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中國的政治家,有附庸風雅的嗜好,那麼,中國的風雅文人,也多具有附庸政治的興致。張溥為文學家,我記得舊時中學國文課本中,就選有他的《五人墓碑記》,那是一篇相當激昂慷慨的散文。但他更願意附庸政治,要當一個政治活動家。崇禎初年,清除閹黨,昭雪東林,言路放寬,政策鬆動,給了知識分子一點自由,張溥利用這個機會,成立「復社」,議論朝政,針砭時弊,雌黃人物,評斷是非,儼然有點反對黨的味道。
一般來說,文人玩不得政治,即使像張溥這樣還玩出一點氣候者,最後也以栽跟頭而告終,甚至死了也沒放過他。他不明白,皇帝只是在需要知識分子出聲的時候,你可以出聲,當他不需要你時,你最好閉緊嘴巴,別討沒趣。歷史上那些掉了腦袋的文人,很多都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以為皇帝多麼愛他,而發出聲音的結果。
張溥把復社的全部希望寄託在這位弟子身上,而吳梅村也被老師的熱忱所推動,一是年輕,二是憂國憂民,三是士大夫要為天下先的精神,很快進入狀況,站在了朝廷中派系鬥爭的第一線。說實在的,他遠不是鬥士,而且也做不來鬥士,可是,成功太快,頭腦膨脹,難免虛火上升;眾人攛掇,高帽戴上,也就衝動行事。少年氣盛的他,一瞬間竟以為自己果然是鬥士了。上書陳詞,面折廷爭,甚至藉著崇禎召對的機會,「進端本澄源之論」,將政敵狠狠告了一狀。據說,他那一番聲情俱茂的廷上陳述,大有文明戲中言論小生的慷慨激昂勁頭,把小他一歲的崇禎帝,聽得入神,為之動容。
知識分子以求自由為己任,自由來了以後,往往得寸進尺,要求獲得更大程度的自由。可皇帝不是慈善家,這隻手給你自由的時候,另外一隻手也就準備著收回自由。更何況朱由檢是個三翻四覆、夕改朝更的人呢!接著,吳梅村從「復社」被猜疑,張溥被檢控,黃道周被貶謫,楊廷麟被外放……風聲鶴唳,山雨欲來之勢,預感到九朝門內,天子腳下,不是他呆的地方。本不是鬥士的他,乾脆當逃兵,撤了。
於是,到南京雞籠山,就國子監司業的那份閒差,雖是冷板凳,但離開了京城的險惡漩渦,至少晚上能睡個安生覺。
他事後一首《送何省齋》五言古詩寫道:「……夜半話掛冠,明日扁舟系。問餘當時年,三十甫過二。採藥尋名山,筋力正強濟。濯足滄浪流,白雲養身世。長放萬里心,拔腳風塵際。」這似乎還有炫耀其覺悟不晚之意,其實,「拔腳」,即北京話的「撒丫子」,撇開「風塵」中的並肩戰友,單獨開溜,好像並不值得光彩的。
我一直在猜想,放他走,應該是崇禎的決策。按朱由檢一向對他的器識,會將他留在京城任用的。但在收拾了好幾個「復社」同黨後,居然沒有對他採取措施,而且,另闢出路,使其擺脫困境。我總感覺到,這種獨獨賜予他的人情味的關照,很可能是1610年出生的朱由檢,對1609年出生的吳梅村,存在著一種同齡人的惺惺相惜的情感。
類似這樣的蒙受「天恩」,已經不止一次令他感恩戴德了。崇禎四年會試,所引發的科場糾紛,是這位年輕皇帝親自排解的。御筆在試卷批了「正大博雅,足式詭靡」八個字,認為他的文章很「主旋律」的,這一句「天語褒揚」,定了調子,反對派再也不敢放一個屁。隨後,又賜這個新科榜眼,「馳節還里門」,合巹完婚,那簡直是傾動江南的一場婚禮。九年,被任命為湖廣鄉試主考,那時他僅二十八歲,可見其受信任的程度。十年,被命為東宮講讀,這是要在將來派大用場的儒學之士,才能坐上的位置。十一年,皇太子出閣,就讀於文華殿,崇禎帝臨現場視學,親自垂問《尚書》大義,講畢,獲賜「龍團月片,甘瓜脆李」。
這所有的一切恩典,是他仕清以後,椎心泣血,悔恨萬分,最不能原諒自己的原因。在中國人心目中,忘恩負義,最被人不齒,在封建社會里,帝王之恩,你也背叛,哪還有什麼人味呢?據民國蔣芷儕《都門識小錄》:「昔吳梅村宮詹,嘗於席上觀伶人演《爛柯山》(即《買臣休妻》),某伶於科白時,大聲對梅村曰:‘姓朱的有甚虧負於你?’梅村為之面赤。」可見時人對他的背主仕清,是尤其憎惡的。朱由檢行事峻急,糾刻猜忌,罰重恩薄,少見情義,對他卻是優渥有加,關愛備至。這一問,真是問到了這個「兩截人」的心痛處。
「兩截人」,當時的流行話,係指明朝的官,薙髮蓄辮,又來為清朝的官的一班人。據清人劉獻庭《廣陽雜記》:「順治間,吳梅村被召,三吳士大夫集虎丘會餞。忽有少年投一函,啟之,得絕句雲:‘千人石上坐千人,一半清朝一半明,寄語婁東吳學士,兩朝天子一朝臣。’舉座為之默然。」這則軼聞,便是對「兩截人」的最好註釋。
「明亡後,清廷召誘天下之士,同徵周廷瓏、姚思孝等皆堅執不赴,又有李灝以絕食自戕相抗,梅村一時腸軟,忍志赴召。」清人入關後,武力征服的同時,也進行文化征服,在中國歷史上,所有想成大事而文化低下的異族統治者,無不籠絡和倚重漢族知識分子,以鞏固和加強其政權。滿清政權用徵召的辦法網羅文士,從多爾袞、多鐸起,到福臨親政後,是一以貫之的政策。江左三才子的錢謙益、龔鼎孳早就成了「兩截人」,吳梅村焉能例外?
