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嵇中散之死

歷史的真相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任何一個帝王,最不能容忍的,除了推翻他的寶座,莫過於否定他賴以安身立命的綱常倫理了。嵇康在給山巨源的信中,提出了「非湯武而薄周孔」的口號,司馬昭一看,這不是動搖朕的根本大計嘛,當然是要把他幹掉的了。所以,沒有馬上殺他,不過看時機,找藉口罷了。

魯迅說:「非薄了湯武周孔,在現時代是不要緊的,但在當時卻關係非小。湯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輔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堯舜,而堯舜是禪讓天下的。嵇康都說不好,那麼,教司馬懿(按:應是司馬昭,但真正坐上帝位的,是司馬炎)篡位的時候,怎麼辦才是好呢?沒有辦法。在這一點上,嵇康於司馬氏的辦事上有了直接的影響,因此就非死不可了。」

在司馬昭的眼中,凡與曹魏王朝有聯絡的人,都是他不能掉以輕心的敵對勢力。何況嵇康的太太,還是曹操的曾孫女長樂亭主呢!這門婚姻的結合,使一個貧家出身的文人,娶了一位公主,已無可知悉細情。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位金枝玉葉,看中嵇康並嫁給他,還使他得到一箇中散大夫的閒差,很大程度上,由於嵇康是當時大家公認的美男子。

古代作家有許多風流倜儻的人物,現在,作家能稱得上美男子者,幾乎沒有,而歪瓜裂棗,獐頭鼠目者,倒不乏人,真是令後來人愧對先輩。史稱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嘆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或雲:‘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按近代出土的魏晉時的骨尺約合二十三至二十四釐米計算,嵇康該是一米八幾的高個子,「美詞氣,有風儀,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飾,人以為龍章鳳姿,天質自然」。長樂亭主能不為之傾心麼?何況那是一個持性解放觀念的社會,她的曾祖父曹操,在平袁紹的繁冗戰事中,還不忘找個三陪女呢!

另外,魏晉時期的嵇康,頗具現代人的健康觀念,好運動,喜鍛鍊,常健身,他擅長的專案,日「鍛」,也就是打鐵。「性絕巧而好鍛,宅中有一柳樹甚茂,乃激水環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鍛。」這個經常掄鐵錘的詩人,肯定肌肉發達,體魄健全,比之當今那些貼胸毛、娘娘腔,未老先衰,迎風掉淚的各式作家,要男人氣得多。「彈琴詠詩,自足於懷」,「學不師受,博覽無不該通」。像這樣一位真有學問的文人,不是時下那些糠心大蘿蔔式作家,動不動弄出學問淺薄的笑話來,令人喪氣。加之保持身體健美,一位運動健將式的未婚夫,對亭主來講,打著燈籠難尋,自然是一抓住就不會撒手的了。

魏晉時的女人,在性愛觀點上,持相當開放的態度,擲果潘安,偷香韓壽,就是最好的例證。更不要說放浪成性的賈南風了,連法國那位帷薄不修的路易十六王后瑪麗·安託瓦內特,也望塵莫及的。因此,長樂亭主以千金之軀,嫁給這位健美先生,便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但嵇康選擇娶這個老婆,倒有可能是從他與掌權者對立的感情出發,是一次很政治化的選擇。試想,他的朋友阮籍為擺脫司馬氏與之結親的要求,乾脆大醉兩月不醒,讓對方找不到機會開口。而他卻與司馬氏的政敵通婚,顯然是有意的挑戰。

他難道會不記取曹魏家另一位女婿,同是美男子的何晏,娶了曹操的女兒金鄉公主,最後不也是被司馬懿殺掉的教訓嗎?嵇康就是嵇康,他卻偏要這樣行事,這正是他的性格悲劇了。

雖然,他寫過文章,他很明白,他應該超脫。「夫稱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氣靜神虛者,心不存乎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故大道無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為主。」實際上,他說得到,卻辦不到,至少並未完全實行這個正確主張。

他也找到了理論與實踐脫節的病根所在,因為他有兩點連自己都認為是「甚不可」的「毛病」,一是「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二是「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這是他給山巨源的絕交信中說的,說明他對自己的性格瞭如指掌,但由於他對世俗社會、官僚體制、庸俗作風、無聊風氣的不習慣,對司馬氏統治的不認同,這毛病便根深蒂固,改不掉了。如果說前面的「甚不可」,是他致禍的原因,後面的「甚不可」,就是他惹禍的根苗了。

