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後主之死

歷史的真相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李煜做一個純粹的詩人時,頂多是優哉遊哉的公子哥兒,石頭城中的第一情種;可一當上惟闢作威,惟闢作福的皇帝,權力使他往昏君方向發展。提倡纏足,就是他惡的一次釋放。

老實講,手中握有權力,是了不起的,神氣活現,吆五喝六,前呼後擁,屁股冒煙,對有些人來講,是禍,是福,還得兩說著呢!這些年,冷眼旁觀周遭的文人,當官當得八九不離十者,固然有,而當官當得聲名狼藉,頂風臭四十里者,好像更有。小人得志,蠅營狗苟,欺世盜名,永無饜足,在權力催化下引發的人性畸變,哪裡還有什麼文人品位,一張肉臉上活生生寫著「名利」二字,令人慘不忍睹。

繼而一想,這班人寫不出東西,不撈名謀利,又能幹什麼呢?

王國維所說的「真」詩人,那是有「真」本事的。治國為其短,寫詩為其長,打仗是其短,作畫是其長。《珍席放談》一書說:「江南李後主善詞章,能書畫,皆臻妙絕。」作者高晦叟,為宋代人,距李後主不遠,有這個評價,足見詩人風流絕世,才華絕代,並非溢美之詞。

西元962年(宋建隆二年),李煜繼位之時,給趙匡胤打了個報告,他對他自己不適宜當皇帝,更適宜當詩人,很清楚地表明瞭內心的苦衷。「臣本於諸子,實愧非才,自出膠庠,心疏利祿,被父兄之蔭育,樂日月以優遊,思追巢許之餘塵,遠慕夷齊之高義……」(《宋史》)本來,李煜毫無繼位的可能,其父皇李璟之後,說好了的接班人,有兩個「兄終弟及」的叔叔,還有一個立為太子的哥哥,怎麼也輪不著他,註定要當一輩子閒雲野鶴,所以,他思想上沒有一點點儲位的準備,也不存有絲毫覬覦皇位的野心,他一天到晚,美女,醇酒,吟詩,作畫……享受生活,徜徉在詩歌和美學的王國裡。

他排行老五,那龍椅根本輪不著他坐,他就成了金陵城內的王孫公子,風流情聖,桂冠詩人,快活神仙。但是,上帝愛給人開個玩笑什麼的,很快,將其接位途程上的障礙物,一一請到了天國。閣下,你就等待著加冕吧!一個寫長短句的閒散之人,偏要他去日理萬機,「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蝶戀花》),只好硬著頭皮,在金陵登上帝位。

他喜歡南京,不願意到他父王的都城南昌去。寧可在南京向趙匡胤稱臣十五年,也不到南昌去當更獨立一點的皇帝,這就是詩人的抉擇,也許石頭城鍾靈毓秀,能給他更多詩的靈感。

我記得,八十年代中期,到南京去過一次。那時,張弦還健在,作為熱情的東道主,定要陪著逛逛六朝故都,都是五十年代開始寫作的老朋友,也就無須禮讓的了。出發前,他說,客隨主便,我不讓你們看大家一定要去看的那些名勝風景,何況你們也都去過,我想領你們看大家幾乎不到的一個地方,如何?

我們說,反正也已經上了車,只好悉聽君便了。

車子出城,往棲霞山方向駛去。暮春三月,鶯飛草長,柳枝搖曳,菜花吐黃,身後為巍巍鐘山,眼前乃滾滾長江,真是好一派江南風光。我每到龍蟠虎踞的石頭城,總能感受到一種生髮出思古幽情的「場」,令我怦然心動。只好站在江水拍岸的土地上,只要稍稍掀起古老歷史文化的一角,就會湧出「惆悵南朝事,長江獨至今」(劉長卿《秋日登吳公臺上寺遠眺》)的悲悵感。

