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且介亭雜文》一書中,魯迅先生寫過一篇《病後雜談》,其中談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古代酷刑:「剝皮揎草」。即是將一個活人的皮,生生地剝下來,然後塞上草。想象一下那行刑的場面,肯定是慘不忍睹。在歷史上,大概只有一些極兇殘的暴君、酷吏,以及殺人如毛的流寇、盜賊,才下得了這種毒手。然而,在明代,從朱元璋開始,有好幾任皇帝,都曾正式地採用過這種野蠻刑法。堂堂大國的統治者,到了如此失卻人性的地步,在世界文明史上也少見。所以,魯迅先生說:「古人告訴我們唐如何盛,明如何佳,其實唐室大有胡氣,明則無賴兒郎。」(與曹聚仁先生的通訊)
將這位小和尚出身的皇帝,稱之無賴,倒也恰如其分。老實說,政治家不無賴者也少,非無賴還不足以成大事咧!指望他們誠篤、敦厚、善良、質樸,無異緣木求魚。朱元璋登基以後,據趙翼《二十二史札記》引野史《草木子》載:「明祖嚴於吏治,凡守令貪酷者,許民赴京陳訴,贓至六十兩以上者,梟首示眾,仍剝皮實草。府州縣衛之左,特立一廟,以祀土地,為剝皮之場,名曰‘皮場廟’。官府公座旁,各懸一剝皮實草之袋,使之觸目警心。」把元代血淋淋活剝人皮的刑法,繼承下來,進行他的恐怖統治,其嗜殺成性的惡本質,就非一般的市井無賴的行為了。
所以,趙翼認為:「蓋明祖一人,聖賢豪傑盜賊之性,實兼而有之者也。」這「盜賊之性」,才是擊中了朱元璋的要害。盜賊,就是武裝了的無賴,其特性就是無所不為地破壞,就是無時無刻地疑懼,就是無所不用其極地要達到目的。朱元璋,自小出身流氓無產者,來自不務正業的社會底層,在壓迫下生長,對社會充滿了仇恨,這種毀滅破壞的慾望,格外過敏的敵意,狡詐多變的性格,不怕採用最卑劣手段的惡毒行為,表現得更為突出,這就是歷史上的朱元璋。
所以,凡周遭的一切,足以危及到他認為的安全底線時,他最主要、最常用、最先考慮、最乾淨利落又最省事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一個字,殺。從歷史上看,不光這位朱皇帝,凡文化素質鄙陋,文明程度低下的統治者,其人性中的惡本質,往往無法自控,要殺人,要大殺人,要讓劊子手儘量延長被殺者的死亡過程,在無限痛苦中一點一滴地耗盡最後的生命,其慘無比。說白了,「盜賊之性」,也就是反文明的獸性。文明多一點,獸性少一點;而文明少一點,或者失掉了最起碼的文明,社會便墮入黑暗與血腥之中,人命甚至比螻蟻都不如。
這種統治者的殘忍,是中國人世世代代受難的根源。
劉邦和朱元璋,都是揭竿而起的革命者,但也都是流氓無產者,大凡開國之君,要沒有一點痞子風格,流氓精神,也難以立國。朱元璋落魄到廟裡當小和尚,雖然不好好唸經,偷雞摸狗,明搶暗盜,但劃一個赤貧階級,當無疑問,不貧他會偷嗎?劉邦倒是不偷,還能在基層政權裡當差,拿工資,而且他老爹在鄉下有點田地,富農成分總是有的。這兩人的受教育狀況,史傳無記。但劉邦能「試為吏,為泗水亭長」,經得起一試,說明他多少識得幾個大字,有一定文化,要不然,不會在衣錦還鄉時,對眾鄉親吼起「大風起兮雲飛揚」那樣的順口溜了。也怪,中國的皇帝都會寫詩,連那位沒當上正式皇帝的黃巢,也有一首「我花開後百花殺」的《菊花詩》。比之劉邦,或者黃巢,朱元璋不免慚愧,借用毛主席的詞形容,自覺要「稍遜風騷」,「略輸文采」一些了。
雖然,劉邦、朱元璋都具有一種工農幹部對於識文斷字的人,那種偏執的拒絕心態。劉邦還拿過儒生的帽子當尿壺使用,存心要噁心知識分子一下,這是報他當年「廷中吏無所不狎侮」的一箭之仇,但是,尿撒了,氣出了,也就拉倒了,然而朱元璋不,這就是三代貧農所表現出來的階級感情了。既記仇,又記恨,睚眥必報,打江山時殺,坐江山時更殺,砍頭太快,不過癮,還要「剝皮揎草」,慢慢消遣。
魯迅先生曰「明則無賴兒郎」,說得一點不錯,朱元璋的兒子朱棣,更為歹毒,不但奪了他侄子的江山,還將忠於他侄子的臣屬如方孝孺,如鐵弦,如景清,「剝皮揎草」。當事人弄死不算,家屬也不放過,一併加以收拾。古之株連,可比今之株連,厲害得多。鄙人當右派二十二年,不幸牽連妻兒老小,但也不過賜以「右派家屬」名分,準敵人,不完全是敵人,不讓抬起頭來堂堂正正做人罷了。而碰上明代的無賴兒郎,像大學者方孝孺等人坐罪後,永樂竟然硃筆批示,將他們的妻女,都送到軍營裡去,讓士兵輪姦,要她們生出「小龜子」和「淫賤材兒」來。這種皇帝,居然如此下作,算是他媽的什麼玩意?
