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國帝王的聰昏週期率——從陸贄的拒絕說起

歷史的真相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唐德宗李適,曾經是個很想有點作為的皇帝,但終於逃脫不了中國帝王所難免的聰昏週期率交替的宿命,到底還是昏庸、昏懵、昏聵、昏天黑地起來。中國歷史程式中的許多悲劇,無不與最高統治者越活越顛倒,越老越錯亂,越到晚年越走向反面,越到臨終越無可救藥,有著莫大的關係。

就在德宗皇帝由聰轉昏、由清醒變糊塗的早期,對曾經引為股肱、視為心腹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贄,在一個私密的場合,推心置腹地說過這樣一番話:「你太過於清廉和謹慎了,到了偏執的地步。各道、州、府到長安來,送給你一些禮物,是人之常情。你全都拒之門外,一律不受,那是很不合乎情理的。其實,如果送你一根馬鞭、一雙皮靴之類,收下了,也是無傷大雅的。」

歷朝歷代,混蛋皇帝很多,但再不像個樣子,不成個氣候的最高統治者,如他這樣直言不諱地勸臣下納賄,苦口婆心地動員掌管國政的宰相腐敗,還真是少見。既然說受賄可以,那麼索賄也就無所謂了。以同樣的道理推論,某種程度上的腐化墮落,自然也在被允許之列了。這位一國之主,連表面文章也不顧,明目張膽地告訴陸贄,小小不言的進貢啊,孝敬啊,表示啊,意思意思啊,無妨笑納,拒絕的話,反而不好。這句話一齣口,其實等於明說,陸相啊,即使大撒手地貪贓枉法,大面積地收受賄賂,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然而,他沒有想到,陸贄不領情,斷然拒絕。

陸贄(754—805),字敬輿,浙江嘉興人。年十八登進士第,以博學宏詞登科,是一個很有才幹,很是正派,作風嚴謹,為官慎篤的政治家。德宗還在東宮當太子時,就風聞他的名聲。等到登基後,很想振作一番,以使唐室中興,就將這位幹練之才調到身邊工作。先為翰林學士,後轉祠部員外郎,進入決策中樞。「贄性忠藎,既居近密,感人主重知,思有以效報,故政或有缺,鉅細必陳,由是顧待益厚。」當德宗被叛軍逼出長安,逃亡在外的時候,陸贄隨行。「及出居艱阻之中,雖有宰臣,而謀猷參決,多出於贄,故當時目為‘內相’。從幸山南,道途艱險,扈從不及,與帝相失,一夕不至,上喻軍士曰:‘得贄者賞千金。’翌日贄謁見,上喜形於色,其寵待如此。」(《舊唐書》卷一百三十九)

可是,在唐朝,也不光是唐朝,在中國的歷朝歷代,有光明磊落的賢相存在,也必有卑鄙齷齪的奸臣出現,有慷慨激昂的正直之士紓難徘憂,也必有惡濁邪佞的無恥之徒興風作浪。上帝有時就像小商小販那樣打小算盤,令人無奈。賣好白菜偏搭糠心大蘿蔔,售鮮黃花魚要配臭不可聞的爛帶魚。從來不給那些封建帝王一個理想的執政班子,總是良莠不齊,好壞兼之,就看你這個當皇上的是聰還是昏。你用對了人,你江山坐穩,你看錯了人,你日子就不好過。

就在德宗終於按這種週期率,逐漸混賬、終於渾蛋的時候,一個在全唐史上也數得上壞蛋之出類拔萃者,曾經註釋過《史記》,也算是有文化、有學問的裴延齡,一步一步被信任、被寵幸。於是,這個中書侍郎、判度支,「奸宄用事,天下嫉之如仇,以得幸於天子,無敢言者。贄獨以身當之,屢於延英面陳其不可,累上疏極言其弊」。在封建社會里,正與邪的較量,誰勝誰負,關鍵在於德宗的屁股坐在哪一邊了。

知識分子要是下流起來,也是無所不用其極的。由於「延齡日加譖毀。十年十二月,除太子賓客,罷知政事(等於逐出領導核心)。贄性畏慎(這是個嚴格要求自己的人),及策免私居,朝謁之外,不通賓客,無所過從(即使如此檢點,裴延齡也不放過他)。十一年春,旱,邊軍芻粟不給,具事論訴;延齡(栽贓)言贄與張滂、李充等搖動軍情,語在《延齡傳》。德宗怒,將誅贄等四人,會諫議大夫陽城等極言論奏,乃貶贄為忠州別駕」。

《舊唐書》在陸贄本傳的結尾這樣寫道:「近代論陸宣公,比漢之賈誼,而高邁之行,剛正之節,經國成務之要,激切仗義之心,初蒙天子重知,末途淪躓,皆相類也。而誼止中大夫,贄及臺鉉,不為不遇矣!」史官認為:賈誼在漢,只做了一個不大的官,而陸贄在唐,曾經官至宰相,執政中樞。但他未能把握住這樣一個權高位重的機會做得更好,後來弄到差點要殺頭的地步,很為他惋惜。「贄居珥筆之列,調飪之地,欲以片心除眾弊,獨手遏群邪,君上不亮其誠,群小共攻其短,欲無放逐,其可得乎?」

其實,史官卻並未指出,這其中,陸贄是一貫的,德宗是變化的,起初待他如患難之交,後來待他如陌路之人,這是這位皇帝的聰昏週期率所決定的。

從李適誘使臣下公開納賄,動員陸贄與他同流合汙,他已經不是被逼逃出長安時那個孤寒的、悽惶的、無援的、不知所以的皇帝了。這時,他已經坐穩江山,還小有局面,便開始聚斂無度,盤剝百姓,私慾無窮,永無饜足起來。他除了國庫以外,還設「瓊林」、「大盈」兩座私庫,儲藏朝廷群臣和地方官員進貢的財物。