阮籍,就比嵇康聰明一些,雖然他對司馬昭,不會比嵇康更感興趣,但他能保全自己的首級,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寫文章時,竭力隱而不顯,猶如當代新潮評論家佶屈聱牙的高論,說了半天,連他自己也不知夢囈了些什麼一樣,儘量不讓司馬昭抓住他的把柄。而且,不得已時,阮步兵也會給大將軍寫一篇祝壽文,唱一曲happybirthdaytoyou應付差使的;到了實在勉為其難,不願太被御用,而推託不了時,索性佯狂一陣,喝得爛醉,躺在當壚的老闆娘旁邊,作出拍a片樣子的親密狀。這樣一來,司馬昭也就只好沒脾氣。

但嵇康做不到,這是他那悲劇性格所決定的。他對這個阮籍羨慕得要死,也非常想學習他,對山濤說:「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史稱嵇康「直性狹中,多所不堪」,是個「不可強」、「不可化」的人物,這就是俗話說的:江山易改,稟性難移了,一個梗慣了脖子的人,要他時不時地低下頭來,那是很痛苦的事情。他想學,學不來,只好認輸:「吾不如嗣宗之資,而有慢弛之闕,又不識人情,暗於機宜。」結果,他希望「無措乎是非」,但「是非」卻找上門來,非把他攪進「是非」中去。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凡古今文人,如果他是個真文人,便有真性情,有真性情,便不大可能八面玲瓏,四處討好,也就自然不善於保護自己。

現在只有看著嵇康,一步步走向生命途程的終點。最痛苦的悲劇,就在於知道其為悲劇,還要悲劇下去,能不為悲劇的主人公一慟乎!

嵇康雖然被司馬昭引以為患,但忙於篡奪曹魏政權的大將軍,不可能全神關注這位皇室駙馬,在他全盤的政治角鬥中,嵇康終究是個小角色。如果在中國歷史上,統治者周圍,君子多,小人少,尤其小人加文人者少,那麼知識分子的日子可能要好過些。但小人多,君子少,加之文人中的小人,有機會靠近統治者,那就有人要遭殃了。假如此人特別想吃蘸血饅頭的話,首選物件,必是作家同行無疑。

不幸的是,司馬昭極其信任的高階謀士鍾會,不是一個好東西,跳出來要算計嵇康,對司馬昭來說,是件正中下懷的事情。現在,已經無法瞭解,究竟是鍾會心領神會大將軍的旨意,故意製造事端;還是由於嵇康根本不甩他,銜恨在心,予以報復。或者兩者兼而有之,總之,不怕賊偷,就怕賊算,從他後來與鄧艾一塊兒徵蜀,整死鄧艾接著又背叛作亂,是個貨真價實的小人,當無疑問。碰上了這樣的無賴文人,對嵇康來說,等於敲了喪鐘。

鍾會年紀與嵇康相仿,只差一歲,算是同齡人。不過,一是高幹子弟,一乃平民作家,本是風馬牛不相及。但鍾會也玩玩文學,以為消遣,這是有點權勢的官員,或有點金錢的老闆,最易患的一種流行病。這種病的名稱,就叫「附庸風雅」。或題兩筆孬字,或寫兩篇歪詩,或倩人代庖著書立說,或槍手擬作空掛虛名,直到今天還是屢見不鮮的。鍾會雖是洛陽貴公子之一,其父鍾繇位至三公,其兄鍾毓官至將軍,但貴族門第,並不能使其在文學上,與貧民出身的嵇康,處於同一等量級上。因此,他有些嫉妒,這是文人整文人的原始動力。假如,鍾會寫出來的作品差強人意,也許眼紅得不那麼厲害;但是,他寫得不怎麼樣,又不願意承認自己不怎麼樣,心頭的妒火便會熊熊燃燒。

於是,就有了《世說新語》所載的兩次交鋒,第一次較量:「鍾會撰《四本論》始畢,甚欲使嵇公一見,置懷中,既定,畏其難,懷不敢出。於戶外遙擲,便回急走。」如果嵇康趕緊追出門來,拉住鍾會的手:老弟,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寫序?寫評論?開研討會我去捧場?那麼自我感覺甚好的鍾會,得到這樣的首肯,也就天下太平了。嵇康顯然不會這樣做的,一個如此圓通的人,也就不是嵇康了。肯定他會拾起鍾會的《四本論》,扔在打鐵的紅爐裡,付之一炬。

第二次較量:鍾會約了文壇上的一干朋友,又來登門趨訪。嵇康卻是有意惹他了,這可是犯下了致命錯誤。現在,已弄不清楚嵇康之排斥鍾會,是討厭他這個人呢,還是對他政治上背魏附晉表示唾棄,還是對他上一次行徑甚為反感。當這些「賢俊之士」到達嵇康府上,「康方於大樹下鍛,向子期為佐鼓排,康揚槌不輟,旁若無人,移時不交一言。鍾起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

這當然是很尷尬的場面,但鍾會可不是一個膿包,而非膿包的小人,往往更為可怕。臨走時,他撂下來的這兩句話,可謂擲地有聲,然後,拂袖而去。不知道嵇先生送客以後如何態度,依我度測,中散大夫對這威脅性的答話,恐怕笑不大起來。也許爽然若失,把鐵錘扔在一旁,覺得沒勁吧?那位拉風箱的向秀,肯定也怔怔發呆了,如此低水平地,沒風度地羞辱對手,又能頂個屁用?