所以,朱元璋、朱棣之流,「盜賊之性」不改,不過是做了皇帝的流寇而已。他們用挖空心思的酷刑,施之於他所要鎮壓的臣民時,與流寇在一路屠殺的過程中,不顧一切地無惡不作,那心理狀態應當沒有什麼不同。
於是,我想起《孟子》中這位亞聖與弟子告子關於性本善的辯論,告子認為:「性無善無不善也。」又說:「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他的說法,我認為很有道理。因為,人處在一個大環境中,周圍什麼樣,大致決定了這個人會是什麼樣。君子多則良性互動,善善相因;小人多則惡狗當道,惡性迴圈。歷史證明,當人性惡膨脹氾濫到不可抑制的地步,全社會的惡行就匯聚成一股可怕的濁流,禍水所至,人心中的殘忍,兇暴,惡毒,乖戾,變態,失常,狂悖,瘋癲……諸端的惡,就會沖決而出。
斯其時也,比賽著誰更惡,誰更歹毒,誰更不是東西,誰更王八蛋,誰更吃人不吐骨頭,便成為每個人的價值取向。十年浩劫,就是一例,昨天還在課堂裡的中學生,今天就成了打紅了眼的紅衛兵。有的女孩子,用皮帶抽人抽成了癮,成了虐待狂,一天不抽,便沒精打采。有的男孩子,折磨他們的老師,往耳朵裡灌墨水,往頭皮上扎大頭針,其招之損之狠,令人髮指。更甭提「聯動」(首都紅衛兵聯合行動委員會的簡稱)那些小太歲了,私設牢房,刑訊逼供,賽似惡鬼投胎,凶神再世,誰落在他們手中,不死也脫層皮。所以,一聲令下,本應天真爛漫的十幾歲的少年,本應讀書上進的二十歲的青年,本應創業奮鬥的三十歲左右的工人農民,都投身到誰更能製造別人痛苦的大比賽中。
類似「十年文革」這樣一次性的惡發作,在歷史上倒不是什麼罕事。但波及面之廣闊,參加者之眾多,倒真是史無前例。像前面提到過的寫《菊花詩》的黃巢,把大唐天下差不多走遍,也比不上「文革」之席捲中華大地,真當得起「波瀾壯闊」四字,很難設想,怎麼在全國範圍內,一下子都歇斯底里地沸騰起來?這也許正如告子所言,人性這東西,可善,也可不善;倡善,則得善,倡不善,則必惡。何況,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層層加碼,其惡的程度也就愈來愈甚。朱皇帝的殘忍,也是來自元末明初戰亂中國民的普遍殘忍。所以,「文革」中某些偏遠地區,發生造反派食人肉的惡性事件,正是這種從上到下,貫之以惡,必然走向極致的結果。這類由文明世界退回到矇昧部落,成為食人生番的某些敗類,雖極個別,也實在是對人類進步的莫大諷刺。
從元人陶宗儀著的《南村輟耕錄》中一則人食人記錄,也可略知朱元璋殘忍之端倪:「天下兵甲方殷,而淮右之軍嗜食人,以小兒為上,婦女次之,男子又次之。或使坐兩缸間,外逼以火。或於鐵架上生炙。或縛其手足,先用沸湯澆潑,卻以竹帚刷去苦皮。或盛夾袋中,入巨鍋活煮。或刲作事件而淹之。或男子則止斷其雙腿,婦女則特剜其兩乳,酷毒萬狀,不可具言。總名日‘想肉’,以為食之而使人想之也。」
「天下兵甲方殷」,「淮右之軍嗜食人」,這大環境,這大背景,使得本來具有無賴精神、盜賊之性的朱元璋,放開手來殺人。連人食人,都不以為奇,那麼「剝皮揎草」,他壓根兒不會覺得野蠻的。根據魯迅先生的文章,我們知道「剝皮揎草」,有孫可望的官府式與張獻忠的流寇式之區別。張獻忠式為,「從頭至尻,一縷裂之,張於前,如鳥展翅,率逾日始絕」,而且,「有即斃者,行刑之人坐死」。孫可望式為「促令仆地,剖脊,及臀……及斷至手足,轉前胸……至頸絕而死。隨以灰漬之,紉以線,後乃入草」。
張獻忠為流寇,殺人無算,由於他是農民起義,屬於毛主席所說「推動歷史前進的動力」之列,只要歸入革命範疇,即使人性喪失,亂殺無辜,也就成了革命行徑了。在這種缺乏最起碼的實事求是精神,而形成的「一俊遮百醜」的絕對化的思維方式下,通常都不譴責這些「動力」們,塗炭生靈,赤地千里,造成歷史大倒退的那些罪行。與張獻忠並列的李自成,竟然成為小說中精通毛澤東軍事思想的指揮員,大談軍民魚水情深之道,這種很認真的滑稽,也就不以為奇了。
孫可望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早先是土匪,後隨張獻忠為流寇,還是張的義子和部將,殺人無算,其殘酷是可想而知。不過,他後來成了南明小朝廷的保護神,被永曆帝封為秦王,但「盜賊之性」不改,「擅殺勳將,無人臣禮」,為御史李如月參奏彈劾。永曆帝一看,那還得了,為討好這位軍爺,先就打了李如月四十大板,孫還不依不饒,於是,「剝皮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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