有人認為劉獻庭所記軼聞,為杜撰之詞,其實謬矣。儘管虎丘會餞時,吳梅村尚未赴召,但他的被召,和他的必然要應召,已成定局之事。因為他既不堅示拒絕,又不盡力隱匿,而且還作秀,做大秀,不是明擺著在等著清廷來徵召嗎?因此,某個人打油一首,給這位在大會上出足風頭的吳學士,開個玩笑,有什麼不可能的呢?「寄語」二字,多少帶有一點勸誡,閣下,已經是一半清朝一半明瞭,你還執意要去做兩朝天子一朝臣嗎?
應該看到,第一,清廷對這樣一個大文人,漢族知識分子的代表人物,早晚要控制在自己手中,不會放任不管,聽其自由的。第二,那些已經為清廷效力的前朝官吏,也要拉他下水,豈能容他成為名節孤貞之士,萬世流芳?雖然,他可以找到一百個理由,為自己的變節推卸責任,但是,遲至順治九年、順治十年,滿清當局才將焦距對準他,我認為,很大程度是他個人拼命造勢的結果。
明亡十年,吳梅村足跡遍江南,說明也並未閒著,說明他也是生怕世人將他忘卻。文人之不甘寂寞,本是通病,過去如此,現在也還是如此。這也是越有名氣的大師級的文人,所以要在主席臺前排就坐,露出那張核桃臉,笑容可掬的緣故。
當年,在崇禎朝的黨爭中,吳梅村雖然有點虎頭蛇尾,「拔腳風塵際」,但政壇之爭,說到底,是權力之爭,張溥讓他上了這一課,積極的方面使他懂得了政治的險惡,消極的方面也讓這個年輕人感受到權力的誘惑。在握有權杖的盛宴上,那一杯文學的美酒,又算得了什麼?這也是他在大清王朝鼎革之後,終於不願老死牖下的原因。何況身邊有一個密友兼親家陳之遴,這樣「兩截人」的樣板在。「怎麼活不是活?」這也是所有弱者在選擇下下策時,給自己的合理解釋。
上次崇禎六年的虎丘大會,不到三十歲的吳梅村,是以「聯捷會元、鼎甲」和「翰林院編修」身份出現的,不過是風流儒雅的青年才俊,充其量是眾望所歸的明日之星。而這次順治十年的虎丘之會,他不同了,四十多歲的吳梅村,已是一位眾星捧月的精神領袖,一位舉足輕重的文壇重鎮。這次「和合之局」,實際為錢謙益所發起,所策劃,其目的,是為了凝聚漢族知識分子,精誠團結,不起內訌,使異族統治者從中漁利。可這種在統治者眼皮子底下聚眾集會,應該說與體弱多病的他,那怯事畏難的習性相背的,但吳梅村挺身而出,擔綱主演,勇於任事,我覺得其中不無他個人的利益考量在內,因為,他終於等到一次向當局顯示其實力的機會,值得一試。
果然,他成為與會數千文士共推的宗主,清廷馬上下徵召令,剋日進京。
結果,令他大失所望的是,他付出變節的代價,付出叛主背恩的代價,付出數十年聲名的代價,付出在知識分子中樹立的高風亮節的代價,得到的是冷遇,是漠視,是猜疑,是不信任,是區區不足道的一名編纂,小小學官而已。早知如此,不若不降。
可你也不想想,一位歸順得太晚的文人,還能指望坐穩江山的順治,為你開歡迎會麼?於是,在京三年期間,風雲譎變,如鳥驚弓,大案迭興,惟恐牽連,舊病復發,沉痾難愈,親友遠離,處境淒涼,日子過得誠如其言,「無一刻不歷艱難,無一境不嘗辛苦」。他細細算了算賬,什麼也沒有得到的同時,他這個人,這個人的一生,這個人的未來,都成了零。這場不是賭博的賭博,這場不是投機的投機,真是輸得夠慘。
文人,有什麼辦法?能夠不存任何幻想,決絕地挺直了腰桿站立者,又能有幾多?
前途維艱,後路淒涼,草間偷活,沉吟不斷。從此,吳梅村一直生活在懺悔中,直到他的《臨終詩》:「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債應填補,總比鴻毛也不如。」還兀自悔恨不已。一直到死神來臨的那一瞬間,他對他的背叛,他的失節,也始終不肯自諒,長嘆「浮生所欠只一死」,「竟一錢不值何須說」,闔上了眼睛。
據《清史稿》:吳偉業「臨歿,顧言:‘吾一生遭際,萬事憂危……死後殮以僧裝,葬我鄧尉靈巖之側,墳前立一圓石,題日詩人吳梅村之墓,勿起祠堂,勿乞銘。’聞其言者皆悲之」。
懺悔,是一種崇高感情,是一個大寫的人,對自己,對世界,對歷史所體現出的負責感情。今天,重新溫習吳偉業這段史實,我想,還是很具有現實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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