唉!這就是文人意氣,不諳世事的悲哀了,只圖出一口惡氣而後快,卻不懂得「打蛇不死反遭咬」的道理,如果對一個一下子整不死的小人,絕對不能夠輕易動手的。何況這種脫口秀式的挑釁,只不過激怒對方而已。「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的後果,便是鍾會跑去向司馬昭說:「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為慮耳!」沒有說出口的一個字,便是「殺」了。

凡告密出首某某,打小報告檢舉某某,而聽者正好也要收拾某某,那這個可憐蟲就必倒大黴不可。等到嵇康的朋友呂安,「以事繫獄,辭相證引」,把他牽連進去,鍾會就公開跳出來大張撻伐了,「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輕時傲世,不為物用,無益於今,有敗於俗。昔太公誅華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負才亂群惑眾也。」他的結論,透露出小人的蛇蠍之心:「今不誅康,無以清潔王道。」其實,也正是司馬昭的想法,不過利用鍾會的嘴罷了。「於是錄康閉獄」。

現在看起來,嵇康第一個要不得,是曹黨嫡系,在政治上站錯了隊;第二個要不得,是個公開與司馬政權唱反調的不合作的文人;第三個要不得,或許是最關鍵的,這位中散大夫得罪了小人。

一部文字獄史,通常都是小人發難,然後皇帝才舉起屠刀的。但對於惑亂其間、羅織罪名、告密揭發、出賣靈魂的小人,常常略而不提,所以,這類慣用同行的鮮血、染紅自己頂子的文人,才會絡繹不絕地繁殖孳生吧!

接著,便是嵇康最後的絕命鏡頭了:

一,「嵇中散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太學生三千人上書,請以為師,不許。文王亦尋悔焉。」(《世說新語》)

二,「康之下獄,太學生數千人請之。於時豪俊皆隨康入獄,悉解喻,一時散遣。康竟與安同誅。」(《世說新語》注引王隱《晉書》)

三,「康將刑東市,太學生三千人請以為師,弗許。康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於今絕矣!’時年四十。海內之士,莫不痛之。」(《晉書》)

四,「臨死,而兄弟親族鹹與共別,康顏色不變,問其兄曰:‘向以琴來不邪?’兄曰:‘以來。’康取調之,為《太平引》。曲成,嘆曰:‘《太平引》於今絕也!’」(《世說新語》注引《文士傳》)

讀到以上的四則記載,不禁愕然於古人比之後人,有多得多的慷慨、膽識、豪氣和壯烈,竟有好幾千罷課的太學生,居然跟隨著囚車向法場行進,而且打出標語口號,反對司馬昭殺害嵇康,要求停止行刑,讓嵇康到太學去作他們的導師。現在已很難臆測魏晉時太學生們遊行示威的方式是什麼樣子的。可以設想,這是洛陽城裡從未有過的,一個萬人空巷,全城出動,非常悲壯,氣氛肅穆的場面。否則,司馬昭不會產生後悔的意念;他的後悔大概也是懾於這種民眾的壓力吧!

更教人激動的是,嵇康被捕後,一些具有社會影響的知識分子,不畏高壓,挺身而出,以與這位作家一塊兒受罪的勇氣,走進牢房。這支湧向大牢的隊伍,完全不把小人的報復、統治者的鎮壓放在眼裡,於是,想起近人鄧拓先生的詩:「莫謂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這才是中國文化的脊樑。歷史上是有許多缺鈣的知識分子,但絕不可能是全部。

日影西斜,行刑在即,圍著法場的幾千人,沉默無聲,傾聽嵇康彈奏他的人生絕響。這裡不是放著花籃的音樂廳,而是血跡狼藉的行刑場,等待演奏者的不是掌聲和鮮花,而將是一把磨得飛快的屠刀。但他,這位中散大夫,正因為他不悔,所以,也就無懼,才能在死亡的陰影中,神色安然地撫撥琴絃,彈完《廣陵散》的最後一個音符,從容就義。

嵇中散之死,不但在中國文學史,即在世界文學史上,恐怕也是絕無僅有的。類似他的那種「非湯武而薄周孔」的一生追求革新的進取精神,「剛腸疾惡」,「遇事便發」的始終直麵人生的創作激情,甚至對今天作家們的為人為文,也是有其可資借鑑之處的。

正因如此,嵇中散用生命寫出的這個不朽,才具有永遠的意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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