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認為,白居易是中國文人中特別應該加以研究的物件。因為,在北宋慶曆年間,那個叫畢昇的技工發明活字版印刷以前,中國文人的作品,其傳播的範圍、速度、方法、手段,都是極其有限的。然而,白居易能夠在這有限的空間裡,創造出來無限的局面。在中國文學史上,如果他不算是惟一的一位成功者,也是少有的被他同時代廣大公眾所追捧,千載以來被更廣大公眾所認可的成功者。
在雕版印刷書籍的時期,白居易,大概算得上是中國最受歡迎,最有讀者,最具廣泛影響,最擁有知名度的詩人了。那時的讀書人,要是手裡不拿著兩冊白居易的書,要是嘴裡念不出白居易的詩,就是缺乏格調、趕不上時代的落伍者了。
我很納悶,唐代一沒有作協,二沒有詩刊,三沒有朗誦會、演唱會,四沒有立體的、平面的媒體鼓吹,五更沒有好事之徒、烏合之眾,炒作什麼排行榜、名家榜、成就榜、暢銷榜,起鬨架秧子,賠錢賺吆喝。然而,白居易的詩,竟弄得連政事纏身的將相王侯、深居九重的嬪妃宮娥,也為他的詩聲文名所傾倒。不能不看到,沒有現代傳播手段的唐代詩歌傳播速度之快,影響範圍之大,群眾反應之廣,輿論呼應之熱,簡直成了一個不解之謎。
白居易,生於西元772年(唐代宗大曆七年),終於西元846年(唐武宗會昌六年),活了七十四歲。簡直無法想象在唐代順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諸朝間,他在詩壇領袖群倫、推動潮流的地位,他在朝野引起轟動、遐邇知名的程度,以及也許是最值得大書而特書的,他作為詩人,在當時大多數人心目中無與倫比的尊崇,非同凡響的聲望。
「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裡,凡鄉校、佛寺、通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僕詩者;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每有詠僕詩者。」(白居易《與元九書》)
「日者又聞親友間說:禮、吏部舉選人,多以僕私試賦判傳為準的。其餘詩句,亦往往在人口中。僕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及再來長安,又聞有軍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誇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同他妓哉?’由是增價。又足下書雲:‘到通州日,見江館柱間有題僕詩者,復何人哉?’又昨過漢南日,適遇主人集眾樂,娛他賓。諸妓見僕來,指而相顧曰:‘此是《秦中吟》、《長恨歌》主耳’。」(白居易《與元九書》)
「二十年間,禁省、觀寺、郵候、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繕寫模勒,炫賣於市井中,或持之以交酒茗者,處處皆是。」(元稹為《白氏長慶集》序)
「開成中,物價至賤,村路賣魚肉者,俗人買以胡綃半尺,士大夫買以樂天詩。」(胡震享《唐音癸籤》引《豐年錄》)
一個詩人,能得到上自帝王的知音,下至黎民的擁戴,白居易恐怕是絕無僅有者。
唐宣宗聞白居易死,以詩悼之曰:「綴玉聯珠六十年,誰叫冥路作詩仙。浮雲不繫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唐詩紀事》卷二)
而據唐段成式《酉陽雜俎》,白居易竟有如此熱愛其詩歌的追星族,簡直令人叫絕了:「荊州街子葛清,勇不膚撓,自頸已下,遍刺白居易舍人詩,成式嘗與荊客陳至呼觀之。令其自解,背上皆能暗記。反手指其去處,至‘不是此翁偏愛菊’,則有一人,持杯臨菊叢。又‘黃夾纈林寒有葉’,則指一樹,樹上掛纈,纈窠鎖勝絕細,凡刻三十餘處首,體無完膚,陳至呼為‘白舍人行詩圖’也。」
整部中國文學史中,與大眾如此呼吸相通、生息相關、聲氣相連、心神相交的文人,還真是很少見有與他相匹敵者。所以,對於我等身在其中的,已經進入二十一世紀的中國文壇來說,相比之下,就不免感到相當敗興,相當沮喪,很是打不起精神來呢!
雖然,每閱文學期刊的五光十色;每逢文學評獎的轟轟烈烈;每見評論界精英聯袂攜手,盛讚某部作品之不朽時,那唾沫星子呈天女散花之狀;每聞某位大師、準大師、半大師,即將進入文學史,那人五人六、人模人樣,秀作得一塌糊塗之時……這一桌豪男美女、雅士文痞、遺老遺少、騷人墨客團團圍住的文學盛宴,或搔首弄姿,或打情罵俏,或油頭粉面,或花枝招展,這種中國文學的表象,應該是形勢一派大好,而且越來越好的。然而,面對讀詩的人沒有寫詩的人多,讀小說的人沒有寫小說的人多的漸次式微的悲涼現狀,不由得擔憂起來,如此下去,中國文學離完蛋到底還有多遠?
