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挺然為之張居正——一位活著沒有捱整死後遭到清算的改革家

歷史的真相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他活得比同齡人都短命,王世貞六十四歲,耿定向七十二歲,李贄七十五歲。

張居正的死亡,早有預感,掌政十年,心力交瘁,是主因。「靡曼皓齒」,也是促其早死的「伐性之斧」。他渴嗜權力,沉迷女色,慾望之強烈,後者甚至要超過前者,在歷史上是少見的。一方面,明代到了嘉靖、萬曆年間,淫風大熾,整個社會洋溢著一種世紀末的氣氛。享受,佚樂,奢侈,腐化,縱情,放誕,靡費,荒淫,是普遍風氣。一方面,張居正在「食色性也」的需求,高出常人許多倍,永不饜足,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

我記不得是基辛格,還是別的外國政治家講的,權力具有壯陽的作用。或許如此,張居正手中權力愈大,其性飢渴愈甚,但年歲不饒人,不得不求助於藥物維持其效能力,得以肆意淫慾。據沈德符《萬曆野獲篇》稱,張「末年以姬侍多,不能遍及,專取以劑藥」,由於「餌房中藥過多,毒發於首,冬月遂不御貂帽」。據說,這是名將戚繼光為拍他的馬屁,貢獻他一種叫膃肭臍(海狗腎)的媚藥所致,服藥以後,熱發遍體,即使數九天氣,也戴不住帽子。因此,萬曆年間,首輔不戴,百官豈有敢戴之理,京都冬天的紫禁城內,光頭一片,大概算得上是一景了。

此公對於漂亮女子,從來是不拒絕的。有一次,一位外省大員投其所好,送他一尊栩栩如生、非常性感的玉雕美人,他自然是會笑納的了。明代官員,工資雖是中國曆代最低,但貪汙程度,也是中國曆代最劇。張居正觀賞之餘,愛不釋手,同時,又搖著腦袋,有一點不滿足感,巡撫忙問:「大人還有什麼吩咐?」張居正說:「若得真人如斯,可謂兩姝並美了!」果然,這位巡撫還當真物色到一位美人,不僅形似,而且色藝雙絕,送到相府,成為首輔的床第新寵。

據說,萬曆不再是小孩子,進入青春期後,得知他的首輔府裡,美女雲集,佳麗環繞,不由得感慨他的老師,這把年紀,竟能如此生猛。佩服之餘,也嘆息自家雖為九五之尊,卻得不到更多的實踐機會,甚乏豔福。所以,我一直認為,萬曆在張居正死後,立刻翻臉,從心理角度分析,其中不乏男人的嫉妒在內。這種隱忍下來的怨恨,一旦得到宣洩,那絕對是可怕的報復。

平心而論,張居正的死,難免要被後人詬病,根據《萬曆野獲篇》,應該是縱慾過度,藥物中毒。王世貞的診斷,也認為死於女色,死於壯陽藥:「得之多御內而不給,則日餌房中藥,發強陽而燥,則又飲寒劑洩之,其下成痔……」王世貞求官碰過他的釘子,心存嫌隙,絕對可能;也曾著文譏訕過他,為了巴結馮保,竟低三下四地在帖子上稱自己為「門生」,斯文掃地,一至於此,也太丟人了點。不過,對張居正病情的敘述,應該是可信的。因為前者關乎人格,後者只是風流,在淫佚成風的明末社會里,王世貞沒有必要栽他這個贓。

萬曆十年六月,張居正壽終正寢,備極哀榮。十月,追劾者起,反攻倒算。十一年三月,屍骨未寒,奪其官階。十二年四月,杯土未乾,又籍其家。最為慘毒的,因為抄不出萬曆所想象的那麼多金銀財寶,令圍江陵祖居,挖地三尺,株連勒索,刑訊逼供,家人有餓死的,有上吊的,剩下的也都永戍煙瘴地面,充軍發配。

張居正這個家破人亡的最後結果,並不比商鞅或者譚嗣同更好一些。

在這場清算運動中,最起勁的,最積極的,最沒完沒了的,恰恰是信任或是聽任他進行改革,並坐享其改革成果的萬曆。而最莫名其妙的,清算張居正的同時,矯枉過正,將初見成效的改革大計,也否定了。

這個老謀深算的政治家,竟沒有估計到,你過去鉗制他的壓力愈大,他後來反彈你的抗力也愈高。一旦得手,不狠狠地往死裡收拾才怪!《實錄》說張「威權震主,禍蔭驂乘」,海瑞說張「居正工於謀國,拙於謀身」,都有為他惋惜之意,認為他這樣具有高智商的政治家,應該懂得最起碼的機變韜晦之道。人走茶涼,當是不可避免,但死無葬身之地,險幾拋屍棄骨,就得怪張居正太相信自己的強,而太藐視別人的弱。

強人會弱,弱人會強,這也是大多數強人得意時常常失算的一點。

張居正的全部不幸,是碰上了不成器的萬曆,這個精神忭急,性格偏執,缺乏自律能力,心理素質不算健全的青年人,做好事,未必能做好,做壞事,卻絕對能做壞。諸葛亮比他幸運,雖然阿斗同樣不成器,但後主懦弱,始終不敢對相父說不。張居正輔佐的朱翊鈞,卻是一個翻臉不認賬的小人。你在,我怕你,你不在了,我還用怕你?再說,馮保給外放了,太后也交權了。一拍御案,統統都是張居正的錯,又能奈我何?