忽然,張弦招呼停車,說到了到了。

在一片秧田中間,我們看到了一尊石馬,孤零零地兀立在那裡。

這是一尊南唐的石刻,張弦要我們注意,這匹馬的秀美姿態,嫵媚神情,以及清俊婉約的豐彩和行雲流水般的動感。他若不說出來,也就一眼掠過,經他一煽情,果然與常見的石翁仲截然不同。這尊駿馬,通體洋溢位浪漫而又多情的南人氣韻。

有人問,確實是李後主那時代的石刻嗎?張弦說,這是經過文物專家鑑定的,但不知為什麼只有煢煢獨立,形單影隻的一匹,也許是一篇只寫了開頭,而沒有寫到結束的文章。

清人沈德符在其《敝帚齋餘談》中,為李煜抱不平:「南唐李異,固吳王恪之後也,據有江淮,垂四十年,史家何以不以正統與之?」正統不正統,由史家推敲去,姑置勿論。營造帝王家的山陵,其工程之浩偉,往往要窮畢生之力。但即位後只坐了十五年江山的李煜,活著都難,遑顧死者?也就只能是這種虎頭蛇尾,不了了之的結局。

事隔多年,舊事重提,難免有時光無情之嘆,張弦早已作古,同行者也都垂垂老矣,但嫩綠秧苗中的那匹石馬,也許就是《玉樓春》中:「歸時休照燭花紅,待放馬蹄清夜月」的那一匹吧?卻會永遠兀立在那裡。

遠遊歸來,夜色朦朧,掛在女牆之上那一彎淺月,猶歷歷在目,真是「六代綺羅成舊夢,石頭城上月如鉤」(魯迅《無題》)。也許,往事總是不堪回首的,回憶那匹孤獨的馬,回憶那位被牽機藥毒死的不幸詩人,總是禁不住要對這塊土地上文人命運進行思索。

從歷史版圖來看,充滿浪漫色彩的南人,與信奉現實精神的北人交手,從來沒佔過優勢。正如那匹孤獨的江南石馬,秀麗中透著柔弱,清癯中現出單薄,文雅中未免過分溫良,躍動的神態中,缺乏男性的雄壯。所以,南部中國的統治者,有過多次聲勢浩大的北伐,幾無一次是絕對勝利的。相反,金戈鐵騎的北人南下,從來不曾折戟沉沙過,這也是石頭城斷不了在漩渦中求生圖存的緣由。南人浪漫,勢必多情,多情則容易把事情往好裡想。北人尚實,自然作風嚴謹,一步一個腳印,很少感情用事。趙匡胤家住山西太原府,他的領導核心,也都是柴世宗的北周人馬。他們按部就班,步步進逼,就在窈娘娉娉婷婷為李煜跳金蓮舞的時候,把金陵城包圍得嚴嚴實實,水洩不通。

曹彬兵臨城下,李煜只好投降,舉家遷往開封,大兵出身的宋太祖,封他一個誰知是抬愛還是侮辱的「違命侯」。我想,接到這紙任命狀的詩人,一定啼笑皆非。這有點類似千年以後,我曾當過的右派分子那樣,敵我矛盾,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與他這個先「違命」,再封「侯」,打個巴掌,給個甜棗,在感恩戴德這一點上,有異曲同工之趣。想想,倒也不禁莞爾。

現在,讀李煜的作品,相隔千年,情景迥異;但是,他那可憐,那但求苟活,命懸一絲的可悲,那瑟縮顫抖,永遠不安的心靈,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破陣子》),「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烏夜啼》),「多少恨,昨夜夢魂中」(《望江南》),「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浪淘沙》)等詩句中,還是能夠深切體會得到。宋太祖雖不喜歡他,留他一條命在,等到宋太宗上臺,李煜也就活到頭了。四十二歲生日那天,送去一壺御賜的鴆酒,「親愛的詩人,happybirthdaytoyou,乾杯吧您啦!」一口吞下,毒性立發,在長時期的痛苦熬煎以後,飲恨而斃。

