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草間偷活沉吟不斷——中國人,通常是不怎麼自我懺悔的

歷史的真相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每年秋後,總有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在我家後院的角落裡,煢然存活。那雖沒有什麼氣力,但相當專注的啁鳴,常常堅持到真正冬天的來臨。每當我在呼嘯的寒風裡,貼著玻璃窗,傾聽這隻蛐蛐的聲音時,對於生命力的不絕於縷,總使我有所觸動,總使我想到明末清初詩人吳梅村的名句:「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

詩人的這句詩,很酸楚,很淒涼,每吟,心必為之動,尤其對有過「草間偷活」體驗的我來說,更甚。可以想知,在江左三大才子之中,吳梅村應該是活得最「苦」的一位。

我說的這個「苦」,並不是他自稱的「無一刻不歷艱難,無一境不嘗辛苦……」的「苦」;而是他在一種無時無刻的懺悔中,一種至死也不能自諒的懺悔中,對於靈魂那永無休止的自審自譴的「苦」。

中國人,通常不怎麼懺悔,中國文人,則尤其缺乏懺悔精神。在西方文化史上,遠一點的,有聖奧古斯丁的《懺悔錄》,近一點的,有盧梭的《懺悔錄》,而在數千年的中國文學歷程中,幾乎找不到一本類似的著作。中國文人甚至不如中國皇帝,他們在混不下去的時候,還不得已而為之,下罪己詔。吳梅村的恩主崇禎,就涕泗滂沱地幹過這樁事。但是,有些中國文人,錯了也不認錯,不但不認錯,還賴賬,還推諉,還狡辯,還倒打一耙。所以,吳梅村在中國文學史上,如果不是惟一,也是極其少見的,具有懺悔意識的文人,值得我們後人尊敬。

早先,文壇的好事之徒,不如今天這般蛆蟲也似的多,少有捧臭腳的排行榜。但在士子們的口碑上,是按錢謙益一、吳偉業二、龔鼎孳三這樣的次序排列,逐漸形成公論。不過,若就純文學的意義而言,吳和錢,至少是不相上下的。清人趙翼在《甌北詩話》中說:「梅村當國亡時已退閒林下,其仕於我朝也,因薦而起,既不同於降表僉名,而自恨濡忍不死,跼天蹐地之意,沒身不忘,則心與跡尚皆可諒。」要是從道德角度衡量,那麼,鼎革之際的表現,吳勝於錢,更勝於龔,是毫無疑義的。

文學史所以將他們統而論之,因為生逢末世,命運蹭蹬,遭遇不濟,坎坷半生的命運,大致相同。但具體到每個人,狀況又不盡類似。錢是一個政治化的文人,深陷政治漩渦,龔是一個市儈氣的文人,熱衷投機轉蓬,吳則是一個更純粹些的文人,生性怯懦,膽小怕事,體弱多病,努力躲開政治,可是政治偏偏不放過他。這倒也不光吳梅村個人的悲劇,而是中國文人幾乎躲不掉的共同厄運。皇帝老子要是跟你過不去的話,肯定是一竹竿打翻一船人,你在這條船上,想不成落湯雞也難。時代要跟你彆扭的話,如托爾斯泰所言,在鹽水裡煮三次,在鹼水裡煮三次,弄得你人不人,鬼不鬼,也不是沒有可能。不過,錢謙益自尋是非,龔鼎孳自討沒趣,吳梅村在劫難逃,明白這點差別,也就理解他這什麼「沉吟不斷,草間偷活」了。

他懺悔是真誠的,但他「沉吟不斷」,更多是在訴苦,訴他那個「一生遭際,萬事憂危」的苦,這裡面就有很多文人的誇飾了。

從古至今,中國文人無不喜歡誇飾,往自己臉上貼金,光榮要貼,成功要貼,到了當代,被運動,要貼,受迫害,要貼,甚至連恥辱也要拿出來往臉上貼。吳梅村也屬於賣苦一族,在遺書裡,告訴兒子,他是「天下大苦人」一個,說得可憐兮兮。他這一輩子,憂患連連,危機重重,提心吊膽,擔驚受怕,過得很不自在,也是事實,但絕不是徹頭徹尾的倒霉蛋。

他應該沒有這麼大的忘性,他剛走出他的家鄉太倉,那幾年間,可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明星,為世人矚目。他的連捷高中,他的奉旨完婚,他的翰林高就,他的講學東宮,也使得滿朝文武驚詫,藝苑杏林豔羨。毋庸諱言,吳偉業曾經很陶醉於那相當風光,相當體面,相當得意,相當快活的滿足中的。

我始終認為,上帝雖然吝嗇,但對每個人的安排,基本上(當然不是百分之百)還是要保持賬面上借方與貸方的大體平衡。一個太快活的幸運兒,不見得永遠一帆風順;同樣,一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傢伙,未必就會被上帝拋棄。君不見福利彩票開獎,立馬成為百萬富翁者,常常是北京人絕看不上的外地打工仔。所以,吳梅村雖然一生不幸,但他二十三歲起,開始發跡,上帝真開眼,讓他著實地火了一把,比進城民工中頭彩還來勁呢!