魯迅與曹聚仁的通訊中,感慨過「古人告訴我們唐如何盛,明如何佳,其實唐室大有胡氣,明則無賴兒郎」。清人趙翼在《二十二史札記》中,也論述過「蓋明祖一人,聖賢豪傑盜賊之性,實兼而有之者也」。這就是說,「聖賢豪傑」與無恥、無賴、無所不用其極的「盜賊之性」,同在一個人的身上,是可能的。

我懷疑明代諸帝的這種無賴基因,是不是從開國皇帝朱元璋承襲下來的?一上臺還透著幾分英明,幾分正確,但都堅持不多時日,便一百八十度地走向倒行逆施的反面。這個埋葬在定陵裡的據說腿有點短的傢伙,也逃脫不掉明代皇帝的通病。

你活著的時候,他忌憚你,一口一聲「張老先生」,循規蹈矩,知書識理,你以為替大明王朝,輔佐出一位中興之主。事實不然,你一旦閉上眼睛,你樹了無數的敵,就要跟你算賬,其中最可怕者,恰恰是昨天的有為青年,今天的無賴帝王。

無賴行徑,成為一個統治者的主流,治國就是一場胡作非為的遊戲。

張居正死的當年,朱翊鈞自毀長城,將薊鎮總兵官戚繼光調往廣東。張居正死的次年,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各部,崛起關外。這絕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清盛明衰的前奏曲。一個政權,旺盛是需要水滴石穿的努力,衰敗卻常常是轉瞬間事。特別是他搞掉張居正後的數十年間,瘋狂搜括,拼命聚斂,以致民亂迭起,蔓延全國,成不可收拾之勢。

明亡禍根,緣起多端,但總結起來,無非,一內亂,二外患。這一切,都始自於朱翊鈞這個無賴。歷史是無法假設的,若以上表所顯示的國家財政收入進展態勢,如果張居正的改革,不因其死而止,不因萬曆的感情用事而廢,不因繼其任者避事趨時而停頓;蕭規曹從,堅持改革,明王朝的氣數,不至於那麼快就完蛋的。

因為中國為農業大國,農業為國之命脈,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但農業的生產週期短,以年計,只要有休養生息、恤民安農的政策,有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的年景,用不了數年工夫,國家就會富足起來。更可貴的,是中國人所具有的耐受精神,乃漢民族綿亙五千年的最大支撐力,哪怕命懸一絲,稍有紓解,立能生聚出復興的活力。也只不過經張居正十年努力,太倉存帑積至四百萬兩,國庫之充盈,國力之雄厚,為明歷朝之最。《明史》說:「神宗沖齡踐阼,江陵秉政,綜核名實,國勢幾於富強。」這當然是張居正的改革奇蹟,也是中國人一旦有了正確指引,民族精神就必能煥發的結果。

據陳登原《國史舊聞》,載林潞(此人約與方苞同時)的《江陵救時之相論》,竭力讚許這位改革家:「江陵官翰苑日,即已志在公輔,戶口阨塞,山川形勢,人民強弱,一一條列,一旦柄國,輔十齡天子,措意邊防,綢繆牖戶。故能奠安中夏,垂及十年,至江陵歿,蓋猶享其餘威,以固吾圉者,又十年也。」

從太倉銀庫歲入銀兩統計,也確實證實,即使在其死後,張居正的改革,還讓朱翊鈞當了多年太平天子:

(據樊樹志《萬曆傳》)

朱翊鈞統治的四十八年間,張居正輔佐的前十年,有聲有色。此後的三十八年,這位皇帝漸漸與其祖父嘉靖一樣頹唐庸惰,無所作為,「因循牽制,晏處深宮,綱紀廢弛,君臣否隔」,「以至人主蓄疑,賢奸雜用,潰敗決裂,不可振救」。每況愈下,直到不可救藥。(據《明史》)

神宗以後,敗亡加劇,光宗在位一年,色癆而亡,熹宗在位七年,政由魏、客,思宗在位十七年,換五十相,明末的這些不成材的皇帝,不亡何待?所以,萬曆死後第二十五年,大明王朝也就國將不國了。他的孫子朱由檢,被逼到景山上,那棵在「文革」期間鋸斷的歪脖樹,見證了朱明王朝的終結。

所以,《明史》對這位昏君,有一句精彩的結論:「明之亡實亡於神宗,豈不諒歟!」其實,明代的亡國之兆,張居正一死,就出現了。

張居正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政治強人,因為事實上只有他孤家寡人一個,以君臨天下的態勢,沒有同志,沒有智囊,沒有襄助,沒有可依賴的班子,沒有可使用的人馬,甚至沒有一個得心應手的秘書,只用了短短十年工夫,把整個中國搗騰一個夠,實現了他所釐定的改革宏圖。這種孜孜不息,挺然為之,披荊斬棘,殺出一條生路來的精神,是非常值得後人欽敬的。

但是,封建社會已經到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沒落晚期,不論什麼樣的改革和改良,都不可能取得成功,腐朽的制度如下墜的物體,只能加速度地滑落,而非人力所能逆轉,這也是舊中國徒勞的改良主義者,最後逃脫不了失敗的根本原因。

不過,就張居正的改革而言,其傑出的歷史地位,是不言而喻的。但肯定的同時,他的驕奢淫逸,恣情聲色,刻薄寡恩,跋扈操切,也是後來人對其持保留看法的地方。清《四庫總目》收其《張太嶽集》,提要評論他曰:「神宗之初,居正獨掌國柄,後人譭譽不一,迄無定評。要其振作有為之功,與其威福自擅之罪,兩俱不能相掩。」

對這樣一位複雜的歷史人物,這樣一位生前享盡榮華,死後慘遭清算的改革者,個人的是和非,還可以千古議論下去,張居正在歷史上給我們的啟示,便是這種對於改革的認知,這是他的永遠的價值所在。

從張居正的實踐中,我們知道,中國需要改革,如大旱之望雲霓,中國可以改革,如春風之德蕙草。舊時的中國是這樣,新興的中國更是這樣。

改革,中國的希望,這就是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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