無論篩鑼也罷,擊鼓也罷,無論炒作也罷,啦啦隊的齊聲吶喊也罷,哪怕是得到,或即將得到,或在不久的未來有可能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這個誰,或者那個誰,無論在文壇上怎樣的鼎鼎大名、如雷貫耳,我敢保證,絕大多數的中國大眾,種地的、做工的、擠公交車的、領低保金的,都會搖頭回答你:不知道,不曉得,不認識,沒聽說過。
因為,時下這些紅得發紫的作家也好,詩人也好,評論家也好,都是在一定的圈子裡紅得發紫,都是在相對侷限的範圍內叮噹亂響。跳開這個圈子,無論紅紫,均化烏有;超出這個範圍,任何動靜,闃無聲跡。根本不可能像白居易那樣,處處見他的詩,具有家喻戶曉的聲勢;人人讀他的詩,擁有人無不知的盛名。一千多年前的中國,白居易的詩,可以說是婦孺盡知,老少咸宜,街頭巷尾,傳抄讀唱,簡直成為全民的精神食糧。
為什麼當代文壇的熱鬧、響動、聒噪、喧囂,總是折騰不出文壇以外呢?為什麼當代文人,總是自產自銷、自娛自樂、自慰自戀、自我陶醉、自我加冕,自以為盛名天下,而其實,最最普通的中國大眾,卻了無所聞,漠不關心呢?
道理說來也很簡單,你為大眾寫,大眾買你賬。反之,你若不為大眾寫,大眾也就不會買你的賬了。因此,白居易為大眾寫作的詩,甚至千年以後,在當今中國的土地上,不還有人在讀他的詩嗎?只要是識幾個漢字的中國人,無一不能信口唸出一兩句白居易的詩,這就是為大眾的文人和為小眾的文人其根本差別所在。
所以,《與元九書》給我們的啟示,或是值得我們研究注意的:
一、白居易寫作的博大胸懷,並不是當下文壇上的頂尖人物所具有的。他對元稹說:「微之!古人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僕雖不肖,常師此語。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時。時之來也,為雲龍,為風鵬,勃然突然,陳力以出;時之不來也,為霧豹,為冥鴻,寂兮寥兮,奉身而退。進退出處,何往而不自得哉?故僕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
二、白居易對唐詩的小眾化寫作傾向,是持批判態度的。他以李白、杜甫為例:「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杜詩最多,可傳者千餘首,至於貫穿今古,□縷格律,盡工盡善,又過於李。然撮其《新安》、《石壕》、《潼關吏》、《蘆子》、《花門》之章,‘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句,亦不過三四十。杜尚如此,況不逮杜者乎!」所以,他的文學主張,是極其現實主義的。他提倡「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也就是不脫節於時代,不疏離於大眾;也就是關注政治,關注現實,關注社會。而進入二十一世紀的中國文學,卻早把為大眾寫作這樣的神聖使命,視之如敝屐地拋棄了。
三、我們還看到了這位詩人為實踐其「僕常痛詩道崩壞,忽忽憤發,或食輟哺,夜輟寢,不量才力,欲扶起之」的承諾,寫出了一系列同情大眾的痛苦,揭露統治階層的腐朽和殘酷的詩歌,而遭遇到的沉重壓力。「凡聞僕《賀雨》詩,而眾口籍籍,已謂非宜矣。聞僕《哭孔戡》詩,眾面脈脈,盡不悅矣。聞《秦中吟》,則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聞《樂遊原》寄足下詩,則執政柄者扼腕矣。聞《宿紫閣村》詩,則握軍要者切齒矣。」所以,他不禁感慨:「不知天之意,不欲使下人之病苦聞於上耶?不然,何有志於詩者,不利若此之甚也?」儘管如此,他也矢志不變地堅持著他為大眾寫作的文學主張。這種赤誠的文學信念,也不是在象牙塔裡淺吟低唱的當代文人所能理解的。
所以,從表面看來,西元815年(唐元和十年)六月間,在咸陽大街上所發生的這起政治刺殺事件,似是白居易誤打誤撞,不幸碰上而牽扯其中的個案。其實,就詩人的性格而言,就詩人的文藝思想而言,只要他抱定為大眾寫作,只要他鐵定了心,將「下人之病苦」以及一切人間不平,通過他的詩篇公諸於世,早早晚晚也會被掃地出門,逐出咸陽的。
一箇中國文人,只要與最大多數中國人同聲共氣,在一部中國文學史上,類似這種「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溼」的結果,就不是一個很偶然的例證了。
也許,為大眾寫,被大眾讀,寫大眾事,讀大眾心,是一個很過時的話題了。我敢肯定,現在來談這篇《與元九書》,會惹得先進者的恥笑,高明者的不屑,假洋鬼子的撇嘴,憤青們的群起而共攻之。然而,我們的文學,要是不改初衷,繼續沿著這條越走越窄、越來越失去讀者,到最後只能自得其樂,而沒有人會看一眼的小眾文學之路走下去,還能苟延殘喘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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