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升沉不過一秋風——我很讚賞這種超越時空的豁達精神

歷史的真相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客久高吟生白髮,春來歸夢滿青山。

明時抱病風塵下,短褐論交天地間。

聞道鹿門妻子在,只今詞賦且燕關。

題中提到的謝茂秦,即謝榛;元美,即王世貞。李攀龍寫此詩時,謝榛正是紅得發紫的文學明星,李和王都得仰著臉看他,就像當代新進,自封的文學大師,從西歐、北歐、北美放洋歸來,那腰板倍兒硬,那臉色倍兒酷,許多人來不及誠惶誠恐趨前問候一樣。明代的謝榛,雖然眼睛只有一個,可有資格比他們更牛,因為,與謝茂秦來往者,可不是外國的癟三漢學家和三流出版商,而是正經八百的藩王。藩王者誰?是說不定什麼時候請到紫禁城裡坐龍椅的候補天子。

他的詩,可唱,他的歌,即詩,所以,這些王爺,都把他當作上賓禮遇。

「謝榛,……眇一目,年十六,作樂府商調,少年爭歌之。已,折節讀書,刻意為詩歌,西遊彰德,為趙康王所賓禮。」(《明史》)

「謝榛為趙穆王所禮,王命賈姬獨奏琵琶,歌其所作竹枝詞。歌罷,即飾姬送於榛。大河南北,無不稱謝榛先生者。」(《朝野異聞錄》)

根據以上這些史料,此公當是一位快活人。

趙穆王、趙康王,有可能是兩個人,但也不排除為同一人。按謝榛的能量、詩情、機敏、活動能力,兼兩份差,拿兩份薪水,同時擔任兩位王爺府上的貴賓,應該是沒有什麼難度的。大文豪莎士比亞,不也一方面寫出長詩《魯克絲麗受辱記》,討好他的恩主掃桑普頓伯爵;一方面將其十四行詩集,獻媚地題獻潘布羅克伯爵嗎?用詞賦去燕關的詩人,有這點需要,耍這點聰明,是無傷大雅的。

明代中央高度集權,分封世襲的王爺們閒得沒事幹,聲色犬馬之餘,附庸風雅,弄幾個文人清客在身邊湊趣,還得算是品位夠高尚的休閒活動。加之明代後期淫逸成風,色情事業發達,歌女樂伎,絃索唱吹,有一個需要流行歌曲的大市場,適逢其時的謝榛,得其所哉,也不足為奇。

因此,這位獨眼龍詩人,暢銷歌詞作者,能夠受到多個特權階層關照,名片上印著這個王府的文學顧問、那個王府的文學侍衛等等頭銜,也蠻唬人的。書齋裡有秀色可餐的美女,為其彈奏琵琶,活得相當滋潤,是毫無問題的。難怪同是詩人的李攀龍,心裡怪不是滋味,要寫出這首酸溜溜的詩了。清人沈德潛評點李的這首詩,「誦五六語,如見茂秦意氣之高,應求之廣」,連隔代的沈老夫子也對謝榛之火、之紅、之快活得令人眼饞,有微言焉,李攀龍能受得了?

所以說,文學之爭,有多少究竟純屬於文學性質的論爭,是大有疑問的。歸根結底,人事的升沉而已,升者怕沉,沉者要升,升者要長升,就得使別人老沉,沉者要上升,就得使升者往下沉,大概這是一個永恆的角力態勢。

所以,日子過得很快活的謝榛,心靈深處卻豁達不起來,因為,李攀龍要升,他就得沉。後來,他客死大名,李攀龍成為明偽古文潮流的李夢陽第二,如願以償。但上帝不怎麼支援這位升者,很快使其離開這個世界。於是,「攀龍歿,(王世貞)獨操柄二十年。才最高,地望最顯,聲華意氣籠蓋海內。一時,士大夫及山人、詞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門下。」如果,李攀龍不死,王世貞也斷不了要跟他掐的。

李攀龍在寫這首詩的時候,他與謝榛還能談得來,尚可以坐在一起喝酒吟詩。世家子弟王世貞,自然也是相當會湊趣的人物。如果,仔細品味詩中的語氣,李的口氣中有一點酸味,或許就埋伏了將來絕交的徵兆。