舊時中國的「士」,十年寒窗,囊螢刺股,大都懷有高第入仕,衣緋著紫,文章翹楚,領袖群倫,連做夢也忘不了的雙重心結。時至二十一世紀,我所熟悉的作家同行,想謀一身黃馬褂,同時又想執文壇牛耳者,也是大有人在的。可魚和熊掌,兩者兼而得之,豈是那麼容易的事嗎?

在中國,考中狀元,未必做得文豪,做得文豪,很難考得狀元。吳敬梓、金聖嘆、曹雪芹、蒲松齡,恰恰都是科場上的名落孫山者。這其中,二律背反,勢難兩全,八股文做多了,性情文字難免生澀凝滯,腦袋裡裝滿了論、表、詔、誥、判、策之類應試製藝,詩詞歌賦的絕妙靈感,也就找不到立足生根之地。這也是今天那些削尖腦袋熱衷做官的作家,再也別指望他寫出好作品的原因。以今譬古,能憑真本事,贏得科舉,而且又憑真才華,成為大師者,肯定少而又少,只有吳偉業,是這樣一個佼佼者。

吳偉業(1609—1671),字駿公,晚號梅村,又號鹿樵生,江蘇太倉人。

他出身於書香門第,長大於儒雅環境,聰穎早慧,好學不倦,尤其拜在名師張溥門下,文章大進,學業完善,筆墨嫻熟,得心應手。所以,1631年(崇禎三年),他到南京應鄉試,中舉,名列第十二。次年進京,參加會試,得第一。接著殿試,皇帝親點,為一甲二名進士,即「榜眼」,這一個成功過程,讓人看得眼花繚亂,叫好鼓掌都來不及,所以他老是賣苦,是沒有道理的。

接下來,授翰林院編修。隨後,崇禎出面,賜假回里,洞房花燭,真是如其宗師所褒譽的,「大登科後小登科」,「天下好事皆歸子」了。吳也很得意,得意難免忘形,他評價自己為:「陸機詞賦,早年獨步江東;蘇軾文章,一日喧傳天下。」如同時下有些作家同行,將自己列入諾貝爾文學獎種子選手一樣,都有不自量之嫌。

所以,我相信而且尊重他後來的懺悔之「苦」,但不大相信甚至鄙薄他所誇飾的遭際之「苦」。滿清入關,改朝換代,攻城略地的屠殺,鐵騎踐踏的血腥,文化鉗制的強暴,予取予奪的恐懼,是每個老百姓都難逃脫的痛苦,非獨吳梅村一人。他所以特別強調這一點,我認為,在他的潛意識中,有一種努力為自己辯白的慾望,表現出來,便是喋喋不休的訴苦。

後來人常常不理解,人稱吳太史的這樣一位文學大師,睿智學者,聰明透頂的人,為什麼不能像顧炎武、黃宗羲那樣埋名隱居,堅拒不就?為什麼不能像陳子龍、夏完淳那樣寧死不降,捨身成仁?最不濟,也可以學王夫之那樣,作《惜發賦》,存明代衣冠,逃到湘西大山裡潛心讀書。

說說是容易的,要做到,可就相當相當的難了。

直到我當了「右派」,我才懂得,中國知識分子中間,強者太少,而弱者太多。你可以這樣高標準地要求吳梅村,但他願意跪下來求生,而不想站著取死,那你也只好抱憾。

一位研究吳梅村的日本學者安積信,就十分為這位大師惋惜:「第梅村受知於莊烈帝,南宮首策,蓮燭賜婚,不十年累遷至宮詹學士,負海內重名久矣。當都城失守,帝殉社稷時,不能與陳臥子、黃蘊生諸賢致命遂志,又不能與顧亭林、紀伯紫諸子自放山林之間,委蛇伏遊,遂事二朝,是則不若尚書(王阮亭)之峻整,隨園之清高遠矣。向使梅村能取義成仁,或隱身巖穴間,其節概文章,皆足以為後學標準,而天下所推為一代冠冕者,亦將不在阮亭而在梅村矣,豈不尤可惜哉?」(見清人方浚師所著《蕉軒隨錄》)

安積信先生不瞭解中國文人向來崇奉「好死不如賴活著」的哲學,與他們日本國動不動切腹自殺的武士道精神,是毫無共同點的。且不論切腹這舉動本身的正確與否,但對死亡毫無畏懼的堅強,與但求苟且偷生的軟弱,是存在著天壤之別的。

吳梅村性格軟弱,可入世之心甚重,吳梅村身體脆弱,可虛榮之念更強。但文學大師的聲名,復社宗主的威權,領袖群倫的慾念,一代良知的眾望,都是他對自己的目標期許,是捨不得放棄的,正是這些浮華,他既不能「取義成仁」,更不能「隱身巖穴」,怎麼辦,只有成為「忍死偷生廿載餘」的「兩截人」的一條路可走。

吳梅村的故事講到這裡,對他一生起到了重要影響的兩個人,就該出場了。

一位是他的老師張溥,一位是他的親家陳之遴,前者使他捲入了明崇禎朝的黨爭,後者使他接受了清順治朝的徵召。這雖是兩起相隔多年,毫不搭界的事件,但就吳梅村個人而言,四十多歲時的仕清三年,正是他二十多歲時介入黨爭的必然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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