夠之處。但一個接連打勝仗的統帥,更容易迷信武力解決問題。這也是西方古羅馬帝國之敗亡,東方秦帝國之覆滅的歷史證實了的。
強,可以變弱,弱,可以轉強,贏了今天,不一定能贏明天,輸了今天,並不一定明天也輸。曹操有這一點豁達,便相當光棍地,拍拍屁股走人了。臨走,發表一通高論,也算是黑色幽默吧!
一、「劉備,吾儔也,但得計稍晚;向使早放火,吾徒無類矣!」
(《山陽公載記》)
二、「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燒船自退,橫使周瑜虛獲此名。」(《與孫權書》)
看來,如此風流人物,竟阿q式自我安慰,難怪蘇軾要發出「浪淘盡」的嗟嘆了。
實際上,這場長江上的決戰,究竟是在蒲沂西北的赤壁,還是在嘉魚東北的赤壁,或者就是蘇軾所認定的這個黃州附近的赤壁,至今還是有著不同看法。但赤壁鏖戰的真正意義,是作為一支弱勢軍隊打敗強敵的戰例,在軍事教材上被反覆提及的。赤壁戰後,等於重新洗了一次牌,魏蜀吳三足鼎立,劃江而治,曹操便徹底失去了統一中國的機會。
偉人犯錯誤,他不是第一個。但他的問題出在哪裡?我想孫權對周瑜所說「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其中兩次說到曹操為「賊」而且「老」,是耐人思量的。
西元208年的長江上,在這次戰爭舞臺上大顯身手的主角,可分老中青三撥。劉備四十七歲,曹操五十三歲,為第一組;周瑜三十三歲,為第二組;諸葛亮二十七歲,孫權二十六歲,為第三組。還有一個未出場的,屬於見習生的陸遜,才二十五歲。
這個陸遜,後來把劉備困死在白帝城,則更屬於後生可畏之類了。
看來,五十三歲的曹操,敗於三十三歲的周瑜,除了其他影響戰爭勝敗的因素,他們兩人的年齡差距,也決定了大自然的優勢,是站在年輕人一邊的。所以,在江心舟中的蘇東坡,也為這一世梟雄嗟嘆:「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你不能不承認年齡所具有的優勢,你不能不承認青春所帶來的活力。「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一個絕對的強者,栽在一個絕對的弱者手下,不由得不服老,不由得不相信後來居上,蘇東坡自己也不禁感慨系之了。「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赤壁戰役的舞臺上的活躍人物,與當前中國文壇的幾代作家,不謀而合地相類似。相當於劉備、曹操者,為「文革」前十七年的一代,相當於周瑜者,為「文革」後知青的一代,相當於諸葛亮、孫權者,為知青後的一代,而相當於陸遜者,則為70後、80後的一代。
但中國文學家的早老現象,遠高於同齡的政治家、軍事家。因為在「學而優則仕」的傳統精神薰陶下,自覺或不自覺地對於權力的攀附,對於權貴的趨迎,對於權勢的親和,對於權位的競逐,也是中國知識分子的總心態。因而總不安生,總不安心,總不安穩,總不能安於斯地做文做人的情結,弄得中樞神經亢奮,迷走神經混亂,血液流動加快,細胞分裂提速,某種程度上說,從生理上,從心理上加速著中國作家的老化。
所以,無論怎樣老當益壯,無論怎樣精神矍鑠,無論怎樣薑是老的辣,無論怎樣「庾信文章老更成」……只要一陷入聲名的誘惑,登龍的慾望,功利的驅使,名位的追求,圈子的鼓蠱;團契的經營,炒作的用力,自炫的熱烈之中,想象之匱乏,感覺之遲鈍,才智之退化,靈感之空洞,情感之乾涸,文思之衰竭,創造之艱難,風格之鄙陋,是不可避免的。
於是,我們便看到在年齡上尚未進入老境,但在文學上已露出衰邁之氣的中國文人,掙扎也好,撲騰也好,困獸猶鬥也好,老黃忠不服老也好,不過,瘦驢拉硬屎,聊備一格,證明他還掛著一面作家的牌子而已。
文學的天空,基本上是靠年輕的後來一代支撐了。
新銳之氣,勢不可擋,方興未艾,未可限量,要沒有這點清醒的認識,就會碰得頭破血流。更何況上了年紀的人,並非人人真正稱得上是老驥,已是日暮途窮,氣息奄奄,還要強撐著獻個什麼醜呢?老,不管你歡迎不歡迎,接受不接受,來,是一種必然,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脫。因此,老是一種生命執行的正常現象,老了就得服老,不服老是不行的。
不管過去如何輝煌,老之將至,日薄西山,退出歷史舞臺,把位子讓給後來人,是一種歷史的必然。不要戀棧下去,貽人笑柄;更不要尸位素餐,倒行逆施;最讓人搖頭的,莫過於這些唱完了戲,還不肯卸妝,穿著龍袍,扎著硬靠,在臺上臺下招搖過市的老人家了。
什麼叫做「大江東去」?這就是說,曾經光輝過的歲月,那已是昨天的事了。挑水的回頭,你已經過井(景)了,認識到這一點,著實著實地關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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