因為李攀龍要當這個沙龍的龍頭老大,「李攀龍、王世貞輩結詩社,榛為長,攀龍次之。及攀龍名大熾,榛與論生平,頗相鐫責」(《明史》)。無論這三位詩人,友好的時候,親密無間,好到恨不能同穿一條褲子,分手的時候,互為仇讎,恨到不咬一口就死不瞑目的程度;也無論這三位詩人,怎麼扛過文壇的大鼎,怎麼「片言褒賞,聲價驟起」地對文壇起到影響,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在文學史上,也只能是屬於一筆帶過的人物,這種「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局面,是很令今日興致沖沖者氣冷的。那些自認為主導潮流、氣橫宇內者,那些自以為文學領先、已經不朽者,其實只是過眼煙雲罷了。

隨行就市的時值,文學史是不會認賬的,因為文學史不可能無限制地裝進去只具有相對時值的作家和作品。時愈遠,值愈低,現在,除了研究明代詩的專家學者,還有誰去關注「前七子」,或「後七子」呢?甚至在當時很有名,超過王世貞和李攀龍的謝榛,一直到明末清初,這位獨眼龍詩人,仍不斷受到評家稱譽。陳子龍評曰:「茂秦沈煉雄偉,法度森嚴,真節制之師也」;錢謙益評曰:「茂秦今體工力深厚,句響而字穩,七子五子皆不及也」;沈德潛評曰:「四溟五言近體,句烹字煉,氣逸調高,七子中故推獨步。」但文學的淘汰,說來也真是無情,如今,幾乎不大為普通讀者所知悉。

「升沉不過一秋風」,其實是很短促的,如李攀龍,如王世貞,甚至還在他們活著的時候,就被人疵議了。

最有趣的,莫過於王世貞的兒子,就起來造他的反:「同伯之論詩文,多與弇州異同,嘗曰:‘先人蓋弇山園,疊石架峰,但以堆積為工,我為泌園,土山竹樹,池水映帶,取其空曠而已。’予笑曰:‘兄殆以園而喻家學歟?’冏伯笑而不答。」(《列朝詩集》)

更令人忍俊不禁的,王世貞晚年,病重臥榻,有人去探望他,看見這位誓不看唐大曆以後書的文壇領袖,枕頭旁邊,放著一本《蘇子瞻集》,他自己也一百八十度地變化了。

所以,袁宏道對王世貞、李攀龍的清算,最為徹底:「唐自有詩,而不必選體也,初盛中晚,亦皆有詩,而不必盛唐也。歐蘇陳黃,亦乃有詩,而不必唐人也。唐人之詩,無論工與不工,取而讀之,其色鮮妍,今人之詩雖工,拾人豆飣,才離筆硯,已成陳腐,豈非流自性靈,與出自摹擬,所由來者異乎?」「中郎之論一齣,王李之雲霧一掃,天下文人才士,始知疏瀹性靈,以滌除摹擬塗澤之病,其功偉矣!」(《歷朝詩選》)

這位袁宏道還有一句名言:「糞裡嚼渣,順口接屁,倚勢欺良。」便是時下那些腰板硬、臉色酷的偽大師們的最好描寫,也是那些春風得意、功夫全在文學外的準不朽者的最佳形容。

「升沉不過一秋風」,為畫家李苦禪句。還有一上聯,為「君自橫行儂自淡」。是其畫蟹的題詞,兩句連在一起,又使我們聯想更多更多。在這個舞文弄墨的圈子裡的男女老少,無論是暴得大名者,浪得虛名者,或者只不過是徒有其名者,甚至還包括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裡,東放一屁,西嚼一蛆,搞點小聳動,冀獲微名者,橫行也罷,不橫行也罷,樂開顏也罷,幾聲抽泣、幾聲嘆息也罷,對淡淡的旁觀者來說,即使不從文學史的角度衡量,這班貨色,充其量,「一秋風」而已,又能鬧騰多久呢?

文學,終究是文學;文學以外的東西,終究是文學以外的東西。想到這裡,也就頓覺豁達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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