唐代詩人白居易在其名篇《秦中吟》裡,有一首《重賦》:「昨日輸殘稅,因窺官庫門。繒帛如山積,絲絮似雲屯。號為羨餘物,隨月獻至尊。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送入瓊林庫,歲久化為塵。」就是描寫他的寵臣裴延齡等,為討他的歡心,而亂立名目,強收稅賦,以致民不聊生、黎庶怨恨的場景。

陸贄,一身清白,兩袖清風,那時雖無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之名目,但他從來不貪群眾一針一線的便宜,從來不沾國帑一文半分的油水,當然要進行理直氣壯的抗爭。也許因為這種李適看來的彆扭,才有這番開導臣下適當受賄並無不妥的論調。作為帝王,如此行徑,實在有點不可思議。說白了,給他立刻雙規起來,判這位陛下一個教唆犯的罪名,不成問題。

於是,身為一國之主,竟想不到遭到陸贄的拒絕。這是不對的呀,陛下!「監臨受賄,盈盡有刑,至於士吏之微,尚當嚴禁,矧居風化之首,反可通行。賄道一開,展轉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已與交私,何能中絕其意,是以涓流不絕,溪壑成災矣!」

宰相不伸手,而且勸皇帝也別伸手,這使得德宗有些難堪,感到尷尬。

按照常人的理解,皇帝都開了金口,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放手大幹吧。當然,你要保持潔身自好的名聲,你不想墮落到無恥地步,那也不必弄得皇帝下不了臺。你可以不去做,但也不必當面表示反對。無論如何,他是一國之主,這點聰明,陸贄怎麼也是應該有的。可他,本著「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不恤其他」的信條,當面反駁了李適。

被頂撞回來的德宗,那臉上的表情,肯定只有乾笑、苦笑和無可奈何的笑,至於他心裡是什麼樣的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不是好笑,這是可以料到的。從陸贄後來的下場估計,李適那時的心眼裡,是陰笑,是奸笑,你算老幾,竟敢對朕放肆!大概從此就種下了怨恨。

最高統治者要跟你過不去,那日子就怕很不好過了。一個科長,一個所長,一個村長,甚至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小組長,你若得罪了他,還想法給你小鞋穿呢,何況九五之尊,當朝天子?!

幸好,跟他談話時的李適,還沒有完全忘了他接位後不久的流亡生涯中,陸贄始終追隨,與他同苦共難之情。那兩年裡,倉皇逃竄,吃盡苦頭,狼狽萬狀,不可形容。第一次是西元783年(建中四年),被反叛將領朱泚逐出長安,逃竄到乾縣;西元784年(興元元年),又第二次被反叛將領李懷光逐出乾縣,逃竄到漢中。那期間,李適能倚重者,惟有陸贄。所以,儘管又回到長安作太平天子,對於這位老部下的率直之言,無論怎樣不中聽,也不好意思拍桌子,瞪眼睛,跟他翻臉的。

若是按時下的黨風政紀來考量,這位古人,拒腐防變,不貪不沾,一塵不染,風骨錚錚,也算得上是個廉政的模範幹部了。史稱陸贄一生,律己甚嚴。「贄本畏慎,未嘗通賓客」,「小心精潔,未嘗有過」。甚至他後來被奸臣構陷,這個李適差點要砍他的腦袋,總算在舉刀時收了手,改為流放,謫至四川。「贄在忠州十年,常閉關靜處,人不識其面,復避謗不著書,家居瘴鄉,人多癧疫,乃抄撮方書,為《陸氏集驗方》五十卷行於代。」

用今天的話來說,他是一個能夠高標準嚴格要求自己的高階幹部。

歐陽修在《新唐書》中,記載了他早年的一則故事。他在華州任鄭縣尉,回老家探親省母途中,路過壽州,曾經禮節性地拜見當地的刺史張鎰。這位刺史是頗孚眾望的大人物,最初沒有太看得上如此年輕的後輩。但是,談了三天三夜以後,對這位年輕人的學識見解、治國方略,欽服之至,就要求和陸贄成為一對忘年交。

分手時,張鎰送給他一筆鉅款,說是:「請為母夫人一日費。」陸贄說什麼也不肯接受,刺史當然堅持要他收下。最後,陸贄只好讓步:「敢不承公之賜!」但僅僅受了他禮物中的一點茶葉。唐代的茶葉都壓成團,所以,他取了一團龍鳳茶離開張府。春風楊柳,草色青青,送別途中,老先生對這位明日之星寄予多大的期望啊!

然而,在封建社會里,能不能成為明日之星,能不能成為總髮光的明日之星,在於帝王。碰上聰明的帝王,碰上昏庸的帝王,碰上先聰明後昏庸的帝王,碰上壓根兒就是混蛋一個的帝王,那境況是大不相同的。君擇臣,臣亦擇主,這裡有很多偶然性和不確定因素。而帝王的資質,決定了他的作為,在中國,能碰上像點樣子的帝王,這種可能比摸彩的得獎率要低得多。

因為在封建王朝的三百多個帝王中間,基本上可分為——

第一類是無作為的,你碰上了只有自認倒霉;

第二類是有作為但也不大的,你碰上了也成就不了什麼大事;

第三類是曾經有作為,後來走向了反面的。當他在有作為時,你可能發揮出能量,等他走向反面時,你的能量很可能成為他要除掉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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