中國皇帝平均文化水平較低,而且大部分出身農民,這也是中國文化人屢遭皇帝蹂躪的原因。據說,外國皇帝拿破崙被庫圖佐夫打敗,火燒莫斯科往西撤退時,還關照副官,把從巴黎帶來的詩人再帶回去,免得斷了法蘭西詩歌的香火。副官報告,佇列已經排序完畢,沒有安排這班搖鵝毛筆的傢伙,來自科西嘉的矮個子說,將他們編入騾馬牲口隊伍裡,不就行了嘛!要遇上中國皇帝,對不起,連與騾糞馬勃一起的資格都不具備。

這位詩人,被虐殺的痛苦程度,在中國非正常死亡的文人中,大概要算頭一份了。我至今弄不懂趙炅出於什麼動機,要如此狠毒地收拾他。一定要用牽機藥將李煜一點一滴地耗死?想來想去,惟一的原因大概就是女人了,誰教李煜有一個美豔絕倫的小周後呢?就是那首《菩薩蠻》中「花明月暗籠輕霧,今朝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的昭惠後之妹。她太愛這位詩人了,追隨到汴京後,偏偏被行伍出身的宋太宗相中了。經常一頂翠轎,將她抬進大內,一住旬日,才放回來。

倘非如此,就是他的詩寫得太好,遭到嫉恨了。在中國文化史上,有個很奇怪的現象,凡皇帝,都有愛作詩的毛病,有點墨水者寫,胸無點墨者也寫。連還未坐穩龍椅的黃巢、李自成、張獻忠、洪秀全等革命同志,也會謅兩句順口溜,讓人笑煞。亭長劉邦,當上皇帝后,居然無師自通,吼出來「大風起兮雲飛揚」,那挺胸凸肚的場面,一定很滑稽。

於是,我覺得那個科西嘉小個子相當可愛,也許他只寫情書,不作詩,便對詩人有了一份雅量,一份寬容,讓他們跟騾馬一隊回來,不至凍死在西伯利亞。如果想到耶穌也是誕生在馬槽裡的話,說明波拿巴還是很高看這些拿著豎琴的天使。中國皇帝患有詩癖者,都覺得自己是塊料,壞就壞在趙氏兄弟,偏偏也會寫兩句歪詩,所以,對寫得比自己好的李煜,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於是,連違命侯都當不成了。

王銍《默記》載:徐鉉原為南唐李煜臣屬,歸宋後任給事中職,一天,趙炅對他說,何不見見你的舊主子?於是,徐鉉奉太宗命往見。「頃間,李主紗帽道服而出,鉉方拜,而李主遽下階,引其手以上。鉉告辭賓主之禮,主曰:‘今日豈有此禮?’徐引椅少偏,乃敢坐……默不言,忽長吁嘆曰:‘當時悔殺了潘佑、李平。’鉉既去,乃有旨再對……鉉不敢隱,遂有秦王賜牽機藥之事。牽機藥者,服之……頭足相就如牽機狀也……又傳‘小樓昨夜又東風’及‘一江春水向東流’之句,並坐之,遂被禍雲。」

詩人死在了他的詩上,這就是做皇帝的詩人和不做皇帝的詩人,都有可能遇到的下場。但是,李煜不玩政治,不握權杖,不做皇帝,多活上幾年,會給文學史創造多少絕妙好詩啊!

皇帝有閒情逸致,是可以當一回詩人的。但真正的詩人,絕不能當皇帝。李煜是至「真」之性的詩人,他只能作詩,只能燃燒自己的生命,去創造人間絕唱。雖然他活得窩囊,死得痛苦,雖然他未能給這個世界上更多的詩,但是,他的名字,就是詩和美的同義詞,他的作品,就是漢語言臻於精絕的頂峰。

只要還有人類存在,他的詩,會永遠被吟哦。因此,他